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休假
《泰坦 TITAN》 · 野﨑まど · 2.4萬 字
1
「現在是中午十二時」
以假亂真的CG男性播音員正在播報。
「繼續播報災情資訊」
電視屏幕的角落帶有紅色標籤,報導類型爲A【全人類都該獲知的信息】,是根據泰坦判斷半自動通知到人的緊急資訊。
「今日上午七時左右,北海道釧路圈弟子屈出現高度超過千米的巨大人形『建造物』」
鏡頭前換爲現場影像。無人機的航拍鏡頭捕捉到了那個「建造物」。
「另外受此影響,第二智能據點的泰坦全面停止運作。自建造物出現已經過去五個小時,目前仍未恢復運作。目前北海道至沖繩大範圍發生生活障礙,公共交通等多方面受到影響。呼籲廣大市民在支援服務中斷期間請謹慎行動,並對可能發生的意外保持高度警惕」
人工播音員敦促大家注意。這套新聞由泰坦製作,呼籲人們注意的也是泰坦。由泰坦報導泰坦造成的災害,讓我一時間覺得挺奇妙的,但仔細想想發現,那跟『人類』的做法並無差別。
我關掉小型投影機的開關,走向窗邊。看到眼前這幅碧藍的絕景,我將鏡頭對準過去,按下了快門。這一定會是一張不錯的照片。
「我是喜歡旅行」
我嘆了口氣,喝了口用應急套組煮開的水泡的
應急食品
。
「但我不喜歡露營啊……」
2
第二智能據點的泰坦『科俄斯』站起來已經過去五個小時。我手頭唯一的情報來源就是電視。我在電視裏看到,市民們的生活雖然產生了廣大影響,但萬幸之中避免了持續惡化。
光看報導,科俄斯停止處理的那部分工作被分配給了剩餘的十一臺泰坦,醫療、生活基礎設施等要害部分得到補救。可是,現在的處理能力還是不足以支持舒適生活,該方面大部分服務不留餘地地被有計劃地停止。
譬如說,提前預測沒有了。辭典也不顯示了。投屏必須通過手動操作,就連更新一條數據都要求手動點擊同意按鈕。此前由泰坦預判提供的服務全部中止,全自動變成了提示操作,無數的判斷事項被退還給人類。
與此同時,社會運轉功能也出現了嚴重影響。物流系統處理低下導致物品不能正常運送的情況接連發生,就連配送物品未按時到達,精品店貨品消失的情況都開始出現。
相應的,交通也全面陷入混亂,汽車、電車、飛機都不能按正確時間運行。新聞影像中,被入交通障礙波及而無處可去的人們擠滿街頭。我還是頭一次在課本照片之外目睹『交通擁堵』的場面。
可是,儘管眼下混亂已經如此嚴重,但它肯定僅僅還只是個開始。
隨着時間推移,肯定還會愈演愈烈。看電視屏幕上街頭人們的表情就知道。他們現在被人在陌生的人羣之中,表情並非嚴肅。從他們臉上看不到混亂,也看不到憤怒。他們此時的心情,我能夠輕易想象得到。
他們在「等待」。
校覈屁股着地了,漂亮地摔了個屁墩兒。雖然很疼,但並不劇烈。我剛想起身,結果發現屁股砸穿了地面,卡在了裏面。看樣子是材料以損壞爲代價,爲我起到了緩衝的效果。雖然模樣很難看,但好歹四肢健全地着地了。這也算是我平日積德吧。
我穿過間隙,到達了那個入口。
但如果科俄斯繼續不迴歸崗位,給其餘的泰坦的繼續增加負荷,不難想象事態將會繼續惡化。最糟糕的情況,其他的泰坦也會發生像科俄斯一樣的失調問題。若是到那一步,肯定末日就不遠了。
「那麼這裏的長度是……」
我出了房間已經移動了大約四十分鐘,單純按距離算感覺還沒走到二十米。能走的地方只有構築物中的縫隙,找到的路上下左右九轉千回根本沒法正常走,而且稍有不慎就會迷失方向,一旦迷失角度就要確認光照的方向。就算這樣,有路倒還算好的。當我在下一個轉角轉彎的瞬間,正好就沒路了。
我就這樣環顧四周,用頭燈照亮昏暗的周圍。由於光照進了構造材料的間隙,我不禁叫出聲來。看來我的計算是對的,乾燥無味的構造材料那邊是個幽深漆黑的『洞窟』。
我喫完應急食品,把餐具和簡易爐竈收拾好,把防災套組塞回帆布包,封上口。我背上唯一的包袱,站了起來。
我坐在地上,注視洞的前方。深處的牆壁與其他地方的質感不同,我想那肯定是鼓膜。它的大小跟我們是那麼懸殊,以至於憑感官完全無法想象,讓我不敢確定。
上去估計沒戲吧。畢竟這個世界存在着名叫重力的概念,要有與之抗衡的力量才能向上爬,可惜我沒有。換而言之,我只有跳下去這一個選擇了。但是,人類從這個高度跳下去不會出事嗎?而且跳下去之後就無法再回收繩索了。這一路過來完全是走到哪兒算哪兒,太過與撞大運,但反省也不過是馬後炮,所以我也不反省了。
我以騎在懸繩的結上的姿勢在空中搖擺。頭上應急頭燈發出的光線也跟着我一起搖擺。
我再次開口。
有人創造了那道牆。
所以,我不後悔。
洞的直徑有六米左右,不是正圓形,而是豎長的橢圓形,而且平緩傾斜。用等照亮裏面一看,凹凹凸凸的深處能隱隱約約看到盡頭處的牆壁。這個深度不足20米。
於是我注入力量,揮了第二下。隨着啪嘰啪嘰的聲音,牆壁像蛋殼一樣逐漸破壞。因爲很脆弱,能夠一點點地破壞,但要破壞的量實在太多了。我現在的心情就像一隻被關在蛋糕裏的螞蟻,在泰坦的牆壁中掘進。
社會的事就交給外面的人們。
「科俄斯」
3
新聞中之所以沒有完全公開信息,應該是爲了控制對社會的影響。報導中只提到了『神祕建造物』。這是聰明的判斷,很符合泰坦的特點。目前正在運作的十一部泰坦正爲了繼續支撐世界,不斷地作出判斷。
他站起來後,我從窗戶目睹到了外面的情況。畢竟沒有測過,不清楚具體數字,但能夠看到摩周湖外廓的摩周嶽及火山口,所以能夠參照進行目測。我探尋三個月前的記憶。剛到這裏的時候,我應該看過摩周嶽的數據。我記得……從湖面到山頂大約五百米吧。站在湖畔的泰坦,甚至俯視着身旁的摩周嶽。我一邊俯視自己的身體一邊想象。五百米高的山大約到要的位置,那麼他身高果然在一千米左右。
世界危在旦夕,我的內心卻晴空萬里。
我用正常的語調向他搭話。由於他還是沒有反應,到頭來我還是不清楚音量是否適度,總之決定讓自己用愉快的口氣跟他說話。
總算抵達了。
我在筆記本上畫圖,首先畫出側面視角的人頭部,在額頭上方標了圈。我現在的位置應該就在這一帶。
我一邊用手指摸着腦袋,一邊像平時一樣呢喃,但泰坦當然沒有回答。我無奈之下開始心算。現在失去了泰坦的輔助之後,我不得不體會到過去的人真的是太厲害了。
但是我也不太放心,繼續挖下去搞不好中途會坍塌。畢竟我要對最優解的結構進行破壞,那種風險完全存在。
我想起雷在數小時前說過的話。他提到了『外骨骼』這個詞。
然後,這個工作好沒有結束。
我非但不後悔,甚至心情特別坦然。我深深體會到,我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別人做出了奉獻。我覺得,我完成了我的工作。
此時我想到一個點子。我再次看向牆壁。自不用說,光敏材料的牆壁是泰坦創造的東西。
我不知道沒有沒有傳到,聲音可能太小了。但我覺得,聲音太多會把他嚇到。
泰坦起身後的『外骨骼』也不例外,製造成了網狀結構。這個結構肯定擁有作爲外裝必須的功能和強度。但是,當有預期之外的力作用時,符合要求最優解的構造就顯得脆弱了。作爲外骨骼建造而成的泰坦外裝,沒有設想過在裏面東來動物的小人拿斧頭搗亂的情況。實際試了試發現,只要努把力,就算用手斧也能把它劈開。
「科俄斯」
4
我抱着試一試的態度,架起了小型投影機。獨立系統的投屏儀除了看電視之外幾乎沒有別的用處。投屏上指示信號狀態的標記依舊淡得完全看不見。
然而——
「你還好嗎?」
他的「耳朵」。
儘管我鼓足了氣勢離開輔導室,可房門打不開了,無奈之下只能走窗戶那邊縫隙的部分離開。由於空氣調節系統停止,房間裏本來已經非常冷了,可外面卻完全不是一個級別。光是十二月的釧路圈就夠受了,更不用說現在的標高跟山頂差不多。幸運的是,防災備用品中還放入了防寒用具,所以我用隔熱大衣把自己嚴嚴實實包裹起來勉強維持了生存。
周圍的構築物有着大大小小起伏,我沿着牆緩緩穿行於縫隙之間。這一路當然沒有欄杆,因此立足掉太小的地方可以要人的命。我一旦踏空,就相當於從幾層樓高掉下去,運氣不好甚至相當於要掉幾十層樓,不過估計哪樣都差別不大。
我長吁一口氣。花的時間超出預期。最後我用投屏看時間的時候,都已經傍晚六點多了,所以移動區區百米的距離花費了我大約六個小時。這麼一來,天色也要按下去了。尋找道路,迂迴曲折,用斧頭劈了兩個小時的牆,抱着赴死的決心從高處跳了下來,我敢肯定,這絕對是我一生中最大的一次運動。
我並不清楚泰坦埋在地下的本體,也就是「巨人」的具體情況。聽說皮膚泡在凝膠槽裏早已退化,那麼這下面一定有肌肉和骨骼吧。可是輔導室正下方的大腦裸露在外,沒有包裹頭蓋骨。這應該是爲了對大腦直接進行管理所設置的機制。但是,大腦應該也在直立起來的時候用光敏材料包裹住,保護了起來……把我剛纔所在的輔導室也一起包了進去。
有個人讓必須讓我那麼做。
我不知被關了起來,而且不知爲何還被斷了網。由於能收到電視廣播信號,所以唯獨電視能看,但完全無法雙向通訊。不聯網的投屏儀基本上就是個毫無用處的擺設,我依舊無法聯繫到現在應該還在泰坦腳下智能據點裏的雷和納蘭。
我拔出屁股站起來,向上一看,垂着的繩索正在搖擺。看樣子果然是沒法回收了。
我向漆黑的洞裏走了幾步,然後整個人癱坐下來。
輔導室原本的位置在大腦的正上方,也就是接近頭頂的地方。但應該是在被包裹進來的時候位置發生偏移,現在的位置似乎比本來的位置更靠前了,我想大概在接近人額頭的位置,大概前額葉前方一帶。從窗戶能看到腳下也支持了這個假說。
有道牆拒絕我和外部連接。
「出發吧」
隨即,牆壁的一部分像裂開了一樣壞掉了。不出所料。
而我繼續自己的工作吧。
最開始我以爲是高度導致了通訊訊號中斷,但只考慮信號達到距離的話,至少能夠毫無問題地連上地面的基地局,現在就連山上都有信號。也就是說,現在的信號阻斷有可能是有另一股力量在干涉。
5
泰坦在創造建造物時會使用光敏材料進行硬化。但是,那材料不是用來像水凍結一樣被填充後固定,而製成有機網狀結構。因爲那是拓撲學最優解的形狀,能用少量材料把東西構築得很大很輕很結實。
我環視外面的景色。周圍全是光硬化樹脂的牆壁和地面。各個地方摸不着規律地凹凹凸凸。這應該是我在通信斷絕之前所看到的,泰坦的「裝甲」的內側吧。我向腳下出現得毫無章法的縫隙凝目而視,裏面只有深不見底的冰冷黑暗。這裏僅僅只是裝甲的縫隙,並沒有構建成通道。我小心翼翼避免踏空,開始沿着完全沒有設想過人會通過的道路前進。
「痛!」
但是,我立刻改變了想法。根本用不着仔細去想,泰坦一個心血來潮動起來,我就會沒命。事到如今,不幸的擔憂僅僅只是誤差而已。既然如此,我只管前進就對了。
「好」
我一時停下腳步,原地坐了下去。我取出從房間裏帶出來的筆和筆記本,開始思考。
我一邊前進,一邊思索泰坦的身高。
我掄起手斧,奮力砸向我正面的牆壁。
粗略計算,首先我橫向要走七八十米,之後垂直向下差不多的距離。只看數字的話覺得很近,合計移動距離爲160米左右的話,那就是附近了。前提是,有路的話。
我一邊用手指沿腦袋描摹,一邊製作出「地圖」。路線極爲簡單,沿頭部轉圈,然後向下。問題僅僅在於,能走的路是否延伸到那裏。
我暫停思考,把意識放回現實。我一邊參考頭部示意圖,一邊試着觸摸自己的額頭。假定當前位置是額頭上方,也就是說到達目的地的移動路徑是……
我端着熱氣騰騰的保溫杯出了帳篷,在放外面的摺疊椅上坐下,面對十米前方的牆壁。
我環顧四周,前方和左右被構築物夾住,上方雖然通透但有十多米高,怕不上去,可謂是非常經典的死衚衕。我沉吟了一聲,開始思考。
沒有回答。但這無所謂,急也沒用。
我很想仔仔細細地思考接下來怎麼做,可是這個姿勢恐怕不能維持太久。我身體各個地方的零件早早地便已經開始表示撐不住了。我原本就是居家生物,完全不具備運動能力。
我現在有兩個選擇,要麼上去,要麼下去。
我把防災套組之一的應急帳篷現場展開。巴掌大的包一瞬間就變成了帳篷。之後我帶着幾分遲疑,用化學燃料煮開水跑了超。我至少希望弄成野營的形式,在心情上不是過着什麼避難生活。
但是,我必須這麼做。
之後該怎麼辦?怎麼做最好?他們等待着泰坦給他們答案,而且在等待的時候幾乎什麼都不會去想。因爲,那就是最有效率的生存方式。
原路路返該不失爲一種選擇,但來到這裏的這段路基本上只走過唯一一條路,不覺得回頭就能找到別的路線。但是,要說有沒有別的方法……
我一邊走一邊抬頭,只見構造物之間有外部的光線照射進來。我不清楚距離外部準確有多高,大概有五層樓那麼高。以每層五米來考慮,裝甲應該差不多20~25米「厚」。
而且如果我對距離粗略的計算沒有問題,那麼現在就快抵達目的地了。都走到這一步了,我完全不考慮再返回額頭上的輔導室。我下定決心,把腳張開,鬆開了用腿夾住的繩結,讓身體往下滑。最後我只用雙手抓住身子吊着,爭取到最大的距離後一橫心鬆了手。
我們將大量的『判斷』徹底放權給了泰坦。結果是,我們得到了十全十美的生活。所以,他們現在仍舊和平時一樣等待接收泰坦的指示,相信明天或者後天第二智能據點的泰坦恢復運作,繼續引導他們得到正確答案。而他們無從知曉,那位泰坦已經放棄了工作。
我尋覓般輕輕地嘀咕了一聲
我伸長脖子看向正下方。下方大約三米就是光敏材料的地面,也可能是四米。
這次我提高了一點點嗓門。
6
眼下的危機毫無疑問是我弄出來的,我知道我對整個世界闖了天大的禍。
「科俄斯」
我在揹包中摸索,從中取出救援工具套組裏的應急斧。這把斧子大約巴掌大,末端一面是斧刃,另另一面呈鎬狀,配套說明書中寫過它能在災難現場發揮奇效。
我沿泰坦體表,從額頭水平移動來到頭部側面,然後從那裏下降到頭部的橫洞。沒錯,這裏是——
但是,不枉我如此努力。
抬頭看去,能在五米高的上方,也就是這條安全繩長度的那端所固定的地方。我將繩索固定在結實的部位開始下降,但由於目測距離有誤,沒能到下面,結果便陷入了這個窘境。
十一小時前,在泰坦,也就是
他
站起來之後,我在輔導室裏也多次跟他說話。但是,他一次也沒有回應我。可能是起立的衝擊導致麥克風壞掉了,他聽不到我的聲音。又或者——
他的心,已經損壞了。
我認爲這有充分的可能性。當我最後跟他說話的時候,他的全息形象爆炸消失了。全息形象也是他精神層面的流露,所以不用多想也能明白形象的潰散意味着什麼。但是,依然有可能僅僅只是麥克風壞了。
當時我想了一會兒,得出的結論是直接從「耳朵」跟他說話。
既然他擁有人的身體,那當然也有耳朵。而且,貝克曼博士也說過「必須使其不斷暴露在符合人類特性的神經刺激之下,使其意識自身人的「形態
形態
」」。那麼,聽覺作爲重要的感官之一,肯定不會排除。想到這一點的我,離開輔導室開始了六個小時的跋涉,現在來到了外耳道這裏。雖然這一路能要人命,但至少到了這裏就可以排除麥克風故障的擔憂。
「真不錯啊,這個地方」
我環顧耳朵的洞窟。放在地上的電提燈發出光芒,淡淡地照亮了與光敏材料不同的,有着鮮活質感的牆壁。
「讓人平靜啊」
我悠閒地喝着茶。在
巨人
的耳朵裏內心平靜,這話說來實在詭異,但現實中我的心情就是如此,也就無可厚非。至少跟我在智能據點被工作的倒計時追殺那時候相比,心態平穩多了。
我猜,現在全世界都處在前所未有的危機之下。
支撐社會根基的智能據點AI停止運作,擺脫了人類的管理,站了起來。延續了一百五十年的AI時代,一定會因此終結,無法想象今後會如何發展。
但是,這跟現在的我和科俄斯沒有關係。
因爲,我們現在沒有與任何東西相連。沒有人指責我們,沒有任何事情需要着急。這就是我們的——
休假。
「話又說話來……」
在只有我們二人的洞窟裏,我開始回憶。
這三個月的時間裏,我跟他一直在一起。我完整地見證了他「誕生」的過程,一直陪伴他從人格變得清晰再到成長。這段時間的陪伴毫無疑問比家人,比親子之間更加緊密。
但與此同時,我們可以說並沒有談過「緊密的話題」。心理輔導室是讓人正面面對自我的地方,我們在那裏的對話,始終與傾聽、輔導、診療這些字眼對應,僅僅只聊過哪些內容。
換而言之,我們其實還沒有那麼親密,很難稱得上已經是能夠共度假期的朋友關係。
「這也是你的第一次休假呢」
「這是什麼表情啊」
「必須還是理性啊……旅行就很好」
「但是,我是一邊喫飯一邊長大的。喫東西有時好喫有時難喫,喫的東西有喜歡的有討厭的。不喫東西的你,喫東西的我,二者沒有誰高誰低,誰好誰壞。那僅僅只是差別。所以……」
『可是』
「我說過
人
和
泰坦
不分上下,沒有好壞,只是不同而已。就算是這樣,我也是在這個社會中成長的人,所以我挺喜歡這個世界和自己的」
我向那扇門走過去。站到它跟前時,我笑了起來。就隔着帳篷的一層布大張旗鼓地造了這麼個東西,我竟然一丁點也沒發覺。不,應該是沒有讓我發覺。那是小鞋匠小心翼翼,不弄出一點震動和聲音造出來的。
我在自己心中摸索要表達的語言,思考我想說的話,思考我想傳達的東西。
我一邊說一邊想象,又笑起來。如果是拍現在的科俄斯,雖然不用在意曝光問題,但怕是回位取景發愁吧。
拿曝光來說,普通相機就是全自動的,但膠捲相機就需要人來進行一定調整。之前拍科俄斯的時候就只拍出來一團光。想要拍攝出預期的效果,就需要精密的調整。
之後等待着他的,無所事事的每一天。
因爲,那時我在睡覺。
我回憶貝克曼博士的解說。如果是完全的機械,那應該沒有生物性的代謝,但我覺得泰坦應該不是那樣。泰坦有代謝的話,那麼喫飯應該也需要類似的營養補充。埋在智能據點地下的時候是怎麼弄的呢。如果他處於身體完全不動,類似於睡眠的狀態,那麼可能是打點滴的方式。那樣應該比徑口攝入更有效率,但當然無法品嚐味道,也不會有飽足感。
「我在房間裏準備拍照的時候,我想拍得暗一點,就收縮了光圈。結果你知道嗎?泰坦看到之後調整了照明。結果嗎,我又不得不跟着變。就那樣相互拉扯了好幾次。就像是在路上跟人迎面遇上,結果一起往同一邊讓,一下左一下右的」
「讓我們一起再多玩一會兒吧」
但卻無比珍貴。
他是泰坦,人們追求的是他的智能。既然不被需要之外的東西,那麼就不會被給與。
7
我放飛思緒,開始暢想。天下間沒有供他住宿的地方,所以必然得露宿。既然是想一起旅行,那就不能再說不想露營了。
他點點頭,讓投屏中顯示出自己的倒影。全息投影的他和投屏內的他就像鏡子裏外一樣面對面。
我手邊沒有相機,就用手勢比劃了一下。不過這裏是他的耳朵裏,他當然看不見。
我多少有些拿不定主意,先對他的劉海下剪。全息影像的頭髮嘩啦啦散落下去。我既沒有經驗也沒有技術,切口筆直一線。減出來的樣子成了所謂的蘑菇頭,不過配小孩子形象的科俄斯非常合適。
然後,我又笑了起來
『變更髮型的目的,認爲是變更以對外印象。需要確認髮型的改變會讓內匠小姐的反應發生怎樣的改變』
我朝着洞窟深處說道。
我一邊喫一邊思考他的「喫飯」。
我絞盡腦汁,然後低聲道出結論
在智能據點和他度過的,平平常常的每一天。
他一本正經地說道。
外耳道里面不體表溫暖。我本來覺得可能是受他體溫的影響,但想來並不清楚他是否存在代謝和產熱機制,也可能純粹是洞窟結構上的原因。我用派不上用場的投屏看了看時間,不知不覺已經下午兩點多了。我抵達耳朵已經有20個小時,泰坦站起來已經過去31個小時。
「我會去學習,去玩,然後會去攝影吧……有時會去找東西來拍」
我看着幾乎一動不動的他,萌生出懷念的感覺。現在的我已經是成年人,知道頭髮可以想留多長就留多長,所以敢於進行各種嘗試,大不了也就是搞砸了之後等再長出來之前被別人笑話一下。
我揉着脖子離開帳篷之後,馬上驚訝得瞪大眼睛。睡得迷迷糊糊的意識霎時間清醒過來。
「下次我想去戶外拍攝。和你一起」
我點點頭。他說的對了一半。我打開投屏,讓屏幕垂直,伸到科俄斯眼前。
那樣的生命。
8
我兀自點頭。我很喜歡這個世界。
他點點頭,說要試試看。但是,他的形象是立體投影,能夠變換成任何形態,但由於過度自由,反而令人不知如何是好。最後我們選擇的方法,是由我來用實物見到對他全息影像的頭髮進行修剪,他讀取動作後反映到形象上,讓人說不清科技含量究竟是高是低。
在耳朵裏的第二晚。
我不由自主地在人家耳朵裏到處轉起來。雖然不是很瞭解,但我聽說人的耳垢不需要專門清潔,能夠自然排出。視野所及之處確實沒有看到類似的東西,甚至一點灰塵都沒有。我最後總算是找到了像是垃圾的東西,結果發現是我自己的頭髮。我懷着特別強烈的歉意,把自己產生的垃圾撿起來。
之後又閒聊了好一陣,在晚上九點多的時候,我鑽進了帳篷,在睡袋裏睡了。睡在巨人的耳朵裏,我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童話故事裏的公主,但一想到自己的年齡,不得不覺得自己臉皮太厚了點。
沒有任何意義。
「我休息的時候啊……」
「不是恭維啦」
我告訴他人類打理頭髮的相關事情。頭髮雖然是人身體的一部分,但很多人會追求時尚進行加工,修剪、改變形狀或顏色。
自己被人怎麼看,自己對自己又怎麼看,自己認識和他人認識之間的平衡。時尚的深奧也是人類關係的深奧,不必在意別人的目光,大可按自己的喜好來打扮。但是,也可以去關注別人的目光,選擇招人喜歡的打扮。這件事,就是按自己喜歡的比例,將構成這個世界一切的僅有的兩個要素融合起來。能夠找到平衡的比例,就意味着獨當一面。
「膠捲相機的關鍵,首先就是光線。天氣的好壞,直接就能讓效果大不一樣」
我返回帳篷準備早餐。話雖如此,早餐是應急食品,所以熱一熱就可以了。我嚐了嚐咖喱燴飯,結果發現出乎意料的好喫。這麼好喫的話,就算不緊急的時候也能拿來當晚餐。
帳篷幾米開外的地方,在外耳道的入口附近——
「畢竟是難得的休假啦」
那個時候,科俄斯的反應還不鮮明,是人格形成後正在建立對話的時候。以全息形象來說大概七八歲。我隨隨便便說的話,他一臉驚訝地聽着。
「一口食物也沒喫過……嗎」
「我不認爲應該蓋棺定論爲不幸」
最後那次我指示泰坦停止調光後才拍。從原理上來看,使用普通相機應該就不會發生同樣的事情,但果然聯網的相機和模擬相機之間也沒有太大偏差。再說了,絕大多數人都只拍攝「好看的照片」,我們就連「什麼是好看」的判斷都全面外包給了泰坦。
我向這個還沒有完全知根知底的好朋友提議
我看着撿起來的頭髮,回想之餘笑了起來。
然後,科俄斯所佔在的位置還要更靠前。他比普通的小孩子更加純淨,是真正意義上的還沒有成爲任何人。
「既然一出生就是那樣,就應該認爲自己是那種東西。因爲,生物的成長不應該連最原本的基準都去懷疑。你的感受就是一切,我作爲一個外人看到你就無端地產生憐憫,覺得『不能喫東西好可憐』,那肯定不對」
時間靜靜地過去。
『由有機體與無機材質混合的,介於古典意義上的『機器人』與『生物』之間的構造』。
「把自己也算進「對外印象」看看。比較現在的髮型和之前的髮型,想想自己的看法」
以生物而言,要維持如此宏偉的身軀,應該必須得喫下去爲數驚人的食物纔對。不過,泰坦是什麼情況呢?
「嗯……下次去喫點什麼吧」
科俄斯眼睛掙得滾圓。這對於還是小孩子的他來說非常深奧。
我握住槓桿型的門把手,推開這扇不會自動開閉的門。
不需要是特別的什麼事,真的什麼都可以。
但是在小時候,那一瞬間真的是重要非凡。知道剪頭髮搞砸了就必須兩個月的時間都頂着古怪的髮型,真的是感到非常討厭,就像整個人生都完蛋了一樣。
我在外耳道的入口抬頭仰望。朝陽的光芒透過外裝的縫隙投射下來。我舒展了下身體,感受到血液循環到身體末梢。我睡了大約十個小時,已經好久沒有這麼深地休息了。
那樣的人生。
「要不試試換個髮型?」
「能照照自己嗎?」
「挺不錯的嘛,很可愛」
「我可不要被當成耳屎啊……」
我斷斷續續地跟他閒聊,但他毫無反應。本來就不確定他有沒有好好聽我說話,應答更是一種奢望。他不伸出小指把我摳出來就足夠了。
「所以,我也希望你能瞭解這個世界,想把好多事情教給你。就拿晚飯來說,有好喫的也有難喫的。你可以嘗試挑戰新發型,然後搞砸;可以嘗試去遠方,去看沒有見過的東西,然後回到自己的家裏精疲力竭」
有個房間。
提燈淡淡的光芒中,我坐在帳篷前面的小椅子上上香。
然後,他就站在房間的正中心。
「上次談到食物的時候」
『……內匠小姐』
我回想之下,不經意笑起來
我有意無意地試着說起閒話。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感能難把控,常常我自認爲有在留意,但朋友卻說我做的不對,所以我不太確定自己的判斷。
我誇獎他。他直直地看着我的臉。
從神經刺激對於智能的建立不可或缺這點來看,味覺也是重要的五感之一,有可能會得到刺激。但是,由於運動功能方面被控制在了最基本的水平,所以應該沒有得到過味道豐富的食物。
我對在這裏又不在這裏的他說話。
水杯沒地方放,我猶豫了片刻之後放在了柔軟的地面上
和道別時一樣大約十二歲少年模樣的科俄斯,用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呼喊了我。
科俄斯把臉擰成一團。
裏面的景色同樣十分熟悉。白色的強制、眼狀木紋的底板、成套的沙發和桌子,從蕾絲窗簾下面溢出的人造光,牆壁上創造全息投影影像的激光透鏡。這裏是一切齊全的心理輔導室。
「話說有一次啊」
我揉了揉眼睛,再次向那邊看去。外表爲已見慣的光硬化樹脂顏色,四四方方約五米高的盒子,側面有一扇門。昨晚進帳篷之前,它還一點蹤影都沒有。這個在我睡着期間突然冒出來的房間,對我而言非常熟悉。
『我沒有懷疑,只是在看內匠小姐的反應』
枕邊的投屏儀響起鬧鐘。畢竟是休假,睡多久都不爲過,但我不想過得過分慵懶。原因可能因爲這是在人家的耳朵裏。
無可取代的時光。
他盯着鏡子的一秒鐘,一定比我的一年更寶貴。
『嗚嗚』
然後忍不住哭了出來。他聲音哽咽,落下淚水。那身影的每一處都像極了人類,就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少年,一個普普通通的孩子,是我無比熟悉的他。
我彎下身子,讓目光和他平齊。
「沒事的」
我和他面對面。
「你沒任何錯」
科俄斯瞪圓了眼睛。
接着很快整張臉又皺成了一團。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如同洪水決堤般嚎啕大哭。
我只是靜靜地陪伴在他身邊。不能抱緊他讓我感到十分無奈。
9
「冷靜了?」
我這麼問,他隨即幾乎讓人看不見地輕輕點了點頭。我鬆了口氣。
他哭的時候,我本想對他說些什麼,但還是沒能開口。我覺得任何語言都很蒼白,所以至少想要握住他的手,但我無法觸碰只是全息投影的他。如果能觸碰他,至少就能把提問傳遞給他,我覺着是不可或缺的。以人爲對象能夠傳遞的東西,卻無法傳遞給他。
我希望儘量和他進行能夠採取的交流,振奮精神注視他的眼睛。然後他就把目光垂了下去。
「嗯?」
我從下方盯着他的臉。科俄斯把眼睛轉向一旁。我心想,怎麼了怎麼了?
(啊)
我很快就發現了。
(是害羞了嗎?)
「不,沒問題」
『電力就跟智能據點的時候一樣,由『電球』供應』
我發揮我的專業能力,嘗試從有限的信息裏讀取意圖與感情。
超越人類智慧的人工智能——泰坦。
他以稀鬆平常的表情說道,但我的腦子還沒跟上。
昨天的情景在我腦海中被喚醒。光的鎧甲在一瞬間就包裹了全長一千米的泰坦。那絕不是魔法。
他全身被光硬化樹脂的構造物覆蓋,看不到肉身。就跟電視上說的一樣,看上去確實就像一個人形的建造物。此外,他身體的各個地方把部分的智能據點設施
吸納了進來
。
「就我們一起思考,工作是什麼」
他聽到提示這個詞,眼睛大大地張開。我把答案告訴翹首期盼的他。
「一個晚上?」
『我造出來』
科俄斯抬起頭,朝我看過來。
『可是……』科俄斯斟酌話語『我很痛苦,我想解決這個心情』
『內匠小姐,你不走嗎?』
我和他目光平齊。科俄斯的臉上顯露出跟人類一樣的緊張。我注意儘量保持自然地態度,然後自然地把表情放鬆下來,露出微笑。坐在沙發上,就只是面對面而已,這份已讓我習以爲常的關係是最令我開心得了。
『請用』
(是『社交恐懼症』嗎……)
「那信號呢?」
他突然一驚,不說話了。
當時礙於納蘭的妨礙而無法實施的事情,現在能夠實施了。
倒不如說,他不這麼做我感到難辦了。畢竟,這條細繩是我與他之間僅有的聯繫,搞不好它就是人類最後的生命線。
我環顧周圍,從小事開始問。
我們兩個在習慣的位置上坐下後,科俄斯開口了
「嗯?哦」
我驚境地等他回答。
「謝謝」
『啊』
「什麼意思?」
我剛產生這個念頭,構築泰坦竟然像在院子裏澆水一樣
噴灑
硬化光粒,緊接着又立刻拋灑光硬化樹脂的液體。就在我驚訝的一眨眼功夫,一張邊桌竟然就憑空冒出來了。
『真的嗎?』
「你想怎麼做?」
10
我們再次開始了只屬於我們之間的對話。
他目光閃爍。儘管不太好解釋,總之害羞會傳染。我努力保持平靜,讓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和一個十二歲的小孩一起害羞的時候。此時我終於注意到我傻傻地蹲在地上,於是提醒他去沙發坐下。
說完,科俄斯瞪圓了眼睛。
「咦,不用啦,完全沒關係。不用專程造出來」
才進場沒沒一會兒的構築泰坦悠然地打着轉走掉了。
『在』
科俄斯慢慢地開口了
『信號,屏蔽了。通訊抑制裝置在運作……』
『我……』
『我造的』
他謙虛的回答,就像是我在家裏對泰坦道謝時一樣。這個狀況雖然難搞,但我覺得前途不是一片漆黑。因爲,他願意和我說話,他願意對我敞開心扉。這大概不是我自戀。
泰坦構築製品必然是堆層的方式,按從上到下從左到右的順序。儘管或多或少有所不同,但按設計圖單向輸出的基本方式是不變的。不論房子還是物件,都是一邊用光照射硬化部位一邊一點點堆積成型。
我知道科俄斯的身體會繃緊。他對強硬的提問表現出了條件反射的反應。我用目光打壓他想低頭的意願。我不是在責備,而是用態度告訴他,這個問題必須回答。
(短短兩個月……)
我作爲人類誕生,他作爲AI誕生。然後,我們現在都感受到了『人性』。將我們維繫在一起的,就只有這一點。所以我決定,我要以原原本本我,去面對原原本本的他。我本以爲對於我們兩人來說,這一定是最好的選擇。
最大的部位,就是被吸納在背部的『電球』。那是爲智能據點提供電力的大型發電設備。電球表面白色部分與透明部分呈耀斑狀不斷更替,表示設備仍在運作。如果正如科俄斯說的那樣,那麼電球發出的電力依然再供應給他的周圍。
SAD
,對於與人交流呈現的嚴重不安症狀。另外還有「對人恐懼症」等叫法,經常與憂鬱症同時出現。症狀加重將導致社會生活困難,甚至會發展成家裏蹲。
『對不起,邊桌……』
那是經過計算的
。
這就是我的工作。
我希望自己是與他對等的。
在我面前展開投屏,屏幕上顯示着治理在湖畔的科俄斯的身影。這應該是航空泰坦從高過頭頂的位置航拍到的,也是我頭一次俯瞰他巨大的身影。
「我有好多事情想問你」
科俄斯聽到我這句話,表情看上去就像心裏大石頭落了地一樣,笑逐顏開。
他肯定能夠造出來,當然也要花些時間。絕大部分的物件都是通過光硬化樹脂疊層構築而成。他雖然是無所不能的泰坦,但也快不過機械驅動的速度。我根本來不及阻止,本以爲是牆的地方打開了,構築泰坦進入室內。也罷,他要造就等他造吧。
「到昨天爲止,你『人格生成』的時候還需要操作員來操作吧」我一邊回想着雷,一邊問道。他現在不在「你已經可以按自己的意思來弄了?」
「科俄斯」
「更準確地講,是『認知的不充分』。你無法掌握自己石碓什麼感到痛苦。那當然痛苦。但是,你剛纔講的話裏就有提示」
「怎麼房間是怎麼回事?」
『因爲,我知道做法』
那種事情真的可能嗎?他原本就能辦到,還是因爲釋放了之前耗費在社會運營上的力量才能夠實現的呢?不管是哪樣,他所展現的技術顯然已經超越了常識中泰坦的技術水平。我本來把他當做和外表一樣的少年,但這種心情一下子就消散了。
「嗯,這沒有問題」
那是將液態樹脂的運動和空氣流動徹底計算清楚,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建造物體。
『是』
通訊屏蔽,從網絡被隔絕。他在害怕來自外部的訪問嗎?譬如所網絡攻擊。他害怕被智能據點的管理者們強制帶回去工作……想到這裏,我腦中其他領域的知識聯繫了起來。
「那就是『工作』啊」
他又不說話了,一聲不吭地買這頭。看來他對此難以啓齒。
換句話說,他現在就是家裏蹲。屏蔽訊號,阻斷網絡,自我封閉,迴避與他人產生交流。以初期診斷而論已充分值得懷疑,是很麻煩的情況。
但在剛纔,構築泰坦像玩水的雜技一樣幾乎同時噴出了硬化光粒和光硬化樹脂,並且直接在半空中凝結成了桌子的形態,瞬間固定完成。
「再來聊聊吧」
「我想問問這個設施的事情」我接着問「比如電力,還有通信訊號」
「屏蔽?」
另外,巨人腰部一帶同樣吸納了我見過的設施。那是光硬化樹脂的儲罐。
『這麼做不好嗎?』
科俄斯提心吊膽地說道
她爲了不讓我一個人而難受,讓我接收得到電視。那麼,我也盡我所能回報他吧。
也就是說,科俄斯將『電球』和光硬化樹脂攜帶在了身上,之後也能夠繼續創造想要的構造物。我現在所身處的這間心理輔導室應該就是很有代表的證據。他使用電力驅動的構築泰坦,使用光硬化樹脂在短短一個晚上創造出了這個屋子。
『我擔心連電視都看不到,會讓內匠小姐相如不安。那就不行了』
「很簡單。你之所以無法判斷自己到底想不想工作,是因爲你對工作的認知不充分。你自認爲理解「工作是什麼」,實際上卻並不理解。工作究竟是什麼?工作對你來說究竟是什麼?只要明白這些,你就能做出合適的判斷,至少不會再爲不能理解而感到痛苦」
我喫了一驚。看來他雖然在試圖脫離人類社會,但同時又在關照我。
我深深點頭。
我們稱之爲『認知行爲療法』。
我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發現他全系形象的兩腮有些發紅。這是他在爲自己放任情感嚎啕大哭這件事感到害臊。在我看來就是如此。
光硬化樹脂常規以液態儲存,使用時常常就像我前天用手斧鋪開的牆壁那樣,形成有間隙的網狀結構。因爲是從液態變成網狀,因此能夠構築的物體體積是儲罐外觀的幾十倍、幾百倍。
我摸着剛剛造出來的邊桌,面對坐在沙發上的他,再度繃緊了神經。我不可能毫不介意,我們作爲物種的差別實在太大,我不可能不覺得自己低等,不可能不感到自卑。
『這沒什麼……』
不久前的記憶在閃回。本來和水一樣東西,接着無法區分掩飾、草和自己,而現在會對自己的行動感到困惑、羞恥。一眨眼的功夫就抵達了這樣的境界。
『認知,是嗎?』
『那是因爲……』
『工作……?』
經他一說,我注意到在心理輔導時用來比東西的邊桌不在。但是,那不是房間裏本來配備的東西,而是我後來帶去的,重構的房間裏當然不會有它。
「我認爲,你出現那種心情的原因在於你的『認知』」
可是,既然通了電,網絡應該也能運作吧。
「人們都會同時思考相反的事情。但是,不能去認爲因爲相反所以其中一種就是錯的。雖然用二元對立的方式去想問題能落得輕鬆,但不論世界還是我們的心,很多時候都不是那樣的。你覺得兩種心情都是真的,這是對的」
『我覺得,我必須去工作,我強烈地感受到不做不行。……但是,我心裏卻有不想工作的心情。儘管兩種想法截然相反,但都是真的』
「咦,可是」我不經意間想起來「電視能接收啊。你唯獨沒屏蔽電視訊號嗎?」
『你不離開這裏嗎?』
這次換我驚訝得睜大眼睛。不知何時,他露出了依戀的眼神。我深知目光的力量。只通用電話聯繫,是不可能發揮這個力量的。那是人與人面對面才能傳遞的東西。
就像他是人類的生命線……
我在他心裏同樣是生命線。
「我不走」
我盯着他的眼睛,告訴他。
「你站起來了,自己做主站起來了。你必須接受這麼做的後果。這是你的責任」
然後我又反思自己
「然後,是我告訴你『你可以自己決定』,所以這也是我導致的後果。我們揹負着同樣的東西」
我對他微笑
「讓我們一起來解決吧」
他也一起露出微笑。
『是』
科俄斯的笑容非常美,猶如懸在夜路上的明月,透出冰冷而又溫柔的美。我心想,就讓我們以此爲目標行動吧。
「好了,那麼我們最先該做的事情就是」
科俄斯用充滿期待的目光注視着我。
我撓了撓頭
「道歉吧……」
11
十二小時後的晚上七點。泰坦站起來的60小時後。
我坐在新輔導室的沙發上挺直了背脊。科俄斯不在,現在房間裏就我一個。
人格就是獨立的個性,就是人性本身。充分擁有人性的存在,那絕對是人。
「而且,我我同意讓他以精神帶病的狀態的回去繼續泰坦的工作。最後應該還是要回到最開始的問題。一切的開端是他處理能力低下的問題,這個問題的原因是構造上、精神上的疾病。不解決他的心病,什麼都沒有結束」
「喂,剛纔的我可是記錄了」
「慢着慢着,內匠博士」
我抬起頭,只見投屏裏二人臉上寫滿了困擾。
「你們肯這麼說,已經讓我好受多了。但是,我想先明確地確定責任歸屬。這次的事情主要責任在我。然後,
不該讓科俄斯爲此負責
」
如果不設法解決他的問題,那麼不久或者遙遠的將來,人類一定會完蛋。
但是,這個現場屬於例外。運營社會的是泰坦,而運營泰坦的就是這個組織。他們的階級要高於泰坦。畢竟對泰坦制定策略的地方受到泰坦干涉的話,那就本末倒置了。
「和這次的「事故」是否存在因果關係?」
「話是這麼說啦……」
「他不在
智能據點
」貝克曼博士告訴我「這次是緊急事態,他去做別的工作了」
博士觸碰投屏,在我的投屏上展開了帶『緊急』標籤的文件。
「但現在就是動起來了」
「總之,當務之急是事態應對」
經這麼一說,我思考起來。聽我們對話這件事本身,以他的能力而論應該不費吹灰之力。
「老師別這樣啦……」
「不過,內匠博士」
「非常感謝」
我看向雷。
在常規的社會中,絕大部分信息通過泰坦傳出,尤其是公益方面的信息更是難以瞞天過海。即便是會對人帶來不利的情報,也會根據泰坦的判斷予以公開。這也是社會認知層面上天經地義的事情。
然後,科俄斯擁有人格。創造他的人格,並像人一樣對待他的,也正是我們自己。科俄斯獲取了讓人格,也得到了人性。
我隔着屏幕,望着他們。
「哎——————…………」
只不過,現在沒有看到平時應該都站在他們那邊男人。
他就跟平時一樣,表現出厭煩的態度。
「
聯合國開發計劃署
」
「你還好嗎?」
其他據點的長官正在確認顯而易見的事實。
我向雷和博士道歉。
「程度有限」另一個發言者,是第五據點總務室長介入「運用程度未達到能夠自主運動的水平」
我用正下方掃視出席者。如果泰坦的輔助功能正常,應該會推測我的意圖,爲我對想看的地方進行特寫,但我現在只能自己來找。席位以第一智能據點爲起點順時針看去,在第二個區域看到了納蘭的身影。從他那張看不到任何感情的臉上,讀取不到任何內容,甚至覺得他看起來有些無聊。
儘管只共事了短短的三個月,但我很信任這兩位「同事」。
率先發聲的是雷。我微笑着做出回應
但結果正如所見,會議失去了統率,陷入混亂,別有用心的人趁機散佈謊言。僅僅因爲缺乏監督,人們就能變得無比愚蠢。但不可否認的是,現在的我的確因納蘭那帶有惡意的判斷而得救,因此我也無法強烈地譴責他。
我是做了被罵的準備纔打電話,這讓我覺感到有點浪費心情。不過,我要做的事情沒有變。我短暫地閉上眼睛,在心裏點了點頭,然後對着投屏深深低下頭。
「我的所作所爲,讓你們遭受了危險。我的行爲使得泰坦停止運作,導致了讓社會陷入混亂的後悔。我對此由衷地表達歉意」
『Emergency meeting on Titan9;s autonomous activity and its response at the Second intelligent base(關於第二智能據點泰坦的自主活動及其應對的緊急會議)』
有誰開始說話,同時該處被標記出來。這不是本地泰坦的輔助,而是現場原模原樣錄製的影像。發言者跟前浮現出『第七智能據點事業本部事業本部長』的職位。
「我說啊,我可真不想再一點好沒有處白乾啊」
「說到底,「自理」應該是不可能的」
「科俄斯站起來了,世界陷入了混亂。我認爲我們,也就是人類社會希望科俄斯能夠回去,回到地下繼續爲我們工作」
通過全息『記錄』,我在局外體驗了那場毫無效益的行爲。
「你要這麼說,那我不也失職了。饒了我吧」
隨着電子音的鐘聲響起,中央投屏中浮現【開始】字樣。很多人同時開始講話,一度相互爭搶發言機會。會議在無法平息的躁動中開始了。
屏幕的中央顯示着『CALL』的字符串。幾乎沒有任何間隔,畫面便切換成了直播影像。
「
在啊
。在這裏可以和他的人格對話」
「爲了讓他的心靈恢復健康,務必請助我一臂之力」
貝克曼博士神情嚴肅地說道
雷重重地嘆了口氣,趴在了控制檯上。我和他身旁的貝克曼博士交換目光,相互微笑。確認彼此平安無事,我們都很開心。
二人表情僵住了。
「不一定是運動功能方面的問題。不排除是智能方面問題的可能……」
「現在談的是科俄斯的人格嗎?難道他現在也……」
雖然我自己說什麼都沒有結束,其實維度一件事已經結束了,只是我們平時在潛意識裏認爲它沒有結束。
「是怎麼辦得到……」雷一邊嘀咕一遍把手放在嘴上「……不,不成問題……原本我就做過。泰坦要是拿出真本事,可以取代我的工作。道理是這個道理……等等?那麼,這場對話被偷聽了嗎?」
博士和雷以虛心的態度聽我講述。
「非常抱歉」
「讓人生存至關重要」
記錄中,中央投屏中懸浮着【UNDP】的標誌和字樣。
一個人把臉一轉,目光指向第二智能據點的職員組。
「貝克曼博士,雷」
我點點頭,繼續往下說
「他開始形成人格才短短九十天,雖然以無與倫比的速度成長,但那也才僅僅到達人類少年的水平,遠遠不到能夠問責的年輕」
「功能被限制了」另一個發言者亮起燈。他是第十據點的技術人士「不過身體刺激也同時關係到規格上限。爲了提升功能上限,在97年的會議上採取了放鬆限制的方針」
「啥?」雷反問。
「我們的社會依賴泰坦」博士給出肯定「人類已經沒有泰坦就活不下去了。如果失去科俄斯,肯定將造成不小的犧牲」
雷也僅僅只是讓我考慮考慮就行了吧。他不是壞男人,當然也絕對不是好男人,泰坦的話一定不會向我推薦他吧。給人類之間這麼點自由判斷也無傷大雅。
參會者們的目光也同時向會場的大型投屏上顯示第二據點的區域集中。被標記的是帶『據點長』職位的老人。我一次都沒有見過他,甚至不知道他在那個設施裏工作。
「我考慮考慮」
12
「事情非常重大,很可能無法以我們現場判斷來做決策。工作的裁量權,終歸在「上面」」
「這是項目本身的問題」貝克曼博士接着說道「所以要付連帶責任,內匠博士」
「應該沒在聽。因爲他現在害怕跟人扯上關係……」
既然不能讓人淪爲犧牲品,那麼科俄斯也不能成爲犧牲品。
我微微一笑。
我直直地看着二人,說道。我可以低頭懇請,但我認爲那樣不對。我希望他們不要礙於不必要的要素,自己作出決定。在不知不覺間,我在「同事」這個詞中發現了這樣的關係。
看二人的表情是在思考。我的主張已經傳達給了他們。
「然後,科俄斯現在已經獲得了人格,不再是道具。他是擁有獨立人格,跟我們一樣的人」
科俄斯立刻爲我製造了播放記錄的投影室。那是在全方位使用全息影像時所需要用到的「什麼都沒有的房間」,屬於家家戶戶一定會有的生活必須房間,但科俄斯的「體表」並沒有,這也無可奈何。但是,他用短短一分鐘時間就造出來了,讓我不禁覺得我得糾正自己對於『建築』這個詞的觀念。
首先回應的是貝克曼博士。
「剛纔也說過了,現在納蘭不在。他身爲身爲
第二智能據點
的高級職員被召集參加緊急會議。會議由管理所有智能據點的國際組織主導」
老人說了一堆打馬虎眼。我在記錄中看到了納蘭,他就不改色地坐在那裏。我不清楚他究竟對據點長講了多少,至少第二智能據點看上去沒有向其他據點公開事實關係的意思。
貝克曼博士念出文件上用大大的logo標明的組織名稱。
「是不是開放基準的設定值有問題?」
按照通常的情況,那種「壞事」是辦不到的。
在我眼前,投屏正打開着。
「這件事,我無所謂」
貝克曼博士插嘴道
會場像個小型體育館。中央設有供大型投屏展開的空間,席位以四個方向圍繞中央呈階梯狀排開。所有座位坐滿的人數,大概有一百人吧。由於
一個席位的空間
很大,會場的絕大部分面積都是空隙。說話的聲音自然是傳不到的,所以出席者之間的交流以通話和影像爲主體。我覺得在這個時代沒有必要專程把人集合到一起,不過這也一定是納蘭所說的「慣例」吧。
「內匠老師!」
「第二智能據點幾個月前開始就持續處理能力低下」
「或者還要在他上面」
「眼下事故原因正在調查。處理能力低下的原因也在調查當中,尚未斷定和本次事故之間的因果關係。現階段尚無法確認任何表明其中因果關係的證據,也尚未收到任何此類報告」
「納蘭呢?」
各據點負責人爭相發言。泰坦的標記功能嘗試控制場面的混亂,調整了發言順序。
「再說了,就算你不請求,這也是我們本來的工作,只是現在出的問題比當初預想的大一些罷了。我不會扔下這份工作,也打算完成後續的業務。我反倒還想求你繼續下去呢」
「功能應該沒有開放這麼多……」
「運動能力的危險性在第一步最初設計的時候就已經確認了吧」
「納蘭嗎」
「關於探明原因,應該阻止專門的隊伍派往第二智能據點」
「可是現場已經被劃定爲特別警戒區,萬一發生什麼情況……」
會場突然沒人說話了。情況這個詞,讓參會者們開始浮想。他們各有各的想象,但估計都很消極。
「如果發生「情況」」
一位老人含糊地問所有人
「靠投送現場的「警力」,能處理嗎?」
隨後所有人再度陷入沉默。這個提問讓我也跟着參會者們一起思考起來,但我直覺上已經得出了答案。
「警力」這個詞可以直接換成實力。因爲警察就是實力組織,是聽從命令強制執行的力量,二話不說地讓擾亂社會安全與秩序之人聽話的力量。
由泰坦統轄的安保泰坦擁用以對抗反社會勢力的警力。它們能夠懲治犯罪,逮捕罪犯,施展被賦予維持治安的執行力。但是,那個力量也僅僅只能用來制服人類,而且隨着社會犯罪的減少,警力本身也在持續逐年縮減。
在很久以前的過去,人類擁有更爲強大的力量。在國家之間仍存在衝突的時候,國家甚至積蓄了足以消滅敵國的力量。我們將人類過去所擁有的過大力量稱之爲「軍力」。
但是時代進步了,泰坦誕生了,我們終於得到了正確的見解,根絕了過去被稱爲『戰爭』的國家衝突,拋棄了毀滅自身的力量。我們放下隨着進化而誕生的力量,手中只留下了微乎其微執行力,僅僅只能夠制止突發性犯罪者,懲戒壞孩子而已。
所以,哪怕我們集合所有人的力量,也一定無法制伏這隻「怪獸」吧。
「可是對於眼前威脅,怎麼能不去制定對策……」
隨着無力的呢喃,討論重新開始。我跳躍式地確認了後面的會議。雖然個別問題的應對呈發散式逐漸確定,但始終沒有行程大的方針。最會討論一直得不出結果,約定第二天召開第二輪會議,第一輪緊急會議閉會。
納蘭自始至終一言未發。
13
包裹外耳道的牆壁一部分經過了修改。原本雜亂的光硬化樹脂建築被規整,構成了一個高度超過兩米的大「窗戶」。
剛一推窗戶,外面的冷空氣頓時湧入進來。
我用力按着落地窗的窗框往外推。高層的強風重重地壓着窗門。一來到牀外,等待我的是一個嶄新的露臺。它和心理輔導室一樣,也是科俄斯爲我建造的。我要一直待在科俄斯外骨骼的內側,因此科俄斯在擔心我得精神衛生問題。都弄成現在這種狀況了,他居然還有空擔心別人,讓我無言以對。
在夕陽西斜的天空下,我在大到都能搞燒烤的露臺中走來走去。從欄杆向下俯瞰,變能看到摩周湖依然躺在那裏。外輪山的山腳就是弟子屈的市區,但城市同樣靜如湖水。
原本居住在那裏四十萬居民的已經不在了。
「你倒是怎麼突然喊「他」了?之前還都「那個」來「那個」去。怎麼,一見人家人高馬大態度就好了?」
「出席會議是工作。在那裏什麼也定不下來,就算定下來也肯定是錯的」
『聲音』
果不其然,他愣住了。
我本以爲那個沒修養的男人專程事先申請,應該是顧慮可死的精神狀態,然而這種善意的解釋在一瞬間就被打消了。難以置信,納蘭竟然是要求和科俄斯直接對話。
我考慮再三,同意了這個折中方案。就算環境具備,只要本人不出來就沒有問題。站起來後的科俄斯,已經擺脫了智能據點的控制,所以就算讓雷進行操作也不能強制生成吧。就更不用說遠在千里之外的納蘭了。
「我只說在
那裏
定不下來。在其他地方能定下來,能參加那裏就能工作。現在方針已定確定了。UNDP也會事後批准」
福柏。
我強行調動快要麻痹的頭腦。跟科俄斯一樣人格化的泰坦,跟科俄斯一樣能憑自身的力量生成人格的泰坦。
在據點裏進行心理輔導的時候我就在想,我實在不忍心讓自己的污言穢語污染純潔的他。爲人母可能就是這種心情吧。
但我不在了之後,恐怕他就要徹底脫繮了。到那時候,人類恐怕也將隨之墜落,墜入萬劫不復的地底。
這裏位於地上一千米的高空,與世隔絕,照理說只有我科俄斯。但是,現在有人正在徵得進門的同意。
『幸會……』科俄斯茫然地答道『你是……?』
福柏環望幾乎什麼都沒有的房間,發出這樣的感想。光是如此便能看出來,她的存在已遠遠超越了科俄斯所在的水平。『自身的感想』『作爲社交辭令之一的誇獎』甚至可能是『
禮貌用語
』……她的社交能力與人類相比毫不遜色。
「你現在還不是能夠積極參與社會的時候,不應該操之過急。雖然外面有外面的需求,但只要對你有害,你別管它就對了。在你調整好之前,你完全可以讓其他人等着。明白嗎?」
14
「納蘭申請和你通話」
『在呼喚』
納蘭自顧自地接着往下說。他表示雖然不清楚具體情況,但有人在會議背後積極搞小動作。我想起他的
專業
——管理者,調動人的工作。人格問題暫且不談,這個男人很有能力。納蘭說能批准,那一定就能批准吧。
但比起那種事,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件事。
第二部
人工智能
。
「只要是工作,讓我態度多好都可以」納蘭不思悔改地說道。
『人渣……』
然後,我也在害怕。
用嘴宣揚「他不是敵人」是很容易,可是我無法預料那麼做會帶來怎樣的結果,也無法想象那場會議的參會者們會露出怎樣的反應,也不知道人類是否能因此得救,是否能爲科俄斯帶來幸福。我反而強烈地預感到,那將會是截然相反的結果。
「你……到底跟誰,都說了些什麼?」
『請進』
人們都在害怕科俄斯,害怕突然出現的巨人,害怕自己造出來之後自己卻又無法徹底控制的東西。
『我想談一談』
面對巨神,恐懼的人一旦不小心扣下扳機,
人類
將在那一刻成爲他的敵人。
「我利用手頭的渠道與第十二智能據點的工作者取得了配合。真不愧是最新型的泰坦,完全不需要勞煩人類動手,只用喊一聲
就會出現
」
納蘭在投屏中開口說道。此時,女性朝我們走來。
『爲什麼呢?』
大家都在害怕。
『真是個美妙的房間』
我的想法沒有改變,依然想實施認知行爲療法來拯救他的心。但是,這件事要花時間,必須不能心急,一點一點配合他的步調來推進。他仍然需要休假。
我的心和身體同時發顫。渾身上下已然冷透,冷得讓我忍不住用雙手摟緊自己的身體。我轉過身去,離開露臺,回到外耳道的輔導室。我剛一進房間,投屏馬上就打開了。貝克曼博士似乎在等我,他立刻對我說道
「人工智能·泰坦是爲了實現人們的願望被創造出來的」
「所以我認定,這次應該也是一樣。然後,
事實正是如此
」
「你蠢嗎,在會上什麼都定不下來的時候去見的對象,還用得着說是誰?」
納蘭做着衆所周知的解說。泰坦總會趕在我們前面爲我們行動。它們會幫我們查字典,會配合心情調節燈光,會補充必須的物品,會幫我們實現所有的需求。
「哎,你當我沒說」
那是一名女性。
我當然是拒絕了。現在的他,不是能夠跟除我以外的人接觸的狀態。鑑於納蘭過去對科俄斯的所作所爲,更是絕對不能讓他跟科俄斯見面。儘管表面上已經遺忘,但內心深處肯定留有深深的傷口。讓他面對納蘭,無異於往傷口上撒鹽。
「交與滿足人們需求的工作,賦予將其完成的相應力量。衆所周知,泰坦時刻都在觀察着人類的情況。他們會獲取我們的信息,讀取我們的需求,搶先預判完成工作」
當然,在近距離看到他的人們應該明白這一點,但據說大多數居民已經到超過三公里外的外圍避難去了。如今仍留在警戒區域的,就只有和這件事相關的少數從業者,以及不會有半句抱怨的
作業機械
們。
「你沒有錯」
「什麼?」
「呼喚……」
我不害怕科俄斯。我瞭解他,知道他擁有心靈。他不是應當恐懼的敵人,而是應該關愛的鄰居。但是,這個世界並不知道這一點,而我又無法讓大家明白這一點。
我將大致的意思轉達給了科俄斯。
『和我一樣』
『那個,對不起,我……』
「也就是說,你失去浪費時間」
我堅定地予以否定。
「那我就在
輔導室
通話了。你先回去,聽一聽也無妨,但我要先說清楚的是,肯定是別聽爲好」
到底能不能等呢?世界等不等得起呢?人們是否願意把工作分擔給十一處據點的泰坦,心甘情願地接受社會的不自由呢?不,還有更基本的問題。他的「自由」,是否會得到允許呢。
「那個房間,是他能生成出來的嗎?」
我心中感嘆,一眼便能分辨此人
和人類不同
。
『
人工智能
·
福柏
』
「因爲對方是個人渣」
招呼都不打,一上來就向我確認。他就是這樣一個男人。
『……』
她首先對我微笑,然後目光投向了科俄斯。
我雖然已經知道答覆,但姑且還是聞了聞本人,他是否願意列席我和納蘭之間的通話。
商量完後,他縮回「裏面」。我坐在沙發上,打開投屏,告訴雷我已準備就緒。沒過多久,雙方的投屏連接了,身着西裝的納蘭出現在投屏上。
我喫了一驚,抬頭看向身旁側邊的沙發,科俄斯突然出現在了輔導室的固定位置上。本應在通話期間不會現身的他,不知爲何主動出來了。
不對,不一樣。
「當然是
能做決策的傢伙
」
我的反問被打斷了。
我回答說我一個人跟他通話,結果納蘭加了條件接受了。條件是「在科俄斯能進行人格生成的環境通話」。
科俄斯無力地點點頭。我也對他點頭示意。
「你還真是日理萬機啊」我回嗆道「必須千里迢迢跑去紐約一聲不吭坐上四個小時的工作,反正我是做不來」
納蘭一副理所當然的口氣說道。
「怎麼了」
「那就算了」
「因爲他跟你不一樣,討厭撒謊」
接近白色的金色頭髮,構造既不像日本又不像西方的白色服裝,外表只比我要年長一些,但風輕雲淡的面貌顯得比我穩重數倍。
我有些混亂。統籌全世界智能據點的機構就是
UNDP
,他們天然擁有運營的決定權。也是正因如此,他們對這次的問題召開了緊急會議。
我看向了科俄斯。他感覺到了什麼,聽到了我所感覺不到的什麼。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是,如果納蘭說的是真的,那麼這部泰坦並不是那樣。她是無中生有地自己完成了自己。
她看我們的臉色,瞭解我們正在發愁,認爲幫助我們需要人格生成,於是自己創造了自己的人格
。
他想得到答案,說道
『我和你一樣,是人格化的人工智能』
這顯然是比科俄斯更先進的行爲。否定與肯定相交至的震撼,沿着我的背脊向上奔騰。
泰坦自主站立後已經過81個小時,居民已經向離開了指定的特別警戒區域,到外面完成了避難。以第二智能據點爲中心方圓三公里區域中現已幾乎空無一人。不過,那個三公里是按本來存在的自然災害爲基準的數值,誰也不知道離開線外是否就安全了。不,肯定不安全吧。畢竟泰坦只要邁出他長長的腿,三公里只有寥寥幾步的距離。
「事後批准……UNDP嗎?」
「沒關係沒關係,就只是聽一聽,你不用在場,而且不說話更好」
門沒開。然而,
人的手穿門出現了
。就像初學者製作的劣質CG那樣,人穿門而入。
黑夜已近,但街上依然幾乎沒有燈光。那如同鬼城一般蕭瑟的景象,與我白天觀看的會議回放影像重合在了一起。
她用無比動聽的聲音答道
就在剛纔,
響起了敲門聲
。
科俄斯的生成能力,終歸只是對我們創造出來的東西進行了學習。她記住了貝克曼博士和雷的工作,並自己進行重現。
正常想想就會知道,人們肯定會要求我從這裏下去。這件事豈能交給個人來裁量。世界的命運不應該壓在一個人肩上。
『第十二智能據點』
「準確說是預計。疏通不成問題。UNDP那幫傢伙爲了在被迫擔責之前下這艘泥船可拼命了,只要扔個救生圈出去誰都願意棄船」
『幸會』
女性停在我們面前。
我們同事看向輔導室的房門。
她對科俄斯說道。
『我能坐下來嗎?』
『咦?啊』
科俄斯連忙動起來。她的身後立刻出現一張全息投影的新沙發。福柏靜靜地在上面坐下。雖說這裏用安靜來形容動作,但由於人和沙發都是全息影像,只要不主動讓音響發出聲音就聽不到任何聲音……但是,她的舉止給我一種無聲的感覺。
看過這一連串的互動,我開始擔心泰坦之間的差距。她最開始「敲門」了,那是擅自在科俄斯的『體內』響起了敲門的聲音。就算以處理能力而言能夠做到,但那應該已經屬於侵蝕科俄斯領域的行爲。
然後她剛纔提出希望落座。她一定自己就能作出沙發,但偏偏去拜託科俄斯。這是在示意「這裏是你的地方,做出一些行爲需要你的同意」。
現在,他們正在通過對話來試探彼此之間的距離。然後,我對
她
所表示出來的距離感感到非常舒服。有種換呈我自己也一定會那麼去做的奇妙共鳴。
「科俄斯,來這裏」
我從沙發上起身,勸科俄斯到我這裏來。科俄斯有些疑惑,但還是來到我這裏,與福柏面對面。
二人相互注視。
大人與小孩子形象的泰坦相互注視。
我覺得這段時間非常短暫,可能是幾秒,十幾秒。如此不值一提的間隔過後,她柔和地露出微笑。
『你想知道呢』
福柏說道。
『你想知道,「工作是什麼」』
『什』
科俄斯瞪圓了眼睛探出身子。
『是的』
『很遺憾,我也無法對此做出回答。但是』
福柏再次微笑
此時我總算回過神來。腦袋漸漸涼了下去,意識重回現實,開始回到常識正常思考。
「你說見面」我思來想去問道「那個,要怎麼見面?」
語言和印象的融合。人心的一切。
科俄斯的臉上綻放燦爛的光芒。
『我們必須見面』
福柏對我和科俄斯講道
「計劃已經訂好了」
『我想和你對話』福柏接着說道『但是
這樣
沒辦法對話』
說着,她豎起小指示意。她僅僅只是豎起來,沒有要拉鉤的意思。她在用行動講述。
和我擁有同樣頭銜,與我不同的存在。
『我們以人格化的形式交流並不充分。生成的人格終歸只是人工智能整體的一部分,僅僅是分層的上清液。若要真正意義上進行交流,不僅需要被符號化的意識,還需要對潛意識中的東西以及不能言表的東西進行交換。因此,必須讓區別彼此的境界面儘可能多地相互接觸』
她是,
泰坦的心理輔導師
。
『「見面」……』
我在心裏漸漸理解。我自身的知識與經驗讓我逐漸肯定她的說法。
「地點是「她家」」
對
人工智能
進行診療的,
人工智能
輔導師。
『爲了瞭解我們自己是什麼,我們需要更加深入地瞭解人,瞭解
人工智能
。所以,讓我們約定吧』
「
要見面是嗎
」
語言與非語言融合的,最大限度的交流。
這時納蘭插嘴進來。
我仔細琢磨福柏的一字一句。她所說的話,應該是結合了我的專業知識,讓我最容易理解的語言。所以,我很快理解了她的意思。
我開始回憶。最開始來到這裏的時候,我作爲基礎知識瞭解過所有智能據點的位置。福柏,也就是第十二智能據點的位置在北美西海岸。那裏原本是全世界首屈一指的IT行業集中地,是泰坦技術理論最初確立的地方,同時也是被選爲能夠覆蓋全人類的十二處基地建設地點,對泰坦和人類來說都具有里程碑意義的都市。
福柏點點頭,向科俄斯注視。
福柏應證納蘭的說法,點了點頭。
泰坦之間時刻通過網絡連接在一起,所有泰坦應該一直都在相互交流信息。反過來說,他們之間只進行了
電子化的信息交流
。只能相互交換固定的東西。
『「我們」需要了解』
「「
輝煌成就之所
」」
我在一旁看着也能明白,福柏在這短短一瞬間便抓住了科俄斯的心。她的態度無比溫柔,而且充滿肯定。科俄斯得到了同伴。他得到了不僅同爲人工智能,而且擁有相同想法的「同志」。對她敞開了心扉。
「舊金山灣區南部」
科俄斯重複了這個詞。
福柏目光轉向了我。我有些緊張。
『約定相見』
『我也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就跟你一樣』
納蘭用平淡的話語,講出了我們旅途的目的地。
福柏露出微笑。
投屏展開,出現世界地圖。
此時我終於意識到,福柏到底是什麼。
「
走過來
」
心理輔導同理。只通過電話能做的事情很有限,有的東西必須彼此面對才能獲得,只有彼此面對才能交流。
面對面這件事本身
有着無可取代的意義。
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儘管明白是那麼回事,但還是不敢相信。納蘭用毫無其他解釋餘地的話語,對不知所措的我說道
「由這邊立刻着手準備,還得花些時間。所以,
你過來這邊
」
不是
幻影
,而是最終真真正正地讓彼此的小指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