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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狂人的永生

《雪螳螂》 · 紅玉伊月 · 2.1萬 字

《雪螳螂》1 第三章 狂人的永生插圖(1)
《雪螳螂》 · 1 · 第三章 狂人的永生 · 第1張插圖

靡俄迪的宅邸建造得相當豪奢,屋裏卻充斥着完全不同於菲爾畢耶的空氣。因爲到處都塞滿了咒術道具和獨特的木質香氣,感覺就像身在遙遠的外國。

菲爾畢耶與靡俄迪雖然都是生根在同一山脈的民族,但就在數百年前,這座山脈裏的人民曾歷經過一場大恐慌。人民因此分裂,甚至有一個古老的國家因此毀滅,只是時至今日,已沒有人知道當時發生的事了。

「遠道而來,真是辛苦了。」

一道低沉的聲音竄進耳裏,出聲者的背後有個偌大的壁爐。安爾蒂西亞睜着彷若冰凍的青藍眼瞳,凝視背對熊熊烈火的靡俄迪族長。

那是個精壯強健的男人。

安爾蒂西亞表現出不似少女的冷靜,注意到男人的長相之前,目光已先在對方的身上逡巡一圈。

靡俄迪似乎偏好較高的室溫,壁爐裏的火勢燒得猛烈,而他們一族都只穿着輕裝。靡俄迪族長包裹在衣服底下的身軀,是經過鍛鍊的結實健壯。

雖然有些失禮,但說真的還真教人驚訝。聽說狂人靡俄迪會使用奇怪的咒術,安爾蒂西亞原以爲他們是不擅肉搏戰的軟弱民族。這並不只是安爾蒂西亞對他們的印象,而是菲爾畢耶蔑視靡俄迪的族羣情感。

不過靡俄迪的族長卻推翻了安爾蒂西亞先入爲主的觀念,有着一副奔馳在戰場上的強壯身軀。

或許是從他父親──已經逝世的前代靡俄迪族長那裏繼承而來的。「他絕不是個軟弱的男人。」過去安爾蒂西亞的父親常將這句話掛在嘴邊。

靡俄迪族長有着如焚燒雪地後的黝黑膚色,漆黑的頭髮和眼睛都充滿強大的力量。

他算得上是個美男子。雖然不至於受他迷惑,但安爾蒂西亞心中仍升起一股不爲人知的念頭。

如果能與他以劍會友……

站在眼前的男人,是自己的未婚夫。

而且,也是菲爾畢耶一族的宿敵。

站在這個男人面前,有那麼一瞬間,安爾蒂西亞多麼希望自己能以不同的方式與他相遇相識。

或許這也是她父親……與他父親所衷心期盼的吧。

可笑的念頭只存在剎那之間。爲了抹滅那樣的想法,安爾蒂西亞有了動作。

拔出懸在腰間的劍,以行雲流水般優美的動作單膝點地,將手裏的劍遞向前,擱置在地板上。

在她身後的侍女與貼身護衛也同樣把劍擱在地上。

「不過那個侍女──應該是你的影子吧?」

他攫獲下顎的手指力道粗暴而強悍,幾乎在安爾蒂西亞白晰的肌膚上留下痕跡。

「只有我唯一打從心底深愛的男人。」

拒絕那些喝醉酒的男人邀約,露獨自走在長廊上。

是屬於她一個人的──戰爭。

「我的名字叫沃嘉。菲爾畢耶的族長,報上你的名字來。」

「看來靡俄迪的族長──」

還有聚衆迎娶的靡俄迪一族。當着這兩個族羣的面──

安爾蒂西亞還是沒有回答。雖然神色未變,臉上也沒有顯露半點反應,心裏卻無奈地頷首同意沃嘉的說法。而沃嘉也依然沒有費心等待回答,又接着說:

因爲明白這一點,所以安爾蒂西亞也以冷淡的聲音回應他的問題。

「政治話題嗎?」

(那個男人……)

安爾蒂西亞低頭垂首,當然也聽見了從靡俄迪族長口中不屑吐出的這句嘲諷。

身爲一個女人,還有比與不愛的男人共處一室更絕望悲慘的地獄嗎?

沃嘉不屑地從鼻間發出嗤笑聲。

山脈的夜晚冰冷且蒼白。而今天,洶湧的心痛似乎把風聲也一併隱蔽了。

「還是你害怕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嗎?身爲蠻族的族長,我還以爲你有多剛強呢,原來還是有女人纖弱的一面哪。」

讀出安爾蒂西亞的言下之意,沃嘉笑了。那低沉的笑聲,微微震動着空氣。

靡俄迪的族長像頭野獸般笑着。

露仍囁嚅着,溫柔的語氣宛如母親。

「我還以爲你連婚禮都會讓替身上場呢,看來並非如此。不過那個女人還比較符合我的胃口。」

「替菲爾畢耶一族的人們準備房間,準備舉辦宴會!」

「似乎不曉得菲爾畢耶一族的別名呢。」

雖然失去生下自己的雙親與家庭,露仍在這片山野的看顧下成長茁壯。對於飲酒或多或少也有些能耐,但過去從沒這種不知節制拿酒猛灌的經驗。連露都忍不住爲自己此刻的粗魯舉動感到詫異。

靡俄迪族長的這句話似乎是認真的。自己所說的話就是絕對命令,靡俄迪的男人皆是如此嗎?或只有沃嘉特別專橫……安爾蒂西亞在心裏咕噥着,但表面上仍是一貫的平靜。

流竄在彼此之間緊繃的氣壓幾乎刺痛了肌膚。

安爾蒂西亞仍是沒有答話。

與愛情或憐惜無關,那樣的動作甚至不能算溫柔。

但是,安爾蒂西亞的臉色絲毫未變。

在彷彿會持續到永久的沉默過後──

這般挑釁未免過於露骨。

「……真是無趣,到那邊坐着。」

出聲的同時,沃嘉也執起擱在身旁矮桌上的酒杯。

就彷彿……沒錯,彷彿打從心底憎恨一般。

這次沃嘉則是發出連空氣也爲之震盪的大笑聲。

在鋪着毛皮絨毯的長廊那頭,就是沃嘉的寢室。如今,那也是安爾蒂西亞的寢室了。

「……至少,今天也讓我當個笨蛋吧。」

「我是菲爾畢耶,安魯斯巴特的雪螳螂。我會發自內心拿劍刺殺的──」

「說些什麼來聽聽吧。」

坐在他身旁的露也同樣伸手環抱雙膝,眼前是一扇寬廣的窗戶,蒼白的夜色映入視野之中。

他根本不愛安爾蒂西亞。

沃嘉的眉頭微微一動,垂下視線瞥向安爾蒂西亞。在女性之中已算是相當高䠷的安爾蒂西亞,與他相比竟還差了一顆頭的高度。

在寒冷的長廊一角,以木頭雕刻出的噁心雕像旁,有個像被丟棄的垃圾般抱膝呆坐的男人,露認得那個身影。那陰鬱的身影,只要見過就無法輕易遺忘。

他或許想一個人獨處,不過既然看見了,露就無法故意視而不見。不,或許能視而不見,但不管對象是誰都無所謂,此刻露只想有個人讓自己發泄一下心裏的怒氣。

輕嘆了口氣,露拾起倒在腳邊的酒瓶,直接以脣就着瓶口仰首飲下濃郁的酒液。

「菲爾畢耶乘坐的馬車還真小啊。」

沒有人稀罕他的愛情。況且安爾蒂西亞也沒這個想法,露是早就知道的。這場婚禮並不是以愛當基礎,或許這麼做也算是背離神的行爲吧。

毫不隱藏那感到索然乏味的目光,沃嘉說道:

「菲爾畢耶啊,你想把劍拿起來也無所謂喔?」

因爲她早有覺悟,會遭到言語的迫害。

「……說得好啊,蠻族!」

「你就和我同睡一間房,沒有異議吧?我的妻子。」

「──蠻族。」

只見他扭曲脣角扯出一抹笑意,發出比震動耳膜更低沉嘶啞的聲音開口道:

打從一開始,安爾蒂西亞就下定決心要完成這樣的儀式。

「菲爾畢耶的安爾蒂西亞啊!」

從椅子上站起身,沃嘉咆吼似的喊道︰

安爾蒂西亞的答案很簡單──我並沒有想從中得到任何樂趣,只是就事論事。但她並沒有把真心話說出口,仍像被蠟封住嘴般閉口不語。也許沃嘉根本不期待能得到安爾蒂西亞的回答,仍自顧自地接着說:

正面迎視沃嘉的目光,安爾蒂西亞接着說:

「把政治話題帶進寢室,樂趣何在?」

不愉快的負面情感灼燒着露的五臟六腑。

露雖然只在儀式上拿過劍,但遇上這場戰役,露覺得自己或許也能盡一份心力──無論如何,她都想以一個女人的身分幫上忙。

「原來菲爾畢耶的女人都像蠟做的人偶呢。」

靡俄迪的族長──就算顛覆了菲爾畢耶先入爲主的觀念……不,露知道自己沒辦法捨棄那些既定觀念,更知道他是個無法讓人小看的男人,所以才教人不愉快。

抱膝而坐的身影動也不動。

不論男女,這是菲爾畢耶一族的禮儀。

每當能稍微歇口氣時,腦子就會自動憶起,更讓露感到不快。

「怎麼了,我不是要你放輕鬆一點嗎?」

肅穆地跟在他身後的安爾蒂西亞就佇立在寢室門邊。

狠狠瞪向那扇厚重的門扉,露注意到某個黑影,心裏不由得訝異。

這也是一種戰爭,安爾蒂西亞曾這麼說過。

「話說回來,你的隨侍還真是隨便啊。就連靡俄迪的將士之中,也找不到比他更沒霸氣的傢伙。就算菲爾畢耶的女人是巾幗英雄,怎麼男人都那麼不堪嗎?」

(寢室真正的意義,不就等於戰場嗎?)

卻也因此更深刻地感受到胸臆間的炙烈疼楚,露忍不住閉上眼睛。

爲了實踐上一代的盟約,成羣結隊爲了族長出嫁而來的菲爾畢耶。

屋裏被熊熊火焰焚得灼熱的空氣瞬間凍結了。

「你以爲我不知道嗎?上一代的菲爾畢耶也未免保護過頭了。」

沃嘉指示的,是放在房間中央的簡樸牀鋪。安爾蒂西亞依言坐定,那迅速敏捷的動作依然透露着優雅。

「婚禮之前,必須讓北方的崗哨完全開放。靡俄迪與菲爾畢耶之間已經不需要再進行查問,也無需再駐兵防守了。」

啜飲一口杯中物,在靡俄迪族長的命令下,安爾蒂西亞也輕啓形狀優美的脣︰

靡俄迪所舉辦的宴會相當盛大豪華。但那不過是正受到狂風暴雨肆虐,沒有一絲溫暖的極寒之地。真是場掃興又可笑的宴會鬧劇。

「明明是不會喝酒的人,真是個笨蛋。」

可是,安爾蒂西亞依然不借助任何人的力量,決定單槍匹馬親赴戰場。

「你將自傲的劍放置在地,是否已有屈服於我這個狂人,成爲我妻的覺悟呢!」

沃嘉又以睥睨的目光看了安爾蒂西亞一眼,臉上依然掛着野獸般的笑容。

冰凍的空氣變得更加尖銳噬人。

面對抬起頭,雙眼瞬也不瞬凝視着自己的安爾蒂西亞,靡俄迪族長心中究竟懷抱着怎麼樣的感情?

「……多茲加?」

「放輕鬆一點吧,菲爾畢耶。」

「不就是越過兩座山頭,需要帶上多少兵力嗎?」

「我名叫安爾蒂西亞。」

義憤填膺──指的就是這種感覺吧。

「真是笨蛋……」看着散落在他身旁的烈酒瓶,露懶洋洋地將肩膀倚在牆上,無奈的吐出這句話。盤踞胸口的憎惡已變形成悲痛,漸漸滲染了體內的紅色血液。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安爾蒂西亞的名字。會這麼問,只是基於禮儀。

對照於他的狂傲,安爾蒂西亞的聲音更顯得冰冷且沉靜。

「你那險峻嚴苛的表情的確很適合蠻族族長的稱號。那我就迎娶你吧,我的妻子。」

嘲諷似的笑說着,沃嘉微微眯細了眼。

接着他走到安爾蒂西亞面前,毫不在乎的以堅硬的鞋底踩在她的劍身上,伸手抬起她美麗的下顎。

總算是嚐到這種滋味了,露心想。

細微到讓人幾乎無法察覺,安爾蒂西亞的目光瞬間流轉。沃嘉並沒有漏看她剎那間的情緒變化。

沃嘉竟對她說,執起你的劍。

毫不隱藏話語中的揶揄意味。沃嘉似乎說上癮了,一開一闔的嘴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話說回來,菲爾畢耶調教下人的手段還真不錯。那個替身姑娘一雙眼直盯着我,像是恨不得能用目光殺了我呢。」

安爾蒂西亞的瞳眸很明顯的瞬間降了溫。那雙低垂的眼像要貫穿敵人般燃燒着青藍火焰,而沃嘉卻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脣邊微微勾着笑意。放開手中的酒杯,他站起身來,掬起一縷安爾蒂西亞微卷的銀髮。

然後將脣貼向她的耳際,低沉喑啞的輕聲囁嚅道:

「不過呢──要讓人折服於我的話,還是選傲氣點的女人比較有意思。」

一股衝擊猛地襲來。安爾蒂西亞的銀色長髮無聲地在白色牀單上蔓散開。

背部並沒有感覺到疼痛,她也沒有閉上眼。

就這麼任沃嘉將自己的雙手困在牀板上,任他掠奪自己的脣。

──索然無味。

這是安爾蒂西亞心中唯一的想法。

「怎麼不抵抗呢?」

昏暗的燈光底下,沃嘉扯着笑容,折磨似的齧咬安爾蒂西亞的頸項。

「怎麼了?雪螳螂只是虛有其名嗎?」

被撕裂的衣服底下裸露出肩頭,沃嘉的脣沿着肌膚紋理一路齧咬着。感覺到那股存在的重量,安爾蒂西亞終於閉上雙眼。

就像赤紅的花凋零散落的痕跡。

不知爲何,心裏竟沒有一絲恐懼。

當對方在閉闔的眼皮上烙下吻時,那一瞬間,所有事物都停擺了。

「──這就是你的吻嗎,菲爾畢耶?」

沃嘉的聲音中滲染着笑意,嘶啞的掠過耳膜。

在昏黃的煤油燈映照下,安爾蒂西亞的隨身匕首抵在沃嘉頸邊,在薄軟的肌膚上劃出一道血痕。

可是,他對安爾蒂西亞的忠誠卻是毋庸置疑。

「哎呀……」

「不過,我還是得讓你死在這裏,蠻族菲爾畢耶。」

有人說這樣的露真是個惡女,不過對露淺薄的道德觀而言,她迷戀上的並不是「已經有對象的男人」,再說她的情意向來只私下傳達給她所思慕的男人知道,所以表面上仍是平靜無波,至少沒有人當面指責露的不是。

前方的多茲加把耳朵貼在厚重的門扉上,用粗暴到近乎想破壞整扇門的蠻力用力往大門拍打了好幾下。

「只要能被他們記得,我就覺得很幸福了。」

當她看向多茲加時,卻發現多茲加臉上沒有半點懼色,也沒有獻媚似的假笑,只是悠悠吐出一口氣頷首道:

「……既然知道會這麼難過,就不該跟着一起過來嘛。」

「真是這樣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比任何一個菲爾畢耶人民都更有菲爾畢耶的嗜戰精神,這就是安爾蒂西亞。

喀嚓……鈍重的響聲震動了露與多茲加所坐的地面,同時躍入耳中。

多數人都把他當成空氣看待,當然露也是一樣。直到相處一陣子後,他纔對露說了第一句話。

每個聲音都很模糊微弱,但確實傳入耳中了。

站在背後的多茲加發出嘶啞、呻吟似的聲音開口詢問:

就像隨波逐流被衝回岸上般,露總會靜靜地從愛情的旋渦中抽身。

「──不過,從來沒有人敢狠狠地掠奪我啊。」

每當男人也開始對她產生思慕,準備張手迎接屬於兩人的幸福到來時──

回答才逸出口,沃嘉銳利的刀刃同樣也抵住了她的要害。

他鮮少發出聲音,更何況是與人交談了。

這句話說得並不輕佻,也不是自傲或逞強。所以多茲加纔會難得發出短促且飽含無奈的嘆息。

多茲加抬起頭,語氣中透露着不解。

當時安爾蒂西亞不在,宅邸裏只有露和多茲加兩個人。

看起來像在責備多茲加的不濟事,但事實上,這些全是露無法坦然表白的自責。

露一回過頭,就看到多茲加雙手環膝,將自己的臉埋在雙腿之間,就像準備耐過寒冬的野獸般縮成一團,嘴裏喃喃有詞嘟嚷着:

簡短几個字中,包含了近似愛憐的情緒。

或許是覺得就算說了,他也無法理解吧。

私下的言行舉止招人非議的露其實是個對任何事都拿捏得宜的女子,當然她也從沒有爲自己的主子,也就是安爾蒂西亞帶來任何麻煩,況且安爾蒂西亞也默許她對於情愛的輕率態度。

(還有,陛下一定也──)

緩緩吐出一口氣,因酒精醺染而有些發燙的腦子不由自主想起了昔日往事──

『這把劍若是因菲爾畢耶的血而鏽蝕實在太可惜了,你可得好好珍惜。』

當時的狀況,就連安爾蒂西亞也生氣了吧。露還記得當時她詢問的口吻有多麼沉靜。

任顯而易見的殺氣在彼此間流轉,安爾蒂西亞冷冷說着,沃嘉卻笑了。

美麗而又渺茫的微笑,露的這張表情曾讓多少男人迷戀上她而無法自拔。

一聽到剛被擢升爲近衛隊長的是個年輕男人,露心裏立即升起各式各樣的期待。他是個怎麼樣的男人?長得好看嗎?是否能力出衆?從今以後,他將會守護安爾蒂西亞,同時也會保護自己。滿懷期待地經人介紹後,露不只失望,簡直可說是絕望了。

他懂得。

他身上沒有絲毫身爲戰士應有的霸氣,光是站在安爾蒂西亞身邊、呼吸着與她相同的空氣都可說是種冒瀆。

但此刻自己的聲音一定已經傳不進他的耳裏了吧。露也連忙丟下手中的酒杯,緊追在多茲加身後。踉蹌的腳步完全跟不上多茲加迅捷得令人驚訝的動作,才一眨眼的工夫,她與多茲加之間已經拉開一大段距離。

從那天開始,他就站在安爾蒂西亞身後,同時也在露的身側。

露當時站在安爾蒂西亞身後,所以並沒看見她臉上的表情。

『……你不接下這把劍嗎?』

比過去所見的每一個菲爾畢耶戰士都更純粹、更強悍……沒錯,他與露是如此相似。

「開玩笑的啦。」

露自覺沒有回答他的必要,而且露也從沒對其他人提起過真正的原因。

『跟她是不是統領一族的族長沒有關係,我並不只把她當作族長,而是隻屬於我一個人的女王陛下。』

多茲加卻用他模糊到難以辨別的聲音回道︰

所以究竟是爲什麼?爲什麼當時會對他說出只屬於自己的那個理由,直至今日露依然不明白。

雙眼直視着前方,露不帶一絲笑意說出心裏的答案。

教人不敢置信,他居然回嘴反抗了。

「露大人也是……」

明明從沒這麼希望過,但露就是這麼說了。

不管何時何地,都是露先主動傾心於對方。

那是露第一次見到多茲加時的事,教人難以忘懷的,打自心底竄出的某種戰慄情緒。

身旁的多茲加像件裝飾品般動也不動地低垂頸項,連呼吸也細不可聞。

祈禱也似,奉獻也似,他仍深深將額頭貼緊地面,自始至終都沒有抬起來過。

不行啊,你不能進到那扇門裏──露想這麼告誡他。

「不,我只是配合靡俄迪的作風罷了。」

「菲爾畢耶的安爾蒂西亞,你比我想像中更讓教人厭惡,真是個有趣的女人。」

安爾蒂西亞臉上仍是相同的冷然表情,回應道:

露伸指抵着自己的臉頰,刻意眨了眨眼。

喝光了多茲加的酒後,露回到自己房裏拿些東西,沒多久便勾着酒瓶和杯子回到長廊上。以白樺木製成的大酒杯是這座山脈傳統的工藝品,盛了酒就會散發出獨特的木香,更能增添杯中物的濃郁香氣。

「戰爭就要開打了,把你的首級留在靡俄迪吧。」

『我無法拿劍對着您……無論何時,不管發生什麼事,您的劍都將是我的血肉,我將以自身的血與骨,全部承受……』

酒液淌在脣上,不管說得再多,這都是沒辦法成真的妄想。

會這麼稱呼安爾蒂西亞當然有理由,不過這是隻屬於露的理由,並不需要與他人共享。

『真美好。』

周旋於衆多男人之間似乎是露的天性。說她悖德未免太小題大作。不管是剛強的戰士、熱衷於學習知識的學者、負責料理食材的廚師……每個愛上她的男人,都不只因爲露擁有美麗的外表這般庸俗膚淺的理由。

『因爲她是我唯一的主人。』

「……露大人?」

豔紅的血液沿着刀身,濡溼了安爾蒂西亞的手指。

又或者──

這聲嘆息,或許是他代替那些醉心於露的男人們所發出的吧。

隱藏在晦暗熱情中的殺意,並沒有逃過安爾蒂西亞的感官神經。

從那一天開始,他與她成了站在同一陣線上的同志。

這句話不是對多茲加說的,而是隻存在於露心中的響動。

露還以爲自己聽錯了,再豎耳仔細聽,果然又聽到重物翻倒與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這個男人,不管身爲一個人類、或是身爲一個男人,實在有太多數也數不清的缺陷。

「現在……不曉得有多少男人……正在爲你哭泣呢……」

這樣的說法並不誇張。就連他到底是不是個男人,露也無法斷定。

「初夜居然帶着這種東西,實在太野蠻了。」

她總享受着愛上異性的滋味,向對方投以微笑,有時也會送出自己編織的手帕。可是,她和被稱爲「雪螳螂」的菲爾畢耶女子有個決定性的不同之處。

多茲加還是蜷縮着身子抱膝蹲坐在寒冷的長廊一角,那模樣就像個畏懼冰寒天氣的無助孩子。半長不短的灰髮依然覆住整張臉,教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抑鬱並不只是因爲他的寒傖與邋遢,只是又有多少人能明白箇中原因?

會打從心底認爲露是個惡女的,世界上大概只有一個人,就是露自己。

只是收回劍,頭也不回地從跪在地上的多茲加身旁走過,留下淡淡一句:

露挑高了一邊眉毛,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就算被責備,多茲加還是一語不發,露只好再拿起酒瓶再灌進一口。

這句低喃,深深地直擊露的內心。

除了自己之外……

『爲什麼……』

她什麼話都沒說。

「真是可惜。」

手裏搖晃着酒瓶,回憶一幕幕躍上腦海,露不由得憮然喟嘆:

臉上綻出淡淡笑意。

露笑着回應他的錯愕,就在這個時候──

沃嘉宣誓般冷冷的開口︰

那低沉粗戛的聲音刺痛了耳膜。露輕蔑地瞥了他一眼,多茲加似乎被她的冷漠嚇了一跳,有些怯步的接着把問題問完:

「早知如此,就該把你的心意告訴陛下,奪了陛下的身子再逃得遠遠的就好了。這麼一來,陛下一定會天涯海角的追殺你,這樣不是很好嗎……」

再一次,從他口中逸出她的名字。

但是,原本該接下那把劍的多茲加卻跪在安爾蒂西亞跟前,將額頭深深磕到地板上。

只有在安爾蒂西亞遭遇危險時,他纔會拔劍揮舞。他也不參加部族裏的任何競賽比試,實在無從得知他的實力究竟到什麼程度,而他最擅長的就是消弭自己的氣息。

「多茲加……!」

他也許哭了吧,這就是露唯一的感想。

『……爲什麼你要稱安爾蒂西亞大人爲「陛下」……?』

這個時候,身旁的多茲加已經像彈簧似的從地上一躍起身。看着他跌跌撞撞奔向那扇門,露急忙大喊:

爲了當上近衛兵,他打敗了好幾名菲爾畢耶的英勇戰士,最後當他終於能站在族長面前時,安爾蒂西亞理所當然地將手中的劍指向他。

「多茲加,你到底──!」

你瘋了嗎?露想伸手扳過他的肩膀,可是在手指觸碰到他之前,多茲加已經一股腦地鑽進沒有上鎖的那扇房門裏。

沒錯,他就這麼進到了靡俄迪族長的寢室裏。

在幽暗的燈光籠罩下,安爾蒂西亞和沃嘉應該都在裏頭纔對。居然在大喜之夜做出這麼無禮的舉動,多茲加絕不可能平安無事。在那之前,這場婚禮說不定也會被他冒然的舉動給毀了。

如果沒發生這種事,菲爾畢耶與靡俄迪兩個部族就能統合了,而安爾蒂西亞也就──

露絕望地倚在門邊,正準備踏進室內時,觸目所及的景象令她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身體的末梢神經好似被凍結般,露一動也不能動地僵在原地。

雪。

第一眼看見時,這樣的想法瞬間浮上露的腦海。

散落整間寢室的純白物體,宛若飛舞在半空中的白雪。但那不過是一時不察的幻覺,不是白雪,而是更柔和、更大塊且輕巧的鳥類羽毛。

那是被撕裂的寢具。

還有翻倒在地的桌子,和已經碎成千萬片的裝飾玻璃杯。

多茲加手裏的銀色刀刃在迷濛的亮光中閃耀着。他所持的武器在菲爾畢耶之中算是十分少見的短刀。除了戰場之外,他總是藏在衣物底下不讓人看見的手指長度並不正常。在他還在發育期時,冰寒的氣候殘酷地奪走他的手指神經。那把短刃已與他異常的手指融爲一體了。

多茲加的刀正抵着靡俄迪的族長。可是在注意到這一幕之前,露早已被倒在腳邊的美麗身影奪去了全部的注意力。

那是她的主人。菲爾畢耶的安爾蒂西亞。

豔紅的液體四散零落。一縷銀髮也如同彩繪般垂落在地。

「……!」

深吸一口氣,吐出,就在她忍不住要泄出尖叫時──

「露。」

沉靜的呼喚傳進露的耳中。

在寢室附近等着,爲了讓你隨時能闖進來,我會先準備好的──用不着把話全部說盡,多茲加已經答應安爾蒂西亞的要求。

「終結這場戰爭──對靡俄迪而言,應該也是上一任族長最大的心願吧?」

「把劍放下,站到我的身後來。你打算讓我躺在這裏到什麼時候?」

「由一個──污衊了靡俄迪驕傲的蠻族口中。」

────絲毫看不出半點美麗的影子,那只是一張死人枯竭衰敗的臉。

「到底是怎麼回事?」

「開戰了。如果你沒有和靡俄迪族對戰的意思──」

就算沃嘉一點也不愛安爾蒂西亞,縱使他心中再怎麼憎恨厭惡,這場婚禮還是得如期舉辦纔行。

「這場婚禮的確是上一代最大的心願。」

露從喉間擠出因憤怒而顫抖的語句。

(一尊娃娃?)

露明白安爾蒂西亞這麼說是爲了息事寧人,但仍壓抑不了心裏的苦澀焦躁。居然將一個女人傷害到見血的地步,這可不是隨便一句玩鬧嬉戲就能搪塞過去的。

「讓我爲你們介紹一下。」

可是,沃嘉卻嗤之以鼻地語帶嘲諷給了答覆。

傳來乾涸的笑聲和侮蔑的視線。接着從他口中吐出的言語,卻飽含冷然的怒意。

「你還想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嗎?」

「真沒想到會從菲爾畢耶口中聽到這種話呢。」

沒有拉整凌亂破碎的睡衣,安爾蒂西亞抬起眼望向頭頂上正亮出刀劍互相對峙的兩個男人。

「如果是玩鬧過了頭,我願意向你道歉,我也是一到興頭上,不小心就失去分寸了。」

他話裏的語氣,不過是在緬懷過往。

(……?)

多茲加緊緊握住的拳頭也依然止不住顫抖。

安爾蒂西亞以絕非激昂的聲調沉靜開口道。

安爾蒂西亞並沒有向他動之以情的打算。

兩個人都沒有收回武器的意思,安爾蒂西亞無奈地逸出一聲嘆息。

「你到底是和平主義者呢,還是空有蠻族的血性?究竟是個女中豪傑?或單純只是個傻子?我真是搞不懂啊。」

意料之外的責難,教安爾蒂西亞不由得蹙眉。菲爾畢耶與靡俄迪的對峙僵局確實並非一朝一夕。但沃嘉語氣中的苛責並不是針對歷史上的爭戰。

露一點也不覺得害怕。

她的注意力只放在安爾蒂西亞白晰肌膚上的淺淺傷痕。

「陛下,可是……!」

露告訴自己,決不聽信他推託的藉口。

多茲加用力咬緊牙關,握劍的手腕也更加使力。

「現在不是在談論你或我有何想法。」

如果惡魔之眼真的存在,光靠憎惡的視線就能咒殺對方該有多好……露心想着。

從第一眼對上時就感覺到了。他身上散發出的明顯殺氣就像某種誘惑,安爾蒂西亞的身體也基於條件反射伺機而動。

露並不打算就這麼退出寢室外。

沃嘉掀開簾子呈現在衆人眼前的,確實是他的母親沒錯。被供奉在祭壇上,纖弱嬌小的身軀穿着華奢美麗的女子服飾,但那顆頭卻是──

她的語氣沉靜自若,露這才發覺自己已經太逾越了。

「你這個──」

可是,沃嘉卻對安爾蒂西亞動粗!

對着比平時更沉默寡言的多茲加,安爾蒂西亞這麼說:『用什麼方式都無所謂,只要多注意一下房裏的動靜就行了。』她已經無暇顧及多茲加的心情。

不可思議的濃郁香氣立即飄散在空氣中。

「要你那隻像狗一樣忠心護主的貼身侍衛先來跟我打一場呢?」

「你還想繼續這種愚蠢的話題嗎?」

面對眼前的三人,靡俄迪族長依舊是從容不迫,「居然在我們的初夜闖了進來啊……」還刻意重重嘆了一口氣。

面對自始至終都相當冷靜自若的安爾蒂西亞,沃嘉終於露出不同於嘲笑以外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我們的婚禮已經破局了?」

「但是,你我都無法取消這場協定。這是我父親和你父親以血盟約所定下的婚約。你難道想讓尊貴的上一代臉上無光嗎?」

安爾蒂西亞只是在確認,確認早就擺在眼前的事實。

無所謂,沃嘉冷冷地頷首。

「你想讓祖先丟臉嗎?」

(真想殺了他!)

安爾蒂西亞不能被他所殺,當然也不能一刀斃了他。

安爾蒂西亞垂下色澤淡雅的長長睫毛,從露身旁向前跨出一步。

站在安爾蒂西亞身後的露不由得倒抽一口氣,那是她拚命嚥下到嘴邊的悲鳴所發出的抽氣聲。那一瞬間,就連多茲加的氣息也完全消弭了。

散落在臉頰上的一撮髮絲明顯被切斷了大半長度,顯得參差不齊,此刻的她看起來狼狽極了。

「多茲加,你沒聽到我的聲音嗎?」

緩緩從地上爬起來,安爾蒂西亞沉聲說着。她的頸間有一道傷痕,還好血似乎已經止住了。

「沒有錯。」

「你把那隻狗調教得還不錯嘛。」

粗暴的動作讓沃嘉扭曲脣角扯出笑意,睥睨似地從上往下看着多茲加扶起安爾蒂西亞的模樣。

鐵青着一張臉的露氣得連表情都扭曲了。

「靡俄迪的沃嘉啊。」

「如果只是要比武藝互相磨練,我無所謂。」

沃嘉嘴裏逸出低啞的輕喃,那雙眼瞳深不見底。

安爾蒂西亞打斷了沃嘉的說法,語氣依然沉着。

「雪螳螂的女族長啊,如果你不是認真的,就快點逃回菲爾畢耶吧。如果留在這裏,我原本打算將你的頭顱曝曬在冰雪之中,當作點燃開戰的狼煙,但見識到你過人的氣魄後,我決定放你一馬。剪斷你的頭髮,在你身上留下幾道傷痕,對我這個靡俄迪的族長來說已經足夠了。我等着你回去率領菲爾畢耶一族再上門來正面宣戰。」

接着他站起身,往房裏深處那加裝了厚重布簾的架子走去,伸手拉開布廉。

「露,鎮定一點,先把門關上。」

有些懊惱又混雜了些許無奈,沃嘉大腳一勾,將倒在身旁的椅子立了起來,動作粗蠻的坐上椅子後,還不悅地加了這一句︰「害我都沒興致了。」

「可是時代在變,還活着的人也會隨着時光流轉而改變。無論是我或你,都與上一代無關。」

「多茲加。」

她的擔憂果然成真了,沃嘉竟拿刀對着自己。安爾蒂西亞認爲,這並不是突然萌生出來的殺意。

這次沃嘉連笑都懶得笑了。

沃嘉取過一旁的燭火,周圍總算明亮了些。

會將隨身匕首帶進寢室並不是因爲早料到會有這樣的發展,那不過是基於一種習慣。但命令多茲加在寢室外待命,則是因爲心裏或多或少有些預感的關係。

她不過是在質問沃嘉心中的驕傲是否允許他的任性。

當露脫下自己的外衣覆在安爾蒂西亞身上時,安爾蒂西亞一語不發地接受了。低着頭的多茲加無聲無息地站在安爾蒂西亞身後,那雙用力握緊仍不停細細顫抖的拳頭還是透露出他心裏有多麼憤慨激動。

看着眼前的兩個男人,從她口中叫出的不是自己的未婚夫,而是貼身護衛的名字。

剋制不住似的,沃嘉笑了出來。

直到這一刻,露才發覺自己一口氣始終憋在喉間,都忘了該呼吸。輕輕吐吶的同時,也迅速悄然地反手闔上房門,站定在安爾蒂西后身後。

安爾蒂西亞沒有一絲迂迴,當面對眼前的男人問出心裏的疑惑。沃嘉墨黑的眼兇狠一瞪,幾乎要貫穿安爾蒂西亞。

安爾蒂西亞適時出聲,遮斷了露剋制不住就要吐出口的叫罵。

沃嘉抬起下顎指了指多茲加的方向。

「這場婚禮並非出自我的意願,當然也不是你的意思。」

「那便是侵略和蹂躪,這座山脈將再度被菲爾畢耶的野蠻鮮血染紅。」

當露的身影也出現在沃嘉視線裏後,他扭曲的笑容中又多了幾分嘲笑的意味。

「不是吧?我打一開始就想把你壓在身下,將你給殺了。」

「露,退下去!」

緊繃的肩頭一動也不動,恐怕連呼吸都被他遺忘了吧。沃嘉同樣也以短劍擋住迎面襲來的攻擊,窺伺着對手的下一步動作。

打一開始就如預告般釋出的強烈殺意,應該出現在比交涉或刀劍相向更早之前。

沃嘉頷首同意安爾蒂西亞的說法。

安爾蒂西亞下意識地眯細雙眼。幽暗之中,略可瞥見另一頭是裝飾在偌大祭壇上的──

聽到這句話,多茲加懊惱地咬了咬牙,這才用力揮彈開沃嘉抵擋的劍身。

他用輕鬆愜意的口吻丟出了這句話。

因爲,眼前的這場戰爭就是存在於這種形式之下。

再一次,安爾蒂西亞出聲喚道。

沃嘉是安爾蒂西亞的未婚夫。這是由已經死去的雙方父親所決定的,安爾蒂西亞也接受了這樣的安排,所以露無權反對。

從安爾蒂西亞的側臉看不出半點怒氣。她走向前的姿態平穩得甚至稱得上毫無防備。

「這位是我的母親。」

「沒有關係。」

「現在也是一樣。菲爾畢耶的族長,你是想親自上陣來跟我搏鬥呢,還是……」

語氣是戲謔的,音色卻晦暗且低沉。

「──靡俄迪族長,請你解釋清楚!」

「這是靡俄迪的現人神。」

粗戛嘶啞的聲音,從他的喉間逸出。

正如同靡俄迪總用蠻族菲爾畢耶來稱呼自己的敵人,菲爾畢耶同樣也蔑視靡俄迪。

還稱他們爲──「爲死人而癡狂的靡俄迪」。

實行諸多咒術與祈禱的靡俄迪有着屬於他們的特殊信仰,他們深信人在死後將會變得更強大。

親近的人、所愛的人、尊敬的人們因死亡倒下時,爲了讓神依附在其肉體上,靡俄迪一族會以某種世代流傳下來的特殊技術保存屍體。

比存活在世的時間更加恆久,那便是體內寄宿着神明的木乃伊。

供奉在祭壇上,他們將死後成了木乃伊的死屍稱爲「永生」。

過去,他們會將在血戰中英勇戰死沙場的戰友首級砍下,帶回故里。

照理說,完整的屍身才能成爲依附的神體,可是無法做到這一點時,就算只有頭顱也能留下死者曾經存活過的證明。

菲爾畢耶的戰士們口耳相傳着,靡俄迪親手割下同伴屍首的身影就跟死神沒兩樣。

安爾蒂西亞並沒有輕蔑靡俄迪傳統的先入觀念。因爲她必須虛心接受且理解他們的想法纔行。就算無法接受,也必須理解。就算無法理解,也必須認同這種事。

若不這麼做,兩個文化各異的族羣又要如何齊心邁向未來呢?

生平第一次親眼見到靡俄迪的「永生」,安爾蒂西亞感受到的是一股異樣的神聖感。

那樣的姿態無法稱作美麗。

卻也無法單純地只把它當作死後的空殼。

就算是基於靡俄迪的信仰才把死後的屍體裝飾成這般,但安爾蒂西亞認爲,這確實也是一種貼近神的形式。

「等我死後,大概也會變成這樣吧。」

沃嘉淡淡地說。對信仰永生的靡俄迪而言,死亡並非消失。死亡是另一種開始,死去的故人將成爲神,在不同領域守護着後代的子子孫孫。

「靡俄迪族長的永生是絕對的。每一代族長的身體都將成爲靡俄迪的守護神,永遠被祭祀供奉着。」

地下室的地板和牆壁都是由冰凍的凝土和石磚鋪設而成,這裏同樣也散發出一股獨特的香氣。比起外頭的空氣更沁寒冰涼,幾乎刺痛喉頭。

安爾蒂西亞那不懂懼怕爲何物的影子,毫不退怯地反咬了沃嘉一口。

似乎看穿了安爾蒂西亞的迷惘,沃嘉語氣平然的問。臉上掛着淡淡笑意又說:

沃嘉從胸口取出一把小小的鑰匙,將鑰匙插進看似厚重的鎖頭裏發出嘰嘎一聲,終於打開這扇金屬製成的大門。

安爾蒂西亞沉穩的附加一句︰

身爲好戰一族的子民,當然無法捨棄這樣的生存方式。

沃嘉問,你難道沒有熱血沸騰嗎?

「你父親可不是這麼說的。」

不知是誰從喉間發出的咕嚕聲,在地下室產生偌大回響。

就趁現在、在這裏做個了斷吧。

這句話充滿了責難的意味。

安爾蒂西亞努力維持冷靜,深呼吸然後吐氣。

安爾蒂西亞重覆着她的誓言。沃嘉卻不快地咋了一下舌根。

密室最深處,有一尊比其他人形更豪華、披在身上的外衣也是所有並列的裝扮中最新最乾淨的人形。

好不容易兩族族長已經面對面走到刀劍可及的距離,難道要捨棄好不容易得來的成果,回頭叫自己的子民重拾武器、上戰場犧牲生命嗎?

「他的首級已經被偷──」

「這是在跟我求饒嗎?還是想用靡俄迪族長的人頭來威脅我呢?」

「菲爾畢耶的人民是我的子民,同樣也是你的子民。」

蓋亞是靡俄迪上一代族長的名字,過去他曾與安爾蒂西亞的父親兵戎相見。同時,也是沃嘉父親的名字。

靡俄迪與菲爾畢耶的確正一步步靠近當中,不過彼此手上都還握着尖銳的刀劍。就像漲潮般一點一點慢慢靠近彼此,到了終於該握手言和的階段,那把兇惡的刀劍將會被擱置在地上。

「你以爲這樣就會讓我滿意?」

「我們的婚禮能繼續進行嗎?」

不管是經由哪個人的手做出對永生的褻瀆,都足以激盪出靡俄迪民衆狂猛的憤怒情緒。

「蓋亞現在在哪裏?」

安爾蒂西亞垂下眼瞼,胸臆深處有種悶悶的疼楚。

但安爾蒂西亞並沒有移開直視他的目光。

「就連進到寢室也刀不離身的雪螳螂啊,將要再度引發戰爭,你的心裏難道沒有爲之沸騰嗎?蠻族菲爾畢耶!」

戰吧戰吧,心底深處似乎正愉快地哼唱着。

「你這麼說,是有什麼證據嗎?」

只剩下火種燃燒的聲音。在沃嘉的引路下,四人正朝這座宅邸的地下室走去。

沃嘉臉上掛着野獸般的笑容,不屑地回道。

交疊的會是刀刃與刀刃,鮮豔的血液將會染紅敵我的身軀。

當沃嘉說出這句話時,耳邊傳來不知是誰吞嚥唾液的聲音。

沒有等安爾蒂西亞回答,沃嘉已經轉過身,走出散落一地羽毛的零亂房間。

絕不會有半點包庇。如果真的是盜賊入侵,那也許是菲爾畢耶的人民、也可能是靡俄迪的人民,亦或是其他的外來者,無論如何結果都是一樣的。

安爾蒂西亞出聲截斷沃嘉未竟的話。

安爾蒂西亞悄悄垂下眸光。

安爾蒂西亞倏地掙開纏縛着自己的荒唐念頭。真正該做的並不是這種事。安爾蒂西亞很清楚這並不是自己該淌的渾水、也不是該由自己負起的責任,但就是沒辦法好好整理出一個頭緒。

空洞的眼窩、曝露在空氣中的牙齒是腐朽的顏色。雖然每張輪廓各不相同,但安爾蒂西亞並沒有一個個拿來比對的興趣。

對菲爾畢耶的子民而言,並沒有在死亡彼端等待的「永遠」。

但如果在這個時期,引發了靡俄迪部族的不滿與怒火,交握的就不會是彼此的手。

「……你是認真的嗎?」

「請進吧,菲爾畢耶的子民,這裏就是靡俄迪的神之間。」

無關父親也無關菲爾畢耶一族,那是安爾蒂西亞自己破碎嘶亞的聲音。

「你這種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美德還真教人感動啊,我都快哭了呢。」但沃嘉卻只是聳了聳肩,狀似不屑地回了這麼一句。

這座山脈的白雪,將會再度被鮮血染紅吧。

「我確實沒有將劍捨棄,關於這一點,我承認自己的確如你所說是個蠻族。」

她的父親曾經說過,不管做什麼事,都必須掌控大局。總有一天,被我們稱爲外界的山下諸國,一定會爲了奪取這座山脈而露出嗜血的獠牙。就算沒有發生這種事,也必須守護我們的驕傲,我們必須和平共存,因戰爭而衰敗的弱小部族是絕對無法獨當一面的。

話已至此,只見沃嘉露出一臉錯愕,像是完全無法理解安爾蒂西亞所說的話。全身上下總盈滿兇猛氣息的沃嘉,第一次顯露出屬於他的真實表情。

「對我而言,蓋亞也將是我的父親。」

「我會親手裁決那個盜賊。」

「如果你覺得這麼做能讓我認同,那就試試看吧。」

「證據?需要那種東西嗎?替身姑娘。」

夜已深,原本吵鬧的宴會也趨於平靜。

「啊啊,沒錯。」

「這個是……」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安爾蒂西亞以堅定的視線催促沃嘉繼續說下去。

看不出那是憤怒,抑或是污衊的笑意。

「蓋亞的永生被玷污了。」

「難道還會有其他人嗎?」

「這是欲加之罪!」

保持如雪夜般的靜謐,安爾蒂西亞沉聲詢問。

戰爭會反覆上演,可是四散濺灑的鮮血、充滿活力的生命,都無法再次重來。

被盜賊偷走的前任族長首級,我一定會把它帶回來的──安爾蒂西亞宣誓道。

美麗的長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安爾蒂西亞睜開雙眼。

供奉在沃嘉房裏的,橫看豎看都只有他母親一個人而已。安爾蒂西亞的問題讓沃嘉別開了視線──

沉默流竄在彼此之間。安爾蒂西亞毫無退縮之意。漫長的沉默過後,先發出嘆息聲的仍是沃嘉。

安爾蒂西亞的聲音清朗,卻散發出無可忽視的威嚴。

眼前是一道上了好幾層鎖的門扉。

不過,上一代的族長卻沒辦法得到永生的供奉──說出這句話時,沃嘉的語氣依然冷淡平靜。

「可是,因爲胡鬧而造成兩族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的時代已經結束了。我們身爲這座山脈的子民,必須攜手共存下去纔行。爲了抵擋不知何時會到來的變化,我們必須守護這塊土地,必須守護所有人民的驕傲,所以纔不得不中止彼此之間血債血償這種毫無意義的爭戰。就是爲了這個原因,我們纔要舉辦婚禮;就是因爲這個原因,我才動身前來,成爲你的妻子。」

「別開玩笑了!」沃嘉並不善罷甘休,但安爾蒂西亞只是默默垂下眼。

沃嘉用不帶半點情感的聲音,靜靜地陳訴事實:

安爾蒂西亞知道身後的兩人正錯愕地看着自己。

「如果我說,我們根本沒必要攜手共存呢?」

眼前有好幾尊鑲嵌在牆壁裏的人形。各自穿戴着豪奢的衣裳和金燦燦的頭冠,只有頭顱沒有被一併崁入壁面。

「如果把首級物歸原位呢?」

「我不會對你說謊。」

「現在這種時候,還會想污衊靡俄迪永生的傢伙,除了菲爾畢耶之外還會有誰!根本不需要證據,若被靡俄迪的族民知道蓋亞的永生遭到冒瀆,他們決不會放過菲爾畢耶,就算這場婚姻是蓋亞畢生的心願也一樣!」

「十天前,蓋亞的祭壇遭賊人入侵。」

從他口中吐出的話語夾雜着濃濃的無奈喟嘆,菲爾畢耶的女人實在太脫離常軌了──這句話怎麼聽都不像贊美。

「跟我來吧。」

沃嘉笑道。

安爾蒂西亞沒有一絲躊躇跟在他身後,露和多茲加當然也肅穆地跟隨在後。

(春天,很美嗎……?)

「我現在還沒有半點頭緒,不過我答應你,一定會將前任族長的首級帶回來。這並不是賣人情。而是以你的妻子的身分,我將取回蓋亞的首級,好讓真相大白。」

安爾蒂西亞的父親相當聰穎,靡俄迪的族長也同樣有先見之明。他們早就思慮過總有一天將得面對未來情勢,所以纔會安排兩族之間的這場婚禮。

露忍不住出聲。

這種疼楚,無可否認……不正是因興奮而竄起的昂揚情緒嗎?

真是太愚蠢了,這樣的念頭在安爾蒂西亞的腦袋裏盤旋,不過她並沒有說出口。爲了這種事而開戰實在太愚蠢了。

「那個盜賊偷走了前代族長的首級。」

沃嘉的臉孔因揚起晦暗的笑意而扭曲變形。

「如果你抓到的是菲爾畢耶的人民又將如何?你打算怎麼負起這個責任?」

橙黃的燈光照亮周圍。

「──你的意思是說,那個賊人是菲爾畢耶派來的?」

──這等灼熱便是生命。

「我是菲爾畢耶的安爾蒂西亞。我願以自身榮耀的血緣起誓,我絕不會對你說謊。」

「蠻族菲爾畢耶啊,你們懂這是什麼意思嗎?我還有整個靡俄迪族,都無法容許這種殘虐的暴行發生在我們身上!」

「蓋亞的怒火將會這麼告訴他的子民們──殲滅菲爾畢耶吧!」

「你還在猶豫什麼?」

還是你也想留在這裏呢?沃嘉扯着嘴角扭曲的笑問。安爾蒂西亞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雙眼只直視着神之間的最深處。

(不對!)

比安眠曲更滲透靈魂心性的,是屬於菲爾畢耶一族的戰歌。但是,就像要揮除那悠揚的戰曲般,腦海中突然掠過一聲微弱的、沉靜的疑問。

「能被供奉在這裏的,只有靡俄迪代代的族長。總有一天,我也會被帶來這裏。」

沒錯,根本不需要證據──安爾蒂西亞也是這麼認爲的。事情好巧不巧就發生在這個時間點上,這不正是最有利的證據嗎。當兩個族羣即將放下彼此之間多年來的爭執與仇恨,準備互相接近的這個時期。

「這就是上一任的靡俄迪族長……蓋亞。」

頭部已被取走的人形不管怎麼看都只是個套着衣服的填塞物。只有不失光輝的頭冠還依戀似地擱在失去頭顱支撐的脖頸上。

最吸引人目光的,是被變成木乃伊的他捧在胸前早已乾涸的皮與骨。

從有五根細長骨頭的形狀看來,那應該是人類的手掌沒錯。

「……這隻手臂是……」

安爾蒂西亞還沒問完,沃嘉已經勾起脣角露出笑意。

「這是戰利品啊,原本應該是要捧着你父親的頭顱纔對。」

從他口中吐出的這句話充滿挑釁意味。

看着那隻纖細的手臂,安爾蒂西亞心中已經有了認定。

戰利品。靡俄迪族長•蓋亞生前在戰場上所獲得的最佳寶藏。就算在菲爾畢耶的勇者之中,也是指揮人們衝鋒陷陣,戰士中的戰士。

上一代菲爾畢耶族長的親妹妹,安爾蒂西亞的姑姑──如今日夜纏綿病榻,但過去曾是驍勇善戰的最強戰士──蘿吉亞的手臂。

就算少了一隻手臂,她仍是安爾蒂西亞的劍術師傅,看着用刀劃破血肉奪走她一隻手臂的對象,安爾蒂西亞心中有種難以言喻的苦澀。但在此同時,發現蓋亞死後依然將她的手臂當作戰利品捧在胸前炫耀,也足以證明蘿吉亞姑姑過去是多麼了不起的戰士。

蘿吉亞曾以大使的身分多次造訪這座宅邸,應該也曾和沃嘉見過面吧。不過沃嘉並沒有提及這件事,只是接着說:

「如果不是特別的祭典,就算是靡俄迪的子民也沒辦法擅自出入這間密室。但若要和你結婚,已經永生的前幾代族長勢必得列席觀禮纔行。這裏的鑰匙一直放在我身上,鎖頭也沒有遭人破壞的痕跡。」

就算如此,也不能確定就是菲爾畢耶的人民偷走了蓋亞的頭顱。但就沃嘉而言,儘管沒有真憑實據,他也早就這麼認定了。

「盜賊是什麼時候入侵的?」

「大概是這一到兩個月之間。」

一、兩個月的時間可不算短。

「你沒有搜查過嗎?」

「你認爲我沒有嗎?」

露不發一語地望着沃嘉。此刻就連她的靈魂也等同於菲爾畢耶族長,當然不能以憎惡的目光睨瞪眼前的男人。

安爾蒂西亞的雙眼眨也不眨直視着露。就算隔着面具,露依然能感受到她的視線。

當這座山脈裏的小孩淘氣不聽話時,媽媽就會語帶威脅的說:「不乖的小孩就會被丟進魔女居住的山谷喔!」安魯斯巴特山脈上大概沒有哪個孩子不曾聽過這句話吧。盟約的魔女,幾乎可算是傳說中裏的人物了。

「多茲加。」

「……未經允許就直接闖入主人的寢室,這種作爲實在無法原諒。」

「是……的!」

每當有事情發生,露總習慣以安爾蒂西亞的思考模式來判斷決定,所以露覺得這一切都是相當自然的。

對這場婚禮,對安爾蒂西亞,對上一代的衷心盼望,還有對兩個族羣的未來。

這簡直比叫我去死更過分啊,露在心中譴責安爾蒂西亞。言下之意,就算少了我,你仍是不痛不癢嗎?

「這是我的誠意。」

所幸外面的世界很安靜。雖然沒有降下白雪,冰寒的氣溫仍足以凍結周圍的空氣。一腳踏進冰凍的雪地裏,沒有餞別的話語,安爾蒂西亞轉身鑽進雪地馬車。默默無語地,她只對站在露和多茲加身後,那個將身體倚在門柱上、雙手環胸繃着一張臭臉的沃嘉深深行了一個禮。

就算剪短了頭髮,也掩蓋不了安爾蒂西亞以一頭飄逸的銀色長髮著稱的名氣。但以這副模樣回到菲爾畢耶部落,應該能瞞過衆人的目光纔對。

在幾乎凍結身心的冰寒中,露和多茲加目送雪地馬車漸漸駛離。

「你以爲剪短頭髮就可以了嗎!你現在要是離開,我該怎麼隱瞞……」

只見她輕輕點了點頭,這就是安爾蒂西亞的回答了。

「你可要好好守護菲爾畢耶的族長。」安爾蒂西亞語氣平淡的說。

她說不定笑了吧,露胡亂猜測着。

蓋亞是他的父親,照理說應該也是他所信仰崇拜的對象。他怎能隨口說出這種輕蔑的話,他雖然對此事發怒,可是他的怒意卻又淡薄的像事不關己一樣。

多茲加因驚訝而張大的嘴無法順利成言。安爾蒂西亞從他手中接過行囊,穿戴上鐵製的頭盔與鎧甲。

我想聽的不是這種話。

「同樣的話你到底要我說幾次?多茲加,你可是保衛菲爾畢耶族長的貼身侍衛啊!」

看着安爾蒂西亞悠然穿戴護具的模樣,沃嘉再也剋制不住脾氣,不滿的粗聲怒吼道︰

「在這裏的苦難,就麻煩你承受了。」

露驚訝地揚起眉,「是什麼事呢?請您下令吧。」臉上漾着淡淡微笑。說約定實在太不恰當了,而且也沒這個必要。

安爾蒂西亞的回答,讓沃嘉忍不住挑起眉毛。安爾蒂西亞的答覆似乎令他大感意外。但對安爾蒂西亞而言,他的驚訝才真的是出乎意料之外。

「──一切全憑陛下的意思。」

接着她叫出怯怯站在一旁的近衛隊長名字。

「可是,你我兩方的上一任族長都深信不疑。」

過去菲爾畢耶和靡俄迪爲了終結血戰,而定下安爾蒂西亞與沃嘉的婚約。當時的見證者,就是山谷裏的魔女。

「陛下──?」

「剛嫁進我族的小姑娘轉眼又要隻身前往猶如魔獸巢穴的魔女之谷冒險嗎?在我將蓋亞的永生遭到冒瀆一事公諸於世之前,你打算先拿這件事向菲爾畢耶的人民吹噓嗎?還是怎麼着,說不定你一離開這裏,就直接回到菲爾畢耶率兵大舉攻來,誰能保證這種事絕對不會發生?」

安爾蒂西亞沉默了半晌,才緩緩掀動那薄軟的粉紅色脣瓣。

「不會沒事的。」

──盟約的魔女。

解開長髮,換上華麗的禮服。光是這樣就散發出一股威嚴氣勢的露,讓靡俄迪的族長沃嘉不由得發出不知該說是感嘆還是無奈的嘆息。

「多茲加,立刻去幫我準備一下。」

露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淡淡地說:

「多茲加,我的頭盔呢?」

「既然如此──」安爾蒂西亞從劍鞘中拔出長劍。

沃嘉這次不是嘲諷,語氣中多了分責備意味。

真是個奇怪的男人──冷靜下來後,露看着沃嘉,心裏只有這個想法。

安爾蒂西亞的這番話令露稍感意外。在露的認知中,多茲加確實就像安爾蒂西亞養的狗,從不曾見他反抗過。

我願意還你自由──再一次,她用柔和的聲音對影子低喃。

這是我的誠意──安爾蒂西亞是這麼說的。

安爾蒂西亞眨了眨眼。是嗎……她終於明白了。

聲音中沒有一絲顫抖或迷惘,安爾蒂西亞的替身影子淡淡回道︰

當美麗的銀髮被劍身無情砍斷落地時,露以爲所謂的「絕望」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那幾乎像要摧毀所有意志,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

「──有一件事,請你務必答應我。」

「我會在這裏代替陛下做好應該做的事。」

「可是,陛下……!」

「當陛下歸來時,我得替陛下梳整頭髮,還有準備漂亮的髮飾讓您佩戴呢。雖然這種事也能交給靡俄迪的下人去做,但如果不是我,是絕對不行的。」

由立場完全中立的山脈魔女見證兩族之間的盟約,所以她纔會有這樣的稱號。

露心想,看穿這個男人的心思,或許就是自己的任務吧。

在露的悲鳴聲中,交雜着一道不和協的音色,安爾蒂西亞的銀髮已散落一地。雖然前不久才被沃嘉削下一縷髮絲,但在這座山脈中,美麗的長髮同樣是身爲一個女人的象徵啊。沃嘉啞然地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露鐵青着臉孔好似這個世界已經面臨世界末日。纔剛回到地下密室的多茲加同樣也張着嘴,錯愕地愣在原地。

嘶啞的聲音震動因冰寒而緊繃的空氣。

沃嘉的語氣淡漠的幾乎聽不出感情,安爾蒂西亞爲此感到不解。

「盟約的魔女說不定會知道什麼吧。」

「我曾讓信得過的人着手調查這件事,但還是找不出半點線索。在靡俄迪之中,也只有少數幾個咒術師懂得讓永生續存的技術。說不定蓋亞的頭顱已經在某處被偷偷燒掉了吧。」

「比起自己的生命,你沒必要把我的立場擺在第一順位──就算逃跑也沒有關係。我要讓你自由,這句話現在還是有效。不用擔心我,我沒事的。」

「可是,魔女不是擁有千里眼嗎?」

「說什麼蠢話。從這裏駕雪地馬車到魔女之谷,也得花上三天啊!」

──是嗎,原來靡俄迪的人們還沒有攻打菲爾畢耶的打算啊。

在停靠了一臺雪地馬車的後門,安爾蒂西亞對露輕聲低喃。這時候的她,身上已包覆着全副戰甲。她轉過身來面對露,隔着面具深深凝望着。

耳邊傳來衣物摩擦的聲音。用不着回頭,光聽聲音,安爾蒂西亞也知道她跪下了。

目送安爾蒂西亞離開,以人質的身分留在靡俄迪,這些事對露來說根本無須躑躅猶豫。

露回道︰

爲了送別安爾蒂西亞,露和多茲加也一同走出宅邸。

多茲加顫抖着肩膀急忙想反對,「閉嘴!」安爾蒂西亞卻冷冷地下了封口令。

沃嘉的聲音透露着危險的氣息,不過口氣並沒有施加壓力。一聲嘆息逸出口,他無奈的聳了聳肩頭。

這場戰爭爲期二十天。將等同半個自己的少女當作人質交由敵人發落,屬於安爾蒂西亞的戰爭在沒有歌者詠頌的狀況下,靜默地揭開了序幕。

眼瞼微微顫抖着,露將自己的手疊上包覆在溫熱獸皮底下的安爾蒂西亞手背。

沃嘉似乎對任何事物都感到憎惡痛恨,但任何事物對他而言卻又好像完全無關緊要。

他不是奪走自己所敬愛的君主的那個該死未婚夫,當心裏把他認定成自己的結婚對象時,露才發現沃嘉真是個不可思議的男人。

露不懂剪掉那頭美麗的長髮究竟跟誠意有什麼關係,但她的覺悟就等於是自己的覺悟,所以露也理所當然地跪了下來。

在靡俄迪族長的宅邸大門前,只能以跟小跑步差不多的速度緩緩行駛,但這臺造價不斐的雪地馬車應該能保護她不受嚴寒侵襲吧。

「女人真是善於變裝啊。」

如果你要我死,我一定義無反顧地立刻死去──露在心裏偷偷想着。

雖然不曾直接見過面,但對安爾蒂西亞和沃嘉而言,魔女也算是與他們的人生頗有淵源的人物。

「菲爾畢耶的族長大人啊,你所要找的東西,說不定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就算如此,你還是要去把那個盜賊找出來嗎?」

安爾蒂西亞靜默的一句話也沒說。

安爾蒂西亞立刻反駁,換來沃嘉不滿的搖頭。

與他懦弱的聲音一點也不相襯,眼前的多茲加難得挺直了背脊。安爾蒂西亞將手擱在他的肩上──

安爾蒂西亞一個反手向後,抓住自己的一頭銀絲,毫不遲疑地舉起隨身匕首將其斬斷。

居然下達這種與暴君無異的命令,安爾蒂西亞忍不住在心裏譴責自己。

安爾蒂西亞的囁嚅,讓露不由得揚起略顯困惑的笑容,「我的苦難還不比陛下多呢。」這麼答道。這並不是謊言。

應該說,自己就是爲了這麼做,纔會陪着安爾蒂西亞一起來到這塊陌生的土地吧。

「什麼魔女之類的,我根本不相信。」

沃嘉沒有把話說完。安爾蒂西亞知道他已經明白自己的想法了。

「只要在你面前斷了我自己的後路就行了吧。」

「我雖然說要找出那名盜賊……不過,其實我打算先去拜訪盟約的魔女。」

他到底想怎麼做?

那一瞬間,露狠狠咬住自己的下脣。

尖銳的言語讓多茲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緊緊握住顫抖的拳頭。

但她絕非只是人們口耳相傳的虛構人物。安爾蒂西亞和沃嘉都非常清楚。

「──辦得到吧?」

「這裏就麻煩你了。」

說到盟約的魔女,是居住在這座山脈的一名隱者。她不屬於任何一個族羣,與衆人劃清界線,能隨心所欲使用魔法的她受到山脈居民的畏懼,大家都以「魔女」來稱呼她。

「蠻族之人天生就是笨蛋嗎?」

「是、是……」

「……真的,非常抱歉。」

失去用來裝飾的長髮,整個人反而輕鬆多了,甚至有種神清氣爽的感覺。

安爾蒂西亞頭也不回,只淡淡問了一句。

在雪地馬車還沒有從視野消失之前,始終繃着身子佇立在身旁的多茲加忽然轉身面向露,像彈簧般彎折了上半身。

安爾蒂西亞不假思索地立刻下達指示,多茲加回話的同時也迅速地轉身離去準備調度事宜。沃嘉這次再也無法隱藏心裏的困惑,喃喃問了聲:「你要親自前去?」

聲音雖然與安爾蒂西亞極其神似,但殘留溫柔顫動的音調確確實實是從露口中說出來的話。雖然是從露口中說出來的話,也仍具有安爾蒂西亞所賜予的權力。

「我必須解除你的職務纔行。」

露明白多茲加此刻的謝罪代表什麼。因爲安爾蒂西亞說了,他是族長的貼身侍衛。

可是露並不這麼認爲。他雖然是菲爾畢耶的戰士、是族長的隨身護衛,但在這些稱號之前──

他只是個屬於安爾蒂西亞的僕人。

「……去吧,多茲加。」

爲了守護──獨自一人穿上戰甲的安爾蒂西亞。

這聲命令也是他打從心底所期盼的。

露只是佇立在原地,一動也不動。不管安爾蒂西亞接下來會遭遇到多麼險峻的危機。

所以,你要連我的份一起盡力……露在心中默禱。

用不着把話說盡,多茲加已經站直身體,跌跌撞撞地往雪地彼端奔去。爲了追上安爾蒂西亞所駕馭的馬車。

露不再把目光放在多茲加漸行漸遠的背影上,一轉身,便與靡俄迪的沃嘉四眼相交。

你怎麼還在啊?露的腦中失禮地冒出這個想法。

「那隻狗……」

沃嘉依然頂着一張難以釋懷的臭臉吶吶道︰

「是你的情人嗎?」

這句話讓露打從鼻腔哼出一聲嗤笑。

這絕非安爾蒂西亞會有的反應。露心想,沃嘉這番話分明也不是對安爾蒂西亞提出的問題吧。

「怎麼可能,那傢伙是我的……」

是我的同僚,我的戰友,是讓我費神照顧的小孩子。

露望着沃嘉,望着他那一臉好似聽到異國語言的錯愕表情。

但逸出口的,卻是與露心中所想全然不同的回答。

她已經無法再重拾露的身分了。直到安爾蒂西亞平安歸來之前,她必須要保護自己直到最後一刻。

他大概無法理解吧。就算無法理解也無所謂,露垂下視線。

「他是我的情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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