5.齋真汐

「什麼嘛，真是最差勁的變態！」

我毫不掩飾憤怒地罵出聲，導致眼前的少女嚇得縮起肩膀。

「啊，對不起，不小心就……」

我反射性地道歉。可是少女仍低着頭，蒼白臉龐上的嘴脣抿成一條線。

我其實沒有打算要嚇她——那麼，要怎麼處理呢？我蹙起眉頭，望向窗外逐漸變暗的景色，開始尋求解答。

—事情的開端要追溯到數分鐘前。

放學後，由於雲層濃厚，天色有些陰暗，委員會專用的教室中開着電燈。

該商議的事項大略都討論完畢後，各班的委員便開始離開座位，這時，我被一名學妹出聲叫住。

就是這名少女。

我跟她並沒有特別親近。再說新生加入還只是一個月前的事。身爲副會長的我記住了成員們的相貌和名字，而她只不過是其中一人。

只是……她比其他高一生還要更積極地參與活動，所以我對她有印象。在委員會結束後就準備回家的高一生中，只有她會來幫忙我跟會長處理事務。

說不定就是因爲這樣，面對有事想要跟我商量的少女，我纔會爽快地點頭。接下來就是我做出了剛剛那個反應。

「話說回來……你遇到了跟蹤狂呀。」

我爲了冷靜下來，總之先嘆了一口長氣，不過煩躁的感情還是表現在語氣上。

「那個……可是，他只是跟在我後面而已，應該沒有那麼嚴重——」

「即便如此也不能就這樣原諒那個人吧。」

我用力得像要拍打桌面似的將筆記本闔上。

「嗚！」

大概是被這個巨大的聲響嚇到，少女——近藤真菜子大大的雙眸焦急地左右盼望，用握起來的手遮住僵硬的嘴角。

這真是個……可愛的舉動。

順帶一提我並不是在比較。只是想表達她可愛到就算遇到跟蹤狂也不奇怪。

伊井學長正在寫東西的手毫無停滯，他點了好幾次頭。

「然後也別去找老師求援。召開教職員會議的話，事情就會傳入家長會耳中。她被跟蹤狂纏上這種有損名譽的流雷就會滿天飛喔。」

「沒關係的，你是進藤真菜子吧？」

老實說，有一、兩個不太確定的人。不過，總之還是先裝成完美地記住所有成員的樣子。

對了，這個人也在這裏，我完全忘記了。我在內心詛咒起自己的大意。

真菜子交握的雙手扭扭捏捏的。

伊井學長的視線轉向真菜子。看來我被他認爲與危險無緣。

真菜子戰戰兢兢地出聲，大概是因爲聽到了我和伊井學長之間的談話吧。我看着她的眼睛問道：

濤子是一萬人中才會出現一個的話，這女孩就是一個年級中只會有一人的可愛程度。

「還有……爲了慎重起見我先提醒你，這件事，別鬧得太大。」

「咦……」

「——也就是說，靠朋友就能解決纔是上策。」

「那、那個……學姐……所以，我該怎麼做……」

說沒有其他用意是騙人的，不過我的確想要幫助這個像小鹿一樣可愛的孩子。

唉，不過就是因爲太過可愛，纔會遇到這種問題—

我開始失禮地盯着真菜子看。

「嗯？什麼事？」

「找警察或是輔導處呢？」

真菜子語畢後便恭敬地鞠躬，走出教室。

只憑這句話似乎就將我的意圖傳達出去了。她的表情略微放鬆，告訴我「在車站那邊」。

「我的老家，離這裏很遠。」

對了，我還有這份工作沒完成。可是真菜子在等我。

「我來……幫忙吧？」

「好、好的！我馬上去拿。」

太過緊張的話，關鍵時刻反而會無法順利行動。所以就照平常的步調來吧。

聽見他的叮嚀後，我指向自己。

當然，爲了以防萬一，我並沒有忘記從後門離校。

「可是，你剛剛不是說那個人跟在你身後嗎？」

「成員的長相和名字，我可是記得很清楚唷。」

「是的，我也考慮過——可是這麼做的話，父母就會擔心得把我接回家。這樣就不能繼續就讀這所學校了……」

「先別說這個了，快走吧。」

「我應該可以離開了吧？」

「遇到這種情況，我認爲去找警察或輔導處比較妥當。」

「是的……雖然只是偶爾。在我回家的路上之類的。」

「真可愛……」

她有氣無力地回應：

我緊咬住這位名字如同戰國時代武將的高三生不放。

我帶着笑容目送她，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到伊井學長身邊，隔着適當的距離說道：

「嗯，那當然。」

「不好意思。讓您擔心了。」

「我是認真的，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真的受害過？

「好！」

我一定——會試着做些什麼。

「咦？」

「不過也不能就這樣不管——」

我繃緊鬆懈下來的嘴脣。

「記得搞定今天的會議紀錄啊。」

我這麼思考着，一面警戒周遭的環境，一面開始享受和真菜子一同踏上的歸途。

「不，不是你。」

女孩子遇到困擾——而且還是個美少女。

「不，沒什麼。」

我順口說道：

「是，沒問題。」

矛盾的話語令我皺起眉頭。

「還有……那個，我其實並沒有真的受害過。」

他是腦袋比老師還要頑固的風紀委員會會長——伊井長宗。

「那我們就在校門口會合吧。」

伊井學長緘默不語，然後凝視着我：

水汪汪的大眼還帶着稚氣。再加上如果不伸出援手好像就會死掉般的柔弱。有點樸素卻很有魅力的行爲舉止。

「這……的確是這樣呢。」

「……總之，謹慎行事吧。」

「那個，我沒有證據。」

由於已經得到會長的許可，我開始將手邊的東西收入書包。

然而，就在這一刻，教室中響起另一道聲音：

我帶着頗有餘裕的表情，沉穩地露出微笑。

「我想，應該是……自從搬到這裏以後。」

「我突然想到，我還沒有自我介紹——」

這次爲了不要嚇到她，我平靜地問道：

「那，在天色變暗之前我送你回家吧。」

不愧是去年就與我一同擔任風紀委員的伊井學長。我躁動的心情彷彿已經被他看穿。

原來如此，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說到確切的證據，大概就是抓住跟蹤狂本人或是他的照片，如果辦得到的話也不用這麼辛苦了。

「別在意，常有的事。要呈交給老師的報告就由我來負責吧。」

原來如此，雖然我剛剛都沒意識到，但重新審視一下的話，她似乎擁有不錯的本錢。

我用無名指拭去快要流下來的口水，緊緊閉上鬆懈下來的嘴巴。然後將狀況確實刻劃進腦海並開始思考。

看來跟我們一樣，她也是離開家人獨自生活。

「你家在哪？」

「你的意思是？」

原來有不能這麼做的理由嗎？

「啊……」

「真的……可以嗎？」

到了這個地步也不得不做。我立刻起身，真菜子便很開心似的點頭。

「但是，這麼做可能會引來危險，這一點你要銘記在心。」

我帶着這份心情再次拍了一下臉頰，趕往和真菜子約好的校門口。

我眯起眼睛，真菜子就像要逃避我的視線般低下頭，繃緊身子。

「是！」

我抬頭挺胸地回答，順便轉頭問了一句：

「啊，可是……我的書包還放在教室。」

「可是，沒有證據的話警察也不會有所行動吧。」

「嗯，是真的……交給我吧。」

「那個，學姐……」

「真的嗎！？」

「那個，十分抱歉。麻煩您了。」

是因爲加諸在真菜子身上的壓力會變大嗎？還是會刺激到犯人呢？

真菜子驚訝得僵直了，我推了推她的腰部催促她。

我一邊整理文件，一邊即時回答：

「沒有人叫你不要去管這件事。」

「你知道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被跟蹤的嗎？」

「爲什麼呢？」

我老實地低頭道歉，踏着忙碌的腳步離開教室。然後，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啪啪地拍了拍臉頰。

「這不算嗎？」

「的確，我不認爲這類型的事件警察會處理。但就算如此，我也不贊成魯莽地一頭栽進去。」

「齋，你說要幫助那女孩，是認真的嗎？」

我重重地點頭，伊井學長的臉上浮現苦笑，再度開始在手邊的資料上書寫數字。

這裏跟正門不同，前方是一大片田地，視野好得可怕。如此一來倘若附近有可疑人物，就算想躲也會被我們看見；對方要是以爲我們會從正門出去的話，也能出其不意。

「………………」

不過，老實說——我焦躁得想要回頭查看。

大概是因爲「跟蹤狂＝尾隨在後」的既定印象吧。明明沒有被跟蹤，我卻覺得背後毛毛的。

從這方面來看，真菜子其實比我冷靜得多。從她身上現在已經看不到在教室時的膽怯和緊張。

說不定是因爲我在旁邊這一點，帶給了真菜子勇氣吧。既然如此，我必須更加振作纔行。

我挺直背脊。

少女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無論對手是誰都一定要打倒。

其實，我很猶豫要不要將真菜子分在「少女」這個範疇，不過她那麼可愛，這應該不是什麼值得在意的問題吧。

正當我在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

「……請問，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我們踏入左右有人行道的寬廣街道時，真菜子小聲地問道。

「學姐……爲什麼要對我那麼溫柔呢？明明你願意跟我商量我就很高興了，竟然還送我回家。」

「那當然是因爲你很可愛呀！」

——我沒有說出口。不可能說得出口。

我做出正在思考的樣子，這麼回答道：

「大概是因爲我知道獨自生活很讓人不安吧。」

「學姐的意思是——」

「我之前也是一個人生活。」

似乎引起她的興致了，真菜子帶着不可思議的表情繼續詢問：

我觀察了一下四周。

被周圍的人依賴讓人更加愉快。

對任何人來說，想要跨越那條線都十分困難。

「是嗎？」

沒錯，她輕易地跨過那條我劃出的界線。

我的內心揪了一下。

「那個，請問是……怎樣的人呢？」

「說到跟鄰居們關係很好那邊。」

「那個，學姐……」

只是訂正也是有限度的。說得太正確的話就會變成「我們四個人在以公寓爲名的獨棟房屋中同居。而且還是男女混居這種可怕的駭人聽聞的惡劣狀態」。

「他好像很受女生歡迎。」

「……咦！？公寓……嗎？」

好險。要是回憶到流口水就真的丟臉丟到家了。

「怎樣的人——嗯，可愛的孩子和純樸的少年。還有……出色的男生吧。」

「那、那麼，我先走了！」

「果然，有鼓起勇氣跟學姐商量真是太好了。我……很崇拜學姐，您能對我這麼好，我真的很高興。」

然後——我覺醒了。

要是處理得不好，我很有可能會被說是「風紀委員帶頭敗壞風紀」。「不能帶朋友回家」這條規則也是爲此而設。

我認爲，將我養育成人的環境是造就這個結果的原因。

時機正巧，我們剛好走到一個大路口，我爲了確認有沒有跟蹤狂，轉頭檢查了一次。

原則上，這件事情需要保密的原因就在於此。

我想起憐愚蠢的一面，露出苦笑。

當我度過了幸福的時光，準備與他們告別時——

「啊，對了，這個——」

我意識到這點時是在一年多前，因職業體驗而前往幼稚園的時候。孩子們叫我「姐姐」，並且不會離開我身邊。

可是有個例外。那就是小孩子。

我回過神，從口袋中拿出一張紙條，在其上寫下一串數字。

「出色的男生——有這種人在身邊……很不錯呢。」

「嗯？」

的確，就算已經日落，這附近還是挺亮的，人也很多。雖然反過來說，跟蹤上也會變得比較容易，不過連這點都要考慮到的話就沒完沒了了。

真菜子慌慌張張地低下頭，跑走了。

「是的，從這裏到車站爲止都很明亮，進入商店街後也會有很多人。」

「因爲我搬到了公寓中。」

我們又走了一段時間後，真菜子停下腳步。

「姐姐，你要再來唷。」

嗯……關於剛剛說的「跟鄰居們關係很好」這個部分，包含了三分之一的謊言就是。

雖然前陣子不小心在宏樹和濤子面前失態，不過那一定是所謂的「心神不寧」。絕對不是因爲意識到憐。

原因不作他想，當然是因爲——我在自己身邊划起一條看不見的界線。

所以我再度在內心起誓。一定要解決這個跟蹤狂事件。

不，這十分令人驚訝。

「那個……！」

明明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真菜子卻露出十分詫異的表情—

我像個前輩一樣，展露頗有大人餘裕的微笑。

不過……被可愛的女孩子感謝則令我更加更加地愉快。

嗯，扮演好孩子真令人愉快。

「啊，對對，就是這樣。」

「『之前』……也就是說，現在不是嗎？」

「沒事。我剛剛說到哪了？」

「啊啊，這個嘛……我是一個人住在自己的房間沒錯，不過跟鄰居們關係很好。」

真菜子睜着大眼用由下往上的視線看向我，露出微笑。

我急忙訂正：

沒有——異狀。

微暗的景色中並沒有可疑的身影，我鬆了一口氣。

嗯，超級……可愛！

「這是我的手機。」

從我內心湧上的，是幸福到可怕的感覺。可是不能在街上露出不像樣的表情，因此我以會將嘴脣內側皎出血的力道皎緊牙關。

「原來是這樣……」

「怎麼了嗎？」

「是的，十分可靠。」

就如之前所提到的，我小時候就開始扮演起「能幹的孩子」。當然，無論異性和同性都從遠處看着我，我交不到什麼真正的朋友。

我將它塞入真菜子的手中後，她臉頰微紅地說道：

真菜子說出這番話時沒有看着我。不過以我來看這樣的真菜子更加有魅力，所以我沒有給予回應。

「出色嗎？」

小孩子會帶着純粹的憧憬和善意接近我，只要我給予他們愛情，他們也會有所回報。

說到憐的部分時，我稍微帶了點譏諷。

「——那個，學姐？怎麼了嗎？」

「今天非常謝謝您。」

「咦？啊啊……不好意思。」

我的臉頰被可愛的小女孩親了一下。

「啊，已經可以了？」

仔細想想，這件事有蹊蹺。搬到公寓卻不是獨自生活……在各種意義上都很容易讓人產生誤解。

「不用客氣，我說過要協助你的。」

「………………」

不過真菜子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明。剛纔還難以置信的表情此刻已經完全消失不見。

「走到這附近的話，我想應該沒問題了。」

雖然這並非我的本意，可是沒辦法，這是事實。所以我才用一般的角度去下評論。

我果然喜歡比自己還年幼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