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寒冬的新娘
《雪螳螂》 · 紅玉伊月 · 8872 字

婚禮的腳步近了。靡俄迪的部落頓時充滿活力,族長居住的宅邸附近也變得熱鬧起來。
蘿吉亞的失蹤爲菲爾畢耶一族帶來些許陰霾,但露第一時間就以安爾蒂西亞之名下令中止搜索行動。不管是菲爾畢耶或是靡俄迪,那件事絕不能讓人發現。
沃嘉依然沉默地不置一詞。
(真拿那個男人的彆扭個性沒輒……)
一想到他,露不由得在心裏偷偷抱怨。
有什麼好戰的?又有什麼好憎恨的?
那不過是早該捨棄的古板思想,也是男人愚蠢的面子問題。到頭來,他不過是在測量安爾蒂西亞究竟有多少誠意罷了──露不得不這麼想。
發現蓋亞的首級被盜時,沃嘉不可能沒有想到兇手就是蘿吉亞,畢竟也沒有其他可疑的犯人了。如果他真的想開戰,當下就是最好的時機,根本沒必要特地等到婚禮之日,他大可以正大光明的舉兵攻陷菲爾畢耶。可是沃嘉並沒有這麼做,說不定他只是討厭被身旁的親信制止罷了。
露也很清楚,男人的面子有時候可是比黃金還重要。
露只能一直把自己鎖在房裏,一心一意祈禱安爾蒂西亞平安歸來。就算沒有帶回蓋亞的首級也無所謂。
(這種事是可以好好談的。)
露已經下定決心,就由自己來當他們之間溝通的橋樑,絕不能讓戰爭開打。所以現在,她只能不斷祈禱安爾蒂西亞平安歸來。
離婚禮已經剩不到幾天了。爲了抹去心中來回遊走的不安,露決定做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她先是剪去自己的長髮。粗暴地以利刃割斷與安爾蒂西亞同樣的長髮。
銀絲般的長髮落在絨毛地毯上,接着又從安爾蒂西亞的行李中翻出她親自爲她挑選的結婚禮服。
站在鏡子前面,露忍不住嘆氣。
(這樣的頭髮跟這件禮服實在……)
將精心挑選的禮服拿出來比對一番,果然已經不適合了。但現在也來不及再重新制作一套新禮服,如果要想辦法改變,只能從髮飾着手。
露拜託靡俄迪的侍女找看看有沒有適合的服裝,於是老邁的女管家顫抖着雙手遞上一包布巾。
打開一看,裏頭裝着一件老舊的禮服和新娘頭紗。
無奈地嘆了口氣,露還是將手伸向一旁的配飾頭紗,正當她準備拿起頭紗時──
(不過……)
如果我的婚禮不是以愛爲基礎,蘿吉亞姑姑也絕對不會樂見的──安爾蒂西亞這麼說。
「身爲菲爾畢耶的女人,我果然還是無法和根本不愛的男人共結連理。」
但在露出聲之前,安爾蒂西亞已經先輕輕頷首。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陛下、陛下!」
證據就是,這件禮服比露的身形稍微大了一些。不過沒關係,只要花一個晚上就能將尺寸改好了──露在心中盤算着。
「關於這次的事件,犯人的確是菲爾畢耶沒錯。」
所以多茲加制止了她。抓着露的手腕,冰寒的石室裏不斷迴響着露痛心的哀號。
半晌過後,露才發現那原來是拔劍出鞘的響聲。
「是你──」
「──?」
露還沒說完,安爾蒂西亞又再度開口:
沃嘉喑啞的聲音插入她們之間。不知何時,多茲加也已經移步站到安爾蒂西亞身旁,只剩下沃嘉一個人佇立在神之間的入口。
「我是菲爾畢耶。」
露和安爾蒂西亞相知相識多少年,分開的時間幾乎屈指可數,但安爾蒂西亞此刻的神情卻是露未曾見過的。
「陛下,您平安無事吧……!」
面對射來銳利視線佇足在長廊那頭的沃嘉,多茲加僅是抬起頭──
「那頭顱呢?」
但他那雙銳利的視線同樣也在要求安爾蒂西亞說明清楚。
手裏提着煤油燈的沃嘉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除了他手裏的煤油燈之外,房門內側竟透出另一盞光源。
露出聲,詢問來者何人。
……這一定是上任族長結婚時,新娘子所穿的禮服吧。
將視線從安爾蒂西亞身上移開,沃嘉用不悅的語氣質詢。能夠進入這個聖地的鑰匙,應該只有沃嘉身上那一把纔對。但爲何安爾蒂西亞竟能夠早一步在他到來之前,就已經站在房裏呢──
「就由山脈來弔慰他們兩人吧。」
沃嘉打探道。但多茲加的答覆依然簡潔︰
「──靡俄迪的沃嘉,拔出你的劍吧!」
安爾蒂西亞的語氣平淡的像是在照本宣科。
「你的女王陛下怎麼了?」
「……你以爲這麼說,就可以一筆勾消嗎?你以爲這麼一來,我和你就能攜手舉辦一場幸福的婚禮?」
安爾蒂西亞輕輕閉上雙眼。
搶在露和沃嘉開口之前,多茲加接續道:
沃嘉沒有出聲。
安爾蒂西亞的聲音同樣低沉,語氣平靜無波。
他的聲音低沉而冷冽。只要能好好對話就沒事了,露想這麼告訴他們。
「你是怎麼進來的?」
「……好久不見了。」
來到冰冷的地下室,沃嘉打開門鎖。隨着撲鼻而來的獨特異香,眼前的門扉無聲開啓了。
挺直了背脊向對方報告。他的手裏並沒有太多行李。
他沉聲問。
「她一直拿着這把鑰匙。不、不對,她一直受託保管這把鑰匙……這便是一切的答案了。」
四周冰冷的空氣也因他散發出的暴戾氣息而緊繃。
這就是安爾蒂西亞的答案。而這句話,也讓露完全領悟了。
既然有人代替自己問了,沃嘉就只須保持沉默瞪着安爾蒂西亞。
「……我來接你了。」
如此和諧的裝扮,可是露親自挑選的禮服完全無法比擬的。
站在那裏的確實是露日日夜夜殷切期盼的身影。
安爾蒂西亞也和多茲加一樣因長途跋涉而面露疲態,但她散發出的高雅氣質並沒有因此蒙塵。露此刻總算能放下心中一塊大石。
安爾蒂西亞的回答讓沃嘉的語氣變得更惱怒粗戛。
囁嚅似的音調讓露瞬間變了臉色,急忙衝向門邊。
多茲加看起來像是經過一番長途跋涉顯得疲憊不堪,但當露撥開他缺乏水分的灰白頭髮後,看見的卻是一張好似帶着淡淡笑意的平靜臉孔。
露悽愴呼喊着安爾蒂西亞的名字。露從不曾在自己面前表現出如此驚慌失措的樣子,她和沃嘉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而且,露大概也已經察覺上一代之間的愛恨糾葛了吧──安爾蒂西亞心想。
可是沃嘉的表情卻凍結了。糟了!露感覺得出來,他表面看來冷靜,其實心中的怒火正狂猛燃燒着。
耳邊突然傳來叩叩幾下敲門聲。
果然安爾蒂西亞也已經知道這件事了,露悄悄將身子更偎向安爾蒂西亞。
安爾蒂西亞丟下這句話後,露也停止了哭鬧。
「陛下……!」
「我是問你怎麼進來的。」
沃嘉瞪着那把鑰匙,強烈的目光彷彿包含了千頭萬緒理也理不清的紛擾情緒。
這件禮服並不適合安爾蒂西亞。
安爾蒂西亞看着露,「這段日子辛苦你了。」輕聲說完後,還漾開一抹淡淡微笑。
露只在乎這件事。在多茲加開口回話之前,長廊那頭又出現另一抹人影。
「……安爾蒂西亞陛下有話跟您說。靡俄迪的族長大人……請您移駕到神之間一趟。」
「……事到如今,你還想垂死掙扎嗎?」
就像將這把鑰匙物歸原主。
「如果我這麼做讓你不開心,我很抱歉。我只是想找個不會引人注意的地方和你把話說清楚。」
「但是,她這麼做也是上一任族長──蓋亞的心願。」
安爾蒂西亞微側着頭,反問沃嘉。接着默默掏出一條銀色的鎖煉,懸在鎖煉下方的是一把小小的鑰匙。
這甚至稱不上交涉,最多隻能算是提示。沃嘉不悅地瞪着多茲加,順便斜瞥了露一眼。
「所有的事,都請到地下室再說。」
喀啦……安爾蒂西亞將手中的鎖煉,纏在永生的蓋亞懷中的那隻斷臂指間。
自己映在鏡中的身影,幾乎快與靡俄迪的宅邸色調融成一片般再適合不過。
「沒錯,就是這麼一回事。」
──啊啊,前塵往事總算可以放下了。
「是菲爾畢耶一族中……我的姑姑蘿吉亞偷走的。」
「是誰?」
露無法理解安爾蒂西亞怎麼會突然拔刀相向,只能拚命懇求安爾蒂西亞中止這場戰鬥。
老邁的女管家雖然什麼都沒說,但看得出這件禮服的版型雖舊,卻是手工相當細膩的高級品,用不着詢問沃嘉或其他人,露馬上就猜出這件禮服爲何人所有。
沃嘉抽搐似的扯出一抹獰笑。你該不會瘋了吧?那笑容像正這麼諷刺着。
沃嘉還是沒有開口。只是露出幾乎要將人射穿的強烈視線。
露激動地朝她奔去。
這抹淺淡的微笑,卻讓露怔愕地瞪大眼睛,在心裏投下一枚震撼彈。
「多茲加,陛下呢……!」
像是在邀請他參與一場無謂的遊戲,安爾蒂西亞的語氣依舊淡漠。
「安爾蒂西亞大人,那是……」
「爲了婚禮啊。」
「……害蟲的生命力還真是強韌啊。」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他是指禮服嗎?還是指剛剪短沒多久的頭髮?雖然搞不清楚,露能給的答案都是一樣的。
安爾蒂西亞是菲爾畢耶。在她體內,同樣燃燒着就算是死,也要和深愛的男人執手偕老的激情。這是她與生俱來的民族血性。
「……你那是在搞什麼鬼?」
「我問的不是這件事。」
「在那之後,我也想了很多。雖然想了很多……不過我的骨子裏,果然還是流着蠻族的血液啊。」
用堅定的語氣說出這句話後,沃嘉沒再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別開視線。
只要一個晚上就夠了。只要沃嘉和安爾蒂西亞能坐下來好好交談,他們一定能互相理解的。
神態優美的將兩把大小不一的彎刀執握在手中,安爾蒂西亞吐出一句教人不敢置信的話。
多茲加的聲音低低的,感覺平靜而深沉。露覺得自己好像正在聽一個素不相識的男人說話。
「開戰的時間到了。」
嗄──耳膜深處迴響着類似絲線被快速抽離的聲音。
「多茲加……!」
「我們回來了。」
傳入耳中的是熟悉的低沉聲音。站在失去頭顱的蓋亞身前的那道身影,無疑就是真正的安爾蒂西亞。
「如果你想開戰,爲什麼不乾脆率領菲爾畢耶攻過來?」
「因爲沒有那個必要。」
安爾蒂西亞回得簡短。
「這是我和你之間的戰爭。」
「……爲了什麼?」
你難道是想先引發主將之戰嗎?沃嘉追問。
不是的,安爾蒂西亞閉上眼,搖了搖頭。
「因爲除了以劍相交之外,我不曉得還有什麼方法,這是唯一能認清事實的手段。我認爲愛到想喫掉對方的激情,一輩子只會有一次。」
而那個唯一,已經存在我的心裏了。
「如果要將那個唯一換成你,除了以劍相交之外,我不曉得還能怎麼做。」
所以拔出你的劍吧──安爾蒂西亞再度重申。
沃嘉的寶劍依然懸在他的身側,兩人都沒換上護身的金屬鎧甲。
安爾蒂西亞說,這樣我們的立場就相同了。
「你也想和我好好戰一場吧。我曾說過我願意接受,所以就趁現在,在這裏把你心中的不快通通發泄出來吧。」
好一會兒,沃嘉依然繃着嚴峻的表情,抿成一條線的嘴脣緘默着,但慢慢地,他微微勾起了脣角。
「……果然,蠻族打骨子裏就是笨蛋。」
浮現在他臉上的是抹笑容。有些疲憊、有些不由自主的笑容。
「過了這麼多年,你們這些笨蛋居然還沒有滅亡,我還真想知道原因哪。」
「你馬上就會知道了。」
安爾蒂西亞握緊彎刀,輕聲囁嚅。
沃嘉單膝跪倒在石地上,身體已失去平衡。
「啊!」
(不行!)
雙手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確實把劍刺進了人類的血肉皮膚裏,但也本能的察覺到那還不足以構成致命性傷害。藉由握劍的手,安爾蒂西亞知道自己並沒有砍斷對方的骨頭。
將手中的武器高舉揮下。
(我贏了──!)
露再也無法忍受,只能絕望的垂下脖頸,更增添石室裏的緊張氛圍。多茲加鉗制的手更用力了,幾乎在她纖細的手腕上留下瘀血的痕跡。
交疊手裏的兩把彎刀擋下沃嘉的攻勢,握着短刀的那隻手不管再怎麼使力,也不適合用來揮開他那把長劍。安爾蒂西亞早就看穿了這一點,所以她集中所有注意力在刀劍交合的軌跡上。纔剛歷經長途跋涉歸來的安爾蒂西亞一路上累積了不少疲勞,這並不是一場有利於她的戰鬥。
沃嘉呻吟似的輕喃出聲。
沃嘉痛得發出咆吼。赤紅的鮮血在昏暗燈光的照射下,只見一片漆黑。
(多茲加在守護着陛下。)
這並不是練習或比賽,露也知道所謂的戰場是怎麼回事。
「求求您,不要再打下去了,這是我……這輩子唯一的一次請求,求求您不要再打了,陛下……」
安爾蒂西亞揮下的短劍,毫無偏差地襲往以肉身護住沃嘉的露頭部。可是阻礙刀劍劈砍落下的,卻是沃嘉緊緊抱住身前那顆頭的手背。
菲爾畢耶和靡俄迪一定能和解的,婚禮也能風風光光如期舉辦。
請不要再繼續互相殘殺了。
光是聽到聲音,露就忍不住感到恐懼,身體縮成一團不停顫抖。
一直到噴濺的鮮血灑了自己滿臉。
這樣的想法同樣也在安爾蒂西亞心裏發酵。因爲她血液裏流着蠻族的基因,但在此同時,卻也感到一絲絲失落。
但安爾蒂西亞無法放太多注意力在她身上。
沒錯,他手裏的武器就是爲了守護陛下而存在的。既然這樣──
願你能贏得勝戰。
多茲加在耳邊輕喃,他的聲音實在太過沉靜,反倒觸怒了露緊繃的神經。
爲什麼?露不由得想。安爾蒂西亞不是希望能和平解決嗎?不,就算她並不這麼希望,她仍是因爲這個原因才被賣到靡俄迪來的呀!
彷彿置身幻覺中,安爾蒂西亞看見手裏的短劍插進了自己的身體裏。
「快分開,求求你們快點分開……!」
安爾蒂西亞綻放出冷峻波光的眼瞳深處,同樣也染着笑意。
────受死吧,靡俄迪。
倒在靡俄迪族長沃嘉身旁,張開雙手護住他的不是別人,而是安爾蒂西亞的影子──露。
當悲鳴逸出口時,露的身體立刻彈也似地從地上跳了起來,然後──
那一瞬間,他笑了。
「陛下、陛下爲什麼……!」
在魔女施法的夢境中,安爾蒂西亞確實藉由蘿吉亞的身體,感受到蓋亞沉重的揮劍力道。
露在心中大喊安爾蒂西亞,大喊多茲加,也大喊着沃嘉的名字。不行、不可以──露心想。她已經無法判別,到底誰纔是自己最堅決要保護的人。
視線一角還能瞥見露崩潰地用手覆住臉孔傷心啜泣的模樣。
(陛下就不會死了……?)
「……你是笨蛋嗎?」
力量與力量的抗衡。
噴灑出的黑色液體是屬於自己的嗎?還是對方的?
「!」
當沃嘉的長劍砍在安爾蒂西亞肩上時,多茲加的劍就已出鞘。
(不行──!)
他的手正按在隨身的短劍劍柄上。
露早就決定了,她也會和安爾蒂西亞一起勸導沃嘉。
在多茲加的壓制下,露只能拚命扭動身軀試圖逃脫,但多茲加短短的手指絲毫不放鬆地掐進她的皮肉裏,同時也奪走她的自由。
「露……」
到底是在哪裏……安爾蒂西亞忍不住思索,終於在承受下一波襲擊時,喚起了內心深處的記憶。
沃嘉真正的狙擊目標是自己的雙腳。靡俄迪的劍術並不如菲爾畢耶揮灑自如,所以他們潛心鑽研格鬥體技,也相當擅長此道。
但是,安爾蒂西亞卻在這時主動拔劍相向。
「你騙人……!」
「不行……不可以啊……陛下……」
(是我嗎……?)
「爲什麼?這樣不是太奇怪了嗎!」
爲了揮除竄上心頭的失落感,他們又使出全力奮力交戰。
──是殘暴的殺戮。
安爾蒂西亞茫然看着趴跪在地上的另一個自己。
只要有一瞬間的空隙,自己的項上人頭恐怕就不保了。
高高舉起的,是安爾蒂西亞手中的那把利刃。
「你冷靜一點。」
(是姑姑……)
「……唔!」
雖然鮮血四溢,沃嘉還是頗有餘裕的用沒受傷的另一隻手拔下安爾蒂西亞深深刺入手背的那把短劍。
已經開始了。
就算肩膀受到重創,安爾蒂西亞還是用那隻手重新握緊大彎刀。肩膀雖然負傷了,還好仍能依安爾蒂西亞的意志活動。
「──唔!」
劇烈的痛楚讓安爾蒂西亞的意識瞬間渙散。不管這一劍有沒有構成致命傷害都不重要。
他一一擋下了安爾蒂西亞的攻擊。
露曾認爲這種事情無聊至極。露曾說過擅自決定這種事的亞狄吉歐簡直是個惡魔。但這種認知,也是因爲她明白安爾蒂西亞的確會爲了部族的和平而犧牲自己不是嗎?
爲了結束血腥的殺戮爭戰,她必須奉獻自己的戀情。
可是這一擊確實對安爾蒂西亞帶來極大的傷害。所以沃嘉扯開嘴角形成一抹獰笑,安爾蒂西亞並沒有看漏他這一點情緒起伏。
耳邊還依稀能聽見蘿吉亞的祈願聲。
沃嘉該怎麼辦……
目標是他的頭顱。安爾蒂西亞沒有發出聲音,只在心裏大喊。
啊啊,真是有趣。
露本以爲只要安爾蒂西亞平安歸來,一切就能有個圓滿的結局。
你快阻止他們……露只能把僅剩的希望寄託在身旁的多茲加身上。當他們兩個正式開戰後,多茲加就已經放開露了。沒錯,她已經無力阻止了。
「……爲了全部的菲爾畢耶和靡俄迪。」
可是……
忽而從旁射來一把菲爾畢耶的彎刀。銳利的刀刃像極了不斷迴旋的回力棒,深深嵌入沃嘉的膝頭。
手裏握着婚飾頭紗,全身上下止不住戰慄,雙眼透露着迷茫無措,但露還是抬起頭。
啊啊,他們果然是父子啊──安爾蒂西亞不禁這麼想。
隨着踢踏地面的聲音傳入耳中,菲爾畢耶的彎刀與靡俄迪長劍互相攻擊的尖銳碰撞聲刺痛了耳膜。
安爾蒂西亞並不想死在他的劍下,但也沒有殺了沃嘉的打算。可是,不管是殺人或被殺,若沒有勇於承受的覺悟,打一開始她就不會要求以貨真價實的刀劍來決一勝負。
無處可避的揮劍軌跡直接砍向安爾蒂西亞的肩口。
不管只是單純的偶然、或早在他的預料之中,剎那間的敏銳反應簡直如神之手般教人驚歎不已。
逼向眼前的刀刃,讓安爾蒂西亞心中竄起似曾相識的熟悉感。
靡俄迪族長的劍術紊亂無道,太過青澀。卻仍有着足以殺敵的勁道,體力也相當充沛。
但藏在那頭灰白亂髮深處的眼瞳,正以露從未見過的銳利視線緊盯着互相對峙中的兩名族長。
「求求您……」抬起被淚水濡溼的面孔,露望向安爾蒂西亞哽咽乞求。
「多茲加……」
那強而有力的一擊只是假動作。
安爾蒂西亞原以爲能一舉拿下他的項上人頭。
他正在解讀這場戰爭。
冰凍的視野中,只看見原本該給安爾蒂西亞致命一擊的沃嘉突然失去平衡跪倒在地。
難道會是姑姑──?
全身的寒毛都爲之豎起。眼前這幕景象──
安爾蒂西亞的雙眼和腦袋才霎時明白了眼前的狀況。
但當刀劍揮落的瞬間,竄入視野中的卻是熟悉的銀髮,出現在眼前的人……
「這是陛下的決定。」
靡俄迪的沃嘉和菲爾畢耶的安爾蒂西亞。兩族的族長破壞了堅守十年的停戰盟約,也打破了兩族之間的和平,他們正執握刀劍以暴力彼此對峙着。
(可是,沃嘉呢?)
安爾蒂西亞從不曾流淚哭泣過。露卻是個隨時隨地都能假哭,但絕不會在人前流下真正眼淚的少女。
然而此刻,她一邊流下眼淚,一邊還拚命護在沃嘉身前。
「沒問題的,一定沒問題的。」
她用顫抖的聲音努力訴說,對安爾蒂西亞一再重覆着。
「沒問題的,你們一定能相愛的。陛下一定也能愛上這個男人的。」
有個靡俄迪的少女曾對自己說過,她想學會原諒。
同時她也說,希望自己能被原諒。
露認爲,這並不是不可能的事。
「……沃嘉是個非常誠實的男人,他一定會讓陛下了解的。」
瞭解什麼叫作「永遠」。
看着夢囈般不斷重覆同一句話,哭得梨花帶淚的露,「……不是的。」安爾蒂西亞喃喃回道︰
「不是的,露。真的很抱歉。」
安爾蒂西亞闔上雙眼,無奈地仰頭髮出低啞的喟嘆。
「……我的愛戀,這輩子只有一次。所以……我辦不到,我沒辦法和沃嘉結婚。」
原以爲刀劍相交後,情況會有所改變。
只可惜,什麼都沒有改變。這份失落也讓安爾蒂西亞看清了現實。
安爾蒂西亞並不是蘿吉亞。會有這樣的結局,也是理所當然的。
「露。」
安爾蒂西亞收起下顎,緩緩低頭。
「……你願意……達成我的心願嗎?」
「愛戀」──
當然也有些地方是無法照計畫進行的。像是長久以來爲了促成這段姻緣而位居大使之職,來回奔波於兩族之間的菲爾畢耶蘿吉亞。她還來不及參加婚禮就因病逝世了,這件事也讓菲爾畢耶的人民感到萬分失落與不捨。
當新娘的身影出現在兩族人民面前時,靡俄迪的長輩們無不發出喟嘆。
也許是顧慮到菲爾畢耶人民的心情,原本應該列席參與這場婚宴的前任族長•蓋亞的永生也從婚禮流程表中刪除了。
安爾蒂西亞用顫抖的聲音輕輕開口:
靡俄迪與菲爾畢耶舉行了婚禮,盛大隆重得幾乎招來全山脈的居民。
人稱雪螳螂的菲爾畢耶女子總是懷抱激情,深愛着命中註定的男人。
幾天之後。
長伴她身側的露偶爾能感覺到,她胸中有一團烈火熊熊燃燒着,卻無從得知到底是爲什麼。雖然感覺得到,但安爾蒂西亞在那之後就深深藏起自己的心,露原以爲她會死守着那個祕密一起帶入黃泉。
菲爾畢耶的女族長微微笑着。美麗的女族長綻開了笑容。她將自己的堅定心意以咬破新郎脣瓣的舉動向所有的菲爾畢耶、也向所有的靡俄迪宣誓。
到今天之前,菲爾畢耶的安爾蒂西亞一直以她的冰冷與強悍、還有那美麗的容貌爲人所稱道,是個在神話故事中才會出現的,像女神一樣的人物。
這兩個字居然會從安爾蒂西亞口中說出來。
比起死去的人們,這是一場爲了祝福活在當下的婚禮。
──我愛你,愛到恨不得能喫了你。
裝飾在她身上的,與蓋亞已撒手人世的母親當年出嫁時穿的新娘禮服簡直如出一轍。
所以露經常爲了這件事,在人後暗自飲泣。
是的,她就是這場婚禮最美麗的寒冬新娘。
她想奪走屬於露的一切。先是奪走露的出生、奪走露的名字、奪走時間、甚至……奪走她的人生。
「……請把你的人生──給我吧。」
婚禮與寢室對她而言都是戰場,露原以爲這句話對她而言也是種禁忌。
她對茫然抬頭望着自己的露這麼說。
菲爾畢耶的子民也被散發出不同於以往冷漠氣質的美麗女族長震懾了目光。
但浮現在他的嘴脣上的豔紅血痕,靡俄迪和菲爾畢耶可都沒有漏看。
脣瓣分離後,靡俄迪的族長狀似苦悶的扭曲着臉孔,反手抹了抹自己的嘴角。
她說,她想要露的人生。
呼嘯而過的是這座嚴峻山脈的寒冬。
我唯一信仰的──女王陛下。
────是的,一直以來……我都是這麼渴望的啊。
禍根並未完全拔除──還是有人對兩族聯姻感到不滿與反感。
湧上眼眶的淚水不斷濡溼臉頰。
「……我很樂意。」
這樣的心願實在太超乎常理了,露甚至不敢向上蒼祈求。
可是當她站在靡俄迪的沃嘉身邊時,她只是個平凡的少女、是個普通女人,而且還是個甘願被幸福捆綁一生的絕美新娘。
當一個代替她出生入死的替身,一路追隨着她的情感起伏,如果這麼做,都是爲了成爲她──
露的回答聲中溢滿欣喜。
而站在她身旁的沃嘉,在婚禮上仍不解風情的配戴一身防護鎧甲,但爲了依偎在他身旁的美麗新娘,沃嘉虛心接受大家的祝福掌聲。
但是,安爾蒂西亞說了。
菲爾畢耶的子民看着她,開始似真似假地謠傳起一定是戀愛讓她改變的。原來愛情真的能改變一個人那麼多啊……每個人都露出一副釋然的表情。畢竟在這座山脈中,菲爾畢耶的女人體內存在着比任何人都更強烈深沉的愛情。
不過這麼一來,漫長的血腥戰爭就真的結束了。
但就是這番刺骨的嚴寒才足以代表山脈的豐沛,從天而降的紛飛冰雪悄悄落在新娘的頭紗上,將這場婚禮點綴得更如夢似幻。
婚禮的鐘響震動耳膜,終於到了該交換誓約之吻的時候。
這是爲了某個人、還有自己的幸福祈禱,充滿祝福的好日子。
這是露想都沒想過的事。
露不只一次想過如果能代替她承受這段生命,那該有多好。如果能變成安爾蒂西亞……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