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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緋華Sparkling》 · 藤原徵失 · 9897 字

正東京都內以少數高級住宅街而聞名享譽的涉谷區松濤。

海原家的宅邸就座落於此區一角,被黑色圍牆所環繞的廣大土地裏。

庭院是以前水後山的概念所設計的正統日本庭園:至於宅邸,厚實的屋瓦則是狀似縑倉時代寺廟的*入母屋(注:一種日式屋頂建築)樣式建築。

位於其中北側,被長滿青苔的*內露地(注:茶室中門內側的露地,即茶室的前庭)環繞的茶室一旁,鹿威(注:在田邊用來驅趕鳥獸的鳴聲裝置)正響蕩着典雅的竹音。

儼然是喧囂都心裏的一抹清幽。

雖然這麼形容感覺就像某處飯店的廣告宣傳標語。

「大小姐,緋華大小姐。」

四月的某個早晨,在那寂靜宅邸的一處房間裏。

純和風的榻榻米上鋪着的是西亞某國客人致贈的多彩波斯毛毯,而毛毯上頭則放置着同是別人所送的,附有頂蓋的古董級雙人牀。在這問個人專用的寢室中,這棟宅邸的主人·緋華被搖醒了起來。

「大小姐,上學要遲到囉。」

戰戰兢兢地叫醒緋華的人是霞。

「嗯……」

穿着草每圖案睡衣的緋華,睡相差勁地踢翻了棉被,兩腳還大剌刺地伸在外頭。

雖然睡相是如此的粗魯,但端正的五官就宛如作工精細的人偶,單以她睡着時的模樣來看,那天真無邪的睡臉實在令人難以和抱着突擊步槍侵入敵船的少女聯想在一起。

「等一下啦……讓我也加入你們嘛……」

看來緋華正在做夢。

「媽媽……爲什麼……」

「大小姐。」

聽着緋華的夢話,霞面露溫柔的表情說:「您回想起已故夫人的事情是吧。」

現在霞身上的打扮是綴有可愛蕾絲邊的女僕服,這是她在家中伺候緋華時必穿的裝扮。

套裝與圍裙這樣的搭配,非但沒有不適合的感覺,反而令人目不轉睛。

「爲什麼會這樣呢?爲什麼只有我……一直都是……」

「笨女人!每天每天都盡搞些凸槌的事情!你打算讓我把這種卑劣的荷包蛋喫進肚子裏嗎!?」

柊柊在報告的同時,眼睛望了一下計時並掀起鍋蓋,將荷包蛋盛上盤子。

來到流理臺僅花費些許時間便做出這麼多手製料理,以一般角度來看的話,這已經算手腳很快了吧。

「爲什麼要用吸塵器?」

「你會做嗎?」

「您過獎了,這麼說來,之前的幫傭怎麼了呢?」

社長祕書柊的身影在與餐廳相通的走廊上出現·

「慢死了!只不過煎個荷包蛋是要煎到天荒地老啊!手腳快點啦!」

在家規嚴謹的海原家中,是不允許霞和緋華同席而坐的,必須在流理臺旁的小餐車自己一個人喫飯。

「對不起——!」

蓋上平底鍋的蓋子。

或許是急着完成裝盤的關係,荷包蛋的邊緣有些潰散,蛋黃從那裏流了出來。

行雲流水般的絕贊技術。

緋華注視着盤子。

柊將放在一旁的圍裙套在套裝上面後,便站上了流理臺。

想必是相當傷感的夢吧。

被緋華再三催促的霞慌慌張張地端着盤子趕往餐桌。

她揪着女僕服的領結一把將霞的頭部給拉下,把臉按在餐桌上磨來磨去。

碰地一聲用力敲了一下桌子。

直起上半身的緋華用拳頭擦了擦眼角。「我還以爲是那羣傢伙。」

追着離開的緋華身後而去。

「對不起——!」

「啊……」

事實上這個美少女,就算多加上個超字來形容她的賴牀程度也不爲過。不過即使不提這個還是很恐怖,因爲她早上總是心情特別差,除了霞以外沒人有過來叫她起牀的打算。

霞慌慌張張拿着自己的盤子,消失在廚房裏。

被跳起身的緋華當面賞了一記頭槌,霞她發出悲鳴向後仰。

「來,請慢用!」

突然緋華臉色一沉扭過臉去,就穿着睡衣快步走出。

「動手的原因是荷包蛋嗎?」

緋華看着濡溼的拳頭髮覺自己流下了眼淚,向霞發出如同從地獄深處射出的眼神。

「搞什麼,是你啊。」

可是等喜歡賴牀的緋華完全醒來會花上很長一段時間,在那期間早餐會冷掉。不僅如此,由於緋華是那種不是剛做好的熱呼呼料理就無法忍受的性格,最後總是會突然暴怒起來大吼:

「這是怎麼一回事!」

「因爲她打掃的方式太嫩了。」

「啊嗯。」

滿是霞特有的溫和品味,可愛的裝盤。

「但是她沒小霞這麼耐打呢。」

「請……原諒我……」

突然、緋華跳起身來。「看我這樣對付你們!」

「那麼請慢用小霞也順便一起喫吧,距離出發時間只剩十八分鐘哦

「嗯,還可以啦。」

柊的視線栘到煎壞的荷包蛋上頭。

「啊?對啦。」

「畜牲!到底是爲什麼啦!」

霞手忙腳亂地爬了起來。

「好!」

有夠亂七八糟的理由。

霞端上了漂亮地擺飾着沙拉、剛煎好的臘腸與馬鈐薯,以及培根蛋的餐盤。

緋華在餐桌的椅子上交錯着雙腳,一臉鬱悶地等着早餐完成。由於低血壓的緣故,她早上一直以來都有起牀氣。

雖說荷包蛋煎壞了,其實也不過只是一點小瑕疵,更何況這都是緋華耐不住性子狂催所致的後果——可是不論如何,她的個性就是眼裏容不下他人一絲錯誤,只能拿她沒輒。

「那是因爲她做的料理就跟霞一樣難喫啊。」

她生硬地直盯着平底鍋瞧的姿態,看起來十分可愛。

「別擋路啦。」

就連職業的廚師也爲之驚歎的完成度,即使是再難以伺候的緋華也一次就過關。

不過。

追根究底就是因爲叫她起牀和料理早餐部是交由一個人負責,事情纔會變得這麼麻煩。

霞手上仍拿着鍋鏟,邊哭邊道歉。

「大小姐,請等等我——!」

當柊一面瀏覽記事簿一面打算開始說明行程的時候,發現到在餐桌上被蹂躪而哭成淚人兒的霞。

其實之前也曾經有過先做好早餐再叫起牀的日子。

「您願意的話,我可以幫忙引介新的僕人,更何況小霞她也有自己的課業要顧。」

每天早上七點三十分準時於這個餐廳現身,然後說明當天的預定事項是她每天必做的功課,一早就是穿着一身筆挺的套裝。今天的預定是—「哎呀。」

眉間直接喫上一拳,霞眼冒金星陷入失神狀態,昏昏沉沉地倒在牀上。

「請讓我利用等候的時間順便進行行程的說明,今天到兩點四十五分爲止在學校上課,接着往公司大樓移動,計劃舉行關於來自俄羅斯的物資運輸會議,從三點三O分開始是——」

霞兩手遮掩着變紅的臉。

「百合枝不管做什麼都很行耶。」

緋華直盯着裝在盤子上的東西。

「自從被我用吸塵器蹂躪過之後她就不幹了。」

「記得在更早之前的那個人,是被您用研磨棒蹂躪的吧?」

柊搖了搖頭。

「這種程度的話沒有問題。」

緋華是那種荷包蛋沒有煎到無可挑剔的程度就無法忍受的性格。

緋華飛快地閃開霞的身子,從有頂蓋的牀上跳下。

「也是啦。」

「那就由我來爲您重煎一份吧。」

兩人的注意力同時落在這裏。

「抱歉,現在馬上端過去!」

這個嘛……」

「我討厭人家偷看我的夢。」

「與都內的某創業風險投資代表爲投資事項進行會談……您覺得如何呢?」

廚房有地板裝潢與煉瓦制的壁爐臺,其至備有使用柴火焚燒的正統披薩窯爐等豪華傢俱。

把左腕上的手錶切換成計時模式,邊開始測量時間邊預熱平底鍋,手腳俐落地打蛋,飛快

「話說回來,幹嘛不先做好早餐再來叫我起牀啊?這不是在浪費我的睡眠時間嗎?」

「讓我想想看。」

「你這傢伙……看到了吧!」

「呀啊!」

「那個——呀啊!」

「大……小姐……」

「嗯?」

「混蛋,東西都冷掉了啦!」

站在流理臺旁的霞,在女僕服上套了件清潔感十足的白色圍裙。

「動作快,要是上學遲到的話,全部是你的責任。」

一道淚水從緋華緊閉的眼眶溢出,順着標緻的臉頰滑落而下。

「好……好……痛喔……」

蛋黃與蛋白描畫出完美的同心圓,培根外表焦脆飄散出薰香的煙氣,蛋黃的表層確實過火熟透,內層則溫熱濃稠呈現金黃色澤。

緋華邊咬着荷包蛋邊說。

「社長,早安。」

看着在睡夢中流淚的緋華,霞感到痛心。可是她壓抑了這份情緒,改以溫柔的聲音呼喚:「緋華大小姐,快沒時間喫早餐了。」

「啊啊啊,請原諒我啦。」

在幽靜宅邸一隅,經過改裝的洋風廚房兼餐廳裏享用海原家的早餐,是其長久以來的慣例。

「啊。」

霞屈膝跌坐下來的同時,趁着混亂之際往緋華的膝上靠倒。

朝着掩面忍着疼痛的霞的臉上,緋華慘無人道地又賞了一記右直拳。

不過緋華卻是給了一個感覺沒什麼意願的答案。

「抱歉。」

像是想把自己的身體給藏起來一樣,窩在廚房裏喫着早餐的霞,彷彿再也忍受不住似地在餐廳裏露臉了。

她一副深受創傷的模樣、眼泛着淚光。

「怎麼啦?小霞。」

「那個……」

霞欲言又止,然後在左思右想之後,終於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緋華大小姐的生活起居,霞會好好照顧!」

她以顫抖不停的音調懇求道:「拜託、請讓我來做!」

「哎呀,小霞。」

柊對此無言以對。

「你是想怎樣?笨女人,意思是想讓我每天早上部喫那種潰不成形的荷包蛋嗎?」

緋華冷淡的丟下一句話。

「那個、霞會努力加油的!從今以後絕對……」

霞眼裏噙着淚水錶露心聲。

「不行不行,你那少根筋的樣子是與生俱來的,就算一直努力到死爲止,也一樣連死了都治不好的啦——!」

「怎……怎麼這麼說。」

霞低下頭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嗚……嗚……」

「啊!煩死人了!別老是哭哭啼啼的啦!」

柊就像理所當然般地,伸出手指比了個在臉頰劃一刀的動作。「如果被他們瞧不起的話就玩完了,所以記得丹田要使力喔。」

緋華拿起調味鹽的小瓶子便往淚流滿面的霞頭上砸去。

小聲地嘀咕了一句。

日下笑着笑着便僵硬了起來。

緋華向着駛離的車瞥了一眼後,將末裝有筆記和課本,空無一物的手提書包往肩頭一掛,朝向校門走去。

這裏是菊乃宮學園附近的公園。

「不過,多虧他們圖謀不軌,讓我們省下了一筆運費呢。」

花朵的生命梢縱即逝。

「之前那艘俄羅斯船的一等航海士……不知道他的那聲最後嘶吼是什麼意思啊?」

日下雖這麼心想……

明明都已經把人送到校門口了,究竟是怎麼了呢?

從位於松濤的海原邸來到世田谷的菊乃宮學園,以直線距離來算約爲兩個車站的路程,可是若想以電車通學,可說是處在有點不方便的位置。

「那個,使用者指的是怎樣的一羣人呢?」

「早。」

「這還用問嗎?」

「哎呀,小霞?社長怎麼了嗎?」

「待會,就要把那批託卡列夫手槍運送給使用者了喔。」

小瓶子命中霞的太陽穴。

「是、是的!」

然後轉身背向校門,開始走離學校。

「還在拖拖拉拉什麼!我都說沒有時間了,你是聽不懂人話嗎!」

雖然表面上是以直升機駕駛員的名義被聘僱的,但就如同一般中小企業常有的一材多用現象一樣,沒駕直升機時他就得充當BEN2的司機被人任意使喚。

附帶一提今天的便當內容,解饞用的是英國風的總彙三明治組合,正餐用的則是奢侈地鋪上海贍、鮭魚卵、阿拉斯加帝王蟹碎肉等材料的待制什錦壽司。

看着將自己拋在腦後,健步如飛地走進校門的學生們背影,緋華忽然停下腳步。

如果兩邊的便當都做同一種料理的話……

今天的他頗有專屬司機架勢地手戴白手套,滿懷敬佩地環視着打從孃胎出生以來第一次搭乘的高級車內部。

「咦。」

這時緋華人已經坐在BENZ的SEDAN

不用說,騎着破爛腳踏車的霞,身影早已消失在後頭。

另一個用包巾包住的包裹,則放有緋華的便當,不但是霞親手製作的愛情便當,還分爲午餐前解饞用的與正餐用的兩種。

「也難怪啦,要是被人捆綁住四肢然後活生生地丟去喂螃蟹的話,任誰都會不禁這麼大叫吧。」

坐在後座上交疊着雙腳的緋華嚴厲地向日下發出指示。

坐在S500加長型駕駛座上的,是新人社員日下。

「嗯。」

「哼。」

公園被種滿一排排櫻木的土坡所圍繞,還可以看見棒球場與池塘。在隨風飄然飛舞而來的櫻花下方,穿着制服的緋華就坐在土坡的斜面上。

媽媽的腳踏車上頭的菜籃裏則載着厚重的書包和龐大的包巾包裹。

注意到緋華身影的學生們,包括二、三年級的學長姐也一樣爲她空出通路,開門向她請安。

會是東京灣一戰的疲勞在這個時候一舉爆發出來了嗎?

就在BENZ即將駛離的時候,從後方傳來微弱的叫聲。

十五分鐘後。

「有什麼問題嗎?I」

「是喔,是這樣嗎……我明白了。」

似乎連俄語也難不倒萬能祕書的柊。

「是啊。」

模樣可憐的霞,掩着頭當場整個人屈膝蹲成一團。

「竟敢給我敷衍了事,混蛋!」

「她說社長沒去上課。」

「那麼,準備出發了。」

BEN2轉彎準備開走。

(反正都是要去同一所學校,載她一程又不會怎樣。)

日下對着坐在後頭敲着筆記型電腦鍵盤的柊說。

緋華在這片初萌新芽的草皮上抱膝而坐,楞楞地看着天空。

然而,BENZ上的座椅卻是空蕩蕩,S500加長型光是後座就能輕鬆坐上三名大人。

她騎在平時被丟棄在陰暗倉庫裏的破舊媽媽樂腳踏車上,一面拼命踩着因缺乏機油潤滑而喀啦喀啦作響的腳踏板,一面追着BENZ的車尾。

交談了一下後便掛掉電話。

應該說當看到海原家的S500加長型的那時開始,所有的人就已經打算拔腿逃跑了。

雖然理應是聽進耳裏了,可是緋華卻頭也不回。

「吶,柊小姐。」

緋華會暴怒地痛下殺手,於是便做成一邊是西式料理,另一邊是日式料理的搭配組合。

柊邊敲着鍵盤邊回答道:「他是用俄語大叫着,你這個虐待狂!拜託讓我死個痛快吧!」

「那麼社長,放學後我再來接您。」

此時從遠方傳來霞的聲音。

「啊啊,那個呀。」

「等等我啊!大小姐」

「……哈哈哈。」

說到MERCEDES·BBENZ的S—CLASS車款,可是暌違七年之久,於二OO六年全面改良的高級車種。其中S500加長型是搭載5·5公升v型八汽缸引擎,世界大廠BENZ的旗艦級車款。儘管使用的是如此龐然大物的引擎,但藉由與新型電子操控式七速自排系統的搭配組合,它依然展現了史無前例的卓越燃料經濟性能。不過,話說有錢搭乘價值一千三百九十六萬五千日圓轎車的人,是否會去在意區區一點燃料經濟性能,仍得打上問號便是了。

「Escape(脫逃)啊。」

「早安啊。」

在數天前還繁茂地在土坡上彼此齊開爭豔的櫻花,如今已有大半散落飛去,殘留下來的花也一朵朵地隨風起舞,形成一道花吹雪將公園內的道路與池塘水面染成一片粉紅色。

在第一堂課進行的這個時間,周遭不見任何其他學生的身影。

一副失神的表情。

「……哈哈哈。」

「有夠無聊!」

她的書包之所以會那麼厚重,都是因爲裏頭塞滿了兩人份的課本和筆記的緣故。

「緋華大小姐!」

回憶起手腳被捆綁起來丟進漁船上灌滿水的螃蟹用水槽裏,在蜂擁而上的蟹羣前一面溺水一面尖叫的船長與一等航海士那充滿恐懼的眼神,日下感同身受地表示贊成。

緋華舉起一隻手道早安後,四周的學生無一例外全都低下頭,避免與她四目相對,就保持這個姿勢加緊腳步走進學校裏。

緋華可不是會允許那奴隸般的霞同車的人。

柊的手機響起鈴聲。

這麼一來總算明白爲何會被叫來充當司機的原因了。

「啊。」

當蓄勢待發的日下看見霞映在後照鏡裏的身影,不禁感到猶豫。

將頭抬離筆記型電腦,柊伸了個懶腰。「好了,準備大賺一票吧。」

鹹應到危險臨頭的新人司機日下,最後慌忙地踩下了BENZ的油門駛離。

在櫻花花瓣的花雨中,霞踩着那輛生鏽的媽媽樂腳踏車拼命地騎進來。

「上一任司機就是因爲這個原因被請回家喫自己的。」

「真是的,你看又搞到快遲到了啦!」

坐在緋華邊上的柊補充說明「就在上個星期哦~」

日下按下了儀表板上的遙控器按鈕,海原邸的高聳圍牆在正面一分爲二,分別向着左右方向緩緩地退開。

「啊,海原同學。」

背向着說話的祕書柊,緋華在校門正前方的道路上,從MERCEDES·BENZ S500加長型下車了。

踩着明顯就是狀況非常差的破爛腳踏車的霞,白皙的額頭上早巳浮現汗水,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爲了最討感手拿因塞滿課本而變得沉甸甸書包的緋華,霞總是事先調查清楚課表,然後在前一晚順便準備好兩人的課本,隔天再騎着腳踏車將其送到學校,抵達學校之後爲了能趕上第一堂課,每天早上無一例外,一直以來都是使盡全力地跑到緋華的高中部教室送上筆記與課本。

「唉呀!」

S500加長型的後座上。

手機貼着臉頰的柊歪了歪頭。

柊皺了下眉頭,「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呢?」

「嗯?」

「好……好痛喔……」

將緋華送達學校之後,BENZS500加長型駛向位於東京都內某處的客服辦公室。

「小霞……」

「要是遲到的話就等着被我蹂躪吧,給我全速開車!」

是霞。

「是、是的。」

「喀啦喀啦的吵死人了啦!」

緋華依舊面朝着前方說道。

「啊,對不起。」

霞慌慌張張地在緋華坐着的土坡前停下。

腳踏車的菜籃上仍然放着書包和課本、以及包巾包裹。她到達學校後立刻將課本送往緋華的教室,一知道緋華並沒有來上課,便一路找到這裏來了。

霞把腳踏車停在一旁,向着坐在地上的緋華跑去。

「那個、大小姐,學校……」

霞氣喘吁吁的,有所顧慮地開口說。

緋華的眼睛仍舊盯着非常遙遠的天際。

「那個……」

「少來煩我,快滾啦。」

「咦……」

到底該乖乖聽話就此轉身離開,還是該留在她的身旁呢。

霞觀察着主人的臉色,毅然下定決心在她的身旁坐下。

完全不讓她有反應的機會。

凝視着春天的天空與染成櫻花色的水面,緋華的視線彷彿神遊在某個幻想世界裏一樣縹緲。

櫻花花瓣靜悄悄地飄落在並肩而坐的兩人髮絲上。

(哇啊,好漂亮喔。)

雖然已經開始的授課,還有感覺魂不守舍的緋華都同樣令霞感到掛心,但是能坐在仰慕已久的大小姐身旁,並一起注視着同一風景,讓她的內心裏油然升起一股幸福的感覺。

「霞。」

霞是非常認真的。

緋華擠出了一句話。「剛纔很抱歉。」

「原來是這樣啊。」

失去雙親的霞在小學時、以及升上國中時部遭受過同學欺負。不過每次緋華都在霞視線所不及的地方向那些傢伙施以制裁,使得往後再也沒人敢對霞出手。

「我、我和海原同學是同班同學。」

好比一張繪畫般美侖美奐的光徑——不、是光景。

「大小姐死掉?那種事情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深受感動的霞爲了要掩飾浮在眼眶中的淚水而俯視着下方,輕輕地靠在旁邊的緋華身上。

筱原改變了腳踏車的車向,往學校騎回去了。

這時一輛並非霞所騎乘的腳踏車從BENZ的旁邊路過。

霞沮喪地嘆了口氣:「可是……謝謝你喔。」

日下搖下駕駛座旁的車窗。

「我死了對你比較好吧,明明從出生以來就一直像這樣被我折磨。」

「是嗎。」

「怎能說是折磨呢,纔沒有這回事!」

肯收養自己的大樹落得行蹤不明的現今,對霞而言緋華既是監護人、也是恩人、更是恩人的女兒,是她心中小小的愛所包含的一切。

霞的已故父親,原是隸屬於海原組的混混,也是緋華之父·大樹最信賴的頭號手下。但是後來身爲老大的大五郎所引發的口角演變成組員間彼此的鬥爭,霞的父親爲了償還老大的恩情投身特攻隊而死,年紀尚輕的母親也落得行蹤不明,最後年幼的霞便被海原家收養

霞嚇了一大跳。

眼見坐在土坡上的緋華,他便停下了腳踏車。

「海原小姐其實是正義感十分強烈的人,而且又生性害羞。」

「果然就在這裏啊。」

霞聽到這裏,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啊,找到了。」

所以纔會找來這裏。

霞拼命反駁道。

此時遠方學校響起的鐘聲傳進了耳裏。

「你還真的是一個如假包換的笨蛋耶。」

「小時候的夢……?」

「我是社長公司裏的員工啦,名叫日下。」

「不會有這種事的!大樹老爺纔沒有死呢!」

「如果我死了的話,你要怎麼辦?」

緋華依然沒打算從坐着的草地上抽身離開。

「被他們當作空氣視而不理之後,我便把那羣傢伙痛扁一頓,記得事後我還跑去找老媽哭訴,哭着問說爲何只有自己會遭到排擠?」

「咦?」

「每當社長Escape的時候,往往都會去附近的公園。」

平時總是冷漠待人的緋華,唯獨在今天這個日子肯讓霞靠在自己身上……纔有鬼。

緋華自從當上社長以來,就一直和那些把自己當小孩耍,舉止粗暴的男人們周旋到底,並毅然決然地以不示弱的態度,不容分說地堅持己見,就這樣一路鬥爭至今。

「那麼你是因爲感到擔心,所以才跑來找她的囉?」

霞頓失平衡,在土坡的斜坡上翻轉打滾。

緋華回憶起生死未卜的父親,難得說起話來增添了一分多愁善感的氣息,似乎今天的她內心顯得有些許脆弱。

心生不安的霞。

「不!我是說真的!」

霞滿臉通紅地把話說出口。

日下喃喃地如此說道。

坐在土坡上頭的緋華正在說着。

(大小姐沒事吧?)

「不要連你都和爺爺同一個鼻孔出氣啦。」

軟弱無力的她所能付出的,就是至少成爲她心愛緋華的肉墊,比主人先行一步地離開世上了。

大五郎的獨生子大樹,和行事粗枝大葉的父親不同,是個知識份子,雖然一個人獨自撐起了事業,可是在兩年前,他飛往有開拓市場價值的東南亞之後,在交涉途中失蹤,自此不知去向。

早就知道千年商會的前身是海原組的同學,縱使聽了日下這麼友善的自我介紹還是未能感到心安。

熄掉引擎的日下就坐在停在遠處的車上守候着緋華與霞。

「那我回學校去了,麻煩轉告海原小姐,請她回來上課。」

緋華無視向自己靠過來的霞,迅速地站起身來。

「她們在聊些什麼呢?」

就拿螃蟹漁船的事件來說,也是因爲對方船長不將身爲女性的緋華放在眼裏才惹出風波。

「別盡說些蠢話了。」

「因爲海原小姐不在學校的時候,經常都會來這附近閒晃。」

「啊。」

那個對着俄羅斯的海上男兒們大聲叱喝,又以來福槍狂掃的緋華會是生性害羞的人?會有這種可能性存在嗎?

緋華有氣無力地噗嗤一笑。

「就算叫我轉告也未免太強人所難了。」

「你是社長的同學嗎?」

緋華態度冷淡地說着,把手上的書包往霞一丟。

目送着那個背影離開後……

「自從去找印尼海盜販賣一批來自越南的機關槍以後,就再也沒聽說過任何下落。爺爺說只要持續經營這個生意下去,遲早有一天能再見到老爸,所以我才一直做到現在。」

基本上霞之所以能進入一般人根本無法入學的名門菊乃宮學園,也是多虧緋華一句「你也跟着來」所促成的。

「怎麼這樣……」

這是跟平時緋華的爲人難以聯想,也不像是她口中會吐出的一句話。

日下看着渾身抖個不停的筱原,不知何故,有種似乎瞭解緋華在學校是作何立場的感覺。

在如同春雪般飛舞飄落的櫻花花瓣當中,相互依偎在一起的兩名美少女。

「想得美。」

「哇!」

霞左右搖着頭否定她的說法。

「我是海原小姐的青梅竹馬,在我還小的時候,老是被人欺負,然後海原小姐便會出手替我解圍。」

若是一般的女孩子的話,不、即便是成年的男性,恐怕也早巳神經緊繃到理智斷線,拋下一切逃之夭夭了吧。

「快站起來啊,都已經開始上課了啦!」

「應該就會恢復自由之身吧,因爲也不再是我的奴隸了。」

而日下他則是聽柊的吩咐說……

是穿着菊乃宮學園制服的男學生。

而緋華現在作爲學生的同時,還身兼千年商會的社長,花上所有自由時間,拼死拼活地奮戰,獨自一人扛起霞與大五郎的生活。

祖父海原大五郎是一名自特攻部隊生還的暴力份子,在戰後憑着一己之力創建了名爲海原組的組織,於十幾年前開始經營以走私武器爲業的千年商會。

緋華會折磨自己身邊親近的人,但是絕不允許她親近的人受其他人欺負的事情發生。

把託卡列夫送達給顧客後的回程上,他依照柊的吩咐而前來尋找她們的狀況。

個性坦率的霞把願意收養自己的海原三代視爲自己的恩人,一直以來對貴爲亡父上頭老大的大五郎、大樹、緋華總是無私地奉獻。

模樣看起來像是擔心沒有來上課的緋華,而趁着休息時間四處找人。

手忙腳亂地接下書包的霞。

「後來能聽我哭訴的老媽也死了。」

「我夢到了小時候。」

緋華睜着視線模糊的雙眼繼續說着:「大概……老爸他也一樣。」

此時代替祖父大五郎一肩擔起社長之職的,就是當時只是個國中生的孫女緋華。

他結結巴巴地開始說明。「我是班代,名叫筱原,海原同學第一堂蹺課沒來,所以……」

男學生露出了一臉受到驚嚇的表情。「啊,沒錯。」

雖然未能聽見對話的內容,可是從兩人談話的模樣來看,感覺出和平時完全不同的氣氛。

「或許遲早有一天我也會跟老爸一樣變成鯊魚嘴裏的佳餚吧。」

「咦?」

「我家一直是靠那種買賣賺錢的,小時候經常被別人排擠。我想一定是被父母警告說不準和那戶人家的小孩當朋友之類的,要他們不可以接近我吧。」

「如、如果緋華大小姐會死的話,那我、我就在那之前先死!」

「緋華大小姐……」

「啊,好的。」

雖然不曉得她是爲了哪件事情道歉的,但是緋華鮮少向人賠不是。

「嗯啊?」

駕駛着BENZS500加長型的日下發現並肩坐在學校附近公園土坡上的兩人,便在路旁停下了車。

看來,第一堂課結束了。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畢竟一個才十五歲上下的小女孩,就得在這個遭對方小覷就無法生存的殘酷商場上,辛苦揹負着一個家族的招牌。

緋華的父親名爲大樹,而大樹的父親則叫作大五郎。

「回學校去了。」

「是、是的!」

霞也匆忙地站起了身子。

這時,緋華口袋裏頭的手機響起鈴聲。

緋華望了一眼液晶螢幕確認對方名字後,按下通話鍵。

「是我,緋華。」

撥這通電話來的是祕書柊。

「看來對方是個難纏的顧客哪,百合枝,怎麼了嗎?」

單手拿着手機貼緊耳邊,一面撥弄頭髮將落在發上的櫻花花瓣撥開。

「——你說什麼?」

撥到一半,手上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託卡列夫不能用?那是改裝過的假槍?」

緋華的表情爲之一變,讓抱着書包站起身的霞也感受到一股寒意。

「那個黑手黨的王八蛋!竟敢欺騙老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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