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傾聽
《泰坦 TITAN》 · 野﨑まど · 3.1萬 字
1
我私人房間的燈光自動進行了調整。我在減輕眼負擔最合適的光線中閱覽學術書籍。我看的是專業是心理學,而且是最接近這次『工作』的分支。
我最初接觸的是『精神分析學』與『分析心理學』。以精神醫學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爲鼻祖建立了精神分析學,由精神科醫師卡爾·古斯塔夫·榮格開創了分析心理學。這二者確立都是在三百年前,但都承受住了時代的考驗,雖經過了修正,但其主幹的哲學依舊強有力地在現代繼續延續。
此外,這兩門都是應對心理的學科,同時也是關於療法的研究,在這次工作中是最爲符合目標的領域。但我個人還是覺得它們完全偏題了,因爲它們研究都是人類心理。
而我要面對的對象,不是人類。
我不經意地看向正上方,燈光爲了保護我的眼睛立刻變弱了。泰坦現在依然爲我們生活的一切提供支持。可是如果真如納蘭他們所說,泰坦現在的情況十分勉強,破滅正逐步逼近。
房間裏的揚聲器毫無顧忌地播放鐘聲。這是定點廣播,是一日工作開始的信號。我感覺自己就像變成了被鈴鐺召集的羊,心情非常糟糕。
於是我披上毫無美感的制服外套,快步離開了房間。
2
「聽得見嗎」
納蘭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輔導室』沒有他的身影,但僅有聲音精準地傳進我的耳朵。這是房間內設置的指向性傳聲器所實現的效果。納蘭、貝克曼博士還有雷工程師實際正在監控室中觀察着這邊。
「聽得見」
「OK」
傳聲器切換模式,開始向整個房間播放聲音。
「雷正在做最終調整,距離開始還有十分鐘」
我坐在沙發上點點頭,在這段空閒的時間裏簡單地環視室內。嶄新的牆壁與天花板上不時可以看到微小的凹槽,那是創造
全息投影影像
的激光透鏡,隨處可見的東西。但這個房間的
光學裝飾
質量很高,不特別注意幾乎無法發覺。
在桌子對面的沙發上沒有人。
「『蒸餾』結束,進入哈希校驗」
雷的聲音也傳了過來。我聽不懂他話中夾雜的專業用語,向半空中看去,問
「『蒸餾』是什麼?」
「就是數據集約」貝克曼博士回答了我「掃描泰坦AI所獲得的龐大數據值在DNN翻譯時要進行集約削減」
博士把手放在嘴邊,深思着說道
納蘭聽了之後略做思考,說
二人快步離開監控室。我沒有跟着他們,留了下來。納蘭詫異地看着我。
「就是『訓練』」
「意識……」
雷顰蹙得愈發厲害。我不是很懂。
但是,我現在正在『工作』。
「『人格形成』開始」
「搞反了,或許這是唯一途徑」
「博士,請報告實驗結果的意義與進展情況」
還是說。
「迴路啊」雷面露難色地說道「我只是從外部對它的內部處理進行掃描,總不能給他做訓練吧」
「哎,得等兩天才能上線啊,納蘭先生」雷起身。
3
「不是,你想」我分析自己的困惑,說道「做那個什麼反饋要是失敗了,泰坦AI說不定會進一步惡化不是嗎?這麼重大的事情怎麼就輕易做出了決定啊」
攝像頭影像立刻出現變化。在上次出現水的地方,沙發上方的半空中一帶出現煙一樣的空中影像,有白色的像是整齊的東西漂浮着。
攝像機拍攝着空無一人的輔導室內的情況。我通過投屏俯看自己工作的地方。按照雷當初的預測,會議兩天後進行了第二次『人格形成實驗』。第一次試驗被叫做『心理輔導』,但那還實在達不到那種水平,於是變更了叫法。
博士一邊通過投屏共享數據一邊解說。
在我嘀咕出來的同時,水啪唰一聲爆裂飛散,增加到大約一桶量的水順應重力嘩啦啦地落在對面的沙發上。由於那水並沒有實體,所以也沒有把沙發打溼,但似是將沙發和地板的形狀計算了進去,表現出真的就像灑在上面一樣的精巧變化。再然後,水騰起像是水汽的煙霧。
「內匠博士,有何發現嗎?」
「也有偶然一致的可能。說不定是泰坦的社會信息儲蓄形成了偏好,選擇更接近人類知識的象徵作爲
型式
」
「優勢是我們的計劃會推進,能夠朝着修復科俄斯的目標前進。而壞處是……」
「在上方出現的話,有可能是『冰山』」
他們說,之後對面的沙發上會出現「人格化的泰坦AI」。
貝克曼博士的語調自然而然地沉了下去。
我一邊重播腦內的思考過程一邊講解
納蘭嫌麻煩地答道。
貝克曼博士打了個響指。
「接下來……」
博士用手指拖動視頻進度條,影像停在了冰出現的位置。
「好」
「喂,博士,你該不會」
博士這麼講道,雷往椅背上一靠。看來第二次試驗已經結束了。納蘭本來摟着胳膊目不轉睛注視着現場情況,這下好像是忍不住了,挑起一邊眉毛問
「校驗通過,隨時可以開始」
不安在我心中開始抬頭。但是,坐在我身旁納蘭面不改色地依次確認幾份文件後說
博士輕聲嘀咕。就像對博士的聲音起了反應,煙的量開始增加。那個煙沒有像普通的煙那樣擴散,而是停留在原地不斷增加。接着煙的密度變濃,之後形成了雲,然後水從『那東西』裏啪嗒啪嗒落下來。是雨。
最後還是沒懂,總之點了點頭。我聽到雷竊笑的聲音但不去理會,目光放回到眼前的沙發上。我回想來到房間之前會議上討論的內容。
「既然進行了固體化的印象轉換,是不是向人格形成的方向接近了呢?」
納蘭發出指令,雷在投屏上一敲。
「反饋的精度低一些沒關係」博士也接着雷的話往下說「練習可以用質量彌補數量。哪怕反饋慢一些,也能夠讓科俄斯學習自己」
這次換我皺起眉頭。這麼做就是撞大運,能夠修復固然沒問題,但萬一失敗則會功能低下,也就意味着納蘭所說的危機將成爲現實。
「這樣有什麼優勢和壞處?」
「看來自我邊界還無法順利構築成型」
「反饋的影響是未知數,搞不好科俄斯功能低下的情況會進一步惡化」
納蘭注視着投屏上的數據,沒過幾秒便抬起了頭。
就這樣,第一次輔導連一句話都沒說就結束了。
話雖如此,但並不是真實層面冒出什的東西,而像是平時用的投屏那樣形成全息影像。他們沒講具體會以怎樣的姿態出現,準確說負責理論設計的貝克曼博士與實際才做的雷都無法預測正確的輸出結果。輸出結果會根據獲取的數據與翻譯語法而改變,但我作爲真正要去面對的人,希望至少出來的不要是太噁心的東西。
我一個人被留在監控室。我在安靜下來的房間裏整理自己的心情。我有時也會分析自己的心理,這是屬於我這個人類個體的思考,同時也是愛好。我思考之後瞭解到,自己對納蘭所展現的決斷產生了兩種心情,肯定與否定正好各佔一半。
那看上去像光的反射,像流動的形態,那是……
博士觸摸投屏,開始播放剛纔的記錄。
我肯定他的做法。儘管感情上完全不像肯定,但我的確對他果決的決斷力懷着一股近似於嚮往的感情。能夠在一瞬間做出關係十億人命運的重大抉擇,那種決斷力非比尋常。
「總之就是」納蘭插進來說「將再構成體的信息反饋給泰坦嗎?」
因爲是工作,所以一個小小人類就可以爲十億人做決斷嗎。
AI不足以應對人口,社會停擺。
「水……?」
「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不……」
聽到雷的聲音,我挺直背脊。我自己也感覺我有些緊張。
「到此爲止了嗎」
「幹嘛」
「弗洛伊德有張解釋意識與潛意識的著名圖像。他將人的精神表現爲一座巨大的冰山,其大部分是海面之下的潛意識,意識則僅僅是在海面上微微露頭的冰山一角。剛纔的影像與這一象徵相重合,所以可能不是純粹的偶然」
我目光的正前方,離地大約一米高的半空中,有個小小的東西在動,然後那個東西數量逐漸增加,越來越大。
這時低語的是我。話語自然而然便脫口而出。三個人向我看來。
4
我驚訝地瞪圓了眼睛。貝克曼博士點點頭,雷還是平時那副昏昏欲睡的眼神,嘆着氣說道
隨後,很快有
某種東西
顯現出來。
「願意呢?」納蘭淡漠地問道。
「還真搞啊……」
「要說固體化的印象,我認爲應該和雨一樣會下落。可它從雲的上方冒了出來」
納蘭發號施令。
「這次是投入反饋機制後第一次嘗試『人格形成』。最開始和上次一樣誕生了水和霧,但這次又新出現了『冰』。當然,這當然是反饋帶來的影像。對變化的意義就需要另外分析了」
「多虧他腦瓜聰明」
他不等我給出答覆就離開了房間,就像在說這是白費脣舌。
「嗯……」
是非做不可呢。
「形成開始」
「可以大致推測『訓練』所需的時間嗎,博士」
「要是猜錯了,我表示抱歉……」
「原來如此,弗洛伊德的冰山啊」
接着,這次又像打地鼠裏的地鼠一樣,『冰』從中『雲』突出。
但在下一瞬間,冰破碎四散,雲消散了,雨也停了。之後什麼都沒有了。
在貝克曼博士主持下開了一場檢討會。服務車進入監控室,將四個人的飲品放下。泰坦這種時候依然在精心工作,但我不知道這究竟是來自其他智能據點的支援還是屬於剛纔撒了一地的『那東西』的一部分。
至少我辦不到,我的心肯定承受不了。我直到不久之前還普普通通地生活在普普通通的城市中,從來無緣接觸如此重大的決斷。
「我很想簡單地這樣認爲,但也許是樂觀猜測」
「沒錯」博士答道「既然功能已經具備,之後的課題就是讓AI方面來『適應』。我們對AI實施向外部的『人格形成』,像這次這樣失敗後再將信息返回給AI,通過這樣重複使AI理解『腦室外部存在心靈』的狀態。這樣一來,AI的自我應該就會逐漸清晰」
小組成員們集中在監控室中。遵照貝克曼博士的指示,我今天也也和他們一起。
「泰坦已經具備功能方面的條件,但畢竟這是頭一次嘗試把『內心』單獨抽取出來,雖然具備功能但沒有
使用經驗
,也就沒能建立迴路」
「既然沒有,那自然越快越好。就這麼簡單。在雷幹活的這段時間,你也提前做好自己的準備。有什麼必須用品最遲後天訂好」
「按『訓練』的方針推進吧,做反饋的準備」
「以泰坦的學習能力而言,應該不需要太長時間,需要模擬才能得出準確數字,不過……最長不會超過一個月」
「猶豫要是有好處,那我就選擇猶豫」
博克曼博士想了想,說
然後否定的原因也完全一樣。關係十億人命運的重大抉擇就這樣說下就下,真的可以嗎?我十分懷疑。歸根究底,這種決定真的應該有人類來下嗎?不由作爲理智結晶的泰坦,而由充滿過失與不完善,並不完美的人類做出決斷?
「不,這很有幫助。這是未知的嘗試,線索實在太少,有再微不足道的頭緒總歸是好的。雷,硬件方面怎麼樣了?」
「沒問題吧」雷看着投屏上的數字答道「現在看上去反饋沒有造成功能下降,不過還要嘗試個兩三次才能準確判斷」
博士點點頭,轉向納蘭。
「再重複幾次試驗,同時改變導入刺激。首先達到抽出輪廓的目標,根據結果再調整後續計劃」
「好,就請按照這個計劃推進」
納蘭確認進程表後對我使了個眼色。
「距離成型還要花些時間,『心理輔導』開始之前的空閒時間你可以待命,不需要每次試驗到場」
我懂了,沒有工作的話待在職場裏也沒用。我在東京的家實在太遠了,留在
居住區域
學習心理輔導也不失爲一種選擇。
我想了會兒,搖搖頭。
「成型之前我也要參加。我今天看到這些後認爲,這個過程對於理解泰坦AI應該同樣有所幫助」
「好吧」
納蘭目光放回到投屏上。看來他確實無所謂。
「能得到心理學專家的寶貴建議當然很好」
貝克曼博士也爲我幫腔。我心想,納蘭連這基本的關懷都辦不到,真虧他能擔任管理者。
5
『人格形成試驗』每天上午十點開始,每次試驗大約幾分鐘就會結束,但根據結果進行調整要花時間。第二次實驗在下午三點或四點左右,之後會再次調整。大約兩次實驗,一天就結束了。
那天早上我依舊按固定時間前往輔導室,這時服務車從走廊那頭駛來。車上咖啡紅茶還有輕食等一應俱全。我要了杯溫熱的拿鐵,目送服務車消失在拐角。緊接着,咣啷咣啷的嘈雜噪音迴盪開來。我連忙沿走廊返回,只見雷單一邊腳壓着翻了的服務車,一邊用工具想要強行撬開貨箱。
「你幹什麼……」
「啊?」
雷毫不掩飾不悅的心情。他黑眼圈很重,臉上毫無神采,一看就是睡眠不足。
「啊……早上好,內匠醫生。抱歉弄得這麼吵」
心理學中有個叫做『原風景』的概念,是自我潛意識投射出來的景色印象,是能夠等同看作自我的,屬於自己的景色。我在論文上讀到過,過去還存在利用原風景的心理療法。
「這代表怎樣的意義呢」
我必須和實現了那種決定性變化的存在對話,必須和怪物一樣的東西對話。
貝克曼博士面對投屏,不禁發出感嘆。
雷指向投屏,博士仔細觀察那裏。落巖的一部分的確長出了草。那是沒有什麼特徵的,綠綠的細細的草。我完全不認識那個草,但機靈的泰坦馬上調出百科告訴了我。那是百合科草本植物『麥冬』。
維護泰坦靜悄悄地離去。之後它會維修那臺服務車吧。
「不是,組織沒有形成,並沒有眼球,不過……」
管理服務車的泰坦不提供就表示已經超出了成人的容許攝取劑量。精神刺激類的東西對治安有很大影響,因此受到嚴格管理。我眼前的治安形勢也恰恰證明了泰坦的正確性。
實話說,我有些害怕。
輔導室的沙發上空,平時懸浮在老地方的水和冰的聚合物開始形成某種形狀。本來是由水分構成球體漸漸變扁,變薄,變得一塊像是大煎餅的平面,平面上又開始自然出現大小不同的起伏。有些像山,有些像峽谷,形成半透明的自然地貌。
腳下是什麼都沒有的平坦地面,放眼望去能看到像是欄杆的東西。抬頭一看,巨大的『電球』就聳立在身旁,再後面則是星空。美麗的景色經由視覺流入我的大腦,將淤積的壓力逐漸沖走。泰坦的推薦效果真不錯。
「目光對上了」
我從板子上下去,試着在屋頂上走走。
我當然不認爲一上來就會順利。雖說觀測結果已經接近了人類,但還遠遠沒有達到能夠說話的水平。其實明天哪怕能有一個反應式的發音就非常不錯了。就算是那樣,參照第一次變成一灘水灑在地上情況,進步速度也已經快得超乎想象。之後過了僅僅不到三個星期的時間,就已經從水中誕生了人類,這即便它不是物質層面上的進化,過程也實在太短。
天空與山嶽,我凝視着遠方的兩層黑暗。
這裏是智能據點設施的一部分,類似屋頂的地方。雖然設施大半部分埋在地下,但唯獨發電用的『電球』以及附屬部分以緊貼摩周嶽冒出地面。我現在就在那個附屬設施的上面。
此時,我眼角忽然發現有什麼東西在動。我把身子靠在扶手上,向山那邊凝目而視,結果看到模模糊糊的光在流動。我開始以爲是妖怪,但馬上又認出那是一羣微小的光。
除了泰坦。
「怎麼了,內匠博士?」貝克曼博士的聲音從監控室投來疑問。
「
第二智能據點
怎麼說也是世界最前沿的科學技術設施」雷自嘲似的說道「結果這麼幻想風啊」
我發出最直觀的感想。
這就是『工作』。
我慢他一些也朝相同的方向前進。到之前的這段路上,我不斷思考着道理上要如何否定他的判斷。
「哎,那樣有點麻煩……」
可能是同我的『接觸』成了契機,泰坦AI的自我飛速成型,更加穩定,更加高密度,更加鮮活,更加像人。此外,空中投影也像在配合這些進展一樣不斷變化,在摸索中逐漸收束,逐漸接近人形。那種摸索不是盲目地找來找去,而像是將遺忘的東西回想起來。截至目前累計實驗次數爲二十次,但跟前面迷航的十三次相比,最近七次的變化顯然速度快得多。最關鍵的是,沒有迷失方向。
「我估計,後面肯定很快」
陷進沙發裏的觸感讓我感到特別鮮活。足足闊別十日,我再次進到輔導室裏。
「長出草了」
「好冷」
要擔負十億人生活的責任,而且還不能放棄,這些全都讓我害怕。如果有人能替我,我恨不得立刻坐飛機回東京洗個澡倒頭就睡。我覺得,我大概是討厭工作吧。
我來到屋頂邊緣,把手搭在欄杆上,眼前是比夜空更加深邃的山影。遺憾的是,摩周湖藏在外圍山的那一邊,無法看到。就算能看到,估計在夜裏也沒什麼好看的。
「正如我們所看到的,就是山吧」博士解說道「可能是溪谷,十分險要的地方」
我從上方望着作業的景象。填充了光硬化樹脂的維護泰坦從緊貼『電球』的中型設施『聚合物罐』中像螞蟻一樣爬出來。維護泰坦在設施外壁上一邊到處爬,一邊尋找需要修補的地方。有一臺停了下來,從噴嘴裏噴出淡淡發光的硬化光粒。儘管看不清,但它應該也噴出了光硬化樹脂。也太的光硬化樹脂能夠改變成任何形狀,因此搭配硬化光粒便可以完成微小規模的工作。設施外壁的細小損傷應該每天晚上都會像這樣得到修復。
對面本來應該是沙發所在的位置突然出現了『樹』。我慢了半拍才發覺那是影像,是大樹的影像把沙發吞了進去。這應該也是科俄斯的自我投影之一吧。
我僅憑自己的感覺答道。雖然這似乎不科學,但我對那種毫無根據的感覺很有信心。
「假設內匠博士與科俄斯相互認識到彼此……」貝克曼博士思索道「隨後立刻消失就是拒絕性的反應嗎?」
「你想要什麼直接向服務車要不就行了嗎?」
6
我將發生在我身上的情況講了出來。
第二扇門開啓,移動板使出設施,來到外面。
雷這樣說着,從貨箱裏取出黃色包裝的飲品。附有警告色的那個飲料含有咖啡因等精神刺激性物質,就是常說的提神飲料。
(
硬化光粒
嗎……)
目光放回到輔導室中漂浮的灰色巖山之上。這就是泰坦AI,科俄斯的原風景嗎?建造在這摩周湖旁的AI,總是在建築物理看着圍繞在周圍的火山羣峯嗎?
沒有給任何人造成麻煩。
「進度不錯」
眼睛適應後,看上去那像是一羣集體行動的維護泰坦。他們晚上依然在默默工作。
我皺起眉頭。泰坦的話,壞掉的東西怎樣都會幫我們修好。而且,只要在這個設施之中,雷就不會被追究損壞物品的責任。看看光天化日做出違法行爲的納蘭就明白了。
「我沒這玩意就沒法開始幹活……」雷取出三隻飲料「但找這傢伙要也不會乾脆給我」
經博士這麼一說,我看向投屏。水與冰的起伏的一部分染上了灰色。那毫無疑問是裸露的岩石,不得不讓人覺得比水要具體一些。但這終歸是相對而論。
其他的泰坦從走廊趕到。它比服務車大一圈,是負責設施檢查管理的維護泰坦。它來到我們身邊,用機械臂把服務車抓了起來,放進了自己的載貨架裏。
冰冷的空氣與深藍色的夜空在眼前鋪開。
在合計第九次試驗時,巨大的變化出現了。
「哈」
我順着樹幹向上看,那顆粗壯的大樹衝出輔導室的屋頂,勉強還在房間裏的一股樹枝之上盛開花瓣很大的白花。我從自己匱乏的知識中擠出花的名字
貝克曼博士開心地告訴納蘭。納蘭還是板着臉,點了點頭。他看上去並沒有不開心,應該是對進程感到滿意吧。博士以心滿意足的表情再次確認實驗結果。
「泰坦會來善後」
「儘管不知道那是哪裏的景色,但還無疑問是科俄斯擁有的一部分信息吧。看」
「喔……」
「是因爲知道你攝取過量了吧」
之後『人格形成試驗』有了巨大進展。分水嶺就是第十三次實驗,我與泰坦『視線交匯』的那天。
「目光?眼睛形成了嗎?」
就在這一刻,由紅橙液體形成的人形爆散,雲消霧散。
「內匠醫生,這分工就不對了」雷鼻子一哼「我連續熬夜睡眠不足,對工作之外的其他事情不想操半點心。但是,我現在想要提神飲料。這就簡單了。我就砸了這玩意,拿走我的飲料,然後」
「我們現在正一邊觀測科俄斯的自我,一邊構築其自我邊界。也就是說,眼前的現象就是科俄斯的自我。現在的科俄斯或許還
無法區分景色與自己
」
空氣恢復原狀。我微微張着嘴,愣在原地。
「但也不至於這樣……話說你不是工程師嗎?用不着把它弄壞也可以三兩下打開吧」
7
「那我先走了……」
我帶着困惑問了出來。我上次把冰山和弗洛伊德聯繫在了一起,但對這次的山沒有任何感覺。
我模模糊糊地想起兒時聽過的童話故事。在我記憶中,獲得幫助的鞋匠做了小小的衣服和鞋子送給了小人,鞋匠和小人建立了非常良好的關係。那麼,我也能夠像那位鞋匠一樣和
小人
相互理解嗎。
「過不過量我自己有數,用不着狗拿耗子」
當人睡着的了時候,小鞋匠幫忙把一切都做完了。
「剛纔」
「我覺得是嚇到了」
「啊」
「木蘭……?」
電梯不斷向上。交箱門開啓,搭載我的移動板進入通道。最開始在毫無情調的走廊裏行駛了大約五十米,之後有一扇門,進去之後又是一扇門。這應該是爲了調整外部空氣而設置的雙層鎖。
第十三次。
「我覺得自己沒有被拒絕,是因爲頭一次與人類面對面,刺激太過強烈了……」
簡單來講,硬化光粒就是尺寸極小的燈。那些像塵埃一樣的微小顆粒被風吹起,一邊計算控制空氣流動自如飛行一邊發光。然後,那光促使光硬化樹脂硬化。
直到剛纔我還在房間裏埋頭看過去的論文,看了超過四個小時,在眼睛出現疲勞的時候,泰坦提議我去散心,給我列的推薦選項之一就是走出屋子呼吸外面的空氣。
到了這個從未來過的地方,我到處環視。
直接弄壞讓雷省去了功夫,飲料立刻就到手了,善後有泰坦幫忙。
我聽到雷的叫聲,跟着目光從投屏上抬了起來,結果我也嚇得渾身一抖。
然後明天,我將在第二十一次『人格形成』中嘗試和泰坦對話。
博士的解釋讓我一驚,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我聽到雷諷刺的笑聲。
雷一邊打開戰利品的瓶蓋,一邊再次乘上移動板,前往監控室。
「但我們還是目光對上了。我感覺到我們認識到了彼此」
我條件反射地嘟噥了一聲。
與此同時,我感覺到似是房間裏空氣的質在逐漸變化。沒有人動空調,更何況除了印象之外應該什麼都沒有,但說不出爲什麼,就是能感受到截然不同的氛圍,能感覺到氣息。我試圖去了解這個感覺的本質,讓身體融入空氣之中。我感到了冷,像是被封禁琥珀裏那種礦物質感的冰冷。此時此刻,某人在我眼前還在一點一點成型。頭部對應臉的部分出現凹凸。
我一邊讓自己恢復過來,一邊在手邊打開投屏,與控制室裏的貝克曼博士視頻通話。
我對面的沙發,『科俄斯的作爲』上逐漸形成空中影像。介於液體與固體之間的質感,半透明的橙色與紅色,不定型的物體不久開始形成具體的形狀。有軀幹,有四肢,有頭。
「呀」
此時,我聽到自動門開啓的聲音。適應了黑暗的眼睛向入口那邊一瞥,只見身着西服的男人從設施裏出來。因爲眼睛花了些時間才適應黑暗,納蘭走到很近才終於注意到我。
「內匠啊」
「你也來散心?」
「對上司要用敬語」
「爲什麼」
「這是慣例」
納蘭又對我提出沒有意義的要求。如果說要對比自己經驗豐富的長者致以敬意,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我在這裏所瞭解到的『上司』屬於功能上的職位,沒必要致以敬意,何況對方又不值得稱道。
他來到我身旁,背靠在扶手上,從懷裏取出某樣東西,是像筆一樣的細棍子。
「吸入型精神安定劑?」
我這麼一問,結果他哼地一笑,把那根細長的棍子叼在嘴裏。我心想我果然沒猜錯,結果他手上冒出一個小小的光。那不是硬化光粒,是火。
正當我不解之時,這個差勁的男人居然朝我吐出了煙。
「咳咳!」
「是『菸草』」
「什麼!? 嘔」
被燻到的我激劇烈地嗽起來。吸到了煙,這是肯定的。
「含義上精神穩定劑倒也沒錯」
「哪裏是那種正常東西!嘔……」
納蘭把那危險品吸了進去,從嘴裏吐出煙。這一幕令人難以置信。
『菸草』是違法藥物的代名詞。它對身體有害,會造成精神疾病,有嚴重依賴性,會危害周邊,造成環境污染,是銀髮無數問題的致命藥物。它含義上與精神安定劑截然不同,只是持有便是犯罪。
「你爲什麼有那種東西……」
「雖然預期之外的工程佔用了時間,但後面就是想讓你負責的工作了。跟泰坦對話,把功能低下的原因找出來吧」
我點點頭,接着往下說
臨牀,醫師與換證面對面的行爲。在一百五十年前普遍存在,而自泰坦問世後絕跡,是我們將對人治療的工作交給泰坦之後所喪失的技術。但是,我有必要將它重拾起來。因爲,我被賦予的工作是心理輔導,我現在的職位是『臨牀心理師』。
因爲,『別人』就是非常可怕的東西。
我打開瓶蓋,喝水。科俄斯模仿我的動作。
「我姑且是照顧你們感受纔出來抽的,可你卻在外面,這當然要怪你自己。不願意你就回去」
我抬起頭,看向黑暗中的納蘭。
「聽好了」納蘭語調變沉「
別犯錯
」
看來他自己非常理解這一點。我喝的水越多,乖離性便愈發明顯,他的根幹逐漸被動搖。
當進行心理輔導時,輔導師與輔導對象的位置關係有一定的講究。面對面坐容易形成對立,坐在身邊同一側更容易共情。介於二者中間呈L字形坐法,最利於進行客觀中立的對話。這種事情一查就能查到,在過去的文獻中也被當成最基本的指示,但我過去完全不知道。學藝不精自然是一方面原因,但更大的問題在於我極度缺乏『臨牀』意識。
「科俄斯,我繼續提問」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納蘭沒有理會,接着講下去。
我保持坐着的狀態,靜靜地抬頭看着那個貼在天花板上的人型東西。
我眼前的情況就是超越人類智慧的,過剩的表現形式吧。既然擁有變成他人的能力,那麼直接變就行了。如此一來,自己的苦惱便迎刃而解。
「不要認錯了目的」
即便如此還是不能出錯,究竟該怎麼辦纔對。
我張開嘴,聲帶振動,音波充滿輔導室。
科俄斯發出人的聲音和其他聲音混在一起的低吼。我感覺那是威嚇,事實也肯定如此。目前這樣已經是極限,斷然不能勉強。
「你要是出錯,計劃就完了,搞不好第二智能據點的泰坦AI整個就完了。之後等待我們的將是想象不到的浩劫」
『包括我在內的十二臺泰坦都被賦予了代號。叫我科俄斯就可以了』
據我來看,在研究如何治療邊緣型人格障礙之前還有更基本的問題,那就是人格還遠遠沒有確立。既然如此,我該做的就是幫助他形成自我。推翻他「他和我一樣」的主張,使他明確理解自己與我不同,這纔是治療的第一步。
兩個聲音分毫不差地疊在一起。他預測到我要發出聲音,以驚人的處理能力跟上了我的動作。我即便知道,但內心還是忍不住動搖起來,甚至懷疑剛纔我是不是以自己的意志開口說話。
「是『人』」
光想想胸口就開始發悶。內臟產生反應,胃液差點湧上食道。強大的壓力在全身擴散,我感到噁心,想吐,捂住了嘴。
他說得確實沒錯,要是在其他地方吸菸,安保泰坦肯定會飛快地撲過來。但問題在這裏嗎?我非常無語。雷也好,納蘭也好,都把這裏當治外法權,肆意妄爲。我用看髒東西的眼神朝納蘭瞪過去。
空中投影的透明度降到了零,不會穿透的空中投影在視覺上與實物沒有任何差別。那個人沒穿衣服,身高約一百七十公分,身材協調,沒有性別特徵的中性形態。另外,其容貌也跟身體一樣有所變形,介於寫實像與動畫角色之間。我一邊聯想到很久以前搭載在空間探測器上的金屬板上的繪畫,一邊繼續往下說。
聲音做出回答。房間內的多個揚聲器對立體音量進行調整,製造出恰好如同眼前的人在說話的感覺。
對面沙發上的身影,是『人』。
但是,這個結果並不會讓所有人開心,我必須摸索解決方法。
「『科俄斯』」
AI流暢地答道。
8
「就是很簡單,只要別帶入不必要的元素」
「我們的目標是改善泰坦AI功能低下的狀況。這就是一切,這就是判斷基準。只要基準明確,判斷自然不會出錯。你就按照這個基準,非此即彼地做出選擇就行了」
「這……」
發出像是喪失理智的叫聲。那聲音就像小嬰兒,但聲音特嚇人,響徹整個房間。那是哭聲,也是鳴叫。我條件反射地想捂住耳朵,但用毅力忍了下。我儘可能希望避免做出拒絕性的行爲。
『是的,沒錯』
喝到一百五十毫升的時候,科俄斯發出聲音,姿態變回成之前的變形形象,再次像爆炸一樣飛到房間角落的地上全縮成一團。沒有所在天花板角落或許已經是個進步了,但這次的結果跟上次並不相差太大。
「因爲能抽他的地方就只有
智能據點
啊」
「
你爲什麼是你
?」
我努力把自己放空。現在的情況對於放空自我非常困難。畢竟,坐在沙發上的人正在面對的是『我』。
「居然自願吸那種東西,你是自殺志願者嗎?在周圍被迫吸入煙霧的人眼裏,你就是殺人魔,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邪惡……將天下一切邪惡濃縮於一身的男人……」
我頂着慘叫聲朝天花板伸出手。我當然知道不可能夠到,但我試着表示接觸的意願。
「你」
喝水這一物理行爲伴隨水流入體內後的形態變化與溫度變化,他僅通過自己獲取的信息無法重現這些變化。泰坦不可能二十四小時時刻都用X光掃描人體,他只有能夠通過傳感器所能獲取到的信息。
「是誰?」
我停下腳步,把手裏的水放在地上。他不再低吼,轉而目不轉睛地盯着水瓶。我明確地用聲音向他表達我的意思。對於已經無法再模仿我的他而言,這一定不可或缺。
「用不着你指揮」
「至於說得這麼狠嗎……」
他無法離開這裏,
設定就是這樣
。在進行第十三次實驗時,受到驚嚇的科俄斯像霧一樣消散逃走了。但是,那個階段已經過去,我們必須進行對話。科俄斯還在試圖穿透牆壁,以抽搐的動作在天花板上滾來滾去。
納蘭對着我背後說道。我停下腳步,轉過頭去。
科俄斯模仿成我的姿態,同樣的服裝,同樣的髮型,同樣的臉。他不是上次那樣的變形人,而是將我的外表細節都實現了完美複製的分身。
那麼方法是……
橙色的亮光從納蘭手中落下,消失。
「送你了」
『我是』
他手中菸草的小小亮光擺動着。
「不必要的元素是什麼」
要是讓我別出錯就能不出錯我就不費勁了。
納蘭顰蹙起來,但結果還是沒有理會,繼續吸菸。
『投射性認同』是一種精神防衛機制。譬如將自己不好或討厭的一面投射到他人身上,對其實施攻擊,認爲「我自私」就指責別人「你自私」,通過將對己厭惡置換爲對他厭惡來保護自己。另外也存在不實施攻擊,通過對他人提供建議或安撫來實現自己安撫的情形。不管那種情況,總之是自我與對象之間的邊界變得模糊而流露出來的表現,過度則構成『邊緣型人格障礙』。
『是』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明天開始就是你的工作了」
我起身離開沙發,輕輕邁出腳步。科俄斯縮在房間角落,想要逃跑的欲求非常明顯。我儘可能保持安靜,輕輕地,懷着靠近野生動物的心情靠近科俄斯,來到還剩三米的距離。
『我的名字叫做「科俄斯」』
我用力拍打染上了煙的頭髮和衣服。這次出來非但沒有振作精神,反而還受到了傷害。回房間不做個次健康檢查讓我怎麼睡得着覺。我帶着糟糕透頂的心情朝屋頂的門走去。
被他這麼一說,我無意識地繃緊神經。身體產生反應,不由自主地嚥了口唾液。
9
「……我不覺得工作那麼簡單」
科俄斯外觀形成結束。每次翻來覆去的他,這次舉止和容貌也發生了變化。
「用不着你指揮」
我坐着伸出手,拿起帶進屋裏的一瓶水。科俄斯打算完全複製我,也拿起了空中投影形成的水。
「是這樣啊,你是科俄斯」
幾秒鐘後,本來坐在沙發上的科俄斯突然飛了起來。那個動作不是跳躍之類主動性的行爲,而是從坐着的姿勢突然以可怕的速度向上飛,撞到並貼在了天花板上。
「是啊,你是泰坦」
科俄斯再次對我的動作產生反應,以飛快的速度在天花板上爬行,再一次撞到了房間的角落,縮成以人類來說非常不自然的形狀。那應該是離我最遠的位置。
害怕理所然當然。
『泰坦』
「科俄斯」
跟往常一樣,科俄斯的外觀逐漸形成,不過他不在平時的位置上。這次她不是在我一百八十度的正面,而是換到了九十度側面的椅子上。我翻閱過去的文獻獲得了相關知識。
我試着讓內心冷靜下來,分析這個狀況。
這應該是不是攻擊行爲。我認爲科俄斯模仿我應該並不是爲了傷害我,相反是爲了保護自己。他從自己的知識庫中找出合適的語言,與我同一化……投射性認同?
我陷入沉默。
『呃呃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呃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
他的模仿不徹底
。
她的聲音在摩周湖的黑暗中迴盪開來。
貝克曼博士的呢喃傳進我的耳朵,語調中帶着不小泄氣的音色。但是,我沒有什麼消極的印象,因爲情況基本都在我預料範圍之內。
這就是我的工作,我被賦予了重大的職責,決不允許失敗。
應答停止,出現停頓。
「那是永瀨表示你的類別名稱之一。你是AI,是泰坦。我是人類。人類是我的類別。我再問一次,請告訴我你的名字」
10
但是,我先愛不需要那種聲音。
我在心中拿起一塊石頭,舉過頭頂,扔進面前的水面。
這聲音和臺詞我都有印象,是平時生活中同泰坦交流時所播放的標準聲音,屬於泰坦所搭載的,需要回復或應答時的音色之一。這個聲音與投影形象一樣調整成偏中性,不會讓任何人覺得不舒服。
我吵他一喊,他的動作便停了下來,隨後他立刻——
從他的舉止之上能看到明顯的進步。像動物一樣害怕亂竄東躲西藏的時期已經過去,最近能夠「什麼都不做」了,實現了有事則回應,無事則沒反應的開關自控。只要能實現這麼簡單的控制,舉止就會一下子變得富有條理。他有時還「睡覺」。目前不知道那代表什麼,還在解析。
與此同時,他的容貌也發生了巨大變化。他在開始面對面心理輔導之初是類似於人類標準樣本的形態,但隨着試驗推進,他後來身高變高,有時胖有時瘦,有時全身裏外翻面。而且那種散碎隨着時間推移逐步收斂,現在的科俄斯穩定在小孩子的輪廓。根據貝克博士的說法,科俄斯大致是四歲左右的體型。我還無法理解這個年齡體現所代表的含義。
然後現在,我正在摸索他的『語言』。
我們之間還沒有建立正常的對話。科俄斯會使用AI所擁有的數據流暢說話,但那種時候他反倒沒有任何思考。他試圖以他的自我來說的時,還是會立刻出現嚴重錯亂,無法形成文章,有時還會混入人語之外的東西。但是,那種時候他至少會猶豫,體現出他存在自我。調動他的自我也是我的工作。
「科俄斯」
我想成型完成後小小的他喊去。今天科俄斯同樣以小孩子的形象出現。我指向擺在房間門口附近的機械。
「我把這個帶進來了」
那是一臺帶
抓握手
的,用於管理設施的
服務車
。
有規定與泰坦連接的物理機械基本不能帶入輔導室。因爲那些東西是泰坦,也就是科俄斯能夠操控的手和腳,不能保證他不會發生什麼錯亂而危害我。
不過到了最近,我們發現科俄斯試圖調動這臺維護泰坦進入輔導室。與他之前的表現相比,這個行爲顯然有着很高的自發性,因此哪怕要冒些危險也想觀察一下。我和博士商量後,決定試着接納服務車。
現在,他在房間裏頭一次有了『手』。
科俄斯的空中影像把臉轉了過去,看到了服務車。服務車立刻動了起來,以並不快的速度在房間裏移動,就跟平時對設施進行管理時一樣,不至於讓人類感到不舒服。
服務車來到房間的角落,將抓握手伸向地板,拿起了一樣東西。那是已不記得多少次對話之前我放下後就沒再去管的,已然成爲固定位置物品的瓶裝水。
拿起瓶子的服務車靜靜地移動,把瓶子放在了桌子上。它放的位置不是我面前,還是科俄斯面前。這個位置非常正確。
因爲這瓶水不屬於我,而是屬於他的。
11
科俄斯把臉轉向我。
目光交匯。我眼球和他眼球的焦點相互聚焦。但是,這僅僅是模擬出來的情況。我就當是跟人偶目光交匯,主動加強「目光交匯」的自我意識。
當然,科俄斯通過全息影像具現而成的眼球擁有功能信息,所獲取的數據通過反饋也應該能夠讓他擁有『用眼睛看』的體驗。但實際上,他看的是『整個房間』,看的是將無數測定機器獲取到的信息計算重構所得到的東西。我們之間的『看』存在着多大的差別,根本沒有辦法去推測。這就好比,我們無法理解昆蟲用複眼所看到的是怎樣的景象。
但是,我有有辦法減少雙方之間的那種齟齬。那就是信息交換,語言溝通。
「你是」
我很懷疑他是不是真的明白的,但沒有深究。科俄斯開始繼續觀看我的旅行照片。看着他這樣的表現,我的心情有些複雜。一方面,我認爲這座位心理輔導而言很恰當,但另一方面,我又覺得做法十分殘酷。
我並不是想要對他賦予特定的性別,但思考自身的性別與思考自我同一性直接相關。自我性認知能起到巨大的補充作用。
『休息,放假』科俄斯回味我說的話。『休息的時候做什麼呢?』
「如果目的僅僅是拍攝照片,那你說的沒錯。如果目的是更換膠捲,那就沒什麼損失了吧」
「喔」我表示同意,並接着問「既然不存在身體方面的性別差異,那就應該按照大腦和內心的基準。我記得,大腦也存在性別差異」
「比如膠捲更換的動作,又比如拍攝之後在沖洗出來前都看不到這一點吧……當中的這種許許多多,我都挺喜歡」
『擁有無性的大腦卻被稱呼以男性的姓名,NG?』
種類甚多,任君挑選。
我並不知道改變對他的稱呼實際上有多費事,考慮那種事不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是給與他「儘可能正確的東西」。
「你做着怎樣工作」
然後我把照片往桌擺。
他反過來問我。
NG
是我前不久告訴他的一個詞,是希望能在短期內訂正爲更合適的用語。
我在心中暗自點點頭,就這樣藉助
外面
的幫助繼續對話。如果是在輔導室外面,只要泰坦打開辭典立刻就能幫查到我想要的知識,但這個房間裏停止了泰坦的生活輔助功能。這也是爲了讓科俄斯明確自我邊界所採取措施。
『現在』
『內匠小姐,您在工作嗎?』
「你的大腦似乎是無性」
我抬起頭。這是科俄斯主動提出的,自發產生的問題。這個傾向令人欣喜,最好是在能做作答的範圍內回答他。
他連續發出提問,對他人的興趣有所增長。
「不會NG,因爲起名字不存在限制,而且以後可以改。你要是對被別人起男性名字而感到NG的話,你可以自己改」
「休息的時候我會……」
『我(boku)是科俄斯』
他再次開始思考,集中精力思考,思考自己擁有無性的大腦和男性的性命。
科俄斯的全息影像饒有興致地看着打印出來的紙。服務車來到桌邊,用機械臂把照片進一步分開。
坦白講,這裏的生活節奏和過去實在太不一樣,我還沒有完全適應。現在是每七天裏規定有一天休息日,但過去每天都是休息日。我從來不知道,兩種生活狀態不規則地交替竟會造成意料之外的負擔。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工作?」
『我正在工作』
『所有時間都在工作。一天內的勞動密集度有差異。有時候工作多,有時候工作少』
「男性?女性?還是……無性?」
科俄斯眼睛睜大,表現出反應。這應該是因爲,他說他不是在工作,我說我在工作,這兩個說法產生了碰撞。但是,如果這裏的「人」是兩個,那就並不矛盾。他在自己的意識中理解了情況,眼神再次穩定下去。
一直以來從未工作過的我,和時時刻刻都只在工作的他,現在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裏,探尋着我們之間的距離。
「你試着使用第一人稱吧」
「我是內匠成果」
我不經意地看向科俄斯的臉。
無事發生的毫無問題同時意味着毫無曲折。在平坦的平面上要怎麼登山?
科俄斯在等待我回答。我一邊回憶不久前的自己,一邊答道
12
「有啊」
我一邊對他講,一邊思考下個階段。在房間外說話的時候,泰坦AI使用「我(Watashi)」對話。其實這也沒有問題,不過科俄斯正在創造新的人格,所以最好是探索他所能接受的形式。我向監控室尋求幫助,讓那邊幫我將日語中的第一人稱列了出來。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一直都在工作』
但是以我的立場,必須注意避免被這種收束所左右。就算對方是小孩子的形象,用小孩子的語氣說話,我也不能把對方當小孩子對待。他不是小孩子,他的本質也絕不能由其他人決定。
我先拋出球。
『我認爲在速度和效率方面會蒙受損失』
『我叫科俄斯』
「還有性別差異不成?」雷在監控室裏的呢喃傳進我的耳朵。我覺得他好煩。問題是我也不知道,所以才那麼問。
這次讓我思考起來了。
自分
、
私
、わたくし、あたし、
僕
、ruby=おれ]俺[[/ruby]、うち、あたい、わい、
儂
、
我
、
某
、
小生
、
拙者
、
妾
。
我扔出了一顆小石頭。說出來後我才反思,這樣會不會有問題?但我認爲至少在我的工作上不存在問題,也就想通了。
科俄斯的投影形成後,我們會相互確認彼此的存在。這成爲了開始輔導時定式的問候。
『有』
不是中性也沒有問題。
之後停頓了許久。這是科俄斯思考的時間。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也難怪要思考許久。誘導他花更多的時間去思考也是目的之一。所以我選擇等待,靜靜地等他開口。等待的時間有時會長達十五分鐘,但並不討厭。
『科俄斯是科俄斯』
總之就是,他的大腦目前似乎並不存在性別差異。
『那是什麼時候?』
『不是工作』
我答得很隨意。我其實並不想司儀回答,但連我自己也沒辦法有條有理地把它講清楚。這僅僅是嗜好的問題。
「我也在工作」
他選擇了第一人稱「我(boku)」。實話說,我有些意外,因爲我預測他會固定使用最無可非議的「我(Watashi)」。或許是「科俄斯」這個男性名稱帶來了相應的偏向。另外沒有用「俺」或者「儂」而選擇了「我(boku)」,也與他小孩子的形象相符合。從各種角度來看,他這一存在的「收束」都有所進展。
我又思考別的方法。中性這件事本身其實沒有任何問題,只不過……
他仔細思考後說道。
這次不到一分鐘,科俄斯便開口了。
結果他兩分鐘就做出了回來。看來這三選一是個相對容易回答的問題。只不過,他回答的聲音太大了。雖然這個問題亟需調整,但不該現在來說。眼下我希望他關注於提問。
來到智能據點之後,我沒做過什麼值得一提的事。忙來忙去的,連設施幾乎都沒出過,休息的日子也總是在讀文獻,在不知不覺間結果去了。
我留下診斷記錄。從他的回答能瞭解到很多情況。TAITAN之所以沒有申告其作爲AI開始運作的日期,表示他不認爲那是誕生自我的起點,『他的自我』與『泰坦AI』之間存在接線。「不知道」意味着在自身的記憶領域內沒有答案。說不定他有着『記事』的感覺。
他用適當的音量對自己做解說。那是他的存在理由,也是他的存在異議。
「有一些可以表示性別的統計學數據」博士在我耳邊這樣告訴我。順帶一提,科俄斯聽不到這個通訊聲音。「譬如女性大腦左右半球之間的網絡較多,男性大腦各抱球內的網絡較多。不過,泰坦AI的硬件的構築形式彌平了這一性別差異,介於男性大腦與女性大腦之間的中庸模式。這是爲了滿足社會方面的要求,還有政治方面的要求」
「是感覺的問題吧……」
他是以代替人類工作爲目的誕生出來的存在——泰坦。
「和你這場對話結束後,我要爲下一次對話做準備。這個準備結束後,到下一次對話開始前,這段時間我沒有被安排工作。工作與工作之間也有短暫的休息」
「科俄斯是男神的名字,男性的神」
然後,我自己也沒有多了不起,沒有資格決定什麼正確。所以,我會和他一起思考,思考我與他還有世界。這三個要素即囊括了全部。
『這些是通過使用膠捲的相機拍攝的,比常規相機拍攝的更加珍貴。爲什麼?』
耳邊傳來嗶的聲音,那是貝克曼博士呼叫我的信號。
被如此人格化的他,本質是智能據點的泰坦AI,被深埋在北海道大山深處的地下,不可能離開這裏。他今後依然要和過去一樣,一直在這裏工作下去。如果他對履行照片產生興趣,自身現狀與想往之間的乖離很可能對他的精神造成惡劣影響。
『我做人們做的工作,做人們不做的工作,做人們需要的工作,做人們可能需要的工作,做人們不需要的工作,做與人有關又或者無關,多種多樣的工作』
「那是什麼時候呢?」
他是什麼。
『這是您自己的工作嗎?』
『您有不工作的時候嗎?』
「開始吧」
而同時,他還「沒到那一步」。爲了工作而誕生的存在,甚至無法區別工作和休息。就算要覺得痛苦,也不具備何爲痛苦何爲幸福的基準。
『我明白了』
我帶來的並非洗出來的照片,而是打印件,但果然瞞不過AI的眼睛。
「……這個嘛」
「『科俄斯』是男性的名字吧」
我一邊記錄一邊思考。儘管很想扔出一顆小石頭來觀察反應,但我決定暫且停留在瞭解他認知的階段。
「投入這樣的愛好」
他能夠進行「自己是自己」的確認。這對於人類來說,還有對於以人格化爲目標的他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一步。只不過表述有些古怪。
「我得工作是臨牀心理師,我的工作就是和你對話」
我將名字的由來告訴了他。之前聽納蘭講過之後,我自己也稍微查了查。科俄斯是希臘神話中十二泰坦之一,烏拉諾斯和蓋亞的兒子。
「你有不工作的時候嗎?」
他身上正在發什麼什麼。
我們展開對話,藉此對他進行探索。
「你什麼時候從事工作?在一天的時間裏」
我集中精神,發出號令。輔導以完全符合其名稱的形式開始了。
「這段時間,不是工作嗎?」
然後,這正是此番人格化操作的目的。那就是創造「基準」,讓泰坦AI內部出現的失調究竟是什麼具體顯現出來。通過確立他的思考,分析其思考過程,清晰刻畫他的精神問題。只有完成這一點,我們才能着手「修正思考過程」吧。
在我的領域有個詞專門用來稱呼它,叫做『認知行爲療法』、
我此時正在進行的,正是AI的認知行爲療法的第一步。
「我們來拍個照看看吧」
我拿起一併帶進來的照相機。我剛要把鏡頭對準科俄斯,他便睜大了眼睛,就像只正準備逃跑的貓一樣面部痙攣。估計是觸碰到了處理過程中不太對勁的一根弦,至少看不出那是表現好意的表情。
「你不想拍就不拍了」
『————』
他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表情定住了。拍攝照片這一行爲,可能會對自我界限帶來震動。據說在很久以前,相機剛剛發明出來的時代,人們甚至以爲攝影會抽取靈魂。
我嘆了口氣。
我看了看四周,看看手邊有些什麼東西。在空空如也的房間裏,我把相機放在了沙發靠背頂上,把鏡頭側面的小杆旋轉一百八十度,隨即開始想起吱吱吱的聲音。
「站起來」
他繃緊着臉,倏地一下站了起來。然後,我站到他的身邊。我們站在一起後,彼此的身高差非常明顯。小孩子模樣的他,頭還沒到我胸口,但跟不久之前相比確實長高了,比四歲更大了。這是精神畫像對形象印象帶來的影響,精神畫像和形態印象應該會在相互作用中共同發展。
說不定在輔導的過程中,我的身高會被他超越。若是那樣,這也將成爲一張不錯的紀念照。
自拍計時到位,響起快門的聲音。我拿回相機。由於智能據點沒有顯像設備,我使用了郵遞顯像服務。
「洗好了就送給你」
科俄斯依然站得筆直僵硬不動。
13
監控室的投影空間中排列着圖表。
「進展順利」
我向團隊成員們彙報了經過。貝克曼博士以充滿好奇心的表情仔細閱讀我提交的材料。儘管這麼難免有自誇之嫌,但我認爲,這裏面畢竟有全世界最前沿的研究數據,所有的信息都非常珍貴。
雷只對跟自己職責領域相關的那部分瞟了幾眼。他臉色比最開始生成人格的時候好了一些。系統構建最忙碌的那段時間已經過去,他現在似乎得到了一定的休息。但想必,他肯定還是非常忙碌。
「我想也是……。內匠博士,後續是怎樣的規劃?」
雷又朝我看來。我剋制着困惑展開思考。將對話時間提升到每天12小時後,和科俄斯的直接交流就會變多,但代價是分析與準備的時間會被大幅削減。那樣還能照顧到微小的細節嗎?還能保持輔導的質量嗎?
『不是內匠小姐的工作』
『我現在能分清了』
「十二小時」雷發出呻吟「喂,那太扯了吧,納蘭先生」
「成本效益呢?」
我做出了回答。
「請解釋拍攝行爲」
將我內廊勒緊的,是如假包換的『工作』壓力。
『我平時在工作』
「我做」
「……成本效益?」
可是,眼前的管理者現在就要答案,讓我在自己的責任範圍內做出判斷。
『是』
可是,那也一定是把雙刃劍。
「對,我覺得這是對的」
沒錯,我的工作是找出他失調的原因,探尋治療的可能性。
在方針討論會議過去的兩個星期裏,我一直按照工程表上規定的日程開展工作。儘管『過勞』早已顯而易見,但我已經沒有退路。情況就是如此緊迫。
「嗯,你說得對」
「換個說法。我在問你,
我們現在有閒工夫做那種事
嗎?」
「來繼續吧。你是說『工作』的話題吧」
我們瞪眼似的看着彼此的眼睛。
「那是心理輔導的一部分」
當——相聲迴盪開來。我條件反射地停止發言,朝聲音看去。
「我不清楚,但應該不是沒有可能」
我要拯救他。
「內匠博士」
但這樣一來,增加的負擔全都集中在了我身上。十二小時的對話結束後,一天的時間已所剩無幾。確保喫飯和睡覺最基本的時間之後,能用在準備工作上的時間實在是不夠。爲了彌補不足的時間,我無奈之下削減了睡眠時間。可是這麼做之後,就算彌補了一定的準備工作,但在最關鍵的輔導過程中意識渙散,絕對是本末倒置。
「人格形成方面,形成過渡期已經過去,穩定下來了。已經開展最初步的輔導」
納蘭沒有理會表示不安態度的雷和貝克曼博士,若無其事地開始工程變更。我一邊看着漸漸被紅色填滿的日常表,一邊確認自己的工作,確認自己的使命。
直白說吧,它拍得很糟糕。我倒是正常地拍到了,但關鍵的科俄斯確拍得很糟糕。由於暈光和干涉立體(摩爾紋),導致它看上去成了一個光團。之所以出現這個情況,原因在於他是全息投影。如果要用膠捲相機拍攝,就需要進行精密的調整,而且就算那樣多半也無法拍得完美。換做普通相機的話,就有自動修正功能,而且泰坦還會在計算後正確地『寫入』底片數據中。我萬萬沒想到,竟然在這種地方會被模擬器械坑上一把。
納蘭臉色沒有絲毫變化,再次操作投屏。
科俄斯把臉轉向一側,我循着看去。
米白色的牆壁上掛着一個小小的相框,裏面裱着顯像服務送來的那張照片。
科俄斯說。
但是,科俄斯按照自己的意思,把那張照片掛了起來。因爲最開始就想直接貼在牆上,於是我要了相框給了他。儘管這毫無疑問只是樂觀猜測吧,將它掛起來的科俄斯看上去有些開心。
「科俄斯的能力低下問題沒有改善。下降幅度雖然還好,但整體繼續處於下降趨勢。下降到臨界值40%預計還剩663小時,就是二十八天後。這個信息應該已經都知道了。按照這個前提,我再問一遍」
他在說「這是你的工作」。
「不,沒有那個安排。不過有餘力就考慮」
我要救的不是別人,正是科俄斯。我不容失敗。我一旦屈服,一切就全完了。
『但是,我,
不知道怎麼做
』
然後,納蘭的表情就跟每次一樣,冷冰冰地看着投屏。他眼睛迷城一條縫,不清楚有沒有在看上面的字。跟科俄斯比起來,反倒他更像極了人造物。
那雙沒有一絲渾濁的全息投影眼球看着我。
納蘭再次看向我的眼睛。
「哎呀,太有意思了」貝克曼博士開口「尤其是形成像的變化,收穫頗豐。雖然已經建立了理論,但實際觀測發現,反饋機制影響之大實在突出。開始使用服務車之後的多峯性變化也很顯著。彷彿看到了『存在』與『活動』的權值平衡……」
嚴酷的日子一直持續。
「來得及」
納蘭的食指在桌子上面。過了半天我才發覺,那是他用指頭敲打桌面的聲音。
「增加對話時間,從6小時每天提高到12小時」
「我是說可能」
精神脆弱而纖細,貿然觸碰將很可能造成不必要的損壞。從窗口把手伸進去,必須格外小心。
雷聽了皺起眉頭說「活兒好不容易剛少了點,別給我增加不必要的測試負擔啊」
「在」
我結合以往經驗和接觸的感覺做出回答。我既不會寫程序,也沒有碰過機械,但我能夠接觸人格化的泰坦AI的『精神活動』。
「這也沒錯」
14
納蘭用如同無機物般冰冷的目光盯着我。我有意挺直了脊樑。
他又重新轉向了我。
科俄斯點點頭。他逐漸能夠做出人類的反應,對話也越來越順暢,投影形象的容姿也符合預期有了相應的成長。他現在的外貌差不多是小學低年級的學生,大概吧歲左右。另外隨着成長,性別特徵也逐漸明確。科俄斯主動選擇了男神名字,由於自身的性別認知所帶來的影響,已慢慢定格爲男孩子的形象。甚至有時候,看不出他的表現與普通人類男孩有任何差別。
貝克曼博士和雷驚訝地看向納蘭。
我們創造出了科俄斯的人格,那就是繼代碼和硬件之後的『第三窗口』。只要有窗口,就能窺見內部。只要伸手,想必也能觸及到。我認爲直接去除失調原因也絕非癡人說夢。
「來得及嗎?」
「輔導師向輔導對象展示自我,有助於與對象建立關係。現在正是和科俄斯建立信賴關係的階段,所以我認爲是必要的行爲」
「有才怪了……」
我補充道。重要的不是客觀事實,而是他的自我認識,是他怎麼想。我想盡量避免提供非必要的建議。
『明明能夠區分了,覺得自己明白了,卻又意識到好像又不明白。既然知道,就想去回答,但因爲答不上來,所以不知道。所以我想知道。內匠小姐』
「沒錯」
「治療?」雷瞪圓了眼睛「治療泰坦AI?不用代碼和硬件?就靠說話?」
如果可以直截了當地說,我該回答「不知道」吧。科俄斯的心理輔導未知要素實在態度,不論探明原因還是實施治療,都難以給出一個準確的預計時間。但同時,他人格發展之迅速遠遠超乎想象,這也是事實。我認爲有二十八天的時間應該來得及。現在的我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
「玩真的啊……」
『現在在這裏,我沒有工作。這不是我的工作』
『我能分清工作和不是工作的事。那是愛好,這是工作。內匠小姐的工作,內匠小姐的愛好。我的工作。我認爲這是對的,內匠小姐也給出了保證』
我皺起眉頭。納蘭沒有理會,在投屏中調出新的圖表、
「對」
「沒有大的改變,繼續不斷輔導輔導,確定科俄斯失調的原因。如果能夠就進行治療」
掛在牆上的雙人照,是在這項嚴酷的工作中爲我療愈心靈的「安慰劑」。
我腦海中浮現出科俄斯的臉,讓我橫下了心。
科俄斯喊了我,我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好險,剛纔那一刻差點就魂遊天外了。應該有好好回應吧,應該沒有慢半拍吧。
可是按照此前的步調,也並不能保證滿足時限。這個計劃一旦失敗,將對全社會造成莫大的影響,大批的人將因此受苦。
『內匠小姐正在工作』
『內匠小姐的工作,就是這項活動』
他問我
『「工作」是什麼?』
他用小孩子的口吻說道。這個口吻與外光相稱,與年齡相稱,有着奇妙的『統一感』。
「這得看你怎樣認知了……如果這一系列的活動會爲你工作帶來一些幫助,如果這既是它的目的,那麼它或許也可能稱之爲工作的一部分」
『是這樣嗎?這是工作嗎?』
「本週準備儘量繼續傾聽,結合人格成聖的末端領域增強,對兩方面同時鞏固基礎」
我喝了口水含在嘴裏,把水瓶貼在眼睛上,讓涼意投進眼球和大腦強行喚醒自己。然後我有意識地改變緊繃的表情,用盡可能柔和的表情重新面對科俄斯。
『拍攝照片是內匠小姐的愛好』
我說不出來,無法立刻給出答覆
我點點頭。
納蘭指向自己的投屏。我投屏上的該位置也被同步標記。
『內匠小姐』
而且,最重要的是——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內匠老師她……」
當會議結束的同時,消化器官開始發出悲鳴。
「辦得到吧,科俄斯的對話表現出了積極的反應」
延長對話時間,使得科俄斯建立自我的進展十分顯著。之所他能確立自我界限,在於經驗的積累。以現階段來看,應該是所投入的時間讓他有了相應的成長。在這一點上,我也不得不同意納蘭的判斷十分正確。
我
說了很多,把他糊弄過去。
我自己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15
「他對『工作』產生了強烈的疑問」
會議上,我向其他三位進行說明。投屏角落裏顯示着預期期限的剩餘時間。還剩三百三十一小時,也就是十四天。
「他作爲從事工作的存在對工作抱有疑問,這等於對自我同一性抱有疑問。雖然還沒法確定原因……但我覺得,那個部分毫無疑問已經接近問題的本質」
我提出我的推論,闡述觀點。方向應該沒有出錯,但我希望通過更加細緻地縮小範圍,切實地確定原因。
我最開始認爲那只是個微小的,微不足道的疑問。那麼微不足道的疑問,應該不至於引起處理能力低下的問題。但是,疑問是心靈容器之上打開的小孔,水不斷從中穿流,它周圍的負擔就會越來越大,然後裂開。然後,它遲早會變成無法忽視的大洞。
「有必要搞清楚」
我對納蘭的意見點點頭。看來我們方針一致。
「我打算在明天的輔導中按重點進行談話。雖然一次可能難以確定,但定向多做幾次提高認知的話,應該沒有問題」
不知道納蘭在沒在聽,他一言不發繼續思考。
過了一會兒,他盯着投屏開口說道
「確定的最快途徑就是進行比較。只要進行對照試驗,很開就能得出結果」
「對照……什麼意思?」
「工作的反義詞是什麼?」
納蘭像閒聊一樣像把話題拋給了雷和貝克曼博士。
「反義詞,不是愛好嗎?內匠老師在輔導中也說過」
「然後就是休息,放假吧」
二人分別給出見解。我能想到了也就這兩點。納蘭沉吟了一聲,再次看向了我。
「既然你也算是個博士,應該明白吧?用對照組比較是最快的捷徑。既然給與傷害有助於確定原因,那就應該那麼做。已經沒時間了」
「你也聽到了。我可沒說要在給與了傷害的狀態下繼續輔導。得到結果的話再回滾就可以了。這叫『存檔讀檔』,是過去電子遊戲裏採用的系統……你不玩遊戲嗎」
第二天。
「這……理論上很困難。科俄斯正是和硬件相互影響才表現出反應,實施限定再回滾就會不正確。那或許就是能夠容許多少偏差的問題了」
「如果強迫,惡化在所難免。最糟糕的情況,什麼可能會自殺」
博士周瑾眉頭,想了一會兒後答道
輔導室一天便修復如初。在裏面,我故作笑容。但我做的肯定很不自然吧,看可死的表情就知道了。俗話說的話,人是照出自己的鏡子。
我想都沒想就反問過去。
「他一旦因此壞掉,這個項目本身會繼續不下去!」
「推測最初誘因,爲突發變異性疑問的產生」
其變化也體現在了形象上。他現在成長爲小學高年級,大約十二歲左右的形象。那是第二性徵開始發育,性別特性逐漸突出的時候。如此突飛猛進的成長,毫無疑問是那一些列實驗帶來的效果。
「我並不想破壞,但想給與傷害」
實驗開始十二小時後,他的全息形象
開始溶解
。他的精神直接關聯他的形成像,不穩定一旦超出自我容許閾值,連形象也會質變。
在這個過程中,機械臂把沙發翻倒在地上,撕裂了靠背。科俄斯看到裏面的合成絨飛散的景象,呆住了。那是我平時坐的沙發。
我對進行了事先準備好的幾種心理檢測。
但是,那段經歷雖然不是明確的記憶,但感受已是刻骨銘心。夢也是經歷,做噩夢的他積累了相應的經歷。濃縮在四時八小時裏的苦惱和痛苦,強迫他的內心和身體成長樂。知曉一切的我,彷彿能聽到他骨骼咯吱作響的聲音。
「問題大了!」
「你」
但是,納蘭依然保持着那冷淡的口吻,開口
納蘭指向投屏上的倒計時。對照試驗和診斷測試進一步消耗了時限。現在留給我們的時間是140小時,不足六天。
我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麼扭曲,應該像是在庫,又像是在笑。
「勉強啊。你剛還說了需要自我認知是吧」
「就設立兩個參照例吧」
「簡直是折磨……」
「沒錯」
我朝監控室的桌子一腳過去。
「算了,本來就沒有閒工夫優哉遊哉地那麼做」
對照實驗的結果與心理評價的結果,讓一個特定的病名浮出水面。
「休息啊」納蘭諷刺地笑起來「可目的就是不讓休息呢」
我指着投屏進行解說
「你可真是個只會按部就班的傻瓜」納蘭轉向貝克曼博士「可以先定反饋,只在存儲器中觀察反應嗎?如果可以,以實驗最開始的無備份狀態最好」
抑鬱症。這是一種情緒障礙,指強烈的情緒低落一直持續,對日常生活造成障礙的狀態。隨着近代因社會壓力低下,其發病率減少,而在現代幾乎已經滅絕,是一種已經成爲歷史的疾病。
「首先是『休假例』,給他放假。在科俄斯人格生成後放置一天。你不進入輔導室」
男人冰冷的目光射穿了我。
「這是接近被稱爲『抑鬱症』的症狀」
我有股不好的預感。
「惡性循環啊」雷打趣道。
『好』
如果立場換成是我們,一定能輕易想象那個痛苦。我這就是在親眼目睹自己的身體逐漸溶解,正常的精神不可能忍受得了。在這場猶如將噩夢化爲現實的實驗最後,他變成了在整個實驗最初呈現出來的水團狀。但是,納稅已經不再純淨透明,而是彷彿混入了血液和油似的,一個人類悽慘的下場。
納蘭不屑地說道。
16
匪夷所思的話題平淡地繼續下去。
「就字面意思,有什麼問題嗎?」
「折磨是用在人身上的概念」
我不知道納蘭怎麼看,也不知道貝克曼博士和雷是怎樣的感受,但至少對我來說,這場『對人的破壞實驗』不堪直視。
我站了起來。
「兩個?」
「夠了!!」
標記的是,輔導室牆壁上的那張照片。
「他對『工作』產生了某種疑問。這個疑問逐漸膨脹,自身的想法與現實之間的割裂隨之擴大。參考病例論文可知,當人認爲『自己除了工作一無所有』,並且在工作不順利的時候出現抑鬱症的案例很多。本次的病例屬於類似情況」
納蘭用毫無起伏的聲音宣告了試驗終止。
「那就這麼辦」
但是,他並沒有提這一點。他表現出的,是「猶豫」,他對談論我表情上的不協調有所遲疑。他很顧慮,那是不是可以隨意深入的事情,他人身上是否存在自己不能想象的情況。這表示,他的精神有了顯著的『成長』。
「那不是人。你每天對話的,是僅僅爲了對話專門製造出來的仿製人格,是泰坦AI原本沒有的東西,所以實驗結束後必然會被刪除。怎麼能夠顧慮那種東西而放任泰坦AI本身陷入功能低下的問題。我應該前面也對你說過,不要認錯了目的」
「把它取下來,看看反應」
「在特定領域,運行擬藥劑系統可以模糊短期記憶。雖然沒有百分百的保證,但能夠讓他把大部分忘掉」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什麼?」
執行的心理評價結果,與之前病歷中積累的心理輔導情報相吻合。
照片被沒收。他的反應比預想中還要明顯。面對毫無緣由蠻不講理的懲罰,他所表現出的最顯著的反應就是「憤怒」。無處排解的感情化爲破壞衝動,他開始用代替手臂的服務車實施破壞。如果適度,吼叫和暴力能起到發泄壓力的效果。但是,暴力往往伴隨着反作用,使用過度的力量毆打還會損害自身。不論怎麼鬧,照片都不能回來,憤怒的原因不能排除。他的服務車不斷破壞房間裏的一切東西。
「那麼,「科俄斯在勉強」就是強詞奪理。泰坦本來就是按照能夠處理這麼大量的工作而製作出來的,而且目前其他的十一臺泰坦都在健康的完成工作。是唯獨
這傢伙
能力低下嗎?認爲他本來能辦得到纔算正常思維吧?」
納蘭指向投屏,所有人的投屏上被同步標記。
博士和雷不約而同地皺起眉頭。我也不願那麼去想,但那絕非完全不可能。
輔導室裏,科俄斯一是在等我。但是,本該必須在場的我卻不在。六個小時的時間裏,他一直都在那裏無止盡地等待。之後,科俄斯開始漫無目的地在房間內徘徊。房間面積不大,他就像動物園裏的動物一樣在同一個地方反反覆覆來來回回。在小小的世界裏兜着圈子的這段時間,他內心的不安愈演愈烈。不容肯定也不容否定的空虛時光,從根本上動搖了他的存在理由。出汗、呼吸急促、眩暈、噁心,恐慌障礙性症狀接連表現。但是,我無法向他伸出援手。
「另一個是『愛好例』。後面沒時間給他培養興趣愛好呢……好,就它了」
我憤然拍打桌子。
「那麼,有事後消除的方法嗎?『
投藥
』也無妨」
我朝他瞪過去。
這個人剛纔在說什麼?
17
「唔……」貝克曼博士抬起臉「也就是說,工作不順的原因是,泰坦的功能低下導致了功能進一步低下嗎」
最後投入了擬藥劑系統,他的噩夢被變成了字面意義上的『夢』。科俄斯只是做了一場噩夢,醒來後擁有正常的身體,被緊密的安心感圍繞。
「你認爲診斷所需的信息已經完備的畫」
太慘了。
他已經忘記了,忘記了這兩天裏的悽慘遭遇。
「今天進行測試吧」
「再說一遍,我們的工作是消除泰坦AI的功能低下問題,保護十億人類的生活」
要想促進本人的認知,使其行爲和情緒穩定下來,實在不夠。
我無言以對。道理是這個道理,但不能這麼說。
我向其他三位彙報診斷結果。
「CMI‐Ⅶ·Ⅳ區間,DSM‐14·296.XX,ICD‐17·6A75.003(B)。診斷爲重度抑鬱性障礙。儘管有人格生成導致的傾聽時間不足、身體症狀無法計測等問題,但綜合判斷可以確定爲該疾病」
「在說什麼……」
「我是內匠成果」
「這也得看『順利』的定義是什麼……」我轉向博士,一邊思考一邊回答「如果最開始的原因在於負擔過重,那就必須將它消除。探究給與的工作是否適合本人,是否有勉強的情況,對他而言的「正常」是什麼,這纔是正確的治療路線。最好的選擇就是休息,給與時間,以此來促進自我認知吧」
納蘭重新轉向我。
但現在只看結果的話,納蘭的所作所爲並沒有錯。
「放置?魔獸?會造成多大的傷害,你不能想象嗎?再說了,他就連放假的概念都沒確立啊……。把他放在什麼都沒有房間裏一整天,那隻能是懲罰!那張照片也毫無疑問已經是他自我形成的一部分了!你想摧毀掉好不容易培養起來的自我嗎!? 」
「夠了吧……!」
首先,科俄斯被給與了『休假』。
「那個,不是人類」
他在發出瘋狂的嘶吼之後開始「自殘」。他用服務車的機械臂破壞服務車自身,最後用一邊的把手把另一邊四扯了下來。科俄斯的全息形象也與之同步一般,失去了一邊手臂。然而,他那樣仍舊不夠似的,直到自己再也動不了爲止,仍然繼續對破壞自己,撕扯、切割、雜碎、壓扁。
納蘭對我陳述客觀事實。
『我是科俄斯』
「內匠博士」
納蘭突然加上頭銜來喊我
「除了休息,抑鬱症有沒有其他療法?」
言外之意是,讓我履行專家的職責。
「抑鬱症的治療方法大致氛圍三種。修養,以輔導爲代表的精神療法,以及……」我愁苦地做出會帶「……藥物療法」
「就這麼定了」
納蘭再次轉向貝克曼博士和雷。
「原因研究出來了,之後就是通過軟硬件來應對。貝克曼博士,請你和內匠博士商議,完成『投藥計劃』。雷負責實施。動態模擬實驗的結論完備的話,立刻執行」
「好」
「哎……又要忙起來了」
二人一邊說,一邊朝我稍稍看了一眼。這一刻,規勸式的目光包一切意思傳達給了我。
理解你的心情。
但是無可奈何。
放棄吧。
「!」
我本準備憤然起身,但納蘭的目光把我按在原位。
那眼睛如同希臘神話中怪物的眼睛,把我變成石頭。
「繼續人格生成同樣將對泰坦造成很大影響。請內匠博士轉向輔助貝克曼博士。心理輔導到此結束,以後不再進行人格生成。感謝你迄今爲止的竭誠努力」
納蘭用表面客氣的口氣平平淡淡地宣告後,還是用那裝模作樣的舉止站了起來。
「內匠博士」
裏面照的我們二人。
讓科俄斯誕生。
18
『工作……』
深夜裏,我敲響了雷居住區的門。
「不能搞太久啊」
他一直,都是爲我們在工作。
「不要拋棄!!」
這有何意義?
他說出自己的『頭銜』。
(那麼)
牆上有個小小的相框。
我站到坐着的他跟前,奮力呼喊他的名字。突然發生的情況把他驚呆了。
雷的聲音傳進我的耳朵。他現在正在監控室看着我們。
『愛好……』
(難道沒有意義嗎?)
片刻之後,他吞吞吐吐地開口了
不能原諒。
時間不多,十五分鐘可能什麼都做不了。這個時間一完,我和他可能再也無法對話了。這一定是最後一次對話。
「你可以去做的。有喜歡的事情,就可以去做」
『沒關係嗎?』
19
我感到噁心。
科俄斯的表情開始變化。他瞳仁變得滾圓,大徹大悟般的平靜氣場開始在身上繚繞。表情是心靈的窗戶,顯示出他內心的變化。
他的話音越來越弱,最後無力地消失了,沒有繼續說下去。這是想象力不夠。科俄斯從沒有思考過,自己如果不去工作會變成什麼情況。
科俄斯在認真聽我說話。
他可能是想抑制內心的混亂,開始走平常的儀式。我微笑着對他搖搖頭
從話音中能看出他不夠自信。他在思索答案,他此刻的心情,彷彿正戰戰兢兢地走在很窄很窄的懸崖邊,一步不慎便會跌落萬丈深淵。
「辛苦你了」
看着那張臉……
他沒有錯。錯全都在我們。
「那麼,那也是你的愛好。那是你的一部分,不是工作的部分」
「嗯,沒關係」
當然,他不工作便會天下大亂,
我們
都得倒大黴。
我隨即蹲了下去,形成揚起目光去看坐着的他的姿勢。
『因爲,
工作在身
』
「我已經操作不會留下記錄。你大概十分鐘一刻鐘給我搞定,再拖久了就要被納蘭先生髮現了。那個直覺敏銳得像個妖怪一樣……」
『我是科俄斯』
從最初來到這裏,將近三個月的時間。
科俄斯的眼睛在顫抖。科俄斯整個存在在顫抖。
我們面對面。
我深深低下頭。
我起身朝牆衝去,猛地拽下相片後回來,推到他面前。就像時間停止了一樣,科俄斯令人噁心的臉僵住了。
「你會老老實實接受嗎」雷無奈地嘆了口氣「哎,其實我也想稍微強硬一下……不過事後會很慘。這頂多算是個人報復,你就照你的意思去幹吧」
清新的寒氣籠罩着我。
是啊,他沒有任何錯。
「免了吧」
朝屋頂的欄杆奮力踢了過去。
我也在心中去掉了加在自己身上的身份。這不是心理輔導,我在這裏不是心理專家,也不是智能據點的從業者。
「這很合理,但也有部分並不正確」
(工作又是什麼?)
我獨自站在設施的屋頂上。頭上一望無際的夜空,讓我感覺自己彷彿身處宇宙空間。渺小的人類所無法想象的尺度,讓意義變得沒有意義。
『是,這樣嗎?』
「工作的確是你重要的一部分。我也認爲,你和工作無法分離開來。但是,那不是一切。你和工作並不畫等號。你也有着不是工作的部分」
『但是,那不行』
全息像在沙發上收束。十二歲的少年以與昨天一模一樣的形象出現了。
「你可真堅定啊」
「它是我的愛好,不是工作。而且,它也不是你的工作。你喜歡它嗎?」
然後,我希望科俄斯也能拋棄身份。他不是接受輔導的對象,不是患者。
我所做的工作,還有他的存在,究竟有何意義?
「我會的」
「科俄斯!」
我有生以來頭一次工作,頭一次在勞動中一邊沒頭沒腦的泅泳一邊試圖找到什麼。但是,我還什麼都沒有得到,沒有發現任何意義。我完成的事情,只有兩件。
『工作要有人做。我要做工作,工作由我來做,否則……』
「不要移開目光!不要當做沒發生過!你已經扔不掉了!你再怎麼掩飾,它也絕對不會消失!會在你心裏一直存在下去!不可以背叛自己!你要是都背叛了你,那麼誰都再也救不了你了!!」
『我』
有何意義。
他用申明一般的表情這樣說道。
科俄斯還在不知所措。
「爲什麼?」
不能原諒沒有意義。
「謝謝」我抬頭向他道謝「我還以爲你會提些下流的要求呢」
這話他在最開始最開始的心理輔導中說過,也是自我理解的瞬間。知識與自我相互糾纏,原本被區別的兩個事物作爲一個整體成立。
並讓他陷入了不幸。
『我必須繼續。這是明擺着的事情。因爲……』
「儘管可能這很難,但我希望你能將自己的感受用語言講出來。我想聽你的心裏話。你之前提出問題『工作是什麼』,其實我也沒有答案。但是,我可以和你一起思考。來思考看看吧,科俄斯。多麼微不足道的東西都沒關係,把你對『工作』的思考說出來吧」
我讓自己目光與科俄斯平齊。
我在最後能做什麼?我能對他做什麼?
『喜歡。我喜歡它』
他再次凝視照片。
以人類和AI的身份。
我靠近他的臉。我漸漸靠近他的心。
我朝他怒吼。
『所以,我要從事工作』
我內無比必感嘆。
我……
我指向牆壁。科俄斯也朝那邊看去。
『我是泰坦』
雷說到這裏就不再說了。我重新轉向科俄斯。
『我的』
我又踢了一下欄杆後,奮力跑了起來。我把守候在屋頂門口的移動板踢翻,用自己的雙腿在通道上飛奔。
『它早在我誕生之前便已經存在,我一直在從事它,今後也要繼續從事它。也就是說,工作就好比是我。我就是工作』
那就是祝願他在這十五分鐘結束後仍會繼續的『人生』能夠幸福;祝願他這一存在,今後繼續幸福;教會他能夠繼續活下去的辦法。
因爲我認爲,這是將我說的話傳遞到他心裏最好的辦法。
『工作從我一出生就存在了,早在我誕生前就存在了』
以一個人和另一個人的立場。
「看」
「你可以去想」
我給與肯定。
「你可以說」
我肯定他。
「把你的心情講出來」
我微笑着說道,期盼着能夠觸動他的心。
他的眼睛不顫了。
從那裏,靜靜地落下了淚水。
那不是小孩子的淚水,那不是痛苦的淚水。
那是他頭一次流下的,心靈的淚水。
『我』
科俄斯的表情扭曲了。
他臉變得一團糟,說出像人一樣的話來
『我不喜歡工作』
我探出身子,兩手抓住沙發扶手,對全息影像的他逼近到極限距離。
我想,他我一定知道後面會怎樣。
雖然我並不能想象到全部,但對後續發展一定心知肚明。我應該明白,一旦說出來就再也回不了頭了。但是,我意已決。我已經決定告訴他。想必十億人已經擺在天平一端,任誰都絕對不會做出這個選擇吧。
但我覺得,這纔是我的『工作』。
「科俄斯」
我看着他的眼睛,向淚水溼潤的美麗眼睛講了出來。
伴隨着劇烈的搖晃,破壞的轟鳴震耳欲聾。
科俄斯的身影爆炸消失了。科俄斯在我眼前消失了,我茫然地注視着已然空無一人的沙發。
房間劇烈晃動。
「糟糕……」
「是啊」
輔導室和大腦同時向上抬,下一刻被充滿神祕色彩的光所包裹。就已完成的光敏材料制『頭部』緩緩抬起。
玻璃的那邊,從光敏材料材質的牆壁與牆壁的縫隙中,露出黎明時美麗的天空。
那是。
「雷!? 納蘭!」
(趕緊逃……!)
「這傢伙一旦拿出真本事,人類哪兒有勝算啊」
「真有你的啊……」
「你應該很清楚吧」
但就在此時。
轟然之間,地面被抬了起來。我栽倒下去,拼了命地抓住沙發。房間已略微傾斜。
「噫!」
「這邊也打不開!指令被阻絕了!」
這個問題太過瘋狂,雖然下意識反問回去,但我還是思考其中的含義。狗和人的身體結構截然不同。眼睛看東西的方式不同,手和腳的運動方式也不同。既然如此,那麼做恐怕也會導致極大地改變大腦的發育過程。自我認知的發展大概也更加偏向於狗。
監控影像中拍攝到了神奇的東西。那是平滑的光流。那彷彿魔法一樣的光粒出現在即將崩塌的設施內,顯得格格不入。
投屏上打開了監控影像,顯示出監控室內三人的身影,旁邊還有無數的數據洶湧飛過。
寂靜之中,我提心吊膽地解開固定椅子的安全帶起身。
在他的腦袋裏。
從水槽裏抬起來的手臂,逐漸披上了科學的魔法鎧甲。由人創造出來的光硬化樹脂,由人創造出來的硬化光粒,由人創造出來的
人工智能
。那是由這一切結合而成的,光的魔法。
「…………您說什麼?」
「趕緊把身體固定!」
有一個把手撐在設施平臺上的,巨大的人的身影
。
他茫然地聽着我說。
他
出地面了
。
就像要做懸垂動作一般,手臂中注入可怕的力量,同時房間更加劇烈地搖擺起來。對啊,這個房間位於大腦的正上方,外部的監控影像角度,是俯瞰我所在的房間。
我無比震驚,捂住了耳朵。
轟!房間劇烈搖晃,桌上的東西飛起四散。
被包裹的手臂抓住了地面。
納蘭剛纔所說的『糟透了』是指什麼,貝克曼博士揭曉了答案。
巨大的人從設施的大洞裏拔出手臂。那手臂再度泡進凝膠水槽裏,又抬了起來。然後,無數的維護泰坦正嚴陣以待。
「我清楚」
「具體來講呢……」
「
你有選擇工作的自由
」
我所喚醒的是——
「
功能上是具備的
」
「你是『人』。你擁有人格,擁有比真人更富有人性的心靈。我承認你是人。是人就擁有人權」
輔導室有窗戶,但那是爲了營造氣氛而設置的,只會發出人工關係的窗形裝置。但是現在,未經過調光的強烈光線投射進來。我朝它走近,看向牀外。
我聽到了嘆息的聲音。納蘭的話音重新恢復了平時的冷靜。
「你可以辭掉工作。你」
「怎麼可能」博士驚呼「他造出了簡易的『水槽』嗎……?」
納蘭不等我回答便開始向雷發號施令,揚聲器裏還混雜着貝克曼博士的聲音。我照他說的坐在椅子上,綁好了安全帶。地震還在繼續,房間的東西都在咯噔咯噔地震。
「打不開!」
「難道……」貝克曼博士發出愕然的沉吟「
是想站起來嗎
?」
納蘭放出怒吼。
我向門衝去,但門紋絲不動。我用拳頭砸門。
我將決不能告訴他的事情,告訴了他。
雷回應的聲音很沒底氣。
「納蘭先生啊……」
「硬化光粒……?」
「把防災套組拿出來!就在桌子旁邊!」
「抱歉,恕我孤陋寡聞。你說的責任該怎麼負?」
在地圖中,巨大的「手臂」向正上方伸出超是層樓高度。投屏上顯示出監控探頭裏的實景影像。灰色的肌肉裸露在外的巨大手臂,刺穿了樓層。
「這可能嗎」納蘭反問。
地震的聲音。
「聽好。我們失敗了。我用人不當,你把自己的工作搞砸了。所以,我們必須負起責任」
我照他說的衝向桌子。按下牆面的按鈕,被收納起來的套組彈了出來。裏面有食品和生活用品、獨立運作的小型投屏儀、類似飛機上配備的氧氣面罩,甚至配備了能夠將身體固定在牆面上的椅子。我在雷的指示下展開了投屏。這個時候,投屏中傳來了納蘭的聲音。
響起音色如礦石般清澈的聲音。
「一點都不簡易啊,博士……」雷非快遞切換鏡頭「那可是
轉念之間建造出了
極爲複雜的結構。
它能動啊
,是編入了能讓手腳活動的關節結構,帶有水槽功能的鎧甲……對了,就是它,是
外骨骼
」
朝陽中,我總算理解了自己的所作所爲。
「是怎樣……」
然後很快,像是浪濤般嘈雜的聲音,從很遠得房微弱地傳了過來。那聲音並非來自揚聲器。現實中的聲音甚至穿透了完全密閉的輔導室,在室內響起。
這意味着。
「要製作像人類一樣的AI,光大腦結構一樣是不行的。必須使其不斷暴露在符合人類特性的神經刺激之下,使其意識自身人的「
形態
」,否則知性就不可能發展成人的形式。內匠博士,你知道嗎?泰坦——」
心理輔導室再次搖晃。監控顯示器與無數的監控影像鮮明地向我傳遞房間之外正在發生的情況。
「什麼?因爲發地震了?」
「是嗎,那糟透了」
通訊錯誤的警告語紛紛彈出,告知網路已經斷裂。從外界物理開來的電梯,朝着天空不斷抬升。
「科俄斯……?」
我現在。
「
有身體
」
「調動一切系統和硬件!讓
這裏
報廢也無所謂!」
「我不認爲那樣會像人……」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離開『凝膠』很危險」博士心急如焚「長時間浸泡在凝膠裏的皮膚早已退化,現在肉體接近於裸露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下出去,會有大量痛覺刺激會輸送向大腦。如果超出閾值,就會發瘋啊!」
「在說什麼啊?」我忍不住問了過去「博士,請給我解釋」
一尊身高一千公尺的
巨神
。
在下方,摩周湖就像一個大水坑。我明白它爲什麼看上去像個大水坑。因爲在湖畔,有一雙光敏材料材質的大「鞋子」。
大約一分鐘左右,衝擊總算停止了。上升感也消失了。輔導室的晃動平息下來,嘈雜的環境頓時一變,寂靜突然降臨。
足以將巨人手臂包裹起來,然而細節十分精確的,規模巨大而又結構複雜的
建造物
在轉瞬之間構築出來。
「內匠老師!」雷的聲音房間裏響起。
雷萬念俱灰地說道
我感到了身體垂直方向的移動。整個房間就像變成了一部電梯。破壞的聲音仍在持續。上部一邊承受着劇烈衝擊,一邊向上突進。而在這個過程中,投屏的通話界面突然中斷了。
「這個簡單」納蘭十分若無其事地說道「把自己捅的簍子收拾乾淨」
那是,他的吼叫。
「不」雷班笑着說道「是更糟糕的場面」
「阻止他!雷!」
「事情就是這樣」
「什麼?」
伴隨着超出大地震規模的轟鳴,整個房間前後左右瘋狂搖擺。我死死抓住椅子的固定安全帶。隨着搖晃一起抖動的投屏之上,投射着顯示在設施調度屏的實時地圖。在各區域受損情況圖表,搖搖欲墜的地下設置中央……
「泰坦是以人類作爲基準的AI」博士說道「爲了將他創造出來,通過基因模擬了大腦。但是,光有大腦是不行的。內匠博士,你覺得把人腦放進狗的身體裏,大腦能像人一樣成長髮育嗎」
「實話說,我作爲工程師沒什麼牛可吹的。我的本事放眼全世界屈指可數,沒準就是世界第一,哪怕對陣響噹噹的組織都有信心絕對不落下風,不管對手是誰我穩操勝券。但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