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Ⅰ 從業

《泰坦 TITAN》 · 野﨑まど · 2.3萬 字

1

「人心是『語言』與『印象』的融合」

麥克風拾取我說的話,像觀衆以擴散。

「衆所周知,語言就是文字,是理論基礎,也是我們自己講出來的東西。而印象粗略地講,簡單來說就是語言意外的所有東西。難以用文字表述的東西,無法形容的東西,講不出啦疊東西」

聲音的震動按照迴響計算一分不差地填滿會堂。二百四十個座位的會場來了六位聽衆,遮蔽物很少。

「當我們用眼睛看到蘋果的時候,內心會產生視覺印象。紅色,圓形,在『蘋果』這個詞浮現出來之前,它則都是印象。讓它停留在印象的狀態上也沒有問題,不需要告訴別人那是蘋果的話,在自己腦中想象就足夠了」

我看到觀衆席上的高齡女士點點頭。總覺得這樣要比線上演講時的信息反饋更多,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聽覺對應聽覺印象,觸覺對應觸覺印象,我們五感獲取的訊息大多被作爲印象來處理。那個印象在哲學上叫做qualia,在語言學上還表述爲signifiant」

剛纔用了有些專業的用語,女士應該是用手邊的

空中投影型顯示屏

調出了講解辭書。不過它可能深奧了些,應該不是現場一看就能理解的概念。

「各位此時正在看的東西就是『文字』。各位也都體驗到了,文字這東西實在太麻煩了」

女士對我一笑,我也回以微笑。

「如果可以將我大腦裏理解的印象直接發出來,各位應該就能瞬間理解我所想要講解的概念,但這辦不到。不轉換成語言的印象就類似於幻影,我們現在還不具備直接處理它的技術……有些離題了,總之我想說的就是」

幻燈片切換,最後一頁上只顯示一行文字。

『解決心的問題,需要做什麼』

「人靠印象來思考,但印象處理難度非常大。停留在幻影狀態上則無法進行有條理的思考,也無法期待邏輯性的進展。要解決心的問題,首先就需要將自身的心轉換成語言,這樣心才擁有具體的形態,能夠被觸碰。平日裏就要將自身的感受轉換成語言,同時加深對自我的理解。這應該可以說是保持心理健康的第一步」

我看了看手邊的投屏,同時收看人數三十七萬,現場人數六人。我向合計三十七萬零六人爲聽衆之一的女士說道

「感謝聆聽」

在零星掌聲與大量點讚的歡送下,我離開講臺。幻燈片放回到了第一頁——演講標題。

『生活中的心理學 ——保障心理健康——  心理學博士 內匠成果』

我剛走進後臺,負責策劃的青年便像只小狗一樣朝我跑過來。

「內匠老師」

基座的腳流暢地動着,帶着泰坦在工地中移動。從用地面積與在建過程中的外觀來看,應該是15-20R,屬於剛好適合單身人士的大小。這裏位置還不錯,要是會空着一段時間,我想搬過來也不錯。話是這麼說,但我肯定馬上就會忘記,我便當場對泰坦說「幫我記住」。隨後靜靜響起手裏的電子音。

高崎先生神色不安地停頓了一下。他應該心裏清楚這番話說出來會有影響,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

這個誇獎我實在受不起,全身像打寒顫似的癢起來。

「這件事實在太遠古了……抱歉,我沒辦法去思考太多」

不經意間反觀自己發現,我這兩年疏離了伴隨戀愛、交際的種種東西。儘管完全不想跟剛纔那個人一起用餐,但那麼通透的熱情向我撲來,我不可能完全不受影響。

離約定時間還有一會兒,我決定繼續剛纔的『步行』逛逛立川。雖然我住的房子在福激動呢城市,但我來這裏的次數屈指可數。

「這我該怎麼說呢」

他眼睛也像小狗一樣放着光。

爲了引出他的本質,我儘量慎重地,對這個非常古怪的提問回以最爲普遍,毫無疑點的正常回答。

我根據學校的知識展開思考。

「在我出生的時候就幾乎不存在了」

2

他們期待與人生中偶然產生聯繫的人戀愛,信仰自己會偶然邂逅有緣人。那種思維儘管效率非常低下且不穩定,但人類畢竟就像那樣度過了幾千年延續至今,從事實出發看怎麼看那也不見得是錯的,用決定性的量來解決方法上的不合理性則屬於自然淘汰與生物進化的本質,戀愛毫無疑問也屬於生命經營的一部分。

適合指數98%的他這樣說道,害羞起來。

古典型戀愛主義者

「從事工作就要揹負重大的責任,人們平時就在揹負着重大責任,不允許失敗的情況下度過每一天……光想想就讓人心情沉重啊」

我走近位在巷子中情調格外不錯的餐廳,對方已經先到了。走近後,戴眼鏡的男性面露柔和的微笑站了起來。

「好奇」

「我是高崎直之」

遇到這稀奇的事情,我不禁停下腳步。建房子基本上是在半夜,是出了什麼狀況才推延到了白天吧。拜其所賜,我現在目睹到了寶貴的一幕。我懷着像是參觀工廠的心情觀察住宅建設。

「那時的緊張感可能要比現在強烈得多吧」

「哎,真是出色的工作啊」

對話停滯了。莫名其妙的提問讓我困惑。

建築泰坦由數條機械臂、支撐其的移動式基座加上裝有液態建材的儲罐構成。建築泰坦一邊忙碌地或者着機械臂,一邊從前端『頭部』以複雜的形狀噴出材料。那些材料應該是光硬化樹脂,是受到特定波長的光照射短時間內便會硬化的合成樹脂。其實我並沒有分辨材料的能力,只是聽說大部分房子都能用它來建造。

「是的」

「啊,請坐」

他慌慌張張地替我把椅子拉了出來。我笑着回應他,做下去。上菜之前的這段時間,我們相互做了自我介紹。

但是以二零五零年開始的『

勞動革命

』爲開端,『工作』逐漸從我們面前消失。

我不清楚他的意圖,完全看不出他想在匹配對象身上尋求什麼。對初次見面的女性拋出這樣的問題十分反常,他本人似乎也完全明白這一點,所以他正擦着汗。

『工作』指通過提供勞換取報酬的交換行爲,過程伴有責任,忙碌、辛苦,而且一旦開始就不能輕易放棄。

我喜歡一般的長相,喜歡他老實的性格,喜歡他能設身處地思考的優點,總之他的一切都符合我的喜好。還真是該出手時絕不含糊啊……我在心中暗自極力稱讚泰坦。

「講得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3

「對於工作,您怎麼看?」

身爲策劃的他用充滿熱情的言語極力讚賞我的演講,我回以苦笑。他能辦這麼浪費的一場活動,足見他有多麼喜歡我的研究領域。

「內匠小姐……」

「我要了」

我從公共設施林立的主路走近一條小巷,隨後一座寧靜的住宅區馬上映入眼簾。這裏靜悄悄地傳來鳥兒鳴囀和

自動貨艙

螺旋槳的聲音。

在去其他樓層的中途路過傢俱店,那裏的一把椅子吸引了我。它是一把簡易椅子,由彎曲的木材組合而成,就像生物一樣。我坐上去試了試,比我想象中還要舒服,便毫不猶豫地指向它

登上大樓七層,我去了咖啡廳。我俯覽立川的城市景色,總算鬆了口氣。我將目光投向手邊,半空中出現時間。現在還只下午三點,晚上又沒安排,正當我考慮接下來做什麼時候,腦海中突然浮現剛纔的青年。

高崎先生二十八歲,比我大兩歲,但可能因爲彬彬有禮的原因,實在感覺不出比我年長。他的愛好是交誼舞,練到了能參加競技比賽的程度,但本人卻謙虛地表示只是業餘愛好跳的不好。

4

然後到了當下二二零五,『工作』已經成爲了過去的概念。

走出名爲立川文化中心的建築,正午的大街上很熱鬧。放了學的穿着校服的小孩子,提着品牌袋子的太太,正去參加運動隊的中年團體,擁有健康心靈的人們正享受着屬於自己的時間。很久以前的事情我不知道,但在現代很難找到內心不健康的人。連我自己都不得不認爲,那種冷門領域的研究屬於業餘興趣。反正我也是喜歡纔在做的,有個這個理由就足夠了。

我這樣講後,高崎先生馬上開心起來,看得出是下決心拋出的話題得到接受而鬆了口氣。

新出現的最高一條適合指數竟然達到了98.1%。

話雖如此,不過我的見解和他不同。我怎麼說也是出生在現代的文明人,與其沒頭沒腦地亂打亂撞,我更希望採取更加先進的方法。

他策劃請我演講的活動,顯然對我抱有好意。我知道這個世上存在那種人,但這還是頭一次在身邊遇到。

我心想,怎麼辦啊,完全是我的菜。

「眼睛小,長相也很一般,很喫虧呢」

「我是內匠成果」

對『泰坦』講道。

樓層的拾音麥克風收集到我的指令,柔和的電子音立刻告知我配送處理已完成。這次『收集』獲得了意外之喜,感覺偶爾上街也挺不錯。

我稍稍想了想,邁出雙腳,決定加入健康的人們享受『步行』。走到了鬧市區,我想順便搞下『收集』,就去了車站大樓的收集中心。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演講時間只有短短五十分鐘。我還想更多地接觸成果老師的真知灼見」

「工作」

我驚訝地張大雙眼。我從沒見過這麼高的數值。再說了,真的可能得出那種數值嘛?對方到底是怎樣的人啊。

不,我記得存在「擇業自由」的概念,應該可以自己選擇喜歡等工作。

「哪裏,怪我突然突然提這件事。是呀,突然談工作的話題挺奇怪呢……這話讓我自己來說挺奇怪的,其實我的感覺也和內匠小姐相似。我對工作了解得並不具體,也並不想從事工作,只不過有些好奇」

我對半空輕聲說道。咖啡桌上馬上出現投屏,顯示出數條搜索結果。上面羅列的異性信息上附有綜合條件適合度與相性得出的《適合指數》。最上面的是84%,感覺是個完全夠的數字。我正準備指過去的時候,有幾條結果消失,被替換了。

高崎先生也給出理所當然的意見。除非是慣用句,幾乎聽不到『工作』這個詞。我在腦海中再次細細品味這個生澀詞彙的含義,喚醒過去學校西學到的關於『工作』的知識。

這實在是太煩人了,我便露出厭煩的表情。將印象轉換爲語言也不錯,不過青年光憑一個表情就十二分地領會了我的意思。我道個別便要走,但小狗青年還是死纏爛打地目送我。

我再次擺出不想理的表情,答道

「你說工作,是指那個工作?」

儘管含了客套話的成分,但我確實對他提到的話題有些興趣。過去人們的社會制度與當時的感覺,日常中存在『工作』的時代,談這些有種探討史學課題的感覺。

「我喜歡想象,想象自己要是從事工作會是怎樣的心情。會喜歡嗎?會想繼續幹下去嗎?還是想不幹呢……」

可是在酒瓶裏的酒喝到一半的時候,一顆小石頭扔進了美麗的流水中。

看着默默工作的建築泰坦,不知不覺太陽已經西斜。我讓疲憊不堪的雙腿振奮起來,快步前往約定見面的餐廳。

5

往前走一點,有片被透明罩部蓋起來的四方形區域。往裏一瞧,竟然是建築『泰坦』正在造房子。

我摸索對話的條理。嚴格講『工作』並非徹底消失,但是社會上僅留有一羣極少數特殊的人在從事所剩無幾的工作,可以說我們這些普通市民跟它徹底無緣。

「那個工作,我從出生起一次也沒做過……」

我最先去的是雜貨店。雖然線上集物也能夠全視角觀察,但雜貨的可愛之處還是隻有親眼看到實物才能判別。我發現一件設計簡約又有趣的杯子,把它放進了包裏。

「匹配」

「也對……我也沒做過」

「這的確讓人有些興趣」

接着我去了服裝店。我沒有在家裏屯太多衣服的興趣,但我還是想要準備一套在出席今天這種活動時不會心慌的衣服。我挑了一套通用的正裝,還有幾套應季服裝裝進包裏。裝得東西重得我懶得拿了,便決定後面交給配送。

我展開想象。

泰坦過去的匹配當然也都正確,我對見的人的喜歡程度基本符合適合指數的排序。可是真的把98%的人擺在眼前一看,跟過去那些完全不一樣,嚇我一跳。

在迄今一百五十年前,二十一世紀中葉之前,人類大多數從事各自的『職業』,邊『工作』邊生活。過去的人就是這樣生活的,這是課本上教的近代史與人類生活。

我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我明白了,這就是剩下的那2%的部分了吧。我必須在這裏搞清楚,這究竟是能夠容許的2%還是不能夠容許的2%。

「喔?」

「這是愛好」

「您如果不嫌棄,請和我共進午餐……」

我滿懷期待地指向那個人,沒過多久我們雙方達成意向,約定在這立川十七點共進晚餐。

(說起來,最近都沒

啊……)

他拉近距離的方式真是青澀啊,而我連他叫什麼名字都已經忘了。

餐品端了上來。我們繼享受契合度98%的交談。與『完全合適』僅有2%誤差的對話簡直就像擦得乾乾淨淨的滑滑梯,毫無阻力順暢無比。我想收到了一段無比幸福的時光。

「選擇的權利得到了保障啊」

高崎先生對疑問作出回答

「可以選擇自己想要從事的工作,但是從事工作的人是否能跟「僱傭」的人簽訂合約則是另一回事。不被僱傭的話,即便工作也無法獲取報酬」

「一個人沒辦法工作嗎?」

「『自由擇業者』『個體經營者』這種分類也是有的……」

這裏冒出了非常專業的用語,瞭解得這麼具體實在不像是僅憑興趣。

「也有不受僱,獨自工作的人羣。但是最終,他們還是要拿自己的產品與其他人進行交易,以此獲取報酬。自顧自地製作不能叫做工作」

「原來是這樣,報酬……」

我照着嘀咕,努力去理解跟工作一樣陌生的概念。

要說創造,活在現代的我們同樣在創造,但我們的創造行爲不產生報酬,也就不算工作。工作後可以獲得『金錢』作爲報酬,使用那些金錢『購買』生活用品和嗜好品。

『金錢』同樣在我出生之時就早已滅絕了。我對金錢的回憶十分稀薄,僅僅只是祖父將把他所持有的過去的貨幣給我看過而已。

過去是使用獲取到的報酬購買物資的社會體系,貨幣經紀。

「麻煩……」

光去想象我便感到厭煩,這種厭煩還直接表現在了臉上。儘管是在他面前,我還是忍不了,想想就讓我泄氣。高崎先生笑着接着往下說

「確實很繁瑣,做什麼都必須先換成錢後再去轉換呢」

「要消耗巨大的成本,沒有好處……」

「唔……這需要將價值先從流通中隔離並保存吧。畢竟當時是物品流通量不足的時代,所以沒辦法想要什麼就得到什麼」

「啊,所以就必須等待……這段時間就要先存錢」

「現在物資非常充足,絕大部分東西都會交給想要的人。內匠小姐知道嗎?過去的房子非常小」

「有多小?」

「這個『座位自由』是什麼?」

是不是過分符合理想讓我害怕了呢?那麼符合我的喜好,有種像是定製的感覺,不知這不是人爲的感覺……我說不太清,清醒的意識已經完全接受了,可潛意識卻在發出一絲抗拒。

「怎麼可能夠啊……。人是用人力生產啊」

最近拍的都是附近的地方。上次拍攝旅行的照片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呢?手指滑去,原來最後一次旅行過去已經半年多了。想要遠行的情愫忽然湧上心頭,我想再研究下旅行目的地。

泰坦登場已有一百五十年。

我點點頭。高崎先生來到寬敞的客廳正中央,在我身旁坐下。

洗完澡,我在涼化房的椅子上躺下去。調整好的空氣漸漸把身體的燥熱壓下去。

「一居室」

在那裏做也不錯,但用不着着急,還可以下次再聯繫,隨時都可以。

(『臨牀』……)

此時,我不經意地想起今天高崎先生說的話。在貨幣經紀時代,在物資不足的過去,膠捲也必須用金錢交換才能獲得。那樣的話,我就不能想洗多少張就洗多少張,也不能想拍的時候就直接按下快門了。現在只要我一句話,多少材料都能到手,就算不說,泰坦也會自己替我補充預備。真是出生在了一個好時代啊……我在心裏鬆了口氣。

然後二零四八年,UNDP發佈了世界標準AI形式『泰坦』。

6

在毯子上,他的手指和我的手指碰在一起。我們在意彼此,看着彼此的臉。我們同是明白過來,此時正是同意的氣氛。匹配的目的和結果近在眼前。

當時提出主張應該改善那個狀況的,是

聯合國開發署

。UNDP攜各發達國家主導開發次世代標準AI。當時的目標是經久耐用能夠跨越時代的AI,只要人類社會延續就能一直髮揮作用的AI,也就是以人類的智能爲基準的

AI

我從上往下細看幾條評論,幾乎都是和我一樣喜歡心理學的愛好者給出的,其中還有學界知名人士給出的寶貴建議。在裏面,有一行文字吸引了我。『我認爲也不妨涉獵一下二十一世紀的臨牀心理學文獻』。

「誒……?」

我乘上板去了臥室,腦子裏朦朦朧朧地思考明天還其他什麼要做的事。算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要是有什麼不放心就直接放棄,反正不會有任何東西來逼我。

我又看了眼照片,上面的房間那麼狹窄,實在沒有自由可言。椅子的間隔也太近了,旁邊有人的話肯定根本靜不下心吧。談到一居室的時候我就在想了,前人們的生活艱苦得令人難以置信。

「這似乎就是過去「職場」的景象」

雖然數量不是目的,但我的成果能讓許多人讀到,這自然而然讓我感到開心。留言太多了,於是我請泰坦幫我篩選,然後把「我想看的」「我該看的」由上到下排序列出。

「現在再多的土地都可以開坑,再多的房子都可以建設,沒人住的房子也有人一直維護。但是當時勞動力完全不夠,所以物資、土地、房子,所有一切都不夠。因此,人們只有很少的流通物,只能住狹窄的房子」

「信息卡」

我看了看照片,一個區域中桌子不規則地擺着,桌子之間見縫插針般擺滿了椅子。照片的解說詞中有個不認識的詞。

我乘上在玄關待機的

移動板

。我明白爲了保持健康應該走路,卻總是無法付諸實踐,不過今天一天應該已經走了一個月的路了,所以決定偶爾也讓泰坦照顧一下好了。雙腳踩上去後,移動板安靜地開始啓動,將我送到浴室。我在放好了熱水的浴缸裏舒展開手腳,這才覺得自己從緊張中得到了釋放。

這一切都是泰坦的恩惠。

「現在是個幸福的時代啊」

進入房間後,房門關閉,專用照明點亮,鋪滿牆壁的顯影照片歡迎我的到來。這是與心理學研究一起長久伴隨我的另一個愛好,膠捲攝影。這裏是用於沖洗相片的顯影暗室。

泰坦聽到我的指令,在我的視線前方的投屏中列出相關人士的個人信息卡,最上面是今天剛認識的高崎先生的。

最開始我不知道意思,於是便查到了它的含義。

7

我將醞釀完成的氣氛一度打散,去了洗手間。

「…………受刑嗎?」

而我非常相信這個感覺。

他噴了出來,我還是一臉嚴肅。這叫人怎麼相信,狗住的房子都比那寬敞。

但說不出爲什麼,我的心踩下了剎車。

它是工業機械、建築機械、運輸機械、清潔機械、傳感器、通過網絡連接的東西、統合處理AI,是它們每個個體的稱呼,同時也是統稱。

用完晚餐後,我來到他家。他一個人住,家裏的東西很少,風格簡約,看不出什麼情趣。現在,他延續我們用餐時話題,給我看了他將最近收集的有關『工作』的書籍。

它是自主執行這些的東西。

實現這一革命的基礎,就是二十一世紀登場的標準AI『泰坦』。

「沒錯」

我下了板,走近操作桌。房間裏有模有樣地擺放着專用器材。給水設備、廢液設備、乾燥設備、用於大尺寸照片顯影放大機、修正器及各種工具。如果用

數碼相機

則完全用不到他們,照片顯影所需要的時間和功夫讓人覺得滑稽。雖然我平時很享受這個過程,但嫌麻煩的時候也會使用自動顯影裝置。

「沒有『泰坦』啊」

我邊喫早飯邊看昨天的郵件。

『泰坦』是AI的名稱,同時也成了所有機器人的統稱。

現在二二零五年,所有自律機械與設置於全世界十二處的AI設施『智能據點』保持連接並活動。在智能地點,作爲根基的泰坦AI時刻都在按照一個半世紀前的設計不斷絞盡腦汁。

AI技術本身早在兩千年就已經存在,但在企業主體進行開發競爭的環境下,大量AI都是獨自發展,AI市場混亂。

但是,我有些猶豫。

指尖傳來觸感。

再看看現代,我們從工作中得到解放,充足的物品任意挑選,盡情使用廣闊的空間。

進入二十一世紀後葉,

人工智能

技術的進步大幅推進自動化、自主化。所有交通工具換成了自動駕駛,工業機器人的自動控制也實現了飛躍性進步。人類的判斷逐漸不再被需要,能夠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完全自動工作的機器人時代到來。人的工作逐漸被機器人取代,過程中沒有發生不良問題。在過渡期間確實有過各種觀點相互衝突,但生產性能遠遠超過人類的東西可以爲人類埋頭工作,這對人類來說沒有任何壞處。

人不工作也能喫飽飯,

不工作反而能喫得更好

。隨着由

RPA

推進的高效化逐步推進,人的生活也越發多姿多彩。

『泰坦』

「當時房子不夠啊,並不是像現在這樣到處都是空房子」

回到客廳後,我努力擠出燦爛的微笑。

我仔細研究專業書的緒論,過去模模糊糊一知半解的知識逐漸補充完整。在顯示書籍的投屏前面剛剛端來兩隻騰着熱氣的杯子。完成『工作』的

服務車

安靜返回。

「牀」指患者躺在牀上的狀態,「臨」指直接面對現場。也就是說,臨牀是直接面對生病的人,對患者採取治療措施。原來如此,又是個舊時代的詞彙。

不過,這些也留到明天再做吧。今天就先睡了。

隨着時代進步,語言統一化。

8

在醫療由泰坦主導的當今,哪怕無數兩百年前難以治療的絕症都已基本消失,人類平均壽命不斷延長,如果在年輕時選擇

規劃增齡

技術的延壽方案,到了一百五十歲都可以健康生活。不過選擇它的人並不多,畢竟太過漫長的時間讓人難以使用。

說到這裏,總算是想通了。沒錯,過去的房子,建設、打掃、維持全都是人來做。那些曾經是『工作』。

「時至今日,我們甚至難以想象,但畢竟過去就是」

到家的時候日期已經變了。一進家門泰坦便告知我有新郵件,但我決定明天再看。今天遇到了太多事,把我累壞了。

內容是上個月公開發表的發達心理論文獲得高分的報告。我繼續翻頁,月藍書和評價非常可觀,似乎突破了平時就在關注我的讀者羣,影響到了新的外圍。這似乎是被科學類新聞報道所帶來的影響。

我鑽進被窩,依從甜美的睡意闔上眼睛。

高崎先生幾乎完全符合我的喜好,我可以確定他在我迄今爲止見過的人中毫無疑問是最好的,我也覺得今後很難再遇到這麼好的人。我覺得他就是如此理想的對象。

「是這個區域內可以自由挑選座位的意思」

「泰坦誕生的之前與之後,工作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我後退大約大量不,向變得就像縮略圖一樣的牆面望去。

人生長着呢。

它是代替人類進行工作的東西。

就這樣,所有機器人與『泰坦』相連,成爲了『泰坦』本身。

技術進步給予了人更多的時間。人類從勞動中解放,並且醫療也得到了發展。

關注我動向的泰坦溫柔地將燈光調暗。

它是爲人類生活提供服務的東西。

泰坦的篩選精度非常高,因此我十分信賴,但極少數時候也出過問題,正好現在就像是這種情況。跑到最上面的不是評論而是圖像,是一張紫色半透明的影子灑在草原上的古怪照片。我向投屏反饋這不對,然後立刻得到了修正。這次感覺就不錯了。

「不好意思,等我一下……」

我穿上準備好的睡衣再次乘上板,離開了涼化房,板直接將我送往隔壁房間。

「謝謝,今天我就告辭了」

9

我回憶剛剛發生在兩小時前的事。

他伸出手,將書頁發過來。

高崎先生感慨萬千地念出支撐着我們生活的存在的名字。

「房子不維護就會變成廢屋啊」

「咖啡可以嗎」

『泰坦』是基礎主幹部分與細分應用部分一體的複合AI。正如當初的開發主旨,主幹的『人工智能』部分在完成後經過了一個半世紀的現在仍舊完全沒有變化,但應用部分完成了爆炸式的發展。現代社會所存在一切AI都是『泰坦』,同時也是其派生形。

「可是新房子不是總在建設嗎?那麼房子應該是越來越多……」

我在鏡子前面面對自己,再次思考。

這個詞出自疾病治療由人類進行的時代,『醫師』這一『工作』還存在的時代。

在當今,這同樣是泰坦的範疇。檢查、診斷、投藥、手術,這些行爲實施主體全都從人換成了泰坦。再說,事關人命的重大事情交給人類去做,這從風險管控的觀點來看根本是無稽之談。不論對於患者還是醫師,那都將是不幸的結果。不過,這在過去也是無可奈何吧。

「心理學領域的臨牀是……」

我立刻就找到了藏書。泰坦預測我要檢索的信息,爲我把關聯度高的條目列了出來。看來當時存在被稱爲『臨牀心理學』的領域,也存在着專門的職業『臨牀心理師』。

臨牀心理師

對輔導委託人所懷有的各種精神疾病、心身疾病及精神心理上的問題、不適應行爲等進行援助、改善、預防、研究,或負責人羣精神健康方面恢復、維持、促進、教育工作的心理專家。

我明白了,這確實和我現在在做的領域非常接近。臨牀心理師的職業與學校心理輔導師有重合,因此也有常駐學校的情況,研究和幫助對象是小孩子,在這一點上與發達心理學之間也有很深的關聯。可是,一兩位臨牀心理師真的能夠應對整個學校的學生嗎?泰坦的話到時沒有任何問題吧。

投屏中陸續列出新的信息。泰坦通過舉止監測預測我興趣會有所擴展,在準確的時機爲我顯示出我正好想要的信息。過去似乎存在名爲『管家』的爲個人生活提供支持的工作,泰坦現在爲我所做的正是如此,它就是爲我掃清道路前方小石頭的開路人。

看着整理得漂漂亮亮的相關論文,我對這條路心滿意足。正當我鼓足氣勢仔細閱讀的時候,泰坦掃不清的巨大石頭竄進了投屏。

是高崎先生髮來的

聯絡

沒想到來得這麼快,讓我有些驚訝。這不得不讓人覺得太猴急了,不過想到這種行爲也確實符合他笨拙的風格,也就不算減分項了。既然我也對他有好感,當然沒理由回絕。

我考慮看論文和入浴的事件,回覆他晚上八點見面。

10

接送車將我送到,我在店門口下車。因爲昨天讓她等了一會兒,於是我決定這次稍稍提前。我走進泰坦爲我挑選的酒吧,乘上店內移動板將我送到預約的房間。

這個房間格調平靜,整體牆壁反射着淡淡的暖色光。我在房間中央的沙發上坐下,隨後投屏中出現一些推薦的雞尾酒,我便點了清淡的。我不討厭喝酒,但不想在剛剛認識的他面前露出本性。

我深深地靠在沙發上,等待高崎先生。

回想他昨天的樣子,我不經喜形於色。我有兩年沒有匹配過了,多少有些警長,可他比我還要僵硬好幾倍,也多虧他那個樣子,我自然而然就放鬆下來了。我們之間的契合度確實相當突出。

我今天想試着再接近一些。昨天那種模模糊糊的不安,現在也已經不沒有了。我信任泰坦傑出的『工作』,決定向前一個階段。

傳來門打開的聲音。我看過去,只見一名男性走了進來。

我皺起眉頭。

遠遠就能看出來,那顯然不是高崎先生。他高個子,皮膚淺黑,最關鍵是服裝大爲不同。那個高個頭男人穿着在街上幾乎看不到的罕見服裝。

是『西裝』。

我瞪大眼睛仔細看這張文書。『受害情況』欄中寫的「強制性」幾個字闖進視野。

納蘭用手指在投屏上操作,在關閉菜單的同時顯示出我投稿的論文。

打心底裏感到惱火的表情。

所以,我講了出來。

『工作』。

「你很沒禮貌」

拿來談起連,重重地嘆了口氣,有氣無力地往沙發上一靠。這蠻橫的態度讓我實在氣不過。

「工作……」

「不行嗎」

「幸會」

「時間所剩無幾,在這裏談還有限制,我就粗略總結了。我發起了一個項目組,希望您參加這個小組。我們需要心理學專家,尤其是發達心理領域專家」

納蘭一邊說一邊向手邊的投屏看去,擅自指了過去,點了自己的飲品。

「我是納蘭·斯里瓦斯塔瓦。上面寫着職務」

外套、襯衫、領帶、西褲,整體協調搭配。我記得那種服裝叫作……

「雖然這是一次非常寶貴的機會,但對我負擔太重了」

不願承認的想象在我的頭腦中串聯在了一起來。

「高崎直之不會來了」

「我拒絕」

納蘭對我直呼名字,像乾杯一樣把玻璃杯高高舉起,這時頭一次一改嚴肅的面孔,笑了出來。

看到這串字,我理解了『職務』的含義。它表示的是這個人的

社會身份

,描述了分配給他的責任。也就是說,這個名叫納蘭屬於全世界中只有一小撮的人

「順便告訴你,工作一旦開始,你也會被賦予『職務』,成爲我的部下。所以現在給你做最開始的『新人指導』。內匠,我按照當初發起的項目規劃推進,成功地爭取到了你。這種時候,在我們這行就會這麼說」

被那個叫納蘭·斯里瓦斯塔瓦的男人相中後過去兩天,我現在正乘飛機前往北海道東部『釧路

』。那是北海道的15個『圈』之一,6000平方公里面積之上居住着120萬人口的土地。

投屏上顯示出新的信息。那是一張表格,上面羅列着不明所以的子母河數字串。『基因圖譜』。

「你說的那個項目……具體是怎樣的項目」

男人極度自私地說道。服務車進屋,放下兩杯飲品。納蘭點的是冰鎮威士忌,果真自顧自地喝了起來。我思考該如何回答這個令人不爽到極點的男人。

我朝納蘭瞪過去。他毫不在意接着往下說

「二十三時許,你要求對方進行性行爲被拒,後來強制實施。罪名爲強姦罪,法定刑期下限爲五年。雖是觸犯,但犯罪手法暴力且性質惡劣。是指刑罰應該免不了吧。還要參考過去泰坦的判例」

「下面我會進行大致的解釋,但我先從結論說了。內匠成果小姐」

「這裏麪包含幾米內容,不能在這裏細說。等您決定參加後,我會補充說明」

男人叫出我的名字,證明了他的說法。可我約的不是他。

「……你說的那個工作」我試探性地問「辛苦嗎?」

「你真是讓人惱火啊」

『智能據點管理局』的職務。

要說不感興趣肯定是說謊。那是我迄今爲止從未接觸過的世界,是幾乎全人類到死都瞭解不到的社會黑箱。我能感覺到自己心中燃起了想要一窺究竟的好奇心。但是,不安要比好奇心更加強烈。縱然是在無比熟悉的專業領域操作,工作與愛好之間畢竟有着天壤之別。對工作自我理解的印象在腦海中環繞。

威士忌的大冰塊發出響聲。

男人用那冷冷冰冰的眼睛看着我。

男性向作爲走來。走近一看,他跟我顯然是不同人種,不是東亞人的面孔。他看上去大約四十,面容深邃,褐色皮膚,像是印度那邊的人。但是,他的目光比他富有特徵的容貌還要突出。那細細的昏暗的眼睛,就像會殺人一樣冷冷冰冰。再加上那身古怪的服裝,像極了時代電影裏登場的「

黑手黨

」。

男人指過來。我又看了看這張紙質卡。

「受害申告書」

納蘭手指在文書上劃過,念道

與高崎先生相遇的泰坦匹配,他激情拋出的關於工作的話題,出現在這裏的不是他而是這個男人。

「但是有證據」

——『

從業者

』。

納蘭一時表現得很喫驚,但馬上又變回冰冷的表情。

「工作?」我目瞪口呆「讓我工作?」

納蘭舉起酒杯。

「莫非……」

我作出回答。綜合思考後,我認爲我不想參與。

「你,內匠成果於昨日二是二十半左右,來到受害者高崎直之家中」

「我提個假設。你要是同意參加項目小組,說不定巴西的蝴蝶就會拍打翅膀,從而受害申告書在提交之前就被颶風吞沒」

「我想拜託您『工作』」

「告訴你一件事。一旦開始工作,就算職場有你討厭的人你也得忍着共事下去」

「從一開始就想給我下套啊」

「呼……」

「雖然冠冕堂皇地帶着個『長』字,但人手實在不夠,身爲領導還得親自專程遠途出差」

男人說的那些像是在開玩笑,但臉上沒有一絲笑容,這讓我不知該作何反應。再說,我完全無法理解現在的情況。從業者爲什麼找到這裏,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職務』是……」

男人對不知所措的我一語不發,理所當然似的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請問,是不是搞錯房間了」

「『這活兒幹得漂亮』」

納蘭輕輕嘆了口氣,再次起身。他用手指在半空中給出指示,新的投屏展開,出現一些文件。與此同時,同樣的文書在我面前顯示出來,上面寫着難懂的形式化文章。

管理泰坦的工作。

我把同樣的詞又唸了一次。

「你在那裏,對高崎直之實施強姦」

「沒搞錯,內匠成果小姐」

「……你究竟是……」

「什麼?」

「請您儘快答覆,我沒有時間」

「竟然有,體液」

「什麼這是」

伴有責任,忙碌、辛苦,而且一旦開始就不能輕易放棄。

「是非常簡單的工作」

受害者?

「在公寓中殘留的體液中檢出了你的DNA」

「名字上面的」

「我們需要深入理解人類心理的人才。我拜讀了您的論文,結合專業領域知識技能計算出多維指標得分,最後得出結論,您是最適合參加本次項目的人選。我看好您的本領,請您務必參加此次工作」

我一邊說,一邊在腦海中回放昨晚的鏡頭。昨晚在客廳裏高崎先生拿書給我看,我喝了咖啡,然後。

「這個項目必須成功不可,不許失敗。所以,你這個不可或缺的人才不論如何必須參加。哪怕用上非法手段」

『智能據點管理局 第二智能據點 安全管理室室長』

那是

「你很正直啊」

去了洗手間。

我眉毛自然而然地擠到一起。

「無憑無據」我在慌亂中進行反駁「這是胡說八道,昨天什麼都沒做」

納蘭一臉嚴肅地說道。我皺緊眉頭,但他依然面不改色。儘管沒有明確證據,但我覺得他在撒謊。也就是說,那個工作很辛苦。

男人向我遞出一個小紙條。我接過來一看,上面寫着姓名與住址信息,也就是說這是個人信息卡。這倒是沒錯,但爲什麼用紙?

我放下奶茶的茶杯,看向窗外的景色。下方是一望無際的綠色平原。北海道不同於

自動開拓重機

幾乎在全境部署的本土,看來還留有未開發的平原。

它直到昨天還跟我的生活毫無瓜葛。

「是的」

11

他說出與那容貌格格不入的流暢國語。我不解地腦袋一歪,問

「那麼荒唐的事情堅決不幹,容我嚴正拒絕」

那裏就是我的『職場』。

苦悶的心情再次抬頭。

面對納蘭用非法手段,我束手無策。一旦拒絕委託,我恐怕將以莫須有的罪名被起訴,被判有罪,然後被送進監獄吧。服刑者要服從泰坦的改過自新計劃,在監獄裏恢復身心健康,但我不知道本來身心就沒有問題的人接受計劃計劃會變成什麼樣。再說,我無從知道服刑生活的內容。滿足基本人權的生活應該會得到保障,但我不覺得奶茶屬於基本人權的保障範疇。

到頭來我還是按照那個令人不悅的男人所設計的,選擇有生以來第一次從業。我一邊勸自己工作至少應該比服刑好,一邊在移動機中做着從業準備。

我把眼睛從壯麗的景色放回到投屏中的文件上。這份文件是納蘭發來的叫做『入局承諾書』的東西。看了一遍後發現,這內容與其說是承諾書更像是誓約書。

入局承諾書

我此次收到貴局錄取通知,據此在宣誓加入貴局的同時,承諾遵守以下條款。

1.本承諾書提交後,無正當理由不得拒絕入局;

2.遵守勞動規章所載事項;

3.按時提交指派的文件;

4.對貴局不得提交任何虛假申告。

工作還是沒事,我馬上就開始頭疼了。提交這個文件究竟意義何在?覺得只要發誓不撒謊就真的不會撒謊嗎?就是爲了避免這種煩瑣的核對事項,所以纔有泰坦存在的吧。

我把這一頁划走後,接着勞動規章又冒出來,列着讓人不想讀的冗長文字。我自己作出判斷這些東西就算不看不提交也沒有問題,就關閉了投屏。此時傳來清脆的響聲,安全帶扣緊。窗外景色流逝的方向開始變成垂直向上。看來飛機也正好到『站』了。

平穩着陸後,安全帶解開。我拿着行李走出了機內單間。

下了飛機,我看到『弟子屈站』的指示牌。身後的機門關閉,看來這次核載六人的航空飛機上乘客就我一個。據說在物資不足的時代,飛機也是很多人混在一起乘坐的,機場的數量也非常少。身後的飛機現場起飛,再次返回東京。

我隨便看了看周圍,看到似乎來接我的車進才進入場地。應該是自動運行的接送車居然沒有在抵達時間等待,簡直難以置信。會不會是泰坦在這裏的質量不如在東京呢。

車停在面前停下。後排座位的車門打開,我頓時忍不住顰蹙起來。

「快上車」

納蘭冷淡地說道。

12

「文件沒有提交」

我從帶的包裏的取出相機,打開車窗,將眼前猶如CG的景色烙在膠捲上。毫無波瀾的水面如一面鏡子,倒映出天上的雲彩。如此絕景,確實有專程乘飛機一睹的價值。

他黑色短碎髮,看上去像亞洲人,但總之形象非常糟糕。他把皺皺巴巴的制服上衣披在身上,眼皮耷拉着,未經打理的鬍子亂糟糟,頭上還有頭皮屑。這個髒兮兮的男人慢了很久才注意到我,粗暴地把移動版停了下來,我也配合他停下來。

我本想反駁,但想起老家的貓叫做三毛和小不點便作罷了。我覺得只要能作區分,叫什麼都無所謂。只養一隻貓的話,我應該會就叫它貓。

我毫不掩飾厭惡,向身旁的男人說道。納蘭瞪了我一眼,打那麼傷嘆了口氣。

「哦……我是心理學」

他眼睛保持半睜,驚叫起來。

在我們交談的時候,淺灰色的牆壁仍在不斷向後飛逝。這裏雖說是智能據點,但建築物的材質似乎跟一般街道一樣,用的是光硬化樹脂。平滑的建築表面沒有任何文字或者標識類的東西。在用的人多的地方,標識類的東西多多少少總歸不可或缺,但這裏估計只有人數極少的從業者使用,隧道只有泰坦自己使用,也就不需要標識了。

我極力用鄙視的目光瞪向眼前這對髒東西。

「提交那種東西有意義嗎」

我當然顰蹙起來。這是我能想到的,最糟糕的見面第一句話。

「還真是上個時代的東西」

車子左側臨湖,沿湖外緣前行。行駛一段時間後,外圍的山中標高最高的山映入眼簾。與湖鄰接的是摩周嶽與火山口噴發遺蹟。

「走啦」

「沒錯。

大地

天空

誕下的巨人,

海神

星神

天神

光神

……」

給AI起名字的時候還要在意性別嗎?我倒是覺得,反正是神的名字,乾脆選雙性神還省得麻煩。

這件事再次讓我感到非常不悅。因爲是工作就必須忍耐,還得跟這種對異性開色情玩笑的差勁到極點的男人打交道。職場的含義莫非是地獄?

我感到不解,弄不清這談話的含義。到頭來誰都沒簽訂的合約又有什麼意義。

雷這麼說着,打了個打哈欠。他是跟某人同級別令人不悅的男人。

「各地智能據點容納着泰坦AI的主體」

車子平緩駛入電球山腳下,山腳平原有條關着門的隧道。寫有『2』的大門自動打開,我們便進到了山的裏面

「即便是當下,『工作』依然建立在那種東西之上」

聽着都覺得難搞,簡直就像古代的奴隸制度,僅僅只是用近代法律與契約進行了粉飾,本質上沒有任何改變。

「不都是泰坦AI嗎?」

「我知道你給寵物起名字很隨便了」

此時我發覺,除我腳下的還有其他移動版的驅動音。回頭一看,一名男性搭乘的移動板正以飛快的速度過來。

「這裏必須的東西一應俱全,你可以隨意使用」

「沒錯,是工程師。你呢?」

「中國人?」

這種事是我頭一次聽說。我本以爲泰坦就是泰坦,而且這些差異在日常生活中不構成任何問題。

「我只是說不提交也沒問題」納蘭看到我反應答道「沒說毫無意義」

地上的藍,比天空更深邃。

「最開始的,第一智能據點的泰坦AI是泛用AI。但隨着據點數量增加,泰坦AI各自相互幹渉,同時對職能進行了分工。也就是說,泰坦根據自身判斷從泛用AI演化成專用AI。越初期建設的據點約趨於泛用,約後期建設的據點越趨於專用」

13

「雖然分配了從一到十二的數字」納蘭接着講解「但泰坦AI其實被賦予了各自的代號」

「算了,不提交也沒問題。就是個慣例」

在這片足以容納大型體育館的廣闊地下空間裏,擁有似是大規模公寓的建築,能看到道路、樹木,像是公園的庭園和一些店鋪,就像是將外界城市的一部分分割出來直接放進地下一樣。

智慧之神

,是男神」

「我是日本人」

土地開發是泰坦的重大工作之一。全世界在泰坦AI策劃的開發計劃之下,自動化重機以全天不間斷的勢頭一直將山地削平轉換成土地。開發一直維持在環保與社會擴張的平衡點上推進,但地球大部分面積屬於難以處理的自然地貌,因此不難想象都市擴大的平衡點還很遙遠。因此,重擊泰坦片刻時間也不浪費,不斷挖山填海。當然,保護生態系統的環保泰坦同時也在參與。得益於泰坦的工作,我們可以盡情使用喜歡的土地。

「也罷,我對這種事也不講究。AI的名爲『泰坦』,所以也就按照

泰坦

的名字順序附名罷了」

我嘀咕着,念出那片美麗湖泊的名字。它是以透明度全球第二位著稱的火山口湖,面積二十平方公里,殊死很最深兩百米,被稱爲『神山湖』。

「那是電球」納蘭告訴我說「它同時採集太陽能、風力、地熱,爲整個設施提供電力」

納蘭將『你就寸步不離地在這裏工作吧』轉換成積極向上的語句。還沒開始工作,我便鬱悶地嘆了口氣。

「基本是泛用型」

「唔哈」

一個巨大的半球從那片巨大的窪地中露出來。

「摩周湖……」

「那種專業是要幹什麼工作?」

「泰坦……希臘神話裏的」

「比如波奇、球球……」

就這點來說,釧路圈的弟子屈是從相當早的階段就已經開始推進開發的一塊土地。理由有兩個。

一離開市區,綠色在眼前霍然鋪開。我們一定是越過了泰坦設定的開發邊界。前面的路是上坡,車子筆直地開上一座小山。不到十分鐘,側窗外便呈現出俯瞰的風景。

「你簽了那種合約嗎?」

這次我又皺緊眉頭朝他看去。看來那真的是沒意義的東西。他難道是瞧不起人?

我乘上移動板,在潔淨無比的走廊上前進。還沒等在分配到的居住區域歇口氣,我立刻就被叫了出去,現在正在前往『職場』。不過光看這片地下空間,其實在家和在職場也沒什麼區別吧。

這就是開發發展弟子屈的第二個理由。

「要開會了,是吧?」

14

雷詫異地尋思起來。

我透過車窗仰望那座半球體,在有一根屹立的圓柱狀的高塔貫穿其中心,然後在那座塔上看到了巨大的數字『2』。

「我也不知道」

「自古以來,在從事工作時就有那樣的儀式,代表從事工作的同時要受到強大的制約。爲了追求社會的有利,將不利推給個人。譬如說,限制輕易地辭去工作,限制多餘的行爲」

「我不要求你簽訂那份合約,但你必須弄清楚」

從這點來看,這條走廊還有其他不對勁的地方。總覺得乾淨過頭了。有

清潔機

一直進行清潔,乾淨也算是正常的狀態,但問題是這裏看上去幾乎無人使用。到底有多少人在這裏工作呢。

「得在牀上好好睡一下才行啊……啊,莫非你」雷露出壞笑朝我看來「是負責那種事?」

「我姓雷,叫雷祐根」

這裏是一座小小的『城市』。

「那麼,

第二智能據點

是」

在長長的隧道中,納蘭對職場進行講解。

「不是,我問是專業」

「啊……原來你就是納蘭先生說的新人啊」

「並沒有」

球體表面白色部分與透明部分混在一起,兩種區域一點一點相互替換,形成神奇的紋路。從變透明的地方可以看到球體內側也有構造物。

「幸會,我是內匠成果」

「好吧……反正我只是照納蘭先生的指示辦事,人手增加肯定是好事吧……」

車子在市區中行駛。弟子屈的市區高樓林立,看起來跟動靜沒什麼差別。雖說這裏的開發率低於本土,但我看市區已經開發得十分充分了。

「開玩笑的啦,表情別那麼嚇人啦。畢竟我們接下來一段時間就是同事了」

「這裏是什麼?」

我以最基本的禮儀回答他。他臉上掛着輕浮的笑容,看上去諷刺的表情。他年齡應該比我大,比納蘭小。

在路上,我扯了扯新衣服的袖子。我現在穿着分發給我的『制服』。這是件樸素的灰色外套,從腰部一直罩住脖子,似乎比起外觀更注重功能性。印在胸口的『第二智能據點』標籤,不容分說地對着裝者賦予身份。這也是一種『職務』吧。可是再怎麼方便識別,讓不同的人穿上一模一樣的衣服,還是讓我覺得不對勁。好像很小一部分學校還在使用制服,但成年人穿成一模一樣,真的讓人覺得不太自在。

「是女人」

「此外十二處據點的AI不完全相同,各有差異」

「弄清楚什麼」

雷若無其事地從我身旁超過去,指向走廊盡頭。

這裏被選作全世界僅有十二處的泰坦AI智能據點之一,『第二智能據點』的建設地點。

弟子屈的開發之所以很早,理由之一是這裏原本就是坐擁摩周湖的觀光勝地。人員流動多的提防必然開發的優先順序也會提升。二十一世紀初不足一萬的城市人口打不增加,現在已達到四十萬。摩周湖周邊地區在海外的觀光評價也很高,對於釧路圈的人口增長功不可沒。

「那你說有什麼意義」

車子終於通過隧道。明亮的隧道外面是一片更加明亮的開闊空間。

15

能夠容納數百人的監控室裏只有四個人坐成正方形。時隔兩小時再次見面的納蘭向我借找他身旁的老紳士。

「這位是霍斯特·貝克曼博士,AI研究的專家,在本項目中擔任組長。計劃將按照他的方針執行」

「請多關照」

貝克曼博士起身向我我手,我也站了起來握住他的手。我在這裏遇到的人中,這位露出優雅笑容的老紳士給我的印象是最好的,就連如同『不遜』代名詞的納蘭都對他致以敬意。

「既然這位是組長,那你呢?」

「我是管理者」

納蘭粗略作答,對我的態度截然不同。我不懂組長和指揮是怎樣的分工,但他看上去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雷是工程師」納蘭自顧自地接着往下講「軟件與硬件都由他處理,實際動手的人就是他」

「我姑且講清楚,是因爲實在沒人我才兩方面兼顧」

「我知道」

「那就好」

雷無奈地撓了撓他鬍子拉碴的臉頰。據我推測,工程師應該是我們之中最忙碌的職位。

「這位是內匠成果博士」介紹按順序輪到了我「專攻心理學,發達心理」

「請多多關照」

納蘭沒有理我,雷吹起口哨。這裏的正經人就只有貝克曼博士一個。

「請問……」我問納蘭「在這裏工作的人……」

「全都在這裏了」

「好吧……」

我就猜是這樣,但明確得知事實後還是不由得喪氣。

看不到人影的居住區,毫無使用痕跡跌走廊,說到底本來就沒有人。這裏跟外面一樣,是泰坦做的事情還是交給泰坦去做,那麼再多幹這四個人的事情又有多大差別呢。

「其設計思想是『以人類智能爲基礎的AI』。因爲他是要在人類社會中持續使用的裝置,所以以人類爲基準來構造最爲合理。即便此後應用技術高度發展,一旦出現問題他也要能夠隨時迴歸人類這一基準。這就是『人類社會標準AI』泰坦的共通策略」

我對這個怪物一樣的東西凝目而視。它形狀完全就是大腦,與照片和電影上看到的帶有褶皺的腦髓一致。但是,其質感給我感覺大爲不同。它不是皮膚色或者粉紅色血,而是色彩度很低的冷色,外觀不像有液徑流的生物組織,更像是金屬或是樹脂,如同一件地把鮮活感與堅硬感硬生生塞在一起的,低級趣味的藝術作品。在它周圍能看到微小的氣泡,看來玻璃下面裝滿了水。

「……基因?」

看到我的反應,博士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納蘭」貝克曼博士插進來,說「基本信息是否已經對她共享?尤其是泰坦AI的機制方面」

但是,這裏的設法也把違法行爲算進去的話,那就已經不是管理者而是最煩了。至少以犯罪行爲脅迫讓我參加,我是根本提不起勁主動努力工作的。大概是我心中所想完全表現在了臉上,貝克曼博士溫柔地問我

16

「那麼內匠博士」博士轉向我「你知道『以人類爲基準的AI』是怎樣做出來的嗎?」

「裏面充滿了調整了滲透壓的『凝膠』」博士對我講「其規模直接與泰坦的處理能力成正比」

「是什麼?」

對於這個房間,我想用薄來形容。天花板高度連十米都沒有,地面卻無窮無盡,只有淡綠色的燈光昏沉沉地照亮房間整體,看不清遠方,不論正面還是左右兩側都看不到牆壁。我不經意間向腳下看去,只見地板發着微光,質感不像硬化素材,更像是玻璃。

「略有不同。完全按照基因設計圖製作也只能製造出普普通通的大腦,研究者們所追求的是更爲發達的頭腦,同時需要精益求精」

「泰坦AI的大腦與人腦『

大小不同

』」

那東西

,就在裏面。

「冒犯?」

貝克曼博士苦笑起來,我也回以微笑。

「至少不可愛」

「結果當時的人們不論理論層面還是實際層面,不論精神層面還是肉體層面,都造不出來人類智能」

博士觀察我的神色,說

「這時,他們開始了另一項研究」

「意思是……用有機體來製作硬件吧?也就是改造生物?」

那是一顆,

巨大的大腦

「時間寶貴,下面對計劃進行講解」

前面是條走廊,但不同於上層的淺灰色,色澤泛綠,原因可能是用於地下的硬化素材成分不同。移動板再次啓動。

「即便在當時,人們也已經解析了

人的基因

,也解開了組織、器官的發育機制。當時的研究者改變方針,以人類基因爲基礎自下而上先行製作人工智能的硬件」

「這個房間縱橫一百二十米,面積約一萬五千平米,說它大概棒球場大小應該就明白了吧」

博士像辦講座一樣開始講述。

腦。

「剛纔只是打個最極端的比方」博士笑起來「但道理就是那樣。神經細胞除信息傳遞之外還具備許多功能,但它具備全部功能的基礎上能夠置換成導線就更好了。大腦不是精雕細琢到極致的藝術作品,而是在漫長曆史中不斷經歷痛苦的進化所得出的『權宜之計』。它有諸多缺陷,也有很大改良空間」

「第二個不同點」

「我對泰坦AI只有一般人的瞭解」我從自身展開話題「此外就是來這裏的路上納蘭和我講了一些。如能承蒙賜教,我不勝榮幸」

「看不清對吧……提高亮度」

「第二點不同」

『自我』的容器。

「那麼我得好好帶你參觀參觀,讓你提起興趣纔行。泰坦AI可是非常有意思的東西。不,說他有意思或許有冒犯之嫌吧」

如果是喜歡的事情,想什麼時候開始就可以開始,想什麼時候停就什麼時候停,反過來說可以一輩子做下去。但這裏加入期限的話,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勝任這種事情,要設法完成目標就需要作爲管理者的能力。

「當時的腦圖非常粗糙,二十世紀初的布羅德曼腦地圖有52個分區,但在二十一世紀達到了180個,後來又達到555個。

可這就是極限了

,千百億神經元與555個腦分區之間的鴻溝根本無法填平。因此,大腦構造無法機械性地重現」

我不看棒球,實話說難以想象,總之我明白這裏非常大。移動版在昏暗的房間中平靜前行,周圍還是看不到任何東西。

我和貝克曼博士同乘帶扶手的多人用移動板,向設施深處行駛。納蘭說「待會兒過來」雷說「不用幹活我就小睡一會兒」就去了休息室。兩個沒常識的人不在,對話頗爲自在。

博士繼續往下講

「社會標準AI必須對那種不規則的精神也要進行解析,囊括進來。由此而言,人類是無限的。我們需要能隨文化變化,能隨時代變化,可以在同社會的相互作用之中無限改變的泛用智能。自上而下觀測的方式根本不切實際,花再多的時間恐怕也不夠吧」

「畢竟他支撐着十億人的生活呢」

他能夠站在正確倫理觀上理解責任的重大,同時又界限分明地承認有趣的事情就是有趣。我看他也是在好與不好雙層意義上的正直之人。

門隨移動版前進開啓,迎接我們進入那個房間。

博士像出謎題一樣看向我。我想了想,答道

「正準備講」

「什麼……!」

「那麼還是邊看邊講更好吧。你不在的時候,『房間』已經準備好了」

貝克曼博士講出答案

(……那會是)

電梯中顯示的樓層增加到了兩位數。轎廂向地下深處不斷下降。

莫大的數字擺在我面前。全世界一百二十五億人口,智能據點數量十二座,大致一除每個泰坦AI負責着十億人。當然,實際分工並不可能是那麼明確就是了。

「譬如腦內神經傳導速度快的時候大約1.5m/s,但是電線、導線中電流型號可以達到光速百分之幾十的速度。也就是說,只要可以置換,將腦細胞置換成導線更好」

「爲了實現讓社會運行更加順暢的目的,人類開發泰坦作爲基準AI」

「也就是說,就是這下面是腦袋裏面的東西嗎……」

「是啊,完全提不起勁」

「借用上帝留下的『智能設計圖』」

「有好人,也有殺人犯……」

「應該是……研究人類思考過程之類的吧?然後就是分析大腦構造然後重現……」

貝克曼博士點點頭,目光看向前方。

「太隨便了吧……」

「具體來講,人類的大腦與泰坦AI之間存有兩個不同點。這個嘛……」

博士心滿意足地露出微笑。

「我們肩負着管理它的工作,責任重大。但是」博士輕輕一笑「也非常有趣」

對說出這番話的博士令我萌生好感。這是一種類似於共鳴的感情。

這個房間,非常的,

巨大

納蘭想了想,決定接受貝克曼博士的意見。貝克曼博士起身,對我說道

「是

過分

「首先,人類的思考過程過於複雜,不是想查簡簡單單就能查清楚的東西。譬如人們或許可以僅把大部分人類共通的根幹部分解析出來,或許可以重現出正常出生正常死亡的『普通人』雛形的智能,但光那樣是不夠的。這是因爲,社會並是不僅僅由範式的人類所構成的」

我幾乎無意識地向周圍張望。

我生理上做出反應,屏住呼吸。

「思路沒錯」博士點點頭「事實上,一個半世紀前的研究這門也試圖那樣去製作。但是,不論如何都沒能成功」

我一邊展開自己的想象,一邊聆聽專業的講解。有機體與無機物混合的AI硬件。我自認爲理解這個表述,但想象不出物體實際上的模樣。泰坦一直支持着我們的生活,但我迄今爲止從未看過它一張照片,對它一無所知。

「形容得很貼切」

「但納蘭那樣的人才不可或缺」博士接着往下說「因爲要是隻有我們這樣的研究者,不知道要用掉多少時間啊」

綠色的走廊前方又出現一道門。靠近後,我認出平坦的門的表面寫着一個大大的數字「2」。文字字體告訴我,它和外面『電球』中寫的是同樣的『2』,第二智能據點的『2』,世界僅有十二處的泰坦AI二號機。

「同理,對大腦夠早的分析同樣不充分」

博士的細語傳遞給了泰坦,我們腳下,移動板下方開始發出微微的亮光。起初我以爲是整個地板在發光,但仔細一看發現,地板就是透明的玻璃,實際發光的是地板下面的另一個空間。

聽着聽着,我也自然而然摸起了自己的腦袋。大腦是自然淘汰之下的奇蹟,同時也僅僅只是不斷適應臨場變化而形成的應急品。

電梯停了下來,廂門開啓。

單純的答案從耳朵接受,單純的現實從腳下予以肯定。

「當然,這樣導致原本的功能喪失就本末倒置了,所以進行了龐大的試錯工作。將有機體置換成金屬化合物,無機生命模擬實驗與有機電子工學相結合,繼而完成的硬件則是由有機體與無機材質混合的,介於古典意義上的『機器人』與『生物』之間的構造。……一不注意講得太投入了,總之這就是第一個不同點。人類大腦與泰坦AI『構成物質不同』」

博士的聲音被廣闊的空間所吸收。

「沒什麼意欲是嗎?」

我一邊點頭一邊聽。前些天看的書籍上也寫了這些。一想起是在那種地方看的那些,我突然感到煩躁,但貝克曼博士與此無關,我也就壓抑住自己的情緒。

「藉由構成物質改良,硬件的處理能力實現飛躍性提升。成爲限制因素的物理層面的枷鎖被去除,開發範圍本身也隨之擴大。將生物的神經細胞比作徒步,那麼泰坦AI的構成素材則是車子。走得快了,能到的地方自然也就更廣闊了。世界本身隨之更加遼闊」

博士繼續往下講。

博士再次苦笑。實話說我態度不該這麼直,不過說假話也不是辦法。

這人很

嚴格

對吧」

博士豎起兩根手指。

貝克曼博士的比喻在我腦中逐漸形成想象。從徒步走路的時代進入交通工具時代,獲得告訴移動手段,繼而地大遙遠的開拓地。想象結束,比喻迴歸現實。泰坦AI所擁有的遼闊世界。

「研究者一邊解析基因設計圖,一邊探索可置換的高性能材料」

後方的門關上了,移動版緩緩滑行,靜靜地在廣闊的房間內前進。

走廊前方出現一扇門,門配合移動版的速度向兩側開啓。門裏面是一部電梯,我們乘了上去,緩緩開始向下。

我明白了,所以才需要管理者啊。

「很噁心吧」

「爲什麼呢?」

泰坦控制的移動版專心致志地朝着設施深處繼續前進。

「我帶你去」

接着,他把手放在自己的太陽穴上。

「一點不錯。但是這個

形態

也是AI必須滿足的條件之一。最爲適合人類基準AI的形式非它莫屬。換做其他形式的硬件,『人格』也會跟着改變吧」

「存在人格嗎?這部機器?」

問出來之後我才注意到,我也不是很理解這個提問的含義。

再說,人格究竟又是什麼呢。

「回答這個問題的話,似乎要稍稍涉及哲學領域了呢」

貝克曼博士也苦笑起來。我再次注視腳下的機器。

因爲是人工智能,所以存在智能。那麼,智能與人格有着怎樣的差別呢?不論讓任何人來看,都不可能認爲下方的泰坦AI是人類。人類不是無機體,何況人類也不可能那麼巨大。光看外在難以感受到這個裝置存在人格。

但是,我心中對這個判斷又有一絲不安。

「就理論層面來說,它毫無疑問包含了『人類思考的一部分』。它就是以此爲目的製作出來的,也是藉此完成工作的AI。我們現在所直接面對的,也正是之後所產生的問題」

問題……正當我準備反問回去的時候,移動板速度開始下降。我看看前方,地板上有個凸出來的四方形。那是一個高約五米的箱子,箱子上還有一扇門,門前站着一名黑衣男子。他正是納蘭。

移動板平緩地停了下來,我和博士下到玻璃地板上。

「我們一路慢慢聊天,所以遲到了啊」

「沒有問題,進去吧」

箱子的門打開了,我們跟着納蘭走進去。

看到裏面的裝潢,我首先喫了一驚。

巷子裏是個『普通的房間』。米白色的逼至,木眼紋理的地板,十米見方小型房間裏擺着書桌、茶几和成套沙發,牆面還有一扇掛着蕾絲窗簾的『窗戶』。房間外面剛纔還是一片昏暗的空間纔對,然而不知道爲什麼卻有像是陽光的光線從那扇窗戶照進來,隔着窗簾還能看到像是大海的景色,應該是顯示的影像。這是一個讓人忍不住久居的,格調平靜的房間,然而它顯然擺錯了位置,在這個到處都是裸露着的硬化素材,毫無情調可言的智能據點之中顯得格外突兀。

「目前還只是參照樣板構築的」

納蘭像是確認房子的品質,拈起窗簾一角。

「內部裝潢可以自由變更,你根據需要自己決定」

「我來?」

要是那個泰坦哪怕一部分無法使用了。

納蘭把手搭在沙發背上。

「你則與其『對話』,直接『聽取』功能低下的原因。分析並讀取AI的內心」

泰坦AI的心理輔導師

「和泰坦『說話』……?」

「大約三個月前,第二智能據點的泰坦AI『科俄斯』出現功能低下的徵兆」

投屏列出十二組數據的柱狀圖,其中唯獨標有『第二智能據點』的值要低一些。

「這裏就是你的『工作地』。貝克曼博士,AI機制的解說怎麼樣了」

「問本人」

他注視的不是地板,而是還在地板之下東西。

車坐不了,喫的送不到,移動板不工作,門也開不了了。泰坦停下來的話,我們連關燈都辦不到,整個社會肯定眨眼間就會陷入巨大的混亂。

我看向納蘭,自然而然地皺緊了眉頭。

「但是,泰坦AI實在太過複雜難懂。其超高速、超高度的性能在自我控制的前提下得以成立,用人力去排查原因不知道要花幾十年纔夠。但是,利用其它據點的泰坦所承擔的風險又過於巨大。萬一自我修復時類似的功能低下症狀傳播擴大,屆時整個社會將會直接完蛋」

「處理能力低下的部分,現在正由其他十一處據點彌補,但低下率一旦超過40%就再也來不及了。

AI將無法滿足人口需求

納蘭慵懶地抬起手,然後指向正下方。

也就是說,我的職務是

我心想,這傢伙說了什麼糟糕的話。

「我讓你做的就是」

聽納蘭的解釋,現在正在走進一條死衚衕。

我也像拿藍一樣,看向自己腳下。

「你不是專家嗎?」

講到這裏,我總算明白當下正在發生的情況,以及這個問題的嚴重性。

「我來」

「於是我們制定應對方案。其實很簡單,那就是」

「機器調查的結果顯示,證實泰坦AI內部NA濃度低下,但與功能低下之間具體關係不明。我們在未確定原因的狀態下讓AI執行自我修復,結果還是失敗。之後軟件與硬件相繼出現連鎖式錯誤動作,此時此刻二者功能仍在同步下降,當前總處理能力低下率爲28%」

「基本講完了」

靠人力來不及,又不能借助其它泰坦的力量。那麼應該怎麼做呢。

「就是將科俄斯的一部分『人格化』抽取出來」

「……什麼?」

「抱歉,內容太專業,我無法理解」

納蘭的目光落向自己腳下。

我的周圍展開投屏,列出數據和圖表等補充信息。

我的工作是

「當務之急是確定原因」

我們的生活方方面面都由泰坦提供支持。泰坦幹活,泰坦製造,泰坦送達,圍繞日常的衣食住行全都依賴着泰坦。

納蘭點點頭,用那不變的冰冷目光注視我。

「我們開發出了將泰坦AI的內部處理情況抽象化抽取的方法」貝克曼博士做出講解「具體則是從外部掃描泰坦AI,將測定結果用

深層神經網絡

模型進行『翻譯』。從泰坦的大數據中僅抽取必要的部分,重新構築成能夠運用的形態。不過翻譯模型終歸是人類的DNN,所以無法將泰坦AI完全抽象化。但是唯獨這一次,我可以說這樣存在優勢。因爲,我們能夠將泰坦的高度智能『降維』成我們所能應對的級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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