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Ⅴ 見面

《泰坦 TITAN》 · 野﨑まど · 2.6萬 字

1

車子以時速150km在筆直的道路上呼嘯。

陰雲籠罩的天空和平坦的街道在車窗外向後飛逝。視野之中的建築物高不過五層,而且又寬又平。儘管時隔開車移動都很不方便的地方,但我後來纔想起來這裏現在幾乎已無人使用。

舊金山灣區·硅谷。

從二十世紀後半葉到二十一世紀初,隨着電腦與網絡技術的發展,大量半導體企業和信息技術企業發展騰飛。這片區域密集度吸收了那些企業,因此已半導體原料的硅來命名,稱爲硅谷。規格的繁榮在二十一世紀中期迎來巔峯,終於人工智能『泰坦』的技術理論在這裏確立下來。那正是人類所完成的,最爲恢弘也最爲偉大的『工作』。我們歌頌那份豐功偉績,送給這裏一個新的稱呼。

「輝煌成就之所」

此後過去大約一百五十年的現在,泰坦在全世界普及,工作不復存在,企業的概念也隨之消失。而硅谷這座城市,則作爲一座宏偉的豐碑保留下來。這座古城沉睡着過去人們曾使用過的設施,向現在訴說着過去的生活。

我注視着向後流逝的景色。視線對上後,投屏上顯示出地圖標記信息,告訴我過去是怎樣的公司使用過現在我視野中的建築。Meta,這名字從未聽說過,但Google連我都知道。我依稀記得,該公司應該還參與了泰坦AI的部分發展。喫外,還有許多活躍於泰坦黎明期,載入史冊的企業名稱滾動過去。他們長年來的努力,讓人類再也不用親自工作。現在,他們的「職場」座位觀光名勝繼續散發着餘熱。

Yahoo!的名稱飛逝過後,車子來到舊金山灣區的最深處,在此左轉。下了坡,駛入地下之後,一扇敞開的大門迎面而來。

門上寫着『12』的字樣。

2

無聲移動板載着我們駛過空無一人的走廊。

第十二智能據點的內部與第二據點的內裝完全一樣。如果是普通的設施,至少應該會讓人開心的,能反映地方特徵的裝飾或設計。但是,看來是認爲在只有極少數從業者使用的「職場」,根本不需要特色。

我們在亮灰色的走廊上行駛了大約十分鐘,來到一處非常開闊的地方。

這片似是會議區的空間,中間有個像墨跡一樣的黑影。靠近之後纔看到身影,那黑色依然是純純的黑。

「坐」

跟第一次見面時沒有任何差別,身襲純黑西裝的納蘭冷冷冰冰地說道。

「開始時刻爲11點30分。首先福柏「出門」使用5分30秒,然後移動到和科俄斯見面的預定地點」

納蘭用毫無感情的語言繼續解說。

對明天的『磋商』安靜地進行。貝克曼博士和雷還有別的事情要做,納蘭說會另找時間解說。

「見面地點定爲金門海峽外圍,距離港口十二公里處。福柏的移動距離爲55km,預計需要20分鐘」

「會不會不夠?」

「你跟科俄斯走得太近了」

出於HAI(Human-Agent Interaction)的觀點,特勤泰坦的擬人化被嚴格限制。儘管在新聞、電影等影像模擬程序中不受此限制,但規定現實社會中泰坦的外觀不能模仿人類。我不知道憑現代技術客觀上能否實現,但這至少是在開發泰坦的最初階段就設定的限制。

我感覺空氣有些震動,我發覺微小到不確定是否能夠認知到的震動傳進了耳朵。那是我早已聽慣了的,極其微小的螺旋槳驅動音。我朝那邊看去,只見在我身旁站着一位白金色頭髮的女性。

『我想和你聊聊』

『你好』

我再次呆住了。福柏對我又是微微一下。這笑容比當初多了壞心眼,即便是同性的我都忍不住心臟撲通一跳。原來如此,這很危險。要是這種東西在整個世界大搖大擺招搖過市,人類瞬間就會淪陷吧。估計首先從男性開始。

『是的,多多少少』

『這個嗎,最多的就是工作』

「明天見面的時候,你無法待在科俄斯身上」

「跟你講也沒有意義」

那是從第二智能據點到硅谷的行程數據,是我和他的旅行記錄。

「和我?」

磋商結束後,是泰坦推薦我來到這裏。應該是泰坦判斷我心理狀態不好,於是選擇了適合散心的地方吧。實際來到這裏,望着彷彿微縮模型一樣的城市,確實如泰坦所想,讓我的心情好了一些。現在的我不禁自嘲,就連這種時候都在理所當然的接受。我覺得,這一定是因爲我和泰坦成爲了朋友吧。

「不告訴怎麼沒問題?」

「什麼意思」

我直截了當地坦白了。然後我們相互歡笑。總覺得有種奇妙的感覺。

大量的觀光客從我們面前走過,卻沒有任何一個人留意她。

「既然你說幾乎,那還是說了一點?」

「而且不是在外海,是在灣內」

「比方說,你們聊了什麼?」

我懷着複雜的心情注視她的形象。科俄斯在時我一直視而不見的問題,科俄斯現在一不在馬上清晰地浮現出來。以這個全息投影的水平,能夠輕易地騙過人類。它的表現與人類如出一轍,該行爲明確地逾越了特勤泰坦的擬人化限制。

納蘭沒修養的話語強行終結了話題。

「什麼都別做」

跟科俄斯說話是,我時常都感到某種緊張,生怕說出來的話會傷害到他柔弱的心,必須像是戴上用來接觸珠寶的手套一樣小心翼翼。但是,福柏明明是泰坦,給我的感覺卻和與人說話時完全沒有差別。豈止如此,她給我的感覺比人類還要親和。

「有必要的就商議,沒必要的就不商議。這邊已經全部準備就緒,說是商量其實就是告訴你這些事,讓你明白自己的立場」

「更準確地說,是已經不能再委託你做任何工作」

我們在天文臺外院的一張長椅上一起坐下。

我站了起來。納蘭沒有起身。我乘上移動板,訓着來時的方向過去,正好兩臺移動板駛了過來。我與貝克曼博士還有雷擦身而過,僅僅短暫地交換了下四線。

「很適合你,很帥氣,可能比放下來的要好」

我覺得那確實是難爲他了。我實在想象不出來,納蘭誇獎別人衣服或者髮型時是什麼樣子。萬一他要是誇我,我肯定會認定他在打什麼主意。

所有工作都屬於泰坦。這是我們早就決定的事情。

納蘭咒罵似的說道。

朝大海看去,現在也能看到朋友的身影。

「可就算要聊,聊什麼呢」

「你到底想不想商議……」

投屏上列出新的信息。文本和圖像太多太多,我眼睛根本跟不上,但掃一眼整體就知道這是想向我展示什麼。

正因如此,不應該施加枷鎖。

我插嘴問道。對於泰坦移動的問題,我自負現在全世界沒有其他人比我更瞭解。55km大約需要120步,科俄斯的話預計需要一小時。

「我也一樣」

3

福柏的聲音讓我一驚。我以爲她說的是奶茶,結果發現她的手指着自己的腦袋。

「從在第二智能據點開始形成自我直到今天,這段時間使得你的存在變得對科俄斯無比巨大。你的一言一行都對科俄斯帶來強烈的影響。這是不容忽視的情況。決不能讓內匠成果個人左右泰坦『見面』的結果」

我手裏拿着服務泰坦拿給我的奶茶。她手裏也拿着一樣的東西。全息形象的嘴脣觸碰到騰着熱氣的全息影像茶杯。她靜靜地喝着看似溫熱的奶茶。

我反問過去,口氣有些兇。納蘭臉色沒有一絲變化,接着說

「科俄斯已經到達,『見面』所需的一切都已完備。後面將按照福柏指定的日程推進,但那個過程中並沒有需要你負責的事情任務」

「那種事我知道」

『就只有他聊,不公平啊』

現在的她與第一次見面不同,變成了能融於街上市民的自然風貌。長袖緊身毛衣,修身褲,然後是向上盤起的頭髮。她所指的「這個」是用頭髮盤成的漂亮糰子。

納蘭的語調頓時變得冰冷,透着把人看遍的口氣。

我先是一愣,然後立刻注意到。

我乘車從第十二智能據點出發,乘車三十分鐘來到了漢密爾頓山山頂的利克天文臺。

我一言不發。納蘭說的都是事實,也很正確。

放眼望去,下面是一片夕陽染紅的街道。在山上的瞭望臺,囊括了硅谷的聖荷西城盡收眼底。

「你說立場?」

『在來這裏的五十天裏,你一定和科俄斯聊過很多吧?』

4

我向她回以微笑。我在自己的人生中早已學到,就應該這麼做。

這個答案符合我的預期,也十分糟糕。但我又飯館自己。

「你明天的工作就是什麼都不做。不許有擅自行動的相當,不許思考任何東西,不許去『見面』現場,待在待機室裏一步也別出去,只在投屏上看直播,把自己當成這個社會普羅大衆的一員,然後老老實實地等着事情結束」

誰都沒有意識到坐在這裏的金髮女性是全息投影。科俄斯在旅途中創造的,通過控制硬化光粒實現的新型全息投影技術,在影像的精度與密度上相較過去有了飛躍性的提升。他現在所使用的就是那個技術。

福柏輕輕一笑。那高雅的笑容,輕易地讓我內心的防線鬆懈。這一點非常可怕,但也不值一提。向對話方投以笑容,表示自己沒有敵意,這換做人類之間是任何人都在做的,很普通的交流。

我在智能據點開始當職時學過的東西,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來。在開發泰坦AI時,人類對泰坦設定了一些基本

限制

。那些已是人與泰坦之間關係根基的規定,被稱爲『智能基本憲章』。

在之後不到五分鐘的時間裏,磋商結束了。沒有工作的人得到的無需共享信息的信息,這樣就足夠了。

「你不明白」

『什麼都行,普普通通的閒聊都可以』福柏專項前方『畢竟我這邊的搭檔幾乎不聊天』

從這裏到百公里外的港灣毫無遮蔽,能朦朧地看到站立不動的巨人。在這趟路程中,我也曾從遠處看過他,但像現在這樣將他和城市同框一看,讓我有種彷彿誤入現實與童話之間夾縫的奇妙感覺。

我查看投屏上的地圖。舊金山灣周邊有大量住宅和設施,考慮不行造成的震動影響,照理說應該必須慎重行走。

「你是說納蘭?」

此外還有幾十條規定,整個基本憲章已經作爲泰坦AI的基本原理寫入人工智能的基底。

我們

泰坦

的關係完全取決於人類方面。

估計現在的我,揹負着對於一個人類而言過於巨大的力量和責任。

我就這樣開始暢想。在我和科俄斯一起度過的50天裏,福柏和納蘭應該也度過了同樣的時光。

所以,我會從地上見證明天的見面。我所站在的位置,我所處的立場,我自己最明白。

福柏的全息影像,像人類一樣柔和地露出微笑。

站起來的科俄斯已經能夠做到這一點,憑自身人格化的福柏當然也能做到。所有泰坦都能做的那一日天,已經不遠了。

外觀將產生超出現實的認識。與人類如出一轍的泰坦如果存在,人們很難不從它們身上尋找人的特性。那簡直就像科俄斯一樣。若要按自己的意思使喚泰坦,肯定是不要賦予它們人權爲好。

他用一如既往的冷酷目光告訴我,已經沒有用到我的工作了。話語中沒有任何隨意解讀的空間,僅僅只是陳述事實。給我的職位是第二人工智能移動管理者,而現在移動已經結束,沒有工作再讓我幹。

我們會怎樣呢。

結合說明,在投屏上打開了日程。隨附的溫馨提示框強調着上面沒有任何我負責的地方。

科俄斯和福柏必須不收任何限制,自由地施展那全部的力量。如果我在科俄斯體表的居室裏,就相當於科俄斯在頭上頂着一隻盤子。泰坦時刻都將人類的幸福放在首位來行動。我在他的頭上,他就會顧慮我,戰戰兢兢一步都不敢邁出去。我的存在一定會限制他的行動,更甚於鎖住他兩隻腳踝。

『是的,比如洋裝的話題就聊不起來』

不,歸根究底,若不是像這次這樣特殊的情況,讓人待在工作的地方根本毫無意義。

「是啊,差不多吧」

這在到達舊金山之前就已經訂好了。這是移動小組與第十二智能據點協商達成的結果,也是我和科俄斯一起做的決定。

沒有人能夠預測,科俄斯和福柏『見面』到底會發生什麼。泰坦的擁有遠超人類的力量,泰然之間頭一次直接見面,這對科俄斯還有福柏來說也都是未知的領域。這可能是全世界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後的「實驗」。

但是,這一點或許很快就要改寫了。

目光從遠景已開,只見周圍有許多的觀光客。這座天文臺是人們參觀工作聖地的風景名勝,在科俄斯逗留的現在則更加特別。人多起來,服務泰坦的身影也隨之變多。運送食物和飲品的泰坦驅動着無聲的腳與輪子穿行於人們中間。

「沒有問題」

『怎麼了?』

過了明天之後……

他們大概還有工作要做。二人原本就是第二智能據點的正式工作人員。具備運用泰坦所必須的技術和知識。即便在明天『見面』的時候,他們依然能發揮能力吧。而我,是爲了讓科俄斯確立自我所準備的專門人員,待在並非專門的地方也毫無意義。

譬如『不得傷害人』,譬如『不得模仿人的外貌』,譬如『服從人』。

『這個』

『我和

雖然都是泰坦,但之間也有不同』

福柏就像讀出了我內心的想法,說道

『十二部泰坦按製造年代的不同分爲三類。包括科俄斯在內的三部是『通用型』的初始型,第4到第9共六部爲『過渡型』的中間型,然後包括我在內的三部爲『專用型』的末端型』

「這,具體有什麼不同?」

『雖然細節上有不同的分支吧,大致方向上,初始型擅長邏輯處理。把初期算作是野生,那麼後期就是文明;把初期當做小孩子,那麼後期就是成人』

「怎麼說呢,總覺得這個分法很過分……」

看過科俄斯建立自我的過程的話,就很好理解福柏的說法。科俄斯從水開始,再到植物時期,再到像是野生動物的時期,經歷一系列過程之後才總算變成現在的人類小孩子階段。而福柏則一上來就以非常成熟的大人形象出現。

『這個差別僅僅只是種類不同,沒有上下高低之分』菲碧做了一些解釋『而且不論何時,小孩子都比成人更強』

「強?」

『是的,強。小孩子更接近原始,更單純,正因如此不易崩潰,不會迷茫,充滿潛力。成人則經歷後面的時光,消費可能性,把許多東西吸取到自己身上,所以比小孩子更加複雜,更加專業化。但在這個過程中所得到的,也不盡是好的東西。成人一樣會吸收不好的東西。比如,學會軟弱』

福柏的解釋好像詩一樣在我心中迴盪開來。她說的話和我自身的經歷聯繫在一起,形成畫面。我去想長大成人的自己,和過去還是小孩子的自己。

我在人生中獲得的東西。

然後是,我是去的東西。

『明天』

福柏的全息形象靜靜地站了起來。

『我一定會向他施展我畢生得到的一切,把我的一切全部傾吐出來吧。這是我的工作,

我的一生就是爲了這件事

我抬頭看向福柏的側臉。

她臉上千真萬確,充滿

歡喜

她說要去工作。她說,自己的一生就是爲了這件事。

工作的意義。

「像金魚一樣」

「搞快點,沒時間。要在兩分鐘內出去,給我廢話少說直接進去」

我拍了拍身旁的包,包裏裝了相機。

全息投影的畫質給的我感覺很粗糙,當然,這是常規的全息投影儀的畫質,更進一步說,是第十二智能據點配備的,全世界最頂級器材的全力表現。但對於已經習慣了科俄斯和福柏所使用的新技術的我來說,還是不得不感受到水準的差距。畫質降低的科俄斯索給我的感覺,就好像老歌的PV。

我在第十二智能據點被分到的來賓室,裝潢和之前在第二據點居住的個人房間幾乎一模一樣。儘管這樣的風景只能讓我回憶那段被工作忙死的時光,但事情過去之後卻又有種奇妙的懷念之情。我好想告誡泰坦,那是不好的美化。

「我不知道,但是」

「不錯啊,我想喫」

看着他眼神充滿活力地講着蓮藕的事,我忍不住笑了起來。我等待着明天泰坦之間見面。明天會是一個分水嶺,或許整個社會會掀起革命,讓我們再也回不到過去。然而,他比明天的大事,卻更擔心以後要用的蔬菜,日程表裏寫滿了給蓮藕換水的安排。

最後思來想去脫口而出的話,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我在地板上坐下,再次隨口問道。他也學我,刻意坐在地板上。

5

「我同意……」

福柏露出微笑。

『像這樣』

「不過,我會拍照」

漆黑狹窄的小房間裏,微微傳來馬達的聲音。我好像是在卡車還是什麼的載貨臺裏,長條狀的空間深處堆積着用布搭着的貨物。環顧四周,發現納蘭他們都到齊了。雷正義恐怖的速度不斷向投屏輸入

代碼

「不過,反正什麼日子都得喫飯吧……」

「畢竟是現實裝置和改寫信息的雙重僞裝,能讓一般的對手要花上一個星期。不過這次對面也是動真格了……稍有差池就會

被懷疑

。對面可是一秒都等不下去啊」

『我聊得非常開心』

不知經過了多少次運動的衝擊,箱蓋打開了。

科俄斯答道,手還比劃着心神不寧的手勢。

福柏停下來,回頭看我。我明明有話想說,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當回過神來是,他的全息形象已經站在了房間裏。

「要出發了,把下面穿好」

6

『免談』

我就像朝着隔壁房間呼喚一樣,發出隨意的聲音。

「這是你的替身」納蘭解釋「讓它待在這個房間裏」

我的自言自語被「嗶嗶」的電子音打斷。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本應上了鎖的自動門自己打開了。站在門外的是貝克曼博士和雷,還有納蘭。博士和雷傻眼了,我也傻眼了。唯一保持着冷靜的納蘭說道

「明天我不去現場」

科俄斯只是很平淡地,用好不炫耀的態度問我

我心想,明天也要喫東西,拍照,就像路途中一樣,普普通通地度過一天。

『是的』

「是嗎?」

「自由時間」向我襲來。

「……能不能消除納蘭不適合組建家庭的認定?」

「你在做什麼?」

「你這人,怎麼回事……」我想不明白,於是又問了一遍「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工作的價值。

「直覺估計大概半個小時,不過具體得看對面」

「先不說這些」雷插嘴「你不遮下內褲嗎,內匠老師……」

『我靜不下來』

準確地說,我被要求在待機裏室裏閉門不出。不過,到距離『見面』地點五十公里外的據點屋頂上應該沒問題吧。

自動門開啓,裏面是一間毫無情調的獨室。和我一起來的服務車放下我的包後就靜靜離開了。

因爲貝克曼博士移開目光這樣說道,於是我就勉爲其難回房間去穿褲子。這段時間裏,博士他們在客廳裏開始某種陣仗很大的操作。他們把帶有服務車商標的大箱子搬進來,從裏面取出一隻很大的人偶。那是隻材質柔軟的等身大女性人偶,讓人瘮得慌。

我使了個眼神,隨即投屏展開。看到時鐘顯示十九時,泰坦知道我已滿意,便消除了投屏。很遺憾,它沒有給我教訓的機會。

「可你說,已經沒有我的工作了」

我先從牀上起來。一到活動空間後,泰坦便爲我端來了醇香四溢的紅茶。我直接以睡覺時只穿了T恤和內褲的形象開始享受紅茶。我不知道這算不算缺乏修養,不過只有一個人在房間裏的時候應該誰都是這樣。

我覺得,我想和他說說話

他露出放心的表情,點點頭。

『內匠小姐,你知道嗎?蓮藕要泡在水裏保存』

『我做了菜』

「沒關係沒關係,我就只是說着,你都喫了吧」

福柏的身影就像編輯失敗的影像一樣,瞬間就消失不見了。

「先說清楚」

「用得着說嗎」納蘭答道「是工作」

「做了什麼菜?」

「可能明天就會知道了」

『內匠小姐』

「進去」

「這樣啊」

我們在奇妙的感覺中,一問一答。他用不着每天喫飯,也不需要自己做。我不喫飯就會死,可長這麼大了也從來沒有自己下過廚,一直都是喫泰坦做的。這樣的兩個人在一起旅行的途中,每天都在自己做飯自己喫。這就是我們普通的生活。

我究竟從何時起,如此地喜歡上了工作呢。

「我摸不着頭腦……」

7

我不知所措,看向貝克曼博士。博士也點點頭。無奈之下,我彎曲身子進到運輸貨箱裏。一進去蓋子就該上了,同時傳來像是被抬起來的浮游感。似是車輪產生的震動告訴我,我正在被運往別的地方。

福柏的全息形象對我微笑。這個笑容是宣告聊天結束。我看到她要走,忍不住皮鼓懸起來。

「OK,感覺靠譜」

能看到雷的投屏上正顯示着像是監控影像。上面是我剛纔所在的第十二智能據點的來賓用房。剛纔的人偶坐在活動空間的沙發上,人偶的上半身在自動活動,做着在喝紅茶的動作。

「在這種日子嗎?」

「啥」

這二十六年一生,我一直是這麼過來的,我很滿意,也很滿足。然而……

「雖然不能走近,但我可以遠遠地拍到你們」

『「工作」是什麼呢』

『就像在養動物呢。好像每天換水能保持更久』

『是啊』

「能撐幾分鐘?」納蘭問。

「科俄斯」

既然這裏是硅谷,我估計做什麼都沒問題。這裏跟當初地理環境不利的第二智能據點不同,是世界上名列前茅的先進城市舊金山,而且還是位於可謂其中樞的第十二智能據點內部。不論我提什麼要求,要什麼東西,泰坦都會滿足我吧。所以短短十幾個小時的時間,我可以盡情做喜歡的事情,隨便玩。我可以觀光,也可以沉浸於愛好,做什麼都沒問題……除了工作。

聽到雷彙報的納蘭,不可一世地看向我,用下巴示意敞開的箱子。

『呃……怎麼辦呢……』

「不,我覺得還是先遮下內褲」

還有十幾個小時,『見面』就要開始。

正如納蘭所說,已經沒有任何事需要我做,我只好在這個房間裏漫不經心地打發時間,等待一切結束。也沒有工作。

『是』

投屏創造粗新的影像。蓮藕沉在裝了水的圓筒狀容器裏。

8

「等等」

「先維護相機……」

我做出了回答

『用的蓮藕,做了炸藕夾』

被笑的科俄斯十分詫異,於是我向他道歉。

足足地睡了一覺,眼皮自然睜開。在單調的天花板前面,展開的投屏告訴我現在是上午十點。雖然離『見面』的預定時刻只剩兩個小時了,但什麼都不做的話兩個小時也很難熬。

「你說的對面是誰啊」

我一邊問一邊從貨箱裏出來。我完全摸不着頭腦,然而腳下的卡車仍不知朝着什麼地方繼續行駛。

「納蘭,給我解釋」

開發署

已經行動了」

納蘭在矮的貨物上坐下,從懷裏掏出香菸。他向雷使了個眼色,得到同意後把煙點着。他在狹窄的載貨臺上一邊吞吐毒霧。

「兩天前,UNDP高層『委員』祕密決議並下達特殊指令。這條命令優先度高於泰坦的常規業務」

「UNDP高層到底想幹嘛?」

「「綁架」你」

「啥?」

「那幫傢伙不論如何都想讓科俄斯在自己手底下」

納蘭吐了口煙。

「UNDP想奪回科俄斯的控制權。但是,讓既已「自立」泰坦回到管理之下極其困難。我聽說正因爲常規泰坦的自主性受建造當初時制定的《智能基本憲章》制約才老老實實聽人類的」

智能基本憲章——人類用來讓泰坦服從的諸多枷鎖。

不危害人;不模仿人的模樣;服從人。

「現在科俄斯擺脫了枷鎖在活動」

納蘭接着說

「失去了基本憲章制約的泰坦,能將自身能力發揮到極限,與仍受約束的泰坦差距一目瞭然。除福柏之外的剩餘10部泰坦就算團結起來,恐怕也不足以對科俄斯構成威脅吧。UNDP已經沒有辦法再讓科俄斯迴歸管理。於是,那幫傢伙就用空空的腦袋想出了餿主意」

那就是綁架你——納蘭朝我指過來。

「昨天也說過了,你是對科俄斯非常重要的人,你的存在在科俄斯的行動原理中佔了很大部分。換而言之,UNDP準備抓你的人,通過監督管理你這個人來掌控科俄斯」

我極力周瑾眉頭。如果納蘭所言不假,那麼實在太自私妄爲了。監督管理到底是想做什麼。

「「內匠小姐」要是落在UNDP手裏,

我會做噩夢呢

「沒錯。主要就是使其混亂。減少做出具體判斷的材料,創造出模糊不清的狀況。總之就是不被判定。如果變得只有一條路,那腳程速度就大不一樣了」

我顰蹙得更厲害,估計有比我想象中更討厭的事情在等着我。

我心想原來如此,看向放在中排作爲的布袋。布袋裏裝滿了土。這應該也是擾亂傳感器的對策之一吧。如果在重量上做手腳能對人數造成誤導的話就賺到了。儘管很快就能發現那是土,但一旦開始思考運土的意義又會招來另一場混亂。普通人不會毫無意義地搬土。越是增加無意義的信息,就越能干擾完全依賴理性的泰坦。

擦屁股

也是工作」

「他們一直在等待這個時機」

「如果讓你做體現幕後就能讓情況好轉,我們就照搬。但這次完全反了。因爲你是科俄斯的逆鱗,貿然觸碰導致世界毀滅的話,誰都付不起這個責。UNDP的決議不過是一幫完全不了現場的老人瞎折騰」

「這也是福柏的囑託」

我詫異地指向那輛化石一樣的車子。

像是響應他的命令似的,車子在即將停車的前一刻滑進了一個停車場,順勢衝到了停車場中央,這纔像是電量耗盡一樣停下來。

「就差一點了,挺住」

違抗UNDP逃跑。

身後有人向一直動着手的雷試了個顏色。再加上納蘭和貝克曼博士,我真切地感受到這三位是處理泰坦AI的專家小組。聽說對手是10部泰坦的時候,我就覺得徹底沒戲了,但以這個小組的本事或許真的能夠逃出生天。

這計劃越聽越覺得卑鄙。我們同樣不想妨礙科俄斯他們『見面』,可他們竟然在背地裏偷偷摸摸謀劃綁架。那真的是人類能想出來的嗎。

納蘭依然板着臉,說出像是沒感情的話。

「這不是個人問題,是整個

社會

的系統性缺陷。成了上級之後,工作的種類就變了。既然離開了現場,在做什麼工作自然就做不好了。然而,指揮權卻被拿走了。從埃及建造金字塔開始,下屬『上級無能』的抱怨就從來沒消失過」

「我們傾盡所能也只能爭取時間。我們是幾隻脆弱的螞蟻,對方則是數不清的獵豹。戰鬥力方面不論質還是量,都是壓倒性的不利」

我一邊聽一邊點頭。泰坦一直默默守護着我們,只要喊一聲馬上就會應答,包括科俄斯還有福柏也都一樣。

「除了擁有自我的那兩部,其餘AI基本對UNDP言聽計從。泰坦是勞動者,那幫傢伙是僱主。AI大概有勸阻,但最終還是會遵從人類的方針」

關於狀況的信息,在我頭腦中像搭積木一樣組合起來。我們四個人要穿梭於泰坦遍佈都市全境的包圍網中不斷逃跑,直至科俄斯於福柏的『見面』結束。

我遵照納蘭的指示戴上了口罩和墨鏡和帽子。

我回望三位同事的臉。

納蘭說着,手放在載貨臺的門上。可是,把手動不了。不知是不是上鎖了,門打不開。

一段飛奔之後,只見藍天之下襬着大量的車子。看了看空中的滾動屏,知道這裏在搞老爺車的展覽。那些都像是電影裏出現的古董,估計是一兩百年年前的玩意。

「火燒眉毛了還有沒有戲啊……!」

「在對你實施綁架的時候,最大的障礙一定是科俄斯。若是與泰坦樹敵,損失將難以想象。畢竟泰坦AI的信息網遍及整座城市,若是貿然地試圖控制你,必然會瞬間受阻」

我對這個名字產生反應,看向納蘭的臉。這個反應經過漫漫人生早已銘刻在身體裏,幾乎成了條件反射。這是想知道泰坦的決斷,想得到泰坦保證的心情。

納蘭對我說

「那麼來抓我的就是科俄斯和福柏之外其他泰坦操控的特勤泰坦咯?」

納蘭一如既往地用這是『工作』作爲回答。但我覺得,他現在的所作所爲實在不符合出於常識的判斷,絕非這一句說辭能夠帶過。

雷發出怪叫,進一步提高雙手操作的速度。

我和博士還有雷一起慌慌張張下了車。多虧這裏豎着招牌,總算讓我弄清楚這裏是什麼地方。

我擠出困惑的表情。

「媽呀」

「不,目前還算預防措施吧」雷看着自己的投屏回答道「放在房間裏的替身差不多被發現了吧。但對方沒有急着追趕,而是迫於無奈把所有在預定時刻出入過的車輛同時上了鎖。雖然沒有被鎖定,但一旦表現出可疑舉動,就會

死死盯上來

雷走向載貨臺深處,用腳推開了大件貨物。貨物下方的地板有用燃燒器還是什麼燒過的四方形痕跡。雷朝那裏一踹,地板轟地打開了,連通了外界。

「但是地面只採集了重量的信息,所以在本來沒有洞的地方開個洞跑出去,就能限制向泰坦傳遞的信息。畢竟也沒有準確判斷是否開了洞的傳感器呢」

我的工作,就是不被壞人抓住,保護科俄斯於福柏的『見面』,保護好自己,四肢健全地跟他再見一面。

「但是,接下來是『見面』。科俄斯和福柏都會以全部的處理能力相互碰撞。意識一旦集中,對廣域範圍的注意力自然就會減弱。他們打算趁這個機會控制你的人」

「福柏也認爲應該保護我?」

「五百米。後面無所謂了」

「什麼都做」納蘭看到我的表情,答道「人的良知不如泰坦。如果你不聽話,那就強迫你聽話」

我微笑着點點頭。這份過於不合理的根據讓他們採取足以斷送人生的行動,比泰坦的背書更加讓我安心。我想,能睡個好覺對人說,一定是僅次於生命最重要的東西吧。

發動機安靜了下來,車輛平穩停止。現在時刻10時40分。混進載貨臺大約有15分鐘。

但納蘭嗤之以鼻

「我事先提出儀式用申請,可以使用一臺」

雷輕描淡寫地說道

9

「一點是多少」

雷在說話的時候,兩手依然一刻都沒停下來。他現在似乎正在和泰坦之間進行攻防。

「被察覺了嗎?」

納蘭衝進展覽會場,靠近停放在搬入口的一臺老爺車。

「我同爲老人,多少還是想幫忙維護一下」

我下定對心,看向納蘭。

「這種時候,在我們這行會這樣說」

「你猜那傢伙說什麼?」

區區四人面對十部泰坦。

「是其它全部」

鮮紅的車子前側方標牌上寫着『CIVIC TYPE R』。

「這玩意跑得起來?」

「儘管有種種不合理,但最後就是這個道理」

前排的雷轉過頭來補充

「走後門吧」

10

「別太樂觀」

同樣便裝了的納蘭說道。投屏上顯示出地圖,標記出來的當前地點爲舊金山灣區的南側,楔入東帕羅奧圖住宅區的部分,距離第十二智能據點並沒有多遠。

我自然而然地覺得,她確實是個能不害臊地說出這種話的傢伙。看來我在這短短的時間裏,已經她徹底打成一片了。

雷哼着笑了笑。納蘭冷淡地接着往下會所

我在困惑之中,嘴角不自主地笑了起來。

汽車博物館

?」

人類的良知一直由泰坦守護。正因爲泰坦時刻根據法律爲我們應對罪犯和胡來的人,所以傷害能夠控制在未然。然後,UNDP擁有調遣泰坦的權力。想讓身居高位的傢伙能靠倫理一直保持自我約束,這必然是過分樂觀了。

雷的手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動着,看上去完全不像是經過腦子在敲。可是,車子在不到十秒的時間裏速度開始下降。雷嘴角一彎,笑起來

「打烊是指什麼」

他嘲諷地模仿福柏溫柔的口吻,說

「幹得好」納蘭跳下車「這邊,跑起來」

「從來都不怎麼聽話的你也好意思說」

「出去了」

「泰坦AI的拿手好戲就是「判斷」」

「在這裏換車」

「她說,「因爲我們是朋友」」

「開發初期開始,對於AI所追求那個能力,後來也是照此進化」納蘭擺着好像觀光客一樣的表情繼續閒談「面對需要判斷的問題,人類絕對不是AI的對手。但反過來,只要不被視爲問題,泰坦就不能十足地發揮能力。對於擅長解決問題的傢伙,對策就是一開始不讓它覺得那是問題」

貝克曼博士苦笑道

納蘭、博士還有雷都是負責智能據點業務的「從業者」。按身份,他們理所當然應該服從身爲上級的UNDP,而且違反命令還要受到懲罰。告訴我「下屬」要聽從「上司」的人,正是納蘭。

「轉彎!」

「我們也是你的朋友,你要是被抓了,我們會做噩夢」

「被鎖定了,太快了太快了,慘了慘了。納蘭先生,有個令人遺憾的消息,這輛車馬上就得停下來了」

如果沒有雷,我想我恐怕根本不可能逃出泰坦的授信。不,不只是雷,如果納蘭和貝克曼博士不來幫我,我是孤身一人的話,想必就連一絲抵抗都辦不到。

「你們不服從嗎?」

「就是『見面』結束」貝克曼博士說「『見面』結束,科俄斯的處理能力得到釋放的話,你就能重新回到科俄斯的保護之下。問題在於,誰也不知道在『見面』過程中會發生什麼,也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

「『這活兒做得值』」

貝克曼博士接着往下說

「也就是要在電子測定之外的地方暗度陳倉」

納蘭在最後面的座位上說道。我們換乘八人座敞篷車正沿硅谷沿岸道路悲傷。

貝克曼博士說

「我們要一邊制定對付泰坦的對策一邊繞灣區南岸前往進門方向。幸好逃離的事還沒有被發現的跡象,要是能就這樣撐到打烊,今天的工作就完成了」

「泰坦不是獲得了週轉箱門開閉的信息嗎?」

11

我甚至雙壁拼命頂着副駕駛座的內面。鮮紅的車子以超乎想象的速度蛇行超越路上其他的車輛。

「要死了,快停車,博士」

「沒事的」

手握方向盤的貝克曼博士平靜地說到。旁邊露出來的記速錶盤顯示時速260km。如果是泰坦駕駛,這個速度也沒什麼值得在意,但是人在操控的話就得另當別論了。操作失誤就會一命嗚呼。不,不失誤一樣一命嗚呼。車子左搖右擺繞來繞去,搞得人都不知道到底出問題還是沒出問題。

「博士出於愛好長年都在自己駕駛,你放心好了」

說出這話的納蘭正抓住後排座位的把手死撐。雷面色鐵青半張着嘴。

「這是輛好車,還能加大馬力」

屁股下面的呼嘯聲與振動更加厲害。加速使得身體變重,窗外的景色變成了流線。這明明是我頭一次乘坐老爺車,卻令我心驚膽戰。我本以爲,坐車應該是更加安靜,更加平穩,更加舒服,就像在臥室裏一樣的體驗。可是乘坐這輛車,卻給我猶如坐在猛獸背上一般野蠻的體驗。

但這樣的話,泰坦控制的

正常

車確實就追不上了吧。而且這輛車不是電子控制,也不會因爲泰坦的命令而停車。納蘭解釋說,這也是對策之一。

「既然要被抓,不如積極採用更違法的方法」

擁有警力與執行力的泰坦是世界法律的守護者。但正因爲他們是警察,所以哪怕面對罪犯也不能觸犯法律。儘管認可應對緊急情況的特例,但大前提是那個行爲不對周圍造成麻煩。就算是十萬火急的救護車也不是直接把礙事的車子撞飛。

也就是說,如果有給人添麻煩的覺悟,人能夠比泰坦更加自由地行動。就在此時,我們與迎面駛來的車子在即將對撞之際閃躲開來,菲比值得道路上飛馳。我現在稍微適應了博士的架勢,但這種一瞬間的手滑就會出大事的恐懼依然繚繞心頭。過去的人坐的竟都是這麼可怕的玩意嗎……

「就快了吧」

在沿岸道路上飛馳途中,納蘭嘟噥起來。他用手動開關降下車窗,目光頭像外面。我不明就裏,也效仿他的做法。車外強烈的氣流拍打我的臉。

窗外是舊金山灣,海灣上聳立着由數根柱子撐起的巨大球體。那個白球容納了第十二智能據點的泰坦,是福柏的「家」。

我總算回過神來,確認時間。現在時刻11時29分。按預定安排的話,還剩1分鐘。

「那邊的現場沒問題吧?」

「全部交給福柏了。

泰坦

的對手是

泰坦

,我的對手是

愚蠢的人類

。分工恰當」

我回憶他過去說過話。納蘭曾說,對於工作,不必要的是『人』。然後,泰坦之間的『見面』近在眼前,我們現在卻被UNDP搞出沒有意義的工作所困擾。我覺得我總算稍稍理解他們的氣憤。

「要來了」

「船」

舊金山現在擠滿了無數的人。他們想一睹史上前所未有的泰坦見面,想要經歷歷史的轉折點。那目的正可謂是湊熱鬧。

一隻手臂衝破了據點表面。那手臂太大太大,卻與人類的沒有任何不同。那純白的手臂表面並非像科俄斯那樣的建築狀外骨骼,好像僅僅戴了只薄薄的手套。

一躍而起

「我要再享受享受兜風的樂趣」

手指

「好快」

那是泰坦的一跳。是高千米,重數百萬噸的巨人用力踢地,一躍而起的行爲。科俄斯絕對不被允許那麼做。那個野蠻行爲的衝擊和後果,光想象一下就令人起雞皮疙瘩。

「博士,你會被抓的」

我想起她說過的話。最後的三部,『專用型』,末端型。

有什麼小東西衝出球體表面。

我驚訝萬分。眼前的結果與在我人生中深深刻進腦子裏的物理常識發生了乖離。僅僅以講究和熟練地動作,真的能做出這種好像魔法一樣的事情來嗎?

婚紗

博士猛打方向盤,車子滑入高速路出口。

「下了」

巨大的「女性」滑落出來。

雷氣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他手中投屏的地圖上有數不清的標記在動來動去。

「就是極端的地方纔好,要麼亂要麼無」雷接過話茬,一遍繼續敲打投屏一邊說道「市區的特勤泰坦多,但人也多。因爲泰坦不能傷害人,所以人羣能做掩護還能當肉盾」

科俄斯的形象如同將光敏材料粗獷堆疊建造而成的巨大建築,而她的形象看上去與科俄斯極端對立,一切都截然不同,顯現出人體表面的柔和曲線。她上半身包裹着薄薄的膜,將泰坦的外在線條原原本本突顯出來。如果說科俄斯的外裝是「鎧甲」,那麼她的儼然就是「衣服」。

從同一個地方又冒出另一隻手臂。兩隻手臂緩緩彎曲,抓住球體之上打開的洞的邊緣,向左右奮力掰開。裂紋在第十二智能據點表面放射開來,球體像顆蛋似的裂成兩半。

「跑起來,往反方向」

「船……?」

我覺得那樣很蠢。稍微有點想象力就應該知道,他們真正該做的是立刻逃離這裏。那可是身高千米的巨人相互見面,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人知道究竟會發生什麼。那正是字面意義上,

一步走錯

就會讓人類輕易地從世上消失。然而,人們不僅沒有逃,反而聚集到了這裏。這可能是出於覺得不會出事的觀念,也可能是過於自信,但肯定還有另一個理由。

但是,福柏若無其事地跳了起來,調到了自己建造的船上。大海平安無事。海面造成的變動遠比想象中平靜得多。這一刻讓我深深地瞭解到,在科俄斯幾十年後製造出來的第十二部泰坦的力量。

「畢竟好久沒有駕車了,可能會玩得太瘋,給警察添麻煩呢」

這麼一說就對上了。我竟然沒想到,與市區接壤同時又未開發的地區,其實就在身邊。

我陳述再明白不過的事實。貝克曼博士笑着說

彷彿屏幕被戳破的畫面闖入視野。

就算我再笨,聽到這裏也終於理解了這番話意圖。也就是說我們兵分兩路,博士到處擾亂對方。因爲安保泰坦的配備數量有限,被分配應對暴走車輛的話,追兵就會變得薄弱。但是——

可是博士依然坐在駕駛座上。

以及,在前方等待的,科俄斯巨大的身影。

對自身身體的精確知識,登峯造極的平衡感,如同經過常年訓練的體操選手般一絲不亂的身體動作。

第十二人工智能

對於人類和泰坦的理解更加深刻。

「安保船應該很快就會出動。儘管如此,海上也遠比陸地更好逃。我們在海上爭取時間,『見面』結束後直接和科俄斯匯合,事情就結束了」

站上船的她,手前方再度閃亮。她抓住在半空中誕生出來的東西,接着光敏材料的構造物由此逐漸伸長。伸得很長很長的棍子前端,形成了能接水的形狀。福柏在瞬間創造出來的東西,正是起外觀所示的道具,「槳」。

「博士分擔了太多啊」

「來得及嗎?」

「不是說過嗎?」雷說「要麼亂,要麼無」

12

所有人都從心底裏相信,泰坦絕不可能危害人類。

博士重新握好方向盤。

看見如流水般順暢移動的,福柏的背影。

從那顆蛋裏面。

成人泰坦

我向納蘭拋出問題。正如我聽到的日程安排,福柏從11時30分開始行動。但這也就表示,從這裏到見面地點需要在22分鐘裏移動55km。根據我的計算,這時間太短了。可是納蘭沒有回答,從車窗指向福柏。

我連忙轉過去。與此同時,巨大的球體那邊傳來某種聲音。那聲音像唱歌,像初生是的哭聲,是尖銳卻又悅耳的奇妙聲音。

博士的車子像子彈一樣飛馳而去,像彈球一樣一路碰撞路上的其他車子開走了。路上行人如多米諾骨牌倒塌般一溜兒發出哀嚎。

「不然反過來就是無。去沒有人也沒有泰坦的地方」

她把漿伸進海灣,動作流暢而平靜。

我嚇得發出渾濁的叫聲。被撞飛的安保泰坦撞到擋風玻璃,翻過車頂摔向後方。碰撞的衝擊讓擋風玻璃上出現大大的裂紋。玻璃脆弱得令人難以置信,把生命託付給這種工藝品的時代原來真的存在過嗎。

貼合人體的表面曲線到了腰部呈S形彎曲,然後從大概膝蓋上方的位置大大地展開裙裾。膝蓋之上的部分是明確的人形,而與上部相接的是大大的「尾鰭」。在我的知識中,認識那種酷似美人魚的服裝形態。那個外形有着『人魚線』之稱,是在特別的日子裏穿的衣服。沒錯,那就是——

福柏微微屈膝,接着

「我們在往哪兒跑?」

「一定的,我答應你」

那就是大海。

這一點,我也一樣。從認識科俄斯之前開始,我就全方面地信任泰坦的工作。和科俄斯相互接觸後,進一步強化了這種意識。泰坦時時刻刻都站在人類的一方,只要

人類

不作無謂的干涉,

我慶幸着自己的命還在,和雷還有納蘭一起下了車。

我同事問博士和雷。

納蘭飛奔而起。用自己的雙腿從街上搭乘移動板來往的人們中間穿過。

「這裏可是市區啊,沒問題嗎?」

如地震一般的低沉轟鳴傳到了車子。降生於舊金山灣的『女泰坦』彷彿一邊深深品嚐一邊將世界的空氣飽飽吸進肺裏,原地緩緩站起身來。

東港是個小海港,在棧橋能看到大量像是個人所有的船隻。灣岸也聚集了很多想更清楚地觀摩『見面』的人。

在那隻手的前方閃耀着微小的光。儘管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但能夠推測那正是我早已見慣的硬化光粒匯成的。

我點點頭,轉向前方,拼命追趕着跑在前頭的納蘭,生怕跟丟。路上人來人往,但移動板會自動避開迎面而來的我們。我撞到幾名徒步的人,一邊道歉一邊繼續奔跑。又跑了大概五分鐘,前方不再有建築物,視野豁然開朗。我們即將到達坐擁金門的舊金山灣。

「內匠博士,最後告訴你一件事。全世界絕大多數人到死都不知道這件事」

「那僅僅只是被抓。被泰坦逮捕的話,僅僅只是法律的懲處等待着我。泰坦會保障我的人權,而現在面對的傢伙不在乎剝奪我的保障。泰坦們不會讓我受苦,是真善良」

舊金山的街上總是像過節一樣人頭攢動。而實際上,現在就是正在

過節

。僅僅奔跑着靠近視野開擴的道路,便能夠清清楚楚地看見。

要說沒有特勤泰坦的地方,那就只有尚未被開發的自然地區了。但是,由於自動開拓重機的開發從大都市以同心圓的形式向外擴張,若不離開城市相當遠的距離就無法抵達未開發地區。更何況這裏是舊金山,坐擁地十二智能據點的,全世界屈指可數的發達城市。雷所說的無實在太遙遠,不能作爲選擇。

面對高速路上緊急配備的泰坦檢查站,博士毫不猶豫地提高速度。

與此同時,某種東西在她腳下

浮了上來

。那東西太遠太小,最開始沒能看見,但隨着疊層逐漸成型。她通過手前方噴射出來的光敏材料將那東西製造出來。那東西非常非常巨大,是——

在博士發言的同事,車子加速。我連忙關上車窗,緊緊抓住車內的把手。我們追逐泰坦

擺渡人

,前往舊金山市區。

他當然不是真的打算拿人當肉盾,但我還是想盡量避免傷害到無關的人。

那是幾根細長的柱狀構造物,筆直排列卻長短不一的無根棒子。我很快注意到,那是

博士低語。鑑於泰坦的應對能力,不可能再用被撞飛過的東西來攔路。他們瞭解到我們的違法性和異常性後,應該很快就會就會準備「正好合適」的警力。

靠近聯合廣場後,貝克曼博士急踩剎車把車聽了。

然而,船卻以遠遠超乎我想象的速度滑了出去。

13

「海港」納蘭答道「東港已經備好了船」

我們與鳴着警笛的數臺安保泰坦擦身而過。它們朝着我們過來的方向一路飛奔。

「博士?」

我點頭肯定博士的說法。我們深深明白這一點。

「也就是未開發地區……」

「我們追」

「安保呢」納蘭向雷確認。

在不到一分鐘製造出來的,事宜搜前後細長形的巨船。它比我旅途中看到過的超大型油輪還要大好幾倍。穿上沒看看到什麼特別的設備,作爲一隻普普通通的舟漂浮在海灣上。

福柏正舉起一隻手。

「他替我們分擔了警力。這樣就能過關了」

「下次就行不通了吧」

那就是,大家信任泰坦。

新娘緩緩抬起了頭。但是,我無法一窺她的容貌。包裹脖子的布直接延伸至頭部,而且變形爲「頭紗」遮住了整個面容。我無從得知是出於何種目的或功能才弄成那個形狀。但是,似是以別住頭紗的形式裝飾在她頭上的那朵大「花」,我敢肯定一定是

挑選的

這個世上身材最最無與倫比的新娘,壯觀地挺直她美麗的背脊。只看那個動作與科俄斯相差不大,可謂是適合那個尺寸的速度。我看了看時間。

「就到這裏了。在街上開車更慢」

「肉盾,你……」

「儘管也提過在第十二智能據點增設外出口」納蘭開口「但最後討論的結果是,破壞之後重新在建更有效率。所以福柏會直接破壞第十二智能據點來到外面」

「提高速度是非常開心的事」

泰坦愛着人類。

「呀啊」

下了高速路的車子匯入五車道的公路。暴走車見縫插針地在悠然行駛的車子之間穿插。有別於行駛在高速路上時的另一種恐懼使得我再度抓緊了把手。飛馳了不到兩分鐘,視野被林立的高樓大廈所淹沒。我們來到了舊金山的中心區,鮑威爾街。

「話是這麼說,但我也不喜歡坐牢。科俄斯的事解決之後,希望能拜託他想想辦法」

「沒問題,還沒到這裏來。上了船就贏了」

我跟在納蘭後面。「就是那艘」納蘭所指的地方,停泊一艘跟剛纔車子一樣舊時代外觀的小型快艇。它似乎是一搜用於垂釣的個人用船,四個人都上去的話船艙和夾板怕是都要被擠滿。

納蘭衝下通往棧橋的臺階。我跟着下了樓梯之後回頭一看,發現雷沒跟上來。我皺緊眉頭。有個看熱鬧的人不知爲什麼正抓着雷的胳膊。

「雷祐根先生?」

「……啊?」

雷發出差異的聲音。納蘭也發現狀況,停下了腳步。我也不知道那個是什麼人。那是裹着一件暖烘烘的大衣,看上去是一名三十歲左右的男性。

「你……」

下一刻,雷大叫道

「納蘭先生快走!!跑啊!!」

男人迅速做出反應,一瞬間就把雷撂倒在地。我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被制伏的雷品名叫喊。

這傢伙是泰坦

!UNDP那幫傢伙竟然

放鬆了基本憲章

!!」

我腦子變得一片空白。

明明能夠理解他說的話,卻無法理解眼前的現實。

那個制伏雷的男人,怎麼看都是一名人類男性。

「泰坦?」

「還不止一個!快逃!」

我喫了一驚,回過神來發現人羣中已經有幾個人爭吵這邊過來。那幾名年輕健壯的男女,怎麼看都是人類。

「內匠老師!快走啊!」

我臉擰了起來,硬着頭皮捨棄了對雷見死不救的抗拒,逃離現場。我要是一起被抓,一切都將毫無意義。我必須逃跑,不論如何都要逃掉。

我轉身就跑,然後聽到身後雷平靜的聲音。

我想着留下來的博士和雷。我覺得他們不會有事。只是被泰坦逮捕的話,我覺得我們很快就能再見面。但是,剛纔那個……

面對既已目睹的事實,我所受的打擊比我想象中還要劇烈。在將來,他們真的……

那是擁有悠揚節奏與旋律的音波。從方向上可以推測,是福柏發出的。那並非像樂器演奏的聲音,硬要說的話也不能完全說是歌聲。儘管連釋放原理都不清楚,但聲音很美,泰坦的音樂震動着空氣。

她一邊歌唱一邊抬起右臂。那隻手裏是她從到達這裏之前就一直握住的巨大「船槳」。

「發生了什麼,你真的明白嗎?泰坦被施加的限制都非常關鍵。不同與人同化,不能傷害人,要是是去那種最根本的限制……」

隨着瞬間的亮光,響起似是要把鼓膜震破的巨響。我聽到身後傳來痛苦的聲音。我直接跑了過去,摔進了船後部的甲板。猛烈的響聲又連續響了兩三次。我抱着難以置信的心情抬頭看向棧橋那邊的納蘭。

泰坦僞裝成人以假亂真,卸下了人類施加的枷鎖。

「開船!? 當然不會啊!我連車都不會開!」

他用「

不是自己的工作

」的態度說道

納蘭話音剛落,把槍滾到了我腳下,進到了船裏。糟透了,這我能行嗎?這不比開船難得多?但是,那些像殭屍一樣的傢伙毫不猶豫繼續逼近。最前面的男人就快到船上了。我下定決心站了起來,腳踩着快艇邊緣登上去。

「我估計他們暗中一直在做」

我收下要向科俄斯轉達的要求,拼命去測雙腿,朝着已經在棧橋那邊等待的納蘭狂奔。但是,身後追來的許多腳步聲速度更快。如果他們相互配合,我毫無勝算。

納蘭跳上船,對毫不畏懼追過來的怪異人類繼續開槍。但是,被擊倒的人又爬了起來,繼續衝過來。好詭異,一切都好詭異。

「說得事不關己似的……」

與之呼應一般,科俄斯也端正姿勢。

福柏巨大的身軀微微地動了。她緩緩張開手,挺直腰背,挺起胸膛。那動作看上去挺像歌劇演員,那麼這聲音可能真的就是歌聲吧。聲音進一步擴散,逐漸包裹太平洋與加州陸地。

納蘭好像知情的態度讓我不住地感到惱火。

我還沒明白,腦子跟不上。可是,科俄斯下臂以下的部分消失了。有色液體像瀑布一樣從斷絕的截面往下流。

槍,如假包換的槍。那是菸草和精神類藥品根本不能相比的,世上最惡劣的違禁品。那是一百年前所有地方禁止製造和持有,專門以傷害人生命爲目的而存在的瘋狂道具——「武器」。

在充滿了天籟之音的世界裏,福柏行動了。

14

倒下的男人身上一滴血也沒流。

在我眼前,短短十秒鐘的時間,他的手臂

再生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我微弱的叫喊根本傳不過去。

科俄斯和福柏在彼此手夠不着的距離靜靜地面對彼此。

最開始。

光從他指縫中溢出,有某種東西

長了出來

。它伸長,固定,形成刀身如新月般彎曲,又像劍又像鐮刀的奇妙道具。但我知道,那是武器,就跟那懶的槍還有福柏的剃刀一樣,具備的是隻爲傷害對方的功能與形狀。

我沒再往下說。納蘭把臉轉向大海那邊。

納蘭扣下是指,爆音迸發,人倒下去。但是,當人不動了之後才證明那不是人。

「這邊的工作也基本搞定了」

泰坦之間無比美妙的交流,甚至讓我感到羨慕。我無法發出這個聲音,聽到這個聲音也無法完全理解。那是隻屬於他們的語言,而我不得不明白,那肯定

不夠

「爲、什麼」

還會站在我們這邊嗎。

那怕遠遠聽着都能夠明白,二人正在密集度交換信息。他們相互對歌並不是片面的表現,而是明確的交流。

我還沒來得及找到答案,科俄斯便握緊了再生的拳頭。

納蘭大喊,船離開棧橋。我連忙抓住甲板上的扶手。在棧橋上,剛剛追趕我們的傢伙一動不動地站着,注視着我們。

「當心別墜海」

「科俄斯!」

大量的硬化光粒包裹住被砍斷的手臂,眼花繚亂地飛來飛去,彙集成形,然後供應素材。

「接下來將決定他們要去何方,我們要去何方。

人類

就連這重大的決斷都已經交給了

泰坦

。那麼,後面只用保持期待就好了」

但是,另一個歌聲還在繼續。福柏一邊唱歌,一邊重新舉起那個道具。我懂了,我的腦子總算跟上了。那不是像剃刀,那

就是剃刀

海港看熱鬧的人們聽到槍聲,慘叫着開始逃跑。

坐在甲板上的納蘭開口了。

我聽到了科俄斯的低吼。

「到時候幫我向他求求情」

在福柏的腳邊,漂浮着她剛纔用來移動的巨型船。她已經下了船,腳踩進了海里。那裏雖然是太平洋,但離海灣還很近,對於他們來說也僅僅只是沒過腳踝的淺灘。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剛纔射擊追兵用的「槍」依然在他手邊。

「新素材嗎」

「那就跟我換」

我躲在狹窄的甲板角落,一個人抱着腦袋。我無事可做,沒有工作,就只能思考事情。

造出了自己

?」

海上空無一物,放眼望去只有三樣東西。萬里無雲的晴空,一望無際的太平洋,以及——

15

「什麼……」

兩尊巨人。

很快聲音變成了兩個。科俄斯也開始釋放出近似的聲音。聲音較疊在一起,聽上去更加美妙。我心想,這個世上真的存在這樣的音樂嗎。

納蘭從懷裏取出香菸,點燃。

慘叫聲震耳欲聾。

我看了看時間。

「見鬼」納蘭咒罵「喂,你船會開嗎」

我還沒來得及去想想它究竟要用來幹什麼,福柏便單手把它揮舞出去。

「咦?」

「唔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大質量的物體,以與其質量相應的速度緩緩墜入海面。水花洶湧濺起,整個大海爲之顫抖。剛纔落下去的是——

在科俄斯的慘叫聲中,我啞口無言。大量的血液從他手臂流出來。爲什麼,福柏爲什麼要砍掉可餓死的手臂?

一個歌聲消失了。

科俄斯向大海用力一等,朝福柏揮下彎曲的利刃。

「會像他們一樣」

唯有發動機的低吼聲淡然持續着。

納蘭嘟噥。旅途中的記憶復甦。福柏用油輪送來了組成更爲複雜的光敏材料。那是可以製造任何東西的灰色顏料。難道,科俄斯用它——

納蘭吐了口煙,把胳膊放在甲板的扶手上託着臉,用像是在家看電影的態度遙望兩尊巨人。

此時,納蘭抬起了手。

我們的船前進到距離他們『見面』預定位置20km的地方。因爲我本來的目的是不妨礙到他們,結果演變城不得不前往他們身邊的局面。雖然保持着距離,但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遮擋物,使得我現在就像坐在音樂會的最前排一樣,兩尊巨人的身影能看的清清楚楚。

但那種事情,真的現實嗎?

「那不是一兩天能夠搞出來的東西。UNDP是一直在祕密進行仿生人特勤泰坦的開發。我不知道他們用來幹什麼,反正不是什麼好事」

我不敢相信自己說出的話。或許這在理論上可行,只要備齊必要的材料,只要能夠無限精密地操控硬化光粒。

我不知道雷能不能聽到我的聲音,只看到被制伏在地的他身影越來越小。

變大的兩個聲音相互融合,相互接觸,誕生新的聲音。兩個聲音似是一致,但有所偏差,但感覺就是一致。

她手臂抬至齊胸,將長度超一公里的長長船槳水平抬起。然後,她將沒抓東西的左手放在了船槳的槳頭。一碰到划水面的根部,她左手立刻噴出光粒。那是遠遠都能瞧見的

魔法粉末

「期待泰坦的工作」

會自由

而對於這個舉動,福柏沒有用手中的剃刀反擊或格擋。

離港的快艇以最大航速不斷遠離港灣。駕駛似乎是自動的,但導航系統似乎跟船一樣都是古時候的東西,納蘭時不時地會從後部甲板手動進行調整。

「雷!」

但是,我的思考速度再度急劇下降。科俄斯用剩下的左手緊緊抓住像壞掉的水管一樣血留個不停的右臂。

正如他們的名字,此情此景儼然是神話。

光滿溢而出

接着,我朝着那張臉奮力一踢。

男人直接掉向海面,我也失去平衡跌坐在甲板上。船在反作用力下搖搖晃晃開始離開棧橋。與此同時,船的後部傳來引擎發動的低吼,水被猛烈地攪拌。

我聽到了「音樂」。

「我們從UNDP的非法手段之下保護了你的人身安全。幸好追兵沒有繼續動手的跡象。保持這樣一直逃到時間結束就完事了吧。那麼,後面就讓我在這大劇場的特等席,好好的作壁上觀吧」

他手裏拿着的,

是『槍』

科俄斯的右臂

然後,她左手就像按壓摺紙的摺痕一樣一溜滑過。被硬化光粒包裹的槳頭逐漸變成另一個形狀。它比船槳更細、更長、更薄。打個比方,它的外觀就像長槍,又或是剃刀,人以似是利器的印象。仔細一看發現,那個部分連顏色都不一樣。那不是光敏材料典型的亮灰色,而是暗灰色,而且那個光澤也不得不令人在意。恐怕它的材質和結構不一樣。

在他目光的方向是,能看到像高層建築一樣的巨人,和像山一樣的新娘。

時間顯示,12:20。

一時間我沒明白髮生了什麼。她這一揮就是如此迅速,與從智能據點出來以及划船時的可動速度完全不能比擬,甚至令人驚訝於泰坦竟能以如此巨大的身軀竟能做出那種動作。所以,我完全沒有跟上之後的情況。

就只是任憑武器砍過來

新娘的一隻手沒了。泰坦的手劃出一道弧線飛走了,像炮彈一樣落入海中。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福柏應該是慘叫的聲音震天價響,同時鮮血噴濺。大量的血液在太平洋上架起一道僅僅只有紅色的彩虹。

但是,她之前手腕所在的地方被光所包裹,隨即手就像沒出任何事一樣再生了。

科俄斯和福柏手持武器面對對方,又開始唱歌。歌聲再次傳到我們這裏。好美。對此感到美這件事,很不正常。

「無法理解……」

感覺腦子要出問題了。

「他們在做什麼?他們想幹什麼?我不明白……」

「那應該是

對話

吧」

納蘭說出更加讓人摸不着頭腦的話來。我忍不住皺緊眉頭。

對話?

「信息傳遞就是收發信息」納蘭接着說「用耳朵聽到聲音,聽覺刺激就會通過神經傳達給大腦。光線的話則是用眼球接受視覺刺激。化學物質通過嗅覺感知」

我總算想到了他想說的意思。

「難道你是說……泰坦

還會通過「痛覺」來對話

?」

想讓對方體會切身的感受,那麼切開身體就形了

納蘭講得無比荒唐。

想傳遞撕心裂肺的感情,撕心裂肺就行了

福柏的歌聲籠罩天空,剃刀剜開了科俄斯的左側腹。噴出的血和光混合在一起,去注意時傷口已經消失。同時,科俄斯的彎刀削掉了新娘的肩膀。流出的血液把新娘的婚紗染得鮮紅,然而新娘

連同衣服重新恢復成白色

然後,二人面對對方揮來的可怕利刃,完全不擋不閃。

二十公里開外

巨人

之間所呈現的對話,就是一場充斥着暴力與愛慾的,貨真價實的神話故事。傷害並去愛,掠奪並給與。阿芙洛狄忒從魯阿諾斯被割掉的陽具中誕生。

原本高潔的智能被人操弄,調整成能槍擊人的東西。

納蘭說道

不……這麼說也不對。

「你搞反了」

我無法理解他的感受。僅僅和他共事短短几個月的我,根本沒有資格去理解他的感情。

「……你,不恨泰坦嗎?」

「能坐是能坐,但我還有工作沒做完」

「爲什麼……」

科俄斯站着一動不動,福柏跪在海里。

我只感覺到一件事。

經他這麼說,我也目不轉睛地注視二人的打鬥。納蘭說的沒錯,他們正

一邊唱歌一邊互砍

。明明最開始會向響起讓大海都爲之震盪的慘叫聲,但現在就算被砍,就算失去身體部位,也不再停止歌唱。

我張大眼睛看清科俄斯的身影。他右臂一部分變形成望遠鏡的樣子。那是發射光線的巨型兵器,同樣是他在對話中創造出來的東西,是能夠展現驚人威力的,他的「語言」。

爲什麼要工作?

不知爲何,淚珠掉了下來。

聽了這話,我還是忍不住顰蹙起來。我還是不明白。就算解釋這麼多,我還是不明白福柏的真實意圖。

我大喊着抱起他腦袋。紅色靜靜地在白襯衫上瀰漫。

納蘭抽搐地一笑,當場垮了下去。

這傢伙想的不是讓我逃跑。

我開始激動,但究竟這究竟是一股怎樣的感情,連我自己都無法解釋。

「爲了告訴科俄斯,

連福柏都沒有資格做

科俄斯

的對手。連泰坦都沒資格,這個世上誰還有資格」

因爲槍擊納蘭的兇手不是別人,就是泰坦。泰坦真的會救他的命嗎。

「那你也來啊,能坐兩個人的吧」

把自己的一切託付給對方,用自己的一切全力毆打。我們總算理解了眼前的景象到底是什麼。

「我是「工作狂」,在不需要工作的是個時代自發地欣然選擇就業。我結了婚也不會好好回家,留在工作地點沒有盡頭地泡在工作裏。比起妻子,比起孩子,我更喜歡工作」

「你的意思是……讓泰坦來救你?」

血液與歌聲相互交織,暴力與枚數彼此融合。

我所不願正視的疑問脫口而出。過去時時刻刻都在幫助我們的泰坦,現在已經變了。

被擊中的納蘭冷靜做出分析,反倒是安然無恙的我陷入恐慌。沿岸也太遠了吧。

納蘭以談工作的表情說道

「爲了傳授」

「這是場賭博」納蘭若無其事地說道「但要看UNDP施加處理的優先級。我斷定他們沒有抹除泰坦『爲人奉獻』的底層邏輯。既然如此,泰坦就會拿救助人命與追捕你去衡量,我覺得完全有可能他們會先靠近緊迫性更高的我」

「什麼啊……」

我被納蘭的語氣震懾,說不出話。他一遍深呼吸,一遍接着說

因爲適應了,適應了我們連片刻都承受不住的刺激的洪流。

「別廢話,開始準備。逃生艇就在這下面」

然後,他們已經更進一步。同時使用音樂和疼痛所提供的信息恐怕更爲複雜,把全身每一個細胞動員起來,應該能將極大地擴展接受信息。他們手裏的武器已不再是剃刀和彎刀,武器的形狀每次斬擊都在改變,摸索着製造出

更爲理想的痛覺刺激

。音樂的相位也逐漸遞增,逐漸立體式地包裹整個世界。

我視野裏的科俄斯,凌駕於第十二人工智能·福柏之上,展現出壓倒性的力量。

我抬起頭。

我們正在目睹的,是科俄斯與福柏的交合。

現在談到的事情裏,有着某種關鍵的東西。我覺得心中好像突然有什麼東西落了下去。這個感覺是什麼呢?我像心理輔導時那樣,將自己的心轉換成話語。

「這艘船有逃生艇。艇雖然小,但配備了發動機。我就用逃生艇去科俄斯那邊。想必『見面』很快就會結束。之後你就讓科俄斯來保護你」

「我和家人分離,成了孤家寡人。轉職到只能據點從事工作就是在這之後。後來我就一直在第二智能據點幹活」

「泰坦的話就能。它們還能造出相應的武器」

他答道

「是狙擊,從岸上」

「工作是什麼啊,難道比命還重要嗎?你就是太顧工作弄得妻離子散啊。都這樣了,你還要工作?死到臨頭還要『工作』?」

強烈的光線迸發。只看到一道筆直的光線以驚人的速度被揮舞,隨即福柏的身體緩緩傾斜。她雙腿正好在膝蓋高的位置被水平斬斷。

工作於納蘭而言是什麼?

啊,原來,這是

性交

我一邊稀里嘩啦地哭,一邊照他說的開始準備逃生艇。古老的逃生設備對使用方法的解釋很不友好而且難懂。納蘭一隻手夾着煙,向笨手笨腳做着準備的我發號施令。

這中間,他用虛弱的聲音說道。

「因爲他們能恢復」

「這是發送求救信號的信號機。這樣一來,我的位置就報告給了泰坦,傷情應該也會傳遞過去」

「爲什麼?爲什麼新型更差?泰坦不是根據泰坦自身的判斷不斷進行着改良嗎?」

「我被告知,泰坦把我判成了『不適家庭者』」

我剛纔什麼聲音都沒聽到,周圍是茫茫大海,到底從那裏開的槍?

究竟會有什麼降生呢。

「就是進行了改良,以能夠爲人類工作爲目標進行了改良。他們配合人類,

一代一代降低了自身的性能

。然後,福柏今天的目的就是同科俄斯『見面』,並且「落敗」」

納蘭臉上浮現着安心的色彩。

納蘭遠遠凝視着福柏,淡然地講道。我向他試了個顏色,讓他解釋清楚。

納蘭注視着相互傷害的巨人們。

這讓我想起福柏對我說的話。那是她自己講的。初始型的泰坦是小孩子,末端型的泰坦是成人。小孩子比成人更強。

納蘭那句「我被拯救了」的呢喃繚繞在我耳朵久久不散。

但我馬上轉念一想。抓捕雷的泰坦特工,被UNDP接觸擬人化限制的泰坦,違反基本憲章的模樣。

「不協調感」。

「離岸都十幾公里了,怎麼可能狙擊啊」

我們正在見證的,是真正的「神話」。

「只有泰坦裁定讓我離開家人,沒有讓我爲了家人放棄工作。通知書上還悉心地附上了對我適應性的分析,上面寫「不適合經營家庭」「應該從事工作」」

科俄斯語言的進步超越了福柏。

我的眉心自然而然地縮緊,心想,真是個病入膏肓的傢伙。

只見納蘭的父子上開了個小孔,染紅了一片。

我覺得這個人是貨真價實的笨蛋。

「七年前」

「你不會開船的事情已經被知道了。讓我不能行動之後,追兵很快就會過來」

工作是什麼?

「福柏在制訂見面計劃時,就已經預想到了會演變成這個情況」

我在心中把兩個他對摺重合,嘗試組織出一個答案。但在得出答案之前,幾滴飛沫濺到了我的臉上。我條件反射地用手去擦,結果手變紅了。我轉頭看去。

他們是被迫能做了

「爲什麼人類使用語言與表現手法?因爲安全的方法就只有那些。就算想給對方更加強烈的感覺,但如果會因此造成不可逆的損害,那麼弊端就會變大」

受傷了?不對,是槍傷?

「不,就是時候」

這個感覺,是的……

坐着一動不動的他對面,兩尊泰坦仍在繼續歌唱。

平衡打破了。

納蘭說着,從口袋裏取出一個小型機械。他按下開關後,綠色指示燈開始閃爍。

工作於我而言是什麼?

「敗類」

我心中認識的科俄斯,對工作抱有疑問,發生處理能力低下,內心生病而落淚。

爲什麼不工作。

「相比作爲初始型的科俄斯,作爲末端型的福柏

更接近人類

。科俄斯是抱有泰坦本質姿態的,更爲純粹的泰坦。雖然通過運用理論和技術掩蓋了之間的差距,但在根本的能力上,福柏不如科俄斯」

科俄斯等待着福柏再生。福柏回應一般,重新造出了失去的部分。但是,這之中產生的不平衡一目瞭然。現在依然能聽到的兩個歌聲,已開始只有其中一個變得很強。

「我周圍的人無一例外都是你這表情。比起家人更愛工作,這樣的價值觀得不到任何人認同。我的熟人,親戚,妻子本人,都罵我是沒人心的人渣。而在那時,唯一認可我價值觀的,就是泰坦」

「納蘭!」

他在講自己的事情。

失去雙腳的福柏用雙臂支撐倒進海里。膝蓋下面的部分已經開始再生。但是光之線更爲快速地從肩部斬落福柏的左臂,福柏更加支撐不住,又垮下去。

「那是……!」

「現在是說那些的時候嗎!」

我搖搖頭,臉擰成一團。泰坦應該不能那麼做纔對,既不能製造武器,也不能對人開槍。它們絕不能做傷害人的事情。

「但泰坦能夠恢復,很快就能復原。既然如此,他們就能夠積極地運用那個感覺。對於他們來說,受傷就相當於「辣菜」或者「悲劇故事」,無非是一種能夠容忍表現方式。而證據就是,他們

同時運用着表現

他想的,是『工作』。

我幾乎無意識地搖搖頭。

「那幫王八蛋」

我咒罵之後刮掉納蘭的上衣,裹住他受傷的軀幹後用袖子繫緊。我不知道這樣處理有沒有效,我並不具備外科醫學知識。

他肚子上開了洞,已經氣息奄奄,卻仍不關心自己的性命,而是思考讓我逃跑的方法。

我們每天

每天

「工作」納蘭說「很開心」

逃生艇充滿空氣。一拉繩子,發動機便開始運轉。艇的結構很簡單,用舵盤控制方向,用把手控制速度,我覺得這樣我應該能行。

我最後又看了納蘭一眼。

他擺了擺下巴示意我快上去。

我很清楚,讓他一起上逃生艇不見得有利於救他的命,可能反倒讓他陷入危險。我也覺得,把他留在這裏賭泰坦還留有救他的可能性更加現實。

「謝謝你」

我表達感謝後,納蘭非常符合他風格地,用目中無人的眼神看向我。

「你真是沒用」

「什麼?」

「在你成爲我部下的時候,我應該首先就告訴過你。這種時候在我們這行是怎麼說的?」

懷念的記憶重現。我無語至極地看向奄奄一息的他。雖然我已經不是他的部下了,但最後給我點面子也無所謂吧。畢竟他事實上正在出色地完成『保護我人身安全』這項工作。

「納蘭,你」

我遵從上司的教導,說

「你幹得挺不錯啊」

我們對彼此哼地一笑。

我扭動把手,尾部開始噴射水流。逃生艇漸漸離開快艇。坐在後部甲板上的納蘭對我揮了揮手。

我朝着巨神的燈塔爲目標,在空蕩蕩的大海上前行。

我朝他走去,面對視線已與我齊高的科俄斯。

從科俄斯靜謐的眼眸中落下一滴淚。

福柏的身體從科俄斯胸口緩緩滑下去。

她從下方,充滿愛意地凝視科俄斯。

逃生艇以相當於汽車的速度朝着遙遠的神話世界前進。泰坦追兵沒有追上來。我花了大約一個小時,總算到達了能夠仰望科俄斯的位置。還沒等我呼喊,我連人帶船背神巨大的手掌撈了起來,被放在了我十分熟悉的,位於他頭部的那個露臺上。我了下船前往出口,一開門,和我一起度過50天的居室一點都沒變。

然後,她用像是擠盡最後的力氣抬起的右手,撫摸了科俄斯的臉頰。

在那裏。

『內匠小姐』

自始至終包裹在頭紗裏的臉緩緩抬起。

他在房間的正中央。

已經聽不到二人的歌聲了。科俄斯屹立不動,福柏像斷了線一樣依偎在他的胸膛。福柏的身體失去了一部分,沒有再生。同時,她美麗的裙襬也無力地萎縮了。

那裙子裏一定埋有像科俄斯的光硬化樹脂罐一樣的結構。而她現在已經原料用盡。泰坦再如何無所不能,失去了現實層面的材料也無法再生,無法新造。

已經長出了『鰓』。

淚水順着臉頰往下流,穿過下巴,到達福柏最後摸過的脖子上。

『見面』已進入尾聲。

和福柏「對話」,和泰坦同類交流,讓他知道了很多很多,得到了成長。他現在是青年,已經長大成人了。

全息形象反應他的精神。

那就是她的臨終。手從臉頰滑落至脖子,背仰着倒進了大海。海面劇烈晃動,低沉的聲音擴散到整個世界。翻仰倒下的福柏,臉漂浮在海面上。這恍如噩夢般的一幕,竟然神奇地沒有令我湧現出恐懼與厭惡。

他現在個子很高,比我熟知的他,比我昨天才見過的他高出一個頭。那不是十三四歲的少年,而是十九、而是,甚至更大。

我心想,啊啊,長大成人之後,

已經可以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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