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 旅途
《泰坦 TITAN》 · 野﨑まど · 3.2萬 字
1
我把裝行李的揹包放在房間角落,環顧『居室』內部。
新建成的房間像是
公共
工作室的模樣。約一百平米,由純白色的牆壁圍成的房間裏幾乎沒有任何東西,只有一張能做飯的廚房中島臺孤零零地突出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裏。在這個沒有摻雜任何偏好,任何人都能自由使用的空間裏,唯一展現出強烈存在感的,是一張彷彿出現在火箭駕駛座上的笨重座椅。那把椅子配備着過於牢固的安全束縛杆,看着它們就能知道坐在上面的人將會經歷多麼劇烈的晃動。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它在緊急時刻使用,通常不會使用』
科俄斯慌慌張張地向我解釋。他似乎在看我的臉色。
「但是,會晃動吧?」
『會發生平均11.76m的垂直振動』
「嗚呼哀哉」
我暗自籠統估算。12m大約兩三層樓房的高度。這種幅度的垂直震動一直持續,想必很難活命。
『肯定沒事的』
科俄斯抬頭看向房間的天花板。
『移動時的衝擊能夠被這個房間的減震器完全吸收。另外穩定器會持續調整房間的方向和位置,所以內匠小姐不會死的』
我以苦笑回應。他發揮着泰坦特有的風格,細緻地爲我進行解說,但不安的事情依舊令我不安。即便如此,他還是儘量爲了讓我放心,從詞典中找到最合適的話,喊了出來
『我會靜靜地走的』
與第十二智能據點的
人工智能
·福柏見面後的五天後,我們終於完成了『計劃』的準備工作。那個計劃就是,由現在站在摩周湖畔的第二人工智能據點的
人工智能
·科俄斯徒步走向位於北美大陸西海岸的地十二智能據點,儼然
神話
。
計劃的所有行程由福柏制定。雖然名義上的責任人爲
,但不難想象全部都是由泰坦執行。我不由回想起納蘭那句名言「不必要的是人」。制定路線圖確實是泰坦擅長的領域,人蔘與的話反倒拖後腿就不好了。
總之,福柏確定的線路非常簡單。
首先從摩周湖出發向東前往根室海峽。然後從那裏入海,經國後島、千島羣島前往堪察加半島。之後沿俄羅斯沿岸一路北上,穿越白令海峽來到阿拉斯加。之後在阿拉斯加圈沿陸地南下,經阿拉斯加灣、家拿到西海岸、美國西海岸,最終到達舊金山。總的來說,就是沿大陸以及科俄斯能徒步涉水的沿岸淺灘行進的路線。這與其說是福柏想出來的,更像是唯一的路徑。
首先穿越內陸並不現實。科俄斯的超巨型身軀走陸路會造成嚴重後果。城市區自然不作討論,那怕只是經過未開拓的自然土地都將改變地形地貌。
但是,走海上也十分困難。這世上沒有能夠運輸科俄斯的船舶。另外,雖然也提出過讓本人「游泳」的方案,但由於所需能量過多而被否決。
說來也是理所當然,本來就從沒設想過讓泰坦自己移動。人工智能的工作由大腦來完成,驅動大腦的能量就是泰坦常規需求的能量,通過電球產生的電力與分解人工代謝化合物的化學能複合供應。
貝克曼博士通過投屏中向我確認。
他向百思不得其解得我解釋
『我……剛纔可能在思考,內匠小姐想要的答案』
全息投影技術本來不可或缺的光學系統不再必須,世界將爲之一變。建築方面的制約將被解除,社會的自由度也將再度飛躍。他彷彿靈機一動就輕而易舉創造出了那種革命性的技術。
科俄斯和福柏見面的計劃確定後,在包括福柏在內所有AI的判斷下,之前管制的信息被解禁。第二智能據點的泰坦陷入功能低下的情況,以及爲了解決問題需要與第十二據點的泰坦進行接觸的情況,以及因此
第二泰坦自行移動
的情況,都已經面向公衆公開。
滋……傳來低沉的聲音。那聲音如同遠方的雷鳴,又如同微幅的地震。
我一邊說,一邊悄悄觀察他的臉色。他的表情靜如止水,沒有明亮,也沒有陰霾。
科俄斯轉頭看我,突然表現出疑惑。
「那又是怎樣弄出全息投影的」
泰坦對於否定意見不是堵,而是干預導向疏通泄掉。這的確給人一種讓存在的東西消失的感覺。而結果就是,全世界看上去完全接受了泰坦的起身及其修復計劃。而隨着時間推移,人們應該確實會真正接受吧。因爲,大家已經接受了。
這樣敦促後,他猶豫了片刻,開口說道
黑漆漆的山裏能看到礦山的燈光。在那裏,泰坦現在也在徹夜不停地勞作着。
已經在動了
。
我想起過去看過的古典科幻電影。被
機械
管理的世界被描繪成反烏托邦。而現在,我們正生存在那樣的世界裏。跟電影裏不一樣的是,機械由衷地期盼着人類幸福。而我們也選擇了管理之下的幸福。
現在全世界都已經知道了我們的『計劃』。
聽說要解禁信息的時候,我當然是感到困惑。把那麼荒唐的事情一五一十直接放出去,以人類的承受力真的能頂住嗎?我不得不感到不安。但是,現實就是無比的現實,世界
沒有發生任何
超乎我想象的情況。
福柏綜合種種條件得出結論,確定科俄斯一天的最大移動距離爲220km。按常規步幅來算爲480步,考慮環境而縮短步幅則基本在一千步左右。
我點點頭。這雖然是附和,但也給了肯定。我的體溫確實包含不少那種言外之意,而他出色地識破了那個毫無體貼的硬性要求。他很聰明。不,不只是他,所有小孩子一定都這麼聰明吧。大人耍的小聰明會被輕鬆識破。
「最終確認。第一天的行進目標是根室海峽背部海岸線,距離55.1km,預計步數253步,預計到達時刻爲10:35,之後在國後國道海岸線中繼地點執行水下運作試驗」
我不僅發出驚歎,科俄斯得意地笑了起來。他現在的樣子,就像是跑來炫耀自己傑出成果的小孩子。可是這個
自主研究
實在是太厲害了,給他摸摸頭糊弄過去位面讓我心虛。
「開始前進」
「你還好嗎,內匠博士」
「咦?在外面?」
這裏綠意盎然,幾乎看不到人工的燈光。擇捉島是連接北海道與堪察加半島之間羣島中的一個島嶼,直到二十一世紀左右日俄之間對這裏還存在領土爭端。但隨着時代進步,國家架構的力量逐漸減退,
AI
成爲社會運作的主角,後來這裏便成了不涉及國家領土主權的『公地』。現在島上菱形散落着用於度假的別墅,但由於氣候嚴酷的原因,幾乎沒有人常住。也不能說有因果關係吧,總之相對的,這裏有一些發掘地下礦產資源的礦山,有很多采掘泰坦在這裏勞動。視野之中那菱形點點的燈光,應該就是那些自動礦山吧。
「是啊」
『沒事了』
我一邊說,一邊用手確認自己屁股下面的圓凳。這是張連靠背都沒有的簡約凳子,傳來的手感很輕。它並沒有固定在地板上,只要腰上稍一使勁就能輕鬆將它挪動。要我斷定這一定沒事,也實在是太靠不住了。我看向站在身旁的科俄斯,他的全息影像依然用那漂亮的眼睛回望着我。事到如今我實在開不了口再去坐有安全帶的座椅。該怎樣就怎樣吧。
腳緩緩放下,腳踝踩進了綠色的地毯裏。那看上去像草原一樣綠毯,其實是樹木高大茂密的山坡。在腳踝周圍,枝葉和樹木竟像水花一樣
飛濺而起
,已經不是樹能產生的運動了。泰坦太過巨大的質量,讓人對一切有形之物的感受變得不協調。
『內匠小姐』
然後在線路確定的同時,計劃的整體行程表也確定下來。那也是我和科俄斯這趟旅程的日程表。
投屏上,泰坦在繼續行走。這所居室位於其頭部,本來應該在垂直方向和水平方向劇烈震動,但震動卻被安裝在外部的吸收系統和調節系統抵消掉了。驚人的反應速度與處理速度,讓房間靜如止水。
後腳抬起,第二步即將邁出。摩周湖周邊山巒的起伏在泰坦面前也就跟田間地頭差不多。巨人並不費力地跨過了山巒,腳落下去時掀起沙土。如此壯觀的場面在我看來,卻好像跟自己沒有半點關係,沒有絲毫感覺。
『是礦產開採場啊』
『我把室外用的全息投影儀早出來了』
但是,讓巨大的科俄斯「正常走」就已經很困難了。
短暫的寂靜過後。
2
他過意不去地接着說道
於是作爲消除法的結果所選擇出來的,就是最安全的沿岸線路。科俄斯身高約一千米,腿長在470m左右,以沿岸水域深度不會沉沒,能夠移動,同時還能利用浮力節省移動時消耗的能量。另外,靠近沿岸也方便與涉事的[ruby=Staff]從業者
保持配合,推測在「腳到達」的範圍裏,即便發生萬一也能夠應對。綜合考慮這當中的種種優勢,最終確定科俄斯的行程爲沿沿岸淺灘徒步行進的線路。
「全息投影儀……這麼小啊」
「厲害……」
然而相對的,泰坦瞧瞧蒙上了我們的眼睛。
『我就想,這樣就更方便了』
總之,我們將以這個速度沿太平洋沿岸繞圈,從今天開始花50天時間到達硅谷。
畫面中的貝克曼點點頭,發出號令。
海的那邊能看到像富士山那樣山頂白白的山。那是根室海峽與前方的後國島。我在露臺上按下快門。這明明是用自己的雙手在拍攝,取景框中的景色卻像航拍一樣。
夜空中的星星很美。現在的視線低了很多,因爲科俄斯正躺在海岸上。現在的高度相當於他身體厚度,150m左右。不過即便如此,也有三十層樓高。
突然傳來的聲音把我嚇一跳。我喫了一驚,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頭,只見露臺上出現了科俄斯的全息形象。
首先必須考慮適合規格的速度。所有東西都有着適合其大小的可動速度,比如大象行動緩慢,而螞蟻行動迅速。如果科俄斯以現在的大小,拿出人類一樣的速度,必然會釀成慘劇,再說根本就辦不到。另外,就算科俄斯緩慢移動,對周圍的影響依然巨大。如果不假思索地在沿海地帶行走,掀起巨浪,勢必會對周邊造成災害。在各種條件限制下,科俄斯的步行不論如何都必須慎重行事。
海峽寬度不到30km。以科俄斯的步幅,大約一個小時就能到達。他就像小孩子穿上雨鞋在水坑裏嘻嘻一樣,開始了首次渡海。
我在安穩的居室內,通過投屏監控外部情況。
可是一旦要讓身體動起來,光靠那些實在不夠。游泳屬於重體力勞動,毫無疑問是辦不到的。因爲一旦在海上能量耗盡,科俄斯將直接陷入功能衰竭,也就是會死。
俯瞰下方,只見沿海灣奔馳的道路。我將相機的望遠鏡頭伸到最長,盯着裏面。在下面,負責交通管理的泰坦封鎖了路線,拉起了警戒線防止靠近科俄斯。警戒線的外面滯留了許許多多似乎來看熱鬧的人羣和車輛。
3
我重新認識到,即使不敢相信的事情也可以相信。我們不該以自己的常識來衡量他。爲了與原原本本的他面對面,我也把常識拋棄掉吧。幸運的是,
科俄斯的裏面
已經沒有其他人要求常識,只有我和他。
我不明就裏地環顧四周。投射全息投影應該需要附近有鐳射鏡頭,因此主要在室內運用。另外因爲照射距離與大氣中浮游顆粒的問題,在室外能用的地方很悠閒。然而,他現在竟然在如此開放的露臺上投射出漂亮的全息投影。
『內匠老師,到時間了』
我首先注意到的,是我對「信息解禁」的認知存在錯誤。泰坦並不是簡簡單單地公之於衆,而是對流量、順序、地點、範圍、人們聽到後的反應等所有要素經過計算後再進行報導。不是像下雨一樣漫灌,而是像構建水路慢慢引流。人們是在AI進行徹底把控的狀態下被投與信息,得到訊息的人不會過度驚慌,不會散播負面情緒,能夠將報道內容純粹視爲現實接受。AI
炮製出來
的就是那樣的報導。
「是」
『這個部分僅僅是控制系統,不進行投影』
「直接說說心裏話」
『但是,我沒有那麼認爲』
從摩周湖到舊金山的整個行程距離計算約一萬一千公里,然後根據科俄斯身高推導出的步幅爲四百五十米,正常行走大約兩萬五千步可以到達。以人類日常散步每天走幾千步來算,兩萬五千步並不是多麼誇張的數字。
『這根常規的全息投影原理不一樣』
不是科俄斯那時那樣的事故,而是人與泰坦協作,首次執行的『計劃起身』。這是一場史無前例的工程,能否成功都不清楚。在這件事就只能相信福柏和納蘭了,但與此同時,我覺得他們兩個肯定能設法實現。尤其是納蘭,他這個人唯一的可取之處就是善於工作。唯獨這點能夠新人。
『我是操控可調控波長的硬化光粒來製造全息投影。因爲是粒子自身發光,所以不需要像過去一樣那樣的光學系統』
科俄斯伸出一隻手,隨後指尖變成光粒散開了。
科俄斯以樸實的笑容說道。他說得沒錯,人類社會會變得更加便利。他現在即便站了起來,也依然和從前一樣,一直爲人們的幸福考慮。面對那被詛咒的舉止,我光是對他點頭回應就已經盡全力了。
『那個……因爲,我覺得一定是在問我身爲泰坦,考慮那邊工作的泰坦,自己是怎麼想的……所以,比如說,被迫徹夜工作好可憐啊,人類……好過分……之類的……』
望遠鏡頭裏,腳下的人們朝着天空回收。我將那快樂的一幕定格在了膠捲上。
所以,我也開始進行我自己的工作吧。
科俄斯得意地說道。我整個人放鬆下來,鬆了口氣。
投屏上的諸多窗口之一,顯示着外部攝像機正在捕捉的影像。在飛行泰坦遙望的視角中,巨大的人偶抬起了一隻腳。
再者,移動需要莫大的能量,雖然遠不及游泳,但需求依然巨大。提高速度必然所需能量也會隨之增加。即使通過附在身上的電球自我產出以及外部供給並用,一天的大半時間也必須用來恢復能量,推斷能用於移動的時間並不會太多。
科俄斯朝根室海峽前進。海面沒過了抬起的腳踝,防水性已經得到證實,覆蓋他的『外骨骼』沒有能讓水分通過的縫隙。外骨骼本來就是爲了將凝膠保存在內部,放水可謂理所當然。可即便如此,泰坦能夠在一瞬間製造出如此精密的構造,如此強大的技術力讓人不得不爲之驚歎。
他就像道歉一樣,接着說道
此時,他忽然轉向旁邊。我也跟着朝那邊看去。
在這趟旅程的終點,
人工智能
·福柏正等待着我們。
就這樣,二二零五年十二月十九日,我們的旅程開始了。
我們離開北海道後,結束了第一天的行程。從海岸線出發的第一天行程距離爲214.4km,已經通過後國島,到達了擇捉島南岸。科俄斯在傍晚完成了預定的行程,於是在沿岸平坦的地方躺了下來。他擺出跟人一樣的休息姿勢來恢復能量。
「你怎麼看?」
「這邊也檢查完成了」雷的聲音隔着投屏簡單彙報道「隨時可以出發」
我坐在凳子上,繃緊了神經,集中身上所有的注意力在平衡感上,確認是否有1級的地震到來。但是沒有晃動,完全沒有動,房間的的確確靜止不動。
『是
硬化光粒
』
一定時間規定一天八小時,剩餘的十六小時用於休息。在八小時裏走一千步,一分鐘基本走兩步。以人類的標準會覺得這非常的緩慢,但鑑於科俄斯的規模也就差不多了。科俄斯移動時的平均時速約27km。想象一下高度千米級的超高層建築以公路自行車的速度移動就會很清楚,這究竟是多麼的古怪。再說了,能動本身就破天荒了。
只有科俄斯的聲音傳到了露臺上。我收起鏡頭,回到裏面。
我在這座初次造訪的島嶼上眺望景色。
我皺起眉頭,凝視那個環。怎麼看都只看到了飛的部分,完全找不出像是光學系統的東西。要說便攜式全息投影儀的話我手裏就有,但鏡頭和鐳射發生器系統受物理條件制約,難以小型化。要投射更大的影像,所用到的器械體積也會增大。以便攜式投屏的尺寸爲例,需要一直巴掌的大小啊。可是科俄斯他說,他用別針一樣的微型機械就創造出了等身大的全息投影。
科俄斯的腳緩緩下到海里。從他的腳底身處幾根巨大的『釘爪』。擁有牢固構造的西昌突起,貫穿了海底的砂層,扎進地下深處。其末端接觸到的,是堅硬的持力層。釘爪得到海底持力層的支撐,其支撐力撐起科俄斯全身。這一過程採用跟大樓地基同樣的原理,也就是說他每走一步都在打樁,一邊打樁一邊走(這些概念也是他告訴我我才知道)。
『居室』真的紋絲未動。
而說到我,則是站在他的額頭附近。科俄斯專程爲我造了個躺下時旋轉九十度的露臺。他這麼爲我費心,讓我是在感到過意不去,但這終歸只是人類尺度的感覺,對他來說似乎只是小事一樁。
福柏現在正在爲『見面』做準備。納蘭已經入駐第十二智能據點,說是正同現場工作人員協作,幫助福柏「起牀」。
「沒事。我覺得我沒事」
科俄斯輕輕一笑,指向自己腦袋上面示意。只見他頭上一帶有個不足一公分的小環在轉動,傳來微弱的螺旋槳驅動聲。
『我是泰坦,但不覺得自己跟那邊工作的泰坦是同伴。那個,我不是說我覺得我跟他們不一樣……我還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麼,不能比較』
他不留遺憾地發揮那份聰明,表達出自身的感受。而那與我從外部觀察得到的判斷相吻合。他的自我還在成長過程中,對自身與他人之間的界限還模糊不清。他即便理解「自己是泰坦」這個標籤,也沒有實際的認識。
『所以……對不起……我,什麼想法也沒有』
我搖搖頭,否定了他的道歉。
「「沒有想法」也是一種想法」
科俄斯瞪圓了眼睛。我向他說明
「聽起來像是玩文字遊戲吧。但是,沒有想法這一狀態也是一種精神活動。沒有想法也是一種現象。對它進行認識是非常重要的。你現在「覺得沒有任何想法」」
他依然瞪圓眼睛,拼命地去仔細理解話中的含義。我也好恨,恨自己怎麼不能解釋得更好。當想要傳達概念或者思想時,語言實在是很不方便。但是,科俄斯和我交換思想的時候,又不得不大量依賴語言。因爲,人的自我是語言構成的。
「思考這件事本身非常重要。你思考得更多,自我便愈趨完整」
我繼續堆疊着不自由的語言
「在到達那邊之前,好好思考吧」
「好」
我們一起望着礦山那邊搖曳的燈火。科俄斯用明亮的聲音回應了我。
4
「由於執行預定步驟,在穿越得撫海峽時發生了延誤,但後面一直按日程行進。當前推進率爲理論值的97.9%。有話就說吧」
「進程我有掌握,用不着刻意彙報,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那行吧」
「對上司要用敬語」
「可你已經不是我上司了」
我再次回以不屑的態度。在工作從第二智能據點勤務轉爲泰坦移動計劃時,我們分到了新的職位。我是第二人工智能移動管理人,納蘭是第二是人工智能自立準備統籌官,沒有上下級關係。
「再說了,用職位逼着別人選定用語方式就很奇怪。敬語是發自敬意使用的,所以我對貝克曼博士自然而然就會使用敬語,對你和雷自然而然就會粗聲粗氣」
「是那種問題嗎……」
納蘭說着,投屏上打開了監控影像。澄淨的天空與平靜的水面,水的那頭隱約浮現着矮矮的山連成的稜線。隨附信息告訴我那裏是舊金山灣區。
UNDP建議在移動時補充人員,但被福柏否決。她的意見是,再多的作業泰坦也不會妨礙計劃,但從業者增加所帶來的問題恐怕要大於收益。事實上,這次的大問題也是因爲被增調的我所引起的,所以沒有反駁的餘地。而且以我個人的角度,團隊間彼此熟悉可以不必拘束。
『是』科俄斯讓機器人停在跟前『球體內側有多種傳感器。分解功能參照了人類口腔』
我們所有人一起看着地圖,確認明天以及之後的行程。從出發經過八天,我們沿勘察加半島東岸北上,現在逗留的地方是靠近俄羅斯阿瓦查灣的海灣,科俄斯選擇了一處避人耳目的地方休息。
「不過分。你不想那樣,就注意自己言行舉止讓人產生敬意吧」
『人們評價肉白、清淡。被用於刺身、魚排、炸魚、奶汁燉菜等多種菜餚』
「畫畫?」
「今天走完了啊」
「行了,喫飯喫飯」雷表現得比工作時更有幹勁「今天就喫肉吧。博士你呢?」
納蘭念出「她」的名字。
我們平時喫東西什麼都不會去想,而他平時卻不喫任何東西光顧着思考問題。也就是說,我們今天挑戰的是雙方都從未嘗試過的事情。
納蘭離席,關閉通話。貝克曼博士和雷的窗口保留下來,我們移動組接着開始商議。不知道福柏方面的工作人員總共有多少,
科俄斯方面
的工作人員基本就我們三個。
納蘭解說道
因爲得到了認同,我看向科俄斯的臉。這時候我才注意到,對他來講營養平衡毫無意義。只有人類才需要攝取營養,他做出那句回答也僅僅出於對我身體的關心。
「開始吧」
我和站在旁邊的科俄斯相互看了看。他身旁有一部通用
輔助
泰坦。助手擁有六隻用於精密作業的機械手,雖然力量不大,但在需要人手操作的情況下十分寶貴。這次讓他作爲科俄斯的手來幫忙。
他採用新型全息投影技術創造出來的形象,在旁人看來與普通少年無異。雖然他本質是硬化光粒的聚集體,一碰就散,但這樣已經足夠騙過身邊路過的人。他張着嘴,饒有興致看着市場的樣子,就像一個參加修學旅行的學生。不過根本沒有學校會從日本跑到彼得羅巴甫洛夫斯克就是了。
科俄斯很輕鬆地回答後,開始觀察市場的樣子。
「它就是嗎?」
我把食材在居室的廚房中島臺上擺開。好多,顯然把份量弄錯了。也罷,總比少了好……我對自己找藉口。
在從科俄斯身體所在的海灣來這裏的路上,我在車裏學習了一些關於這裏城市和市場的知識。在國幣經濟全盛的時代,這裏似乎是被稱作「自由市場」的商業區。政府和自治體對市場的介入控制在最小範圍,市民之間自由買賣物品。在貨幣交易已經消失的現在,這裏就成了一座維持着古風外觀,由泰坦運營的精品店。
「科俄斯,你認識魚的種類嗎?」
「女人打扮要比男人花心思吧」
我之所以和科俄斯一起來逛市場,是爲了尋找晚餐。
引導他後,我把他和市場一起裝進取景框,按下了快門。但願能把現場的氣氛好好記錄下來。
不清楚這話有幾分認真幾分玩笑 。我不懂泰坦的「漂亮」究竟是怎樣的概念,裏面又有着怎樣的含義,可能向我解釋我也無法理解。人和泰坦之間之間隔着一堵高牆。
「至少
福柏
對化妝幹勁十足」
「就這麼多。還有事嗎」
「那就它了……總之感覺不會不好喫」
「
第十二智能據點
和第二據點不同,泰坦AI的本體在地上。首先有包裹泰坦的球體,然後產能層再將外側包裹,是電球與智能據點一體化的構造」
科俄斯不明就裏,露出疑惑的表情。在市場內的投屏上,CG宣傳員正在發出氣勢十足的聲音。
一個小時前,思考着「好好」喫晚餐的我,想到了和科俄斯一起挑戰烹飪。使用考察船上備好的食材也挺好,但一想到難道正在履行,便決定來找當地的食材了。
不過,我這人自打出生以來幾乎從未做過飯。我知道面前擺的是魚,但分不清到底是鮭魚還是三文魚,區別再大也看全都不出來。
但是,科俄斯和福柏之間沒有那個必要。
「很多事上都得注意呢」
「那就是福柏」
「她在
選衣服
」
他說的確實沒錯。我暫時擱置個人好惡,專注自身的工作
「福柏還沒有構建科俄斯那樣的「外骨骼」,目前正在自己研究採用何種形式。決定後,就能夠在球的內部全部構築完成。準備完成後就會「外出」吧」
似是惡寒的感覺沿着背脊往上竄。他們所要做的事情,還有我們所要做的事情,究竟會帶來什麼呢。
「真麻煩」納蘭發自內心嫌麻煩地說道「你就粗聲粗氣吧,接着說。科俄斯情況怎樣?」
我們以如臨大敵的心情開始做晚餐。結果來說,我的猜測沒有任何問題,做飯真就是非常要命。本以爲按照菜譜來做就行了,可是看和做完全是兩碼事,這就好比不是看了萊特兄弟的傳記之後誰都能飛起來。我一遍費力地切着硬得像石頭一樣的南瓜,一邊發自肺腑地感激人類從這個勞動中解放了出來。科克斯弄錯了碾碎的力度,讓生薑從這個是世上蒸發了。
我抱着尋找科俄斯的心情到處張望。他的全息形象就像神燈精靈一樣馬上就出現了。
「我就奶酪吧」
「你那邊情況怎樣。福柏她……」
我選出包裝好的比目魚切塊。這一整塊相當大,喫不完還可以分給貝克曼博士他們。
能夠確認球的內測有個人形物體,以鬆弛地抱着膝蓋的姿勢。
「好喫嗎?」
我們決定效仿當地人,徒步去逛市場。
「你先站在那邊」
『好』
騎車慢慢滑入露天環形島。完成了接送任務的汽車匆匆開往停車場。我轉頭看向白色平房並立的風景,那裏人來人往十分熱鬧。在入口先拐着舊時代的招牌。雖然我不會認俄語,但知道寫在一起的
Market
這個詞。
不過,現在的情況容不得提這些。這是因爲,自從這次的旅程開始後,我就一直在和科俄斯一起喫飯。我一個人的話隨便應付就好,但一想到他在看着,就不由地覺得必須要「好好」喫。話雖如此,反正飯都是泰坦幫忙做,根本談不上「好好」就是了……
「過不過分啊?」雷說道。
5
他們使用大型考察船隨科俄斯同行。除了他們,還有無數的作業泰坦隨行,現場提出要求的話還能通過空中線路迅速補充具備專門功能的泰坦。
「不許明目張膽地偷看女孩子打扮」
「他很好」
「讓我想想……」
貝克曼博士呼了口氣。現在時刻是當地時間下午四點,雖然跟日本標準時間相差三小時,但前面花了8天時間移動,所以體感上幾乎沒有感覺。
「那麼,這個內側球體裏就是……」
雷一邊說一邊在投屏上物色菜品。食品由船內的烹飪泰坦提供,石材也會逐漸得到補充。這方面與在第二智能據點時幾乎沒有任何變化。我的飯菜也是每次從船上配送到科俄斯的頭部。
『在說螃蟹很新鮮』
「那就是第十二智能據點」
「這裏給我具體彙報。處理不能得出數值的部分,就是你的工作吧」
「然後就是蔬菜了吧。得考慮營養平衡纔行」
科俄斯點點頭。他擁有着無與倫比的數據庫,而這與容貌和精神年齡無關。科俄斯指向堆成山的魚
『是咖喱的好搭檔』
「比目魚」
「我考慮考慮」
因爲用了當地食材,所以就跟着用了當地的菜單。撒了生薑醬汁的蔬菜沙拉、醃鯡魚和麪包、烤比目魚、烤南瓜做的奶油濃湯。做完這一切,已然身心俱疲的我,最後催促科俄斯。他點點頭,同時一部小型泰坦進入居室。這臺圓筒形自走機器人的上面帶有一個手球大小的球體。
「博士對喫飯沒什麼興致啊」
「說具體點」
納蘭這話帶着堵我嘴的意思。我重新看了遍福柏的掃描影像,提醒他一件關鍵大事
「是跟科俄斯不同的形式?」
「在移動的同時,我們繼續保持相互交流。對話是治療性心理輔導的一環,同時也是讓他對自身加深理解的探索。另外,昨天畫了畫」
「啊……對呀」
球上部快門咔嚓一響,「嘴」張開了。顧名思義,那就是科俄斯所準備,他自己的『
嘴
』。
『是的』
之前拍張照片都一堆牢騷,這次還真是寬容啊。也罷,就算這個男人攔着,我也完全沒有放棄的想法。
他嗤之以鼻。
勘察加半島港城彼得羅巴甫洛夫斯克的精品店充滿了活力。我頭一次來俄羅斯的精品店,饒有興致地觀察着這裏。這裏少有人用移動板,很大比例是徒步。地面的鋪裝有些破破爛爛,看得出泰坦的維護沒跟上。這裏雖然也是都市圈,但跟東京相比給人一種還在發展中的印象。不知道跟這一點有沒有關係,感覺到這裏的人要比東京熱鬧。店裏聲音嘈雜,人們嗓門很大,雖然喊得氣勢十足,但我聽不懂俄語。
「不」納蘭面無表情地說「就那樣繼續保持」
如同回答我的疑問,影像切換了。第十二智能據點的掃描示意圖上展示出了球體的內側。
三個小時過去,完全過了喫完飯的時候,居室的桌子上終於擺上了我們的作品。
『那是太平洋大比目魚』
「就是普通的寫生,畫的海岸線。不過你可能會覺得那麼做沒有意義浪費時間吧」
「內匠老師喫什麼」
我問身旁的科俄斯
我瀏覽着擺放在通道兩邊的商品。這裏似是經手食品的區域,巨大的燻魚堆成了山,天花板上也掛着好多好多的乾貨,一派鮮活景象。在旁邊又是一座罐頭砌成的牆。罐頭上印着螃蟹、貝類、魷魚的插圖。這裏不負港城之名,海產豐富,我想這也應該是這一代的主旋律。
我苦思冥想。我原本跟貝克曼博士一樣,對飲食並不挑剔。我本來就是量不大,而且不喜歡喫太飽使大腦變得遲鈍。
我現在之所以和科俄斯保持者交流,歸根究底因爲他是人格化後的狀態,是通過相互配合彼此的步幅勉強實現了對話。
「他們在說什麼?」
「很順利」
在那樣的自然風景中,像走錯了片場一樣佇立着一個巨大的人工蛋形物。它冒出海面的數根巨柱爲支腳,上面載着像是第二智能據點的『電球』的球體。但它與我在摩周湖看到的電球不同,白色與透明相間的球體內部還包裹着另一個淺灰色的大球體。
「那就出發吧」
提出做飯的時候,自然不得不面對科俄斯要怎麼喫的問題。很顯然,真把飯菜扔進他巨大的嘴巴里
的話份量實在太少,不可能嘗得出味道。
此時他想到的主意,就是造一個可以和人類嘴巴感受相近的信息獲取裝置。我在喫東西是所感受到的『味道』,就是把味覺、觸覺、嗅覺等感官信息所轉換成的神經刺激,所以遠離上沒有太大差別。在我們收集和做菜的這段時間裏,他輕輕鬆鬆就把這個裝置做出來了。這樣一來就準備就緒了。
我和科俄斯隔着桌子面對面坐下,禮貌地雙手合十。
「『我開動了』」
我喫了口比目魚。科俄斯用機械手取了點魚身,扔進了球體的嘴巴里。我們兩個細細品嚐。
「……是魚呢」
我率先發表感想。
「沒有不好喫。唔……?」
『我覺得好喫』
科俄斯說道。得到他的誇獎,我是很開心。
「但也就這樣吧……」
因爲只是撒了點鹽烤出來的,所以沒有怪味。不過,怎麼說呢……餐廳裏和家裏泰坦幫忙烤的魚更好喫。我們自己做的味道平平無奇,沒有亮點。
『好喫』
科俄斯笑着又說了一遍。這次大概是客氣吧,總有這種感覺。不過只要他願意這麼說,我心裏就很開心了。
「沙拉也來點吧」
我用餐盤取了些生薑醬汁的沙拉。這是科俄斯一個人做的。我把生菜放進嘴裏。
「啊,好喫」
這回我坦然地給出感想。這個很好喫。我本以爲因爲是泰坦做的,但仔細嚐了嚐發現它跟店裏和家裏的味道都不一樣。雖然跟我的魚一樣不過不失,但說不出爲什麼就是覺得好喫。這是爲什麼呢。
『真的嗎?真的好喫嗎?』
我們喫完飯後收拾殘局,我試着親手洗髒盤子。
「今天飛不了,要明天你下午到達」
『這裏也有工作嗎?』
理由很簡單,因爲他說想看看大海之外的東西。經他這麼一說,我也覺得確實如此。這趟旅程基本完全沿海岸前行。難得的環球半軸旅行卻除了海還是海,實在是跑甜甜屋。最重要的是,這對科俄斯來說雖然是第一次旅行,但很可能也是最後一次履行了。
『可是』
「在過去,人們靠捕獵生存,獵殺動物,採集食物來喫。要說的話,這就和一般的動物一樣,形式爲消費自然界存在的東西」
我從車窗探着身子,觀察車的下方。因爲長着草看不清楚,但地面的土似乎已經凍結了。這裏土地似乎水分豐富,常規車輛一定難以行駛吧。這不得不感謝全地形車了。
我現在處於俄羅斯遠東圈之一,被稱爲科里亞克自治圈的地方。這片地域擁有31萬平方公里,匹敵日本列島的土地面積,常住人口卻不到3萬人。另外,在極其有限的都市區中生活的人口密度也非常低。
我們修正了行程。如果只缺少一天的物資,勉強一下也不是不能走,但機會難得,我們就商量藉着等待的時間對科俄斯的本體進行保養。貝克曼博士說,同時將前面一路走來的身體負荷數據化,反饋到後面所剩的行程上。這不是我的專業,所以具體細節就不清楚了。
『「働く(勞動)」的寫法,是「人動」』
「嗯?」
還有草原。
「此後,人類開始了農耕。人工生產食物的方法提高了生產效率,也能夠比捕獵獲得更多的食物。以此爲基礎,人類的人口逐漸增多。而在這個過程中……」
我瞪圓了眼睛。這讓人不得不喫驚。他說的一點沒錯。
「我啊……這種時候我喜歡更寬廣的吧……」我通過語言來尋找路徑「假定工作是人的行爲,那就成人文科學研究的了。在探索工作的概念邊界時,我認爲將動物的行爲也算成工作爲好。雖說很大程度是憑感覺」
我疑惑地抬起頭。科俄斯打算陳述別的意見。這非常厲害。
我說着說着,久違地想起了我已故的祖母。
6
我們前些天討論了動物捕獵是不是工作,可現在視野中別說是動物了,就只有草和天空。要說在工作的,那就只有植物了,草的工作就是光合作用吧,還有增強土壤肥力吧……。想着這些事情時,我注意到前方的景色中存在異物。
第十一天。科俄斯繼續沿勘察加半島東岸北上。我也繼續爲他進行心理輔導。他能夠一邊邁出巨大的身軀,一邊通過生成人格我和麪對面。泰坦本來就具備同時輔助衆多人類的能力,並行處理對他來說輕而易舉。
我們決定利用延期的一天時間,嘗試對內陸進行探索。
「是啊。人不喫就不能生存」
這無法立刻回答。這個問題太過重大,也不能保證能想出答案。但是,這個疑問一定與我們所尋求的東西息息相關。工作地什麼?
『是克柳切夫火山,好厲害』
全息影像的科俄斯興奮地指向陸地方向。
這些便是視野之中的一切。我忍不住感慨真是什麼都沒有,但很快發現這不對。這裏只是沒有我所生活的城市裏的那些東西,城市裏沒有的東西卻好多好多。
『我覺得這沒有錯。我剛纔也將農業解釋爲第一產業的工作』
居室的牆上掛上了一個新相框。相框裏鑲嵌的是在彼得羅巴甫洛夫斯克的市場入口拍攝的照片,照片裏拍的是科俄斯。雖然表情和姿勢很僵硬,但拍的效果跟正常人沒有差別。過去在據點拍攝照片時,我以爲只能拍出一團光,結果這次展現了科俄斯開發的新型全息投影技術有多麼厲害。他現在的全息形象是更加接近現實的立體像,這是可以改變世界的技術。但是,創造它的本人卻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那種事的樣子,反反覆覆地看着這張把自己拍得十分清晰的照片。
我用手指當筆,在自己面前的投屏上劃過。它是我自己使用的筆記,也是和科俄斯共用的白板。上面列着三個詞。
我看到的,是好像富士山一樣三角形的高山,以及從山頂轟隆轟隆騰起的濃煙。
「好喫哦,非常好喫」
「農業就是工作」
動物(捕獵)
然後是風。
這莫大的能量釋放,是地下岩漿的作用,也就是岩漿的「工作」。
「在過去,做飯也是人的『工作』。餐廳裏有職業廚師,家庭裏有爲家人做飯的人」
我喝着紅茶,思索自己現在的行爲,就是喫這件事。
「誰知道呢……」
科俄斯把沙拉放進自己嘴裏,但卻歪着腦袋,好像沒什麼感覺的樣子。我們可能正體會着跟對方同樣的感想。
我和科俄斯一時間注視着克柳切夫火山壯觀的工作景象。
履帶強力地穿越溼地。擋風玻璃的外面,一馬平川的凍土廣闊地延伸至地平線。我探出車窗,對這絕景按下快門。科俄斯的全息形象從另一側的窗戶探出臉,硬化光粒迎着強風拖出尾巴。
「嗯」
我們這麼決定後,便把工作塞給了博士和雷,借用考察船裏的全地形車跑掉了。我們並沒有設定目的地,再說這裏也不是觀光地。因爲明天就要繼續前進了,所以我們決定用一半的時間能走多遠走多遠。現在,我們在廣袤的大自然中心,像野豬一樣一個勁地橫衝直撞。
『喫飯是工作嗎』
『生產食物的業態,以農業、漁業爲代表的「第一產業」是非常重要的工作』
「我覺得倒也談不上矛盾。我的感覺跟你大致一樣。現在抱着同樣感想的我們,下面選擇兩條路線。一、『工作是人的行爲』這條路;二、『動物的行爲也是工作』。沒事,不管選擇哪個路線,我們都會繼續討論」
『…………………………啊!!』
「噴發……」
『家庭裏做飯也是工作嗎?』科俄斯問『廚師烹調會產生與供應食物對等的價值。那麼在家庭裏呢?』
內臟屬於人的一部分,但不是人。動物也有內臟。我們對於體內組織也用「働く(工作)」這個詞。也是一種擬人化表述,但「働く(工作)」原本就包括運作、作用的含義。既然如此,工作的概念無比廣義,甚至不用是活物,連『維生素』都在工作。
我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嗯,你嚐嚐看」
『內匠小姐怎麼看呢?』
我說到這裏停了下來。這是個不得不思考的地方。
科俄斯代替辭典告訴我。那是聳立於距海岸80km處的一座活火山,海拔高度越4750m,比身高一千米的科俄斯還要高。它的活動現在依然活躍,以數年到數月的間隔不斷噴發。
甚至不禁驚呼出來。他以始料未及的思路開動腦筋,我也全力思考,以免被他甩在身後。
『勞動……』
『「生產食品」是我負責的勞動的一部分』
雷盯着投屏裏的氣象圖沉吟道。說是運輸線路上的鄂霍茨克海天氣異常,導致運輸泰坦不能運作。如果泰坦的天氣預測功能完好,這種事故本來是不會發生的,這大概也是科俄斯沒有承擔原本的負荷所造成的影響吧。
『風,好大啊』科俄斯笑着關上了車窗『內匠小姐』
「那是什麼?」
我再次表達感想,結果科俄斯害羞地微微一笑。我覺得,我們果然是一樣的。我們繼續喫,一邊喫一邊聊
我們穿越了堪察加半島,順利前進至戈文半島東側。但是,在那裏發生了一個小問題。預定由運輸泰坦送達的物資沒有送到。
我在疑問之上提出疑問
科俄斯似乎已經事先準備好了願望,告訴了我
7
「你想怎麼做?」
雲和天空一直延綿至世界的盡頭。
我一邊看着風景,一邊思考。
「啊……」
「「活着是工作嗎」」
「按這個理論,捕獵也應該歸爲工作。第一產業裏也包含漁業。那麼」我指向『動物』「動物捕獵是「工作」嗎?」
渴死一邊點頭,一邊聽我說。他的目光無比真摯。
「不好說呢。或許沒有產生金錢,當對等價值……」
這次換科俄斯瞪圓了眼睛。我想表達的意思傳遞了出來,很開心。
我和科俄斯一起朝前方注視。在略遠處立着細長的棒子。雖然周圍沒有參照物,但看得出來它很大。聽到我們對話的泰坦,改變了全地形車的行駛方向。
遙遠的遠方是霧濛濛的山巒。
科俄斯自然而然地道出疑問。
『有牴觸』科俄斯繼續開口『以語言的印象來說,很自然地認爲工作是指人的工作。我也見過動物捕獵時的樣子,難以覺得那是在工作或者勞動。但內匠小姐說的沒錯,這裏有理論上的矛盾』
「咦,怎麼了?」
我縮回車裏面,打開投屏蒐羅周邊的信息。
科俄斯說道。我們今天也一起做了喫的。現在正在聊從喫這一行爲衍生出的話題。
人(農業)
總之綜上所述,我們突然得到了一天休息。我問科俄斯
祖母所在的時代,飯菜還在由人來做,所以泰坦普及之後『他』仍繼續親自做早餐。她曾一邊把味噌放進鍋裏一邊說過「這是每天的工作」。祖母把做早餐當成『工作』。那句話的含義,我現在一定還無法明確理解。
「照你這麼說,也有這種說法」
科俄斯慌慌張張跑了出去,向我招手。我雲裏霧裏跟着離開居室。我穿過通道,被帶到頭部外面的露臺,只見科俄斯的本體不知何時停下了腳步。
第十七天。
「「內臓の働き(內臟的工作)」」
人(捕獵)
『內匠小姐!外面!看外面!』
「這個疑問要這樣改改」
洗東西這工作真是相當麻煩。
科俄斯再次指向火山。從火山口流出細細的橙色湧流。那是噴湧出來的沿江化作河,正沿山體流淌。
我們來到那個棒子腳下,下了車,對那人造物抬頭仰望。
它有成年人一摟粗,高度大約十米吧。基部附近列有多語言說明書。
『它是基礎生活塔』
「那是什麼」
『對泰坦尚未開發到的區域提供輔助的基礎保障設施。看這下面的部分』
經他這麼說,我把臉湊近棒子基部,緊接着一扇小小的門自己打開了,裏面萬能插口。另一扇門裏還有自來水取水口。
『塔的上部有和「電球」一樣的產能部分。它能用那個能量提取大氣中的水分製成水』
「也就是說,用這座塔可以喝水,也能夠用電」
我繞着這個從未見過的設施饒有興致地觀察。既然是用於未開發地區的東西,不知道也無可厚非。可是在這麼偏僻的地方,真的有人會用嗎?要用凍土帶深處的萬能插口給什麼充電?
『它由泰坦選定可能需要的地點,以從上空投放的形式進行設置。這是保障生命最基本的設備,所以決不允許不夠充分。哪怕是使用概率很低的地方,那怕能分析出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就要設置』
「一次也不用也理所當然,是嗎」
我將這座塔堅強的身影收進了相機裏。
我們上了車,繼續在溼地中疾馳。漸漸遠去的基礎生活塔,仍在默默繼續完成自己的工作。它的工作很明確。
但是,要是往後它還是一次也沒有被用到呢?
它的工作有意義嗎?
「意義……」
我輕輕重複這個附上心頭的詞彙。
太陽西斜的時候。
我發現在平緩的山丘附近騰着細細的煙。
順着煙往下看到了露營用的帳篷,在那裏還看到小孩子的身影。我們在稍有些距離的地方停車,徒步靠近帳篷。小孩子看到我們之後,回到了帳篷裏,接着從裏面出來一位小個頭的黑髮男性,大概是蒙古人。這位有着大陸風格五官的男性面對突然出現的我們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以毫無敵意的笑容歡迎了我們。
「會說,談工作」
我兩手抱着碗取暖。今天的晚餐是用我分到的馴鹿肉做的湯。我撇了眼科俄斯的臉。他把『嘴』留在了本體那裏,所以喫不了。
「福柏呢?」
「你都看到了,市民生活沒有發生大的問題」
『回去之後我再嘗吧』
「於是,這裏有種迴旋鏢的感覺。但是,這或許只是純粹的感情論。將對象擬人化而覺得可憐,又說有所回報,可能只是脫離本質的多餘參量而已。但是,也可能並不是」
第二天,我們回到了科俄斯的拋錨點。結束了維護的科俄斯再度開始前進。我帶回來的馴鹿肉,感覺還是在戶外喫的時候要更鮮美些。
之後,我們之間又相互進行了自由討論。談到一半,我把坐背放到,躺了下去,一直聊到了自然睡着。我感受到,時間比在東京,比在第二智能據點的時候過得要慢。深處世界危機當中,我被包裹在難以言喻的神奇幸福之中。
爲了工作,他傷害了科俄斯的心。現在他又爲保護福柏而工作。這兩點能同時成立嗎。
我念出白天見到的那東西的名字。那是被委以救命工作的東西。
這場相遇對我們彼此都很難得,於是我們聊了好半天。
我把空掉的碗放在旁邊。喫飯的時間結束了,迎來一段無所事事的時光。
我將距離答案還很遙遠,僅僅只是思緒中的一個節點原原本本地講了出來
紐約第一大道的聯合國總部被反泰坦示威民衆團團包圍。諸多人種混合的示威集團怒氣衝衝地不斷叫罵。
「立即『廢智』所有泰坦,還孩子們健康的未來」
我將話題拉回主線,也就是相互聯繫,彙報彼此
搭檔
的情況。
雅戈夫先生把馴鹿肉分給我作爲回禮,用刀子麻利地將數公斤的大肉塊切了下來。他說,馴養馴鹿是科里亞克人自古以來的生計。我接受了肉,帶走了雅戈夫先生的一公斤工作成果。
我們與雅戈夫先生他們分別後,打算在茫茫草原之中度過一夜。雖然備品中有帳篷,但天氣實在是太冷了,我就決定誰在車裏。沒有暖氣真的活不下去。
認真想想,納蘭肯定也有家人吧。兄弟姐妹的話倒也正常,但無法想象妻子的樣子。納蘭四十多歲了,有妻子當然不奇怪。可是從我認識他之後,他就一直都在工作。包括在第二智能據點的三個月,包括從科俄斯起身之後直到今天,他一直都在一個人一個勁地工作。就算他有家人,大概也會相當疏遠。
這個玩笑開得不經大腦,但沒有讓我覺得不舒服。我知道,納蘭現在爲了避免那種情況發生,正在拼命工作,從他那顯然睡眠不足的臉色就能看出來了。
『太好了』科俄斯像喫到的是自己一樣開心。
居室裏張開了似是將所有空間包裹起來的穹頂型投屏。雖然是難得的全景投屏,放的東西卻只有令人心情低落的灰色天空和大海。
「那對不住了。我開動了」
「正在繼續構築外裝,同時正在制定第十二據點周邊居民的臨時避難計劃」
「最開始看到它時所感到的,是那份工作的虛無。終其一生不斷生產水和電力,但說不定不被任何人使用。於是我不僅萌生懷疑,它做的事真的是工作嗎?」
納蘭嫌麻煩地嘆了口氣
全息形象的科俄斯正坐在居室的沙發上看着地圖。用不着說,身爲泰坦的他根本不需要轉成通過書面瀏覽獲取信息,那麼做是爲了照顧同處一室的我。他的人格部分是一個「用戶接口」,讓人可以容易地看出他正在處理什麼事情。從他在看地圖可以知道,他正在進行本體行進相關的作業。只不過,他處理的信息量和人看着地圖走路時不在一個量級。
他把那種事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這反倒讓我不知所措了。我不知該作何反應,但他沒有理會,接着說道
我趕緊撈了塊肉。我雖然在餐廳喫過兔肉野味,但實在是沒喫過馴鹿。我戰戰兢兢地將從未品嚐過的肉放進嘴裏,超乎預想的清淡味道擴散開來。沒什麼羶味,嗯。
科俄斯目光真摯地聽着我說。我小心避免偏頗,斟酌用詞說道
我被邀請加入對戰型格鬥遊戲,現場戰了數回。不擅長遊戲的我,果不其然被揍得落花流水,小孩子笑容滿面地炫耀勝利。科俄斯見狀燃起義憤,氣勢洶洶地揚言爲我報仇,但被我攔了下來。他上的話肯定是壓倒性的勝利,大腦告訴他那麼做「不成熟」。結果,他憤憤不平地瞪着比他小(看上去)的小孩子。
我條件反射地反問過去。這倒是意料之外。
我將內心感受到的東西,轉換爲理論語言。
前些天,我們到達了亞歐大陸的最東端。而今天,我們正在從亞歐大陸像北美大陸穿越全長上百公里的海峽。
「不許第二泰坦失控」
「你和福柏說話嗎?」
「家人?」
「今天啊」
「我本來有妻子和女兒,但已經離婚了」
這一家人由一家之長的雅戈夫先生,其妻子、兒子外加四頭馴鹿和三條狗組成。他們使用俄語,可惜我說不了一點。這時候幫我忙的,依然是科俄斯。他充分地發揮泰坦的能力爲我傳譯。即便來到了這種遠離都市的大自然當中,我依然受惠於泰坦的幫助。
周邊的因示威導致交通混亂,交通管理泰坦爲保護市民,正在引導車輛。但是,興奮的人們卻開始破壞那些泰坦。它們被踢翻,被那金屬垃圾箱打砸。維護泰坦前來回收不能動的交通泰坦,也一樣被破壞。
「然後,還談到了家人吧」
8
夜晚的街道上,怒吼聲此起彼伏。人行道已容納不下人們,連車道都已被完全佔據。羣衆恨不得要把鐵柵欄弄壞一樣用力搖晃。人羣外面能看到一座高樓,上面懸掛着多個國家的國旗。
「家人,你的家人?」
「冷死了!」
我喝了口湯。熱乎乎的湯汁從喉嚨流進肚子。喫飯和車內的環境都好暖和。但是,隔着一層車牀的外面是一片溫度在冰點之下的黑暗。星空太美,反而感到不現實,感覺就像城市裏的星象儀。
「並不是一個人能獨自實現的概念」
「他們的說法很嚇人啊,說什麼『廢智』……那種事,實際上辦得到嗎」
納蘭敲着投屏回答
「那真是辛苦你了……」
「那是最後的極少數過激派。暴亂也僅僅只有那點規模,對計劃不構成任何影響」
第二十七天。
他們是這片地區的原住民族·科里亞克人一家。此時我才知道,科里亞克自治圈的來源於原住民族。科俄斯從詞典裏調取知識,告訴我科里亞克人分爲漁民和遊牧民。我們遇到的是以遊牧爲生的一家人。
科俄斯對我說的話思考了一會兒。
科俄斯看向我的臉。
首先我詫異於與自身印象的不同之處。無知的我從「遊牧民」這個詞擅自想象出傳統手工制的民族服飾,還有用整張動物皮革製成的大帳篷。可實際上,他們的衣服全都是泰坦製作的撲通襯衫和褲子。儘管現在弄得很髒,但東西本身是東京也能找到的牌子。同樣,帳篷也是用動物皮革做的,而是使用了合成材料的成品。雅戈夫先生表示,因爲合成材料更結實也更方便。在生活在大自然中的他們,依然十二分地接受着泰坦的恩惠。
納蘭的表情跟平時一模一樣,平淡地只講出既已產生的事實。
「讓泰坦停下!」
「馴鹿很好喫」
對他來說,工作是什麼呢。
「從那以後,我一次都沒有見過她們」
我不經意地把目光放回室內。
最具文化衝擊的是,他們家最小的大約6歲的小韓還正拿着投屏打遊戲。那孩子像牛仔一樣在腰上掛着五六個電池,說是他在出村子的時候能帶多少帶多了,電用光了就到我們白天見過的那個生活基礎塔那裏充電。
納蘭就像表示這話說得沒有價值一樣,不屑地說道。我感覺到,自己還沒有弄明白納蘭這個人。
我通過全景投屏一覽科俄斯周圍的景色。我不時地看到海面上漂着浮冰。科俄斯用腳分開浮冰一路前行。由於海峽水深不足50m,對他來說也僅僅只是海浪撲來時泡到腳踝的程度。
納蘭隨口答道。這個回答在意料之內。
『是』
「你白癡嗎,
AI
哪來的家人」
白令海峽——跨越俄羅斯楚科奇半島和北美阿拉斯加·蘇厄德半島之間的海道,連接北冰洋與太平洋,也是俄羅斯與美國之間的國境線。因此,在戰爭還存在的時代,這裏似乎是緊張地區,但現在兩側都已經劃爲『公地』,抹掉了人文要素,只保留下大自然。
「要
開發署
承擔責任」
「外面冷死了……」
「我感受到,相較於不對人和人帶來任何作用,能給一些人帶來一些東西纔是「正確的工作」」
『基礎生活塔』
輸了遊戲的我,將全地形車備用品裏的小型電池進貢給了贏家。考察船的用品全都是最新型,性能肯定比他的電池好不少。我告訴小孩子續航大約延長了三十倍,他立刻歡天喜地地跳了起來。
「就這你也敢說?」
「……那是需要避難的狀況嗎」
「話是這麼說……」
熱湯從手裏的碗中撒了一些。我生怕潑到了身旁的科俄斯,一時驚慌,然而湯從硬化光粒中間穿了過去,落在了座位上。
「說不定,工作……」
「辦得到,如果有覺悟接受所有智能據點『廢智』過程中幾千萬人的死亡,以及之後將社會整體退化到近代乃至之前」
「我是『不適家庭者』。泰坦判斷我不適合履行家庭生活和撫養孩子,這個裁決有着高於個人權利的社會限制力。我收到通知離婚,已經是七年前了」
「回去之後再做吧,肉多的是呢」
『我明白』科俄斯感慨地說道『我也有同樣的感覺,覺得有人使用真的太好了』
我純粹因爲好奇,自然而然地問了出來。我一直和科俄斯談論工作,他也應該會跟搭檔對話吧。如果他和福柏說話,會說些什麼呢。
篝火的光線驅散了濃濃的黑暗。鍋子裏騰起的熱汽如狼煙般升騰。我急急忙忙用大碗裝了湯,直接跳進了車裏。
「泰坦要毀滅人類」
這段影像我沒給科俄斯看,它不是能給科俄斯接觸的東西。如此醜陋的場面,不值得進入他的視野。
9
「沒問題,這是工作」
當我徹底受夠了的瞬間,影像結束了。窗口關閉之後,下面等着我的是納蘭那一如既往的嚴肅表情。
「但後來遇到了雅戈夫先生。他們家的孩子使用了那裏的電力。聽到這件事之後我就想,啊,真是太好了,它的工作沒有白費」
換個說法,納蘭的意思是辦不到。恐怕誰都不能接受。也不想要那種後果。剛纔示威中破壞泰坦的那些人,其實根本沒打算自己來收拾自己搞出來的破銅爛鐵。泰坦一旦停止工作,垃圾將永遠存在下去。他們不過是幫連下一秒的未來都想象不出來,放縱一時的感情肆意胡鬧的剎那主義者罷了。
『內匠小姐,你臉通紅』
他笑着說道,關照我的心情。
「就是所謂的不能完全排除可能性。既然泰坦起身前所未有,泰坦之間的直接接觸也是史無前例。也就是說,不能完全事先模擬結果。福柏也表示,爲了避免造成人員傷害,有必要讓人們向安全區域避難。不過嘛」納蘭自嘲道「那個安全區也不見得真的安全就是了」
在他邁出一步的期間,就要執行完全想象不出來的外部信息獲取及模擬。海底與海面的狀態,對周圍環境的損毀率,甚至掀起海浪對沿岸的影響,這些他都在考慮,一邊考慮一邊「小心地走」。
由於這項移動計劃不得不選擇淺水路線行進,行程的大半都要經過沿岸。沿岸城市也很多,如他這般的龐然大物經過,勢必會造成影響。然後,他不會無視影響,不會認爲無可奈何就不去管它。他無時無刻不在爲人類奉獻的精神,那怕在他站起來之後的現在同樣對於給人們造成麻煩這件事有着強烈牴觸。
所以,他每邁出一步都在拼命考慮海流和潮漲潮落,不斷地把對人類造成的影響控制在最小限度。這即便在距離沿岸遙遠的白令海峽也是一樣,他前進的同時一直計算在海底踩出的足跡會帶來怎樣的影響。包括我們想象不到的可能性他也去想象,一邊模擬一邊走。這一切都是爲了我們。
但是,世界是殘酷的。
他們爲人類的考慮,不一定就是對人好。
我回想納蘭的情況。他收到了『不適家庭者』的社會裁決,家庭被泰坦拆散。
我自身相信泰坦的決斷。泰坦認定不適合,那就是不適合吧。事實上,納蘭的工作態度非常反常識。一直保持那種工作方式的話,根本就顧不上家庭生活。我的父母不是從業者,我在他們的愛與陪伴下長大,無法想象家中總是缺少父親的生活是什麼樣子。更何況,那並非是因爲遭遇不幸意外等不可抗的情況,而是出於『要工作』這個理由。
但是,如果他不工作呢?
到那時,一定是由其他的什麼人來工作吧。肯定會有人代替不工作的我們工作,然後陷入不幸吧。
納蘭他,應該很恨泰坦吧。
『內匠小姐』
目光對上,我忽然反應過來。陷入深思的意識迴歸現實。
『看到島了』
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前方已靠近島嶼。字典爲我展開投屏地圖。全長上百公里的白令海峽中央,有一大一小兩座相鄰島嶼。
「迪奧米德羣島」
『是大迪奧米德島和小迪奧米德島』
「真直接」
『還有別名。大的叫「昨日島」小的叫「明日島」』
我又仔細看看地圖,想了想之後發現了這個謎題的答案。
「日期變更線」
「但是,這玩意就是混在一起的。從一開始就全部混在一起的灰色材料」
「至少人類是搞不定的」
可是,那種東西需要由專門構築電子部件的泰坦,在專門的工廠,使用專用的材料來做。精密機械需要嚴格的環境才能進行生產,不是通用的構築泰坦隨隨便便找個地方輕輕鬆鬆就能「輸出」的。然而,他現在正在那麼做。
我一邊念,一邊再次看向科俄斯的臉。我們不約而同地露出無言以對的表情。
「與許多泰坦一樣,希臘神話中涉及到他的故事很少,只作爲出現在在諸神譜系上的存在,是嗎」
「這個嘛……我覺得結婚這個事不是別人能逼的,不想結就不結」
既然如此,後面等待我們的,到底會是怎樣的時代呢。
投屏上還顯示了譜系。那是將烏拉諾斯和蓋亞設爲頂點的希臘神話諸神家譜圖。我雖然對這些不是很瞭解,但知道宙斯、波塞冬等主要的神明。在譜系中,科俄斯女兒位置的勒託與宙斯之間有孩子。接着沿關係線反推,回到了科俄斯與其配偶。
居室中的空氣十分清新,能感覺本就透明的東西變得更通透了。這一定是因爲,聲音沒有了。在彷彿水中一般寂靜的房間裏,只有手邊紅茶的熱汽朝着水面升騰。
10
我一邊讀,一邊感到失望。
『請提前練習』
科俄斯說着,探出身子。
但是一眼掃過去就能看出文章量並不多。我在自己領域的研究中也經常看到這種情況,是本來的資料寥寥無幾時會看到的景象。我們一起指向投屏,閱讀同一個地方。
「總之不是普通貨」
以前聽納蘭說,泰坦AI的個體名只是代號,並沒有功能性質的含義,因此第二AI科俄斯與第十二AI福柏並沒有必要按照神話裏那樣結婚。進一步說,就算告訴我泰坦直接要結婚,以我這顆按常識來思考的腦袋也完全想象不出來。
「由於材料性質不同,所以通常是分開使用。素材按種類分倉,以必要順序噴出生成。你知道畫畫的顏料?每個顏色都是單獨的牙膏包裝」
「內部組成跟用作建材的光敏材料很不一樣。比方說,裏面不只有光敏感粒子,還有電子束反應性和等離子激發性素材。內含的物質種類也很多……完全是原材料的大雜燴啊」
但在神話裏,那樣的時代並不長久。
雷講出天經地義的事情。顏料不分開包裝,混在一起就沒法用了。
現實中的我們,也經歷了那段歷史。從狩獵時代到農耕時代,從穴居到造房。
這描述的正是我們的時代,同時也是開發出泰坦的人們所夢鄉的世界。對AI的命名,一定寄託了這份理想。泰坦正如他們的名字那樣,成長爲可靠的神靈,十二部AI讓人類從勞動中解放了出來。現代是真真正正的黃金時代。
「是
第十二智能據點
送來的東西」
目光投向前方,作業泰坦中間只有一個人類。雷在周圍打開了數個投屏,正在工作。我一走過去,他便注意到我,指着腳下的甲板說
說是,那就是「練習」。
農耕,確保喫飯的工作。
計劃延壽技術的發展實現永葆青春。
「你的……哦,泰坦的故事啊」
甲板上有數十臺作業泰坦擁擠地跑老來跑去。郵輪上沒有乘務人員,完全由泰坦航行來到阿拉斯加。我看着艙外用的泰坦,發現可能是海風侵蝕的作用,它們身上似乎有些鏽蝕。在中心都市區,因爲景觀上的原因,這樣的東西立刻就會被更換爲新品。在人眼完全不會接觸道德地區,纔會出現這種容許範圍內的污損吧。
『就是下一步,馬上就要穿越了』
我一邊念着,嘴上不禁笑了起來。雖然覺得這是巧合,不過跟身旁的他真是太配了。
當她點頭的時候,我們需要的信息已經被在投屏上被高亮。那同樣是希臘神話的一部分,是關於泰坦十二神之一·科俄斯的記述。
『那個』他皺起眉頭說『可以,不結婚嗎?』
泰坦就不只能夠輸出房子呀道路之類粗糙又簡單的東西,而是能夠打印更精密複雜的東西了。如果現在只有在工廠才能製造的東西,構築泰坦就能夠造出來,那時就連製品物流都不需要了,也用不着動不動就讓人等了,每家每戶自己製造就夠了。
他以平時更小的步幅,謹慎地邁出一步,然後滿臉笑容地轉向我。
再審華麗,黃金時代過後迎來的是白銀時代。現實中是白銀時代的最後誕生了黃金時代。歷史是在完全相反地推進。
「還附帶捎了話,說是科俄斯收」
科俄斯繼續前進,沒多久就進入到羣島側面。穿越大迪奧米德島後,看到了兩座島之間約4km的海峽。說句廢話,真實的海面上根本沒有線。即便如此,居室裏的科俄斯仍兩眼放光看着前方。
要說光敏材料,一直都在和食品一起定期補充。用於以科俄斯的外骨骼爲代表,包括考察船和所攜泰坦的生產和修復,是
「我覺得沒人計劃讓福柏給你當太太……大概」
我看向全息影像的他。無言以對的表情的表情已經轉變成不安的表情。
「那種東西要怎麼用?」
晚餐過後,我們翻閱了神話的書。那是希臘神話中的一段,泰坦這一稱號的原型,十二巨神時代的故事。
我和雷想到了同一張面孔。那就是這艘遊輪的投遞者和接收者,不是人類的他們。
這是在他進入那個狀態前,還有餘力回應我呼喚的時候,他本人告訴我的。看似沒有放出任何東西的噴嘴裏,其實正在放出尺寸績效的材料。而用奧德,自然是福柏送來的新材料。那是各種特殊素材的混合物,把全部顏色混在一起的顏料。
『兩位神祗誕下的諸神,爲人類在所有領域帶來成功』
說句廢話,這世上的電子器械全都是泰坦製造的。
雷愁苦地撓撓頭。
福柏是泰坦十二神之一,名字的含義是『光輝』『預言』,泰坦十二神中科俄斯的配偶。
「我記得,從科俄斯你被創造出來到福柏製造完成之間,應該隔了相當久吧」
科俄斯笑着點點頭。地圖上的日期變更線確實穿過了大小兩島之間。也就是說,從那座大島去往小島,時間就回到了前一天。雖然這是制度上情況,但挺有意思的。
「他們之間誕下了女神勒託和阿斯忒瑞亞……也有說法,還包括阿波羅,赫卡忒」
「不能用嗎?」
11
「裏頭是什麼?」
科俄斯搶着答道。我也看出來了。我上初中的時候如果要我結婚,我大概也會是差不多的反應。
至少全息形象僅僅只有初中生年級的科俄斯,與外觀和我年齡相當的福柏,怎麼說都談不上般配,甚至散發出犯罪的氣味。雖然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有點受打擊,但事實上人不可能永遠保持心態年輕。就算接受了延壽調整,保持了年輕的身體,跟真正的小孩子也根本不是一回事。不,科俄斯本來也不是真正的小孩子。
我不在讀出聲,默讀後面的文本。黃金時代結束後,到來的是白銀時代。常春的世界分成了四季,夏天的炎熱和冬天的寒冷誕生了。人們爲了熬過植物枯萎的時期,開始耕作。另外從這個時代開始,人們開始造房子來住。
「所以呢?」
悄悄地看過去,只見房間中央是科俄斯坐着一動不動的身影。在他旁邊陪伴着一部構築泰坦,那是幫忙構築製造物品的,光敏材料的操作員。科俄斯聚精會神地注視着它的噴嘴,已經這樣保持一個小時了。
他正在「練習」的操作,要是作爲新技術確立並被實用化呢?
他的臉上洋溢着孩子氣的興奮。
「要用藍色,就從灰色中只抽取藍色來用」
「呃,能製造的東西不一般的光敏材料要多,能夠生成郭偉特殊的東西。不過前提是要能用」
懷念的記憶重新點燃。我小時候,第一次在半夜零點都沒睡覺的時候,從今天跨越到了明天。飛躍一天界線的瞬間,五彩繽紛。那毫無疑問是場冒險。
新的投屏打開,上面顯示出文本。上面署名是福柏,給科俄斯傳遞了一跳過分簡單的訊息。
我們不約而同面面相覷。當我們目光放回去的,想要的信息很快列了出來。
「太扯了……」
『我不想結婚』
「那是被泰坦十二神之一·克洛諾斯掌管的時代,人與諸神共同生存。那個時代四季如春,萬物和諧,沒有戰爭與犯罪。大地豐饒,果實自然豐收,人們無需勞作,而且不會衰老,長命百歲,所有人沒有憂愁,沒有哀傷,離世安然……」
Phoebe。
『我想了解我的事』
我笑着點點頭。
幫科俄斯說了幾句之後,科俄斯的臉色好看了。能讓他放心就好。從神話裏借用名字就只是一個名稱,在上面尋求不必要的邏輯和理由毫無用處。這個世上大部分事物本來就沒有意義,沒有理由。因此,我決定不去過多在意進入我視野角落的神話解讀,看過就算了。
「簡單說就是光敏材料」
我們跨越白令海峽,到達了北美,開始沿阿拉斯加邊緣南下,一邊看着育空河蜿蜒曲折的河口,一邊默默地穿越未經人與泰坦開拓過的自然保護地帶。
「『黃金時代』」
「……福柏?」
第三十三日。我們到達叫做古德紐斯貝灣的小型海港,在預定逗留地有大型油輪等待着我們。
我們在居室中,以兩座島爲背景拍攝了照片。我站在昨日島前,讓科俄斯站在明日島前。明天,正是他所需要的東西。
建築,確保居住的工作。
當我問他具體在造什麼時,他稍微想了想後回答說「半導體之類的」。他向我說明什麼什麼納米帶,但是太專業太細的東西我不大明白。不過,我至少知道半導體是電子部件的材料,也知道那種東西能像光敏材料那樣簡便地製造出來有多厲害。
「誰知道呢」
不過後來我穿越零點不知幾百次,現在已經長大成人。但是,科俄斯現在正展開着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冒險。能夠陪伴他的這場旅途,我感到非常開心。
12
結婚這種事給人的印象,與其說是對幸福的想往,更多的是對於可想而知將隨之產生的約束和限制所產生的恐懼。這點現在也是一樣,因此我時至今日也沒有組建家庭。從這點來看,我也是算是個跟他相差不大的孩子吧。
寒風吹拂的甲板上,是一望無際的藍色。科俄斯的本體像燈塔一樣站在旁邊。超大型油輪全長超過五百米,畢竟有這樣的尺寸,跟科俄斯在一起也並不顯得遜色。話雖如此,它也僅僅只有科俄斯身高的一般,所以頂多也就像只豪華的遙控玩具,當做普通的船肯定是上不了的。
雷打開投屏向我展示。上面不停地羅列出包括化學式在內的文本。
投屏取數據。第二AI科俄斯開始運作已經超過百年,後來按序號逐漸增設,到第十二AI開始運作總計耗費三十五年。
「科俄斯是烏拉諾斯和蓋亞的孩子,泰坦十二神之一。名字的含義是『知性』還有『提問』」
我裹上大衣走出甲板。
我念出那個名稱。我像讀繪本一樣,把投屏上列出的文本讀出聲來
AI生產造福一切,不用人來勞動。
「和定期補給的不一樣嗎?」
所有東西都能「
輸出
」的時代,如同魔法一般的未來。這項技術將讓世界煥然一新。
可是,正在練習那個技術的他,看上去對那種事絲毫不感興趣。
他目不轉睛盯着噴嘴末端的眼神,十分專注。全息形象的嘴巴半張着,心無旁騖的樣子。那表情,儼然是個得到了新
畫具
的小孩子,思考着用它做什麼,確認着能畫什麼,正要在名爲顯示的塗鴉本上畫出嶄新的畫。他正全力以赴地享受着那個過程。
爲了不打擾他的「玩耍」,我輕手輕腳離開了房間。
從露臺上能看到的色彩非常少。
天的藍,大海的藍。
雲的白,冰河的白。
我呼出的氣沒能補充顏色的數量,消失不見。
這幾天裏放眼望去一直是阿拉斯加灣沿岸的景色。像是太平洋的一部分嵌入了北美大陸,其面積之大遠遠超出了「灣」這個字所給人的印象。全長一千五百公里,面積一百五十萬平方公里,光看數字可以容納四個日本列島。當然,通過這裏需要花很長時間,所以同樣的景色會一直持續下去。
我們在阿拉斯加灣的公區,沿基奈峽灣國家公園沿岸行進。區域中,坐擁哈定冰原的國家公園大部分面積被冰雪覆蓋,冰川的末端延伸至海灣,在潮水漲落作用下將坍塌推擠形成的冰山推入大海。現在出現在我眼前的便是那冰山的一部分,宏偉的冰牆鋪滿整個視野。
我盯着無窮無盡的巨大冰牆。
那冰牆沒有絲毫運動。
靜止的冰保持紋絲不動,等待着自己的表面不知何時崩落。在靠近一些的話,應該能夠看到冰川融化或者流動的樣子吧,但從露臺看去,只有一幅恍如時間停止的景色。
事實上,冰這東西就相當於時間停止了。熱量既是原子分子的運動,溫度低就代表運動能量很少。冰是水分子內能減少後的形態,用整齊排列的水分子殘存的能量振動。如果溫度更低,水分子則會幾乎靜止。原理上應該不能完全靜止吧,但熵增被無限抑制,使得更難觀測時間的變化。如果取下牆上的時鐘,這片冰的世界能給人永恆的錯覺。
在時間停止的露臺上,我沉浸於思索中。我所回想的,是已然一個月前,在勘察加半島和科俄斯一起看的火山。那座我連名字都已然忘記的火山,分發出的煙塵彷彿能抵達宇宙的煙塵,流出的岩漿河彷彿能吞噬一切。那無與倫比的熱量,就是大自然的「工作」。
(那麼,這座冰山在工作嗎?)
我問自己。和那座火山相比,紋絲不動的冰川確實讓人覺得「沒有工作」。但是,它們都是自然現象的一部分,肯定應該在發揮着什麼功能。
科俄斯說過的話隨之在我腦海中重現。他告訴我「「働く(勞動)」的寫法,是「人動」」。而那時我回答「內臟也在工作」。內臟也動,所以也在工作……
想到這裏,我漫不經心望着的冰山,有一部分突然動了。冰山表面的一部分剝落、垮塌了,以好像滾動條一樣的緩慢運動開始墜落。由於距離很遠,看上去就像是打雪仗時扔的學球,但實際上從那規模能夠看出它的速度。冰塊像放慢鏡頭一樣落入大海,擠壓着海水噴濺出純白色的水花。
「啊……」
「咦?不願意?」
火山噴射巨石,冰山掀起海浪,都是移動位置做功。
『我們就是做燉菜啊』
「冷啊,但沒辦法……」
我閱讀投屏上的文本。做功必須有能量,但推物體卻完全沒動,一樣消耗了能量。但是,這個世界只要有能量守恆定律,能量就不會憑空消失。沒有做功的部分轉換成了熱力學上的能量,做功和熱的綜合就是系統內部的能量。這是熱力學第一定律。
我回答他的提問

科俄斯開始着急,我安撫他。他爲人類十分盡心盡力,可惜有的人並不值得爲他盡心盡力。只知道喫飯的傢伙哪有資格來催別人,我們可是在幹活。
「沒關係沒關係,讓他等多久都沒關係」
「燻魚就很好喫,不會不好喫吧……上次喫的燻魚燻魚炒飯就很好喫」
「與其說有生命的東西,準確講不如說是生物吧……生物在漫長時間裏生存,經受物競天擇不斷演化。語言也是一樣,也會在人們使用的過程中漸漸發生變化。讀音、含義,一切都會變化。一兩百年變化的阻隔,說不定大到前後之間無法對話。但反過來,如果有東西在這個變化中一直不變地延續下來,那她一定有着強大之處」
「是這樣的」
因此,我再一次仔細思考。他說的沒錯,這之間的關係很遙遠。
「我餓了」
也就表示,全息影像的科俄斯將和我之外的人類見面,共進晚餐。
我們苦思冥想出來的方法,就是讓第三者來喫一喫。這並不是爲了比拼手藝,而只是想能不能得到一些線索,知道爲什麼對方給自己做的飯菜更好喫。
「話是這麼說……啊,就是那個」
「物理上的『工作』就是做功,定義是能量」
科俄斯想詞典一樣爲我補充。9.8也是常常出現的數字之一,是重力加速度,地球上的重力標準。
「科俄斯」
「不,我是想熏製之後再燉會怎麼樣。燻魚燉菜」
他彷彿在黑暗中摸索,用迷茫的聲音問了過來。我理解他的不安。我和科俄斯過去一直思考的『工作』,就是國語辭典上的第一條含義。按照辭典上的解釋,基本上代表「行爲」「職業」的意思。物理意義的工作(功)基本不在前三條當中。
「一般來說,第一次做就能把煙燻搞成噴火嗎」
『這個「工作(功)」……』
「這裏可是阿拉斯加,喫鮭魚當然要喫煙燻鮭魚吧」
我一邊講,一邊漸漸地理清脈絡。
我轉身面對與我立場對等的少年。
「燉菜非常美味」貝克曼博士安慰說「就是風味有些太濃烈了」
雷一臉苦澀地將苦澀的物體趕出盤子。這一定是他有生以來頭一次品嚐變成黑炭的鮭魚。平時爲我們提供餐品的泰坦都有着出色的手藝,不會讓人喫碳。
科俄斯張開嘴。
在漫長時間裏沒有改變的東西,一直延續不變的東西。當然,也不能否認只是偶然留存下來,中立進化(※注1)的可能性。
畫中一個方形在地面上移動,是物理課本上學過的,物理量定義的解說圖。
我點點頭。我明白他的意思。今天要在特別的一餐上,用飯菜招待客人。他肯定想做得比平時更好喫,所以不想脫離菜譜。但是,我也並不是要讓他搞砸,而是覺得燻鮭魚更加特別菜提議的。
「我認爲,被賦予同一個名字這件事,有其中的意義」
科俄斯把鮭魚碳放進『ruby=傳感器泰坦]嘴[[/ruby]』後愁眉不展,像是在說「不應該啊」。
這可能不是沒有問題,對於上位治療完畢的他來說可能爲時過早。但是,提出這麼做的並不是我,而是他自己。更準確地說,是我們一起提出的。
「沒做過,燻就行了吧」
『只是不想搞砸……』
13
但我能明確地感受到,對於這個觸感,對於這個距離感,我不能一口咬定沒有關係。
「猜拳決定吧」
「是那個「工作」嗎」
盯着砧板的科俄斯抬起頭。
科俄斯苦惱了一會兒,下定決心似的說道
我們今天要親手做菜招待他們。
我猛然思考。他的自我已經獨立到能夠和我碰撞了,這十分令人欣喜。這個時候,我完全可以對科俄斯說「那就按你的意思辦」。那樣對於他的精神衛生來說,也一定是相對正確的選擇吧。但是。
「力F作用於物體,位置移動s時,F和s的積得到功W」
「也是……」
雷從帳篷的簾布後面露出頭,囂張地說道。我回了個驅趕狗的手勢,結果他不服氣地又回棚子裏去了。
助手泰坦用蒸汽擦拭菜刀。砧板上擺着滿滿的鮭魚塊。我們晚餐的食材是阿拉斯加名產鮭魚之王,所以做的菜就是奶油燉鮭魚。此時,我把手放在了下巴上。
我朝路過的另一部助手泰坦喊去。接到指示的他迅速行動,沒過多久伴着靜淑圓筒回來了。這個帶門的圓筒是一個室外用發煙器,也就是熏製器。
『這……』
「切好了」
可能是平時就一肚子怨氣,雷逮着這個機會不放對我展開攻擊。不論這個男人怎麼責備我,我都絲毫不覺得自己對不起他,但我對被我一起餵了碳的貝克曼博士以及事先幹勁十足的科俄斯充滿由衷的歉意。
看到這一幕,詞語和含義在我腦中總算聯繫在了一起。我恍然大悟。
『那個,我抓緊時間』
說不定,這個方形物體就知道工作究竟是什麼。
我向坐在地上不懂得科俄斯解說。到頭來,我還是妨礙了他練習。不過,我們需要探討這件事。
「老師啊,您的良心呢」
第四十天的傍晚,在阿拉斯加雅庫塔特沿岸的逗留地,我和科俄斯一起做了晚餐。我們兩人一起已經做過好多次了,但今天有些特別。我們在沿岸土地上搭設的簡易廚房,經受着寒風的吹打。黑和 貝克曼博士正在旁邊搭設的綠色帳篷等候。
『和我們探求的「工作」,有關係嗎?』
『內匠小姐,你會做熏製品嗎?』
「這是我第一次做,有什麼辦法」
「都說對不起啦」
我們一起頂着一張投屏。我用筆在上面畫,畫了個不太漂亮的圖。
『那樣,會好喫嗎』
『不……也怪我沒有阻攔……』
『也並不是不願意』
「我想想……語言這東西,跟有生命的東西是一樣的」
那大概是「父母」的做法。
「對不起」
在這次旅程中做過許多次菜的我們,發覺到了一件事。我們似乎會對彼此做的東西覺得美味。雖然我們基本上都是兩個人一起做,但會感覺大部分工序由對方完成的菜更好喫。雖然沒有撒謊,也不是在客氣,但我站在製作方的立場上,卻是很難相信這個現象。我是真心覺得對方做得更好。
我把這個過於簡單的圖所顯示的事實,轉換成最簡單語言。推重東西,拉重東西動起來。越重需要的力就越大,要做的功就約大。同時就算施加了力,
沒動就沒有做功
。必須要有位移,也就是位置沒有發生移動,就不能定義爲做功。
我們一起再度注視示意圖。
他露出疑惑的眼神,肯定在想我到底在說什麼。很遺憾,我也只是在黑暗中摸索,自己也還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麼。
這是物理意義的『
做功
』。
連CLOSSHI都不能徹底抵禦的寒風撲着我的臉。畢竟是在凜冬的阿拉斯加野外烹飪,倒也天經地義。最開始我絲毫沒有要在野外做飯的意思,只是想在溫暖的氣密的搭帳篷裏享受戶外烹飪。但剛纔是做不久,很快裏面就充滿了煙,無奈之下只能被逼着搞零下料理。作爲客人的雷和博士在帳篷裏暖烘烘地等待着。本想讓他們出來幫忙,但通用
輔助
AI已經來幫忙了,人手也就夠了。我還是讓他們嚐嚐和我一樣苦,但實在難以啓齒。
我一邊宣言,一邊敲了下圓筒。反正這裏是帳篷外面,不盡情地搞出點煙豈不是虧了。
而我不是他的母親。
『是力與位移的內積。類型爲矢量,單位是焦耳。重力單位是千克米,單量千克米爲9.80665焦耳』
※注1:中立學說是一種分子進化學說。認爲在分子水平上,基因突變中有一部分並不改變生物體的性狀,對生物的生存沒有好處也無壞處,在生存鬥爭中處於中立地位,因此,這種「中立性突變」不受自然選擇的作用,通過隨機的、偶然的過程在羣體中固定或淘汰,逐漸進化爲新種。由於這一學說強調「中立性突變」、隨機的「遺傳漂變」在進化中的作用,不同於以自然選擇爲基礎的達爾文進化學說,故亦稱「非達爾文主義進化」。
「怎麼說呢……」
「原來熏製不能放油啊」
要問熱或者運動是否是解決他精神問題的路徑,我不能立刻給出回答。可能二者間毫無關聯,研究它可能完完全全是浪費時間。就像他不明白一樣,我也還不明白。
社會的工作。人的工作。內臟的工作。自然地工作。物理的工作。
他的臉色越來越糟糕。
我用筆尖指着圖進行解說。因爲我自己的記憶也快模糊了,所以在另一個投屏上打開教科書,一邊逐一確認一邊講。現在談不上老師不老師,這是一場只有兩名學生的學習會。
當然,我事先跟科俄斯談過,也充分地講解了與並不親近的他人同席所可能帶來的影響和壓力。但是,他決定挑戰。好奇心凌駕於不安之上,令他邁出了新的一步。我非常看好這個變化,感覺他的全息形象正在一歲一歲地長大。
「沒什麼,我就是覺得,直接放鍋裏燉的話只能做成普普通通的燉菜」
科俄斯呻吟起來,皺着眉頭。這表情真少見。
『你不冷嗎,內匠小姐』
「我們將幾種事物稱作『工作』。完成某些事情是工作。職業是工作。今天看到的物理概念也是工作(做功)。我們使用相同的叫法來稱呼三種不同的事物,這一點從幾百年前開始從沒變過,一直都是」
『內匠小姐?』
「物理的『做功』就是指,多重的物體移動了多少」
也就是,宏觀上『熱』與『功』二者間能夠相互轉換,微觀上熱能也是分子的欲動能量,因此視爲分子與其他分子碰撞時在做功。視角變換時,『熱』與『功』雖然被區別開來,但本質上是一個東西。能以多大的效率從熱中提取到功,也是人類永遠的課題之一。
『是改做煙燻鮭魚嗎?』
科俄斯搖了搖垂着的頭,很明顯知道很不好喫。
「必須要這麼內疚,真的非常好喫。最重要的是,這是你們花費三個小時爲我們做出來的,怎麼會不好喫呢」
此時科俄斯抬起了頭。我也驚訝地看向博士。
「博士,就是這個」
「嗯?」
「今天的晚餐,其實也是爲了研究這個課題。爲什麼就覺得別人做的飯菜更好喫呢?」
「這還不簡單?」
我十分詫異,與科俄斯面面相覷。我們萬分期待地聽博士的解答。
「總之就跟打網球是一個大禮。比起一個人對着牆打,肯定跟人打要有趣得多」
「呃……」
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和人對打比對牆打有趣倒是可以想象。我雖然沒打過網球,但玩過對戰遊戲,基本上應該是一樣的。
『自己喫自己做的飯菜就是對牆打,那麼……』
科俄斯問博士。這是科俄斯頭一次向我之外的人主動說話。從他的聲音中能聽到緊張。但是,好奇心令他克服了緊張,動起嘴
『喫別人做的飯菜,就是和人對打嗎』
「或者,做菜給別人喫也是」
博士用非常溫柔的話音回答他。
「牆什麼話都不會說,但人會說話。人不光能喫,還可以反饋。科俄斯」
貝克曼博士說
「你做的這道燉菜,非常好喫」
科俄斯的眼眸搖曳了。
被當地居民大罵一通,我們一起只管道歉。
我們在未開發地區爲一部分土木工程幫了忙。
對他露出微笑。
居住在原野松林蔭下
「可最後,他飛出牆另一邊了呢」
東邊有孩子生病
酷愛音樂的屋主爲我們彈了吉他。
說是,它有治療心病的力量。
小小的茅草屋
無慾無求
博士點點頭。我才疏學淺,並不認識那個名字,但我知道有作者姓名出現就是古典文藝。在我生活的時代,很少會遇到「作者」這個標籤。
被邀請居住了島上的民宿。
不過分思慮
用手拔了樹,抹平了小山丘。
我想象那個畫面。既然飛出了牆另一邊,那麼對那顆球一定施加了驚人的力量。就算最開始只想對牆打,但那個力量打破了牆壁,讓球飛到了別人身邊。
所以,我……
「做什麼呢」
創作作品的工作,是對內心施加的作用力與位移的內積。
我哭了,他沒哭。
也不畏冬雪
「要以那樣的含義來說,它可能並不是」
這樣的人
「這是一首短詩,很快就能讀完」
乾旱時流下眼淚
貝克曼博士坐在橙色的提燈旁邊,深深地坐在野營椅上看着投屏。
不畏雨
「科俄斯在到達後的24小時裏做現場最終調整。之後按預定計劃,兩部泰坦『見面』。就這麼多」
我想成爲
因爲是製造並供應,所以那確實是跟農業、工業並論的工作。創作應該分類爲第三產業,也就是服務業吧。那麼,要說有什麼疑問的話,那就是與不久之前和科俄斯一起思考的『物理層面的工作』之間的齟齬了。
「宮澤賢治」
科俄斯邁錯腳,踩壞了海港的一部分。
不畏風
喫完飯收拾好之後,我們在暖烘烘的帳篷裏度過了一個阿拉斯加的夜晚。雷一邊陪科俄斯「練習」一邊用投屏分析泰坦的新生成技術。他說這是自己工程師的秉性,我並沒有那個頭銜,所以無法理解。
冷夏時坐立不安
就去告訴他莫要怕
我們一起唱了歌。
還剩十天。
我目睹了座頭鯨巨大的身體砸向海面的樣子。
「這首詩是宮澤賢治寫在自己記事本上的作品,是他去世之後才被身邊的人發現,最後才公開發表的。作者本人並沒有打算給別人看。說不定他並不是作品,只是一份寫給自己的筆記」
詩的上面打開一個呼叫圖標的窗口。三個人的投屏同時收到呼叫,呼叫提示音交疊在一起。我把投屏還給博士,拿出自己的投屏。在畫面中出現的納蘭,一如既往省略一切問候直接告知道
我說道。
多聽多看
他把同一個電影看了三遍。
說完之後,對方擅自切斷了童話。「納蘭還是那麼「公事公辦」啊」儘管博士這樣笑道,但我並不是很明白那番話的含義。
就去幫她扛起稻束
在靜靜地看着身旁,博士的話語漸漸浸透科俄斯的心。
對所有事情
絕不發怒
朗誦的聲音迴盪開來。
西邊有母親勞累
洞察銘記
博士給我看他的投屏,上面顯示着作者爲宮澤賢治的詩。
兩部泰坦之間的接觸,毫無疑問是這個世界最大的『工作』。然後,這或許也是我和科俄斯最後的工作。
科俄斯得到了居民的「謝謝」。
「觸動人心的工作……」
「您在看什麼?」
一日食玄米半升
我們一起看了電影。
「說是還剩十天」
見到了北美原住民的子孫,他們送了我們木雕面具。
這就是我們,最後的
休假
。
我傳達意思。科俄斯臉上也露出很有他風格的柔和微笑。
就去看護照顧
那麼,文藝作品動了什麼呢?就算看小說,看電影,也不會讓讀者或觀衆發聲物理上的位移……。不,有變動。有的。看過作品之後,在大腦中會發生變動。腦神經和傳導物質會運轉,會進行信息處理。讀者或觀衆會記憶看過的東西,變成與看之前不同的狀態。也就是說,『心動了』。信息的變化或許不是物理層面的事件,但相反,信息變動同樣可謂是『信息層面的工作』。
總是平靜微笑
我目光落在博士借給我的投屏上。頁數至顯示2。我開始讀這篇非常短的詩。
「古典文藝啊」
就去說這很無聊請停止
「福柏已經準備完畢」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鯨魚。
創作,是工作嗎?
以及味噌和少許蔬菜
14
大家喊我傻瓜
當然,現在依然有人在創作。有人寫小說,畫漫畫,有人演奏音樂,拍攝電影,但那些都和我發表的論文一樣屬於「興趣」。自由創作,隨心所欲地發表,想看的人會去看,但絕大多數人根本不去理會。時不時「人創作的東西」會成爲話題,但最後總是與『這麼難的東西竟然是人做出來的』的評價一起淹沒於洪流中,作品本質優秀的事例非常少。考慮到能力差別還有擅不擅長這些要素,肯定是泰坦的作品質量更高。人要在工作上要勝過泰坦,簡直讓人笑掉大牙。到這裏,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是,網球對牆打嗎?」
有一個結實的身體
科俄斯像捱了豌豆炮的鴿子一樣,一副驚呆了表情。
自從泰坦登上歷史舞臺,創作作品的製造也很快成爲了他們的領域。小說、漫畫、音樂、電影,娛樂作品、藝術作品,創造這些作品也是一種工作,而泰坦比人類更加具備那個能力。然後理所當然的,泰坦的作品不付著者名。因爲那必然是由泰坦創作的。總之可以區分,有作者的基本都是一個世紀到一個半世紀前的古典文藝,沒有則是近現代的作品。
南邊有人垂危
也不受苦
我目光轉向帳篷裏,和科俄斯對視。能看得出聽到通話的他,臉上繃緊了神經。我想他已經預感到,與福柏『見面』將對他的人生帶來重大改變。
北邊有爭吵或衝突
和酷暑
不被讚美
物理上的工作,是「移動位置」。
博士我對的呢喃有了反應。我將過去和科俄斯之間的討論內容告訴了博士,博士饒有興致地聽我講。
與之呼應,投屏上打開了移動計劃的進程表。最開始設定的總用時爲50天。今天是第40天,所以留給了10天時間到達,第十二智能據點的準備已經完成了。留有餘地的日程安排,穩健而讓人安心,這即是泰坦·福柏的工作作風。
見到了好大的橋。
見到大批的市民從橋上望着我們。
我們見識了山火。
目睹了將一起生命燃燒殆盡的火海。
我拍了照片。
拍了好多好多照片。
我們談了工作。
還談了彼此。
我們一直聊到半夜。
聊累了就直接睡了。
一起起牀。
一起走。
一起喫。
一起歡笑。
然後,一起到達了終點。
到達了福柏等待的地方,舊金山灣區。
地十二智能據點。
輝煌成就之所
。
我們的路程——
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