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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寶城的弔唁

《雪螳螂》 · 紅玉伊月 · 735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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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螳螂》 · 1 · 第七章 寶城的弔唁 · 第1張插圖

不管再怎麼充實的好眠,悠悠轉醒之際總會隨着撐開沉重的眼皮感受到痛苦。

相對的,不管在什麼情況下,入眠的瞬間總是能感受到無法言喻的快樂。

五官知覺逐漸回籠了。最先感覺到的是有些怪異的味道,接着是火焰的爆裂聲。痛苦與灼熱同時襲來。

啊啊,這種感覺就是活着的證明吧,安爾蒂西亞的眼皮輕輕顫動着。

甦醒時總伴隨着苦痛。可就算難過,還是非醒過來不可。

只要還活着,就得醒來面對一切。

「安爾蒂西亞大人……」

視覺也緊追在其他感官知覺後回到安爾蒂西亞身上。朦朧的視野中,窺見正焦急地直盯着自己,拚命呼喚的多茲加。

「安爾蒂西亞大人,您沒事吧?知道我是誰嗎?安爾蒂西亞大人!」

安爾蒂西亞的意識似乎還在夢境與現實之間遊蕩徘徊,只能茫然凝視着多茲加焦急的臉孔。

映入視野中的,是多茲加那張焦黑壞死的臉孔。往灰髮底下窺探,是兩邊眼皮都被利刃劃傷的雙眼。從那雙細長的眼瞳落下的水滴,想不到竟然也是透明的。

(我認識他……)

我認識這個人。安爾蒂西亞此刻終於確定了。

他身上沒有穿衣服。裸露着佈滿傷疤,與「美麗」兩個字完全無緣的身體,眼淚不停從他的眼眶墜下。

彷彿被火紋身般,那張臉染着異樣的色彩,身體也被映照成暖暖的橘紅色。

而自己身上也只蓋了條布巾,安爾蒂西亞這才發現原本穿在身上的衣服和鎧甲都已被褪去。在感到羞恥之前,身旁沒有武器的不安更讓她感到不知所措。

「醒過來了,族長大人醒過來了。所以魔女不是說過了嘛,魔女是不會騙人的唷。」

朗誦一般,那是魔女獨有的抑揚頓挫。

那個站在多茲加身後,垂下視線注視着安爾蒂西亞的人,就是深谷的魔女。在這麼近的距離下抬頭看她,雖然只能瞥見藏在外衣底下的一雙眼瞳,但……啊啊,她果然有着孩子般的外表啊──安爾蒂西亞心想。

意識似乎還陷在連綿漫長的夢鄉中無法脫出,與現實的界限模糊得難以斷定。

如果能打從心底愛上靡俄迪的沃嘉,是不是就能改變什麼?安爾蒂西亞捫心自問。這麼一來,我們就能有所改變嗎?另一個問題也同時浮上安爾蒂西亞的腦海。

回去之後,會有多麼險惡的狀況等着自己。

或許這也是她所施的魔法吧。

「也是螳螂啊……盟約的魔女。」

所以她才命令少年活下去。在此同時,自己也得更堅強的活着面對一切纔行。

永遠也忘不了,那個冬日。

安爾蒂西亞親眼目睹的那些,的確足以稱作「真實」。

耳邊傳來輕聲喟嘆,安爾蒂西亞維持背對魔女穿衣的姿勢回應道。

──那是她,這輩子一生一次的愛戀。

「沒什麼需要改變的。」

深深對魔女行了一禮後,安爾蒂西亞走出洞窟,多茲加就佇立在入口處等待着。

她以平靜的語氣表達心中的謝意。感謝之中,也包含了謝罪之意。

慘白的暴風雪、山脈的狂風吹亂了安爾蒂西亞心中的淡漠,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

安爾蒂西亞接着把話說完︰

正如魔女對自己的評價,安爾蒂西亞也注意到了。自己確實欠缺了某些東西。

這場婚禮對安爾蒂西亞而言,無疑是場戰爭。

鮮少表現出情緒的安爾蒂西亞有某些地方改變了。她體內的變化,幻化成此刻浮現在她臉上的美麗微笑。

可是,自己的心卻無法改變──安爾蒂西亞做出了結論。

安爾蒂西亞是生於戰世最渾沌時期的孩子。她曾見過在垂死邊緣掙扎的人,也曾親眼目睹死亡。但雪地裏的那抹身影,是更真實的存在。

火焰燃燒的聲音近在耳畔。安爾蒂西亞不禁猜想,也許是洞窟裏的爐火延續了我的生命吧。

不該到這裏來的,安爾蒂西亞已經認清自己所犯的錯。

她的生存方式與埋屍之地早在多年以前就已經有了定案,所以她只能獨自一人孤伶伶地佇立在雪地裏。

關於那個名叫蘿吉亞的女人。她生存在這個世上的軌跡,還有她身爲雪螳螂的熱情。現在安爾蒂西亞已經明白了,她之所以握着劍,那麼嚴厲訓練安爾蒂西亞的理由。

受病痛折磨的父親教導她身爲一名族長該有的嚴謹。

之後她便捨棄了迷惘,痛下覺悟。執握長劍,也得到了如同半個自己的貼身侍女。

安爾蒂西亞覺得,非得把他從死亡邊緣拉回來不可。一定要幫他度過這個生死難關纔行。只要招來馬車、拜託父親將他帶回家就可以了,這是最簡單的方法。但安爾蒂西亞並不想這麼做。

雖然不確定那個人有沒有好好活下去,但只要站在族人面前,視線總會不由自主地搜尋當時那個少年的身影。他那溢染絕望的獨特色彩。

魔女確實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我要你與靡俄迪的族長成親。』

像是地獄,又彷如樂園。安爾蒂西亞已經明白了,那是糾纏了她一輩子的戀情。

安爾蒂西亞跌落深谷後,多茲加想必也奮不顧身追了過來。這一點毋須懷疑。

「您的身體還好嗎?有沒有覺得哪裏……」

「魔女只准備救回族長大人一個人而已喔,想不到這個僕人還挺頑強的嘛。」

當時的心動,這輩子大概只有這麼一次吧。只是當時的她還不懂這是一生一次的愛戀,就算漸漸長大成人,安爾蒂西亞也無法理解這一點。

眼前的魔女露出洞悉一切的瞭然笑容。

就連自己也感到意外。不過仔細想想,那或許就是戀愛吧……安爾蒂西亞坦然接受了這一點。

那是生於戰世的女人所經歷的邂逅與分離……在那片黑暗之中,安爾蒂西亞也同樣刻骨銘心地感受了愛憎癡狂。

「好長的夢……」

「雖然只有一次……但我的心,確實也曾爲一個男人灼燒過。」

安爾蒂西亞低頭望着魔女,臨去之前,臉上露出淺淺笑意。

「……因爲安爾蒂西亞大人當時已經失去呼吸……」

亞狄吉歐還在世時,安爾蒂西亞的未來就已經被父親決定了。成爲菲爾畢耶的族長,下嫁到靡俄迪締結兩族的姻緣,這便是自己該擔負的未來。

可是,她的內心依然燃燒着瘋狂的烈焰。

「螳螂的孩子……」

只要相信就能活下去。而我也確實好好活過來了──此刻安爾蒂西亞終於確信。

就算意識仍朦朧恍惚,安爾蒂西亞總算稍稍尋回不久前的記憶。

和已經無法獨自行走的父親一起搭乘雪地馬車時,遠遠就看到一團像是什麼野獸的物體,直到他倒地不起,那一瞬間安爾蒂西亞才強烈意識到那是個人,而且還是個人類小孩。於是她停下馬車,帶着暖身的烈酒往那個孩子奔去。

「……非常謝謝您,我們的盟約魔女。」

她剛從彼岸穿越到了此岸,回到現實世界。

「我必須和姑姑見一面纔行,然後再回到靡俄迪去。」

不過現在終於懂得了。

但同時也是滲入心肺的熱烈戀情。

「我只是看着你們罷了,魔女能做的也只有這樣。」

「是我讓你進入假死狀態夢見了過去呀,是我帶你到達彼岸的分界點。都說了一定會平安無事把你帶回來,可是你的僕人完全不聽魔女說話呀。」

魔女忽然笑了。

「魔女是不會說謊的。」

於是她吻了他。

我來告訴你什麼纔是「真實」──魔女這麼說。

很久以前,亞狄吉歐曾這麼對安爾蒂西亞說過。

當時安爾蒂西亞還只是個孩子,而倒在雪地裏的那個人,也和安爾蒂西亞一樣是個小孩。

少年說,他只想輕鬆一點。

「那是因爲……」

我也不會忘了你。雖然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會以這個吻代替。

也許,蘿吉亞一直很想成爲安爾蒂西亞吧。每當看着安爾蒂西亞,她總會想起那無法存在於自己生命中的幸福。

但如果,沃嘉要自己愛他呢?

是因爲愛情吧。她深愛自己的兄長,一定也同樣愛着安爾蒂西亞。

的確是會改變的。

站起來!安爾蒂西亞對他大叫。站起來向前走,然後好好地活下去──安爾蒂西亞對那個孩子要求。

安爾蒂西亞從沒有對任何人要求過這種事。就連一步步邁向死亡的父親,安爾蒂西亞也不曾哀求他別丟下自己死去。

他站得直挺挺的,一動也不動,只有嘴脣用力抿成一直線。因爲剛纔落淚的模樣讓安爾蒂西亞疏於注意,他那張變了色的臉頰好像有些發紅腫脹。

安爾蒂西亞不解地挑起眉。

不曾有過笑容的雪螳螂族長,她那笨拙的微笑和露一點都不像,但仍像朵白淨無瑕的花兒靜靜綻放着。

不管哪一邊對年幼的少女都是極沉重的負擔,但安爾蒂西亞不能逃避。小小安爾蒂西亞的心中,已經感受到命運的無情。降生到這個世界上的自己無疑就是得揹負這樣的宿命。心已逐漸死去,生命的喜樂也被凍結。只有冬天的冰寒和春季的美景能撫慰安爾蒂西亞的心。

許久許久,魔女只是靜靜望着安爾蒂西亞臉上的微笑。覆蓋在外衣底下的,是彷彿已經預見他們的未來般洞悉一切的表情。

失去一隻手臂的姑姑則將她畢生所學的劍術全部傳授給自己。

「您曾說過,我欠缺了某樣東西……確實如您所說,我是個有缺陷的女人。」

手指着他臉上的紅腫,安爾蒂西亞不解地問。多茲加一副有口難言的表情,但還是乖乖回答︰「是魔女打的……」

「那並不是夢吧……」

安爾蒂西亞先將多茲加的存在驅離意識之外,茫然望着洞窟的天井。

這也是安爾蒂西亞初次感受到──原來自己的生命竟足以驅使另一個人繼續活下去的瞬間。

少年身上的傷、他所流的血,還有那深不見底的絕望,都是漫長血戰的象徵;如果他就這麼死了,就等於是自己殺了他的。

「可是,有件事我得向您澄清。我已經遺忘很久了,是您讓我想起這件事的。」

(簡直是地獄啊……)

「這是怎麼回事?」

我已經想起來了,安爾蒂西亞輕輕訴說。

與那灰白頭髮不相襯的黑瞳裏浮現的絕望,狠狠揪扯安爾蒂西亞的心窩。

自己不是掉進冰層崩坍的深峽峽谷裏了嗎?應該是掉下去了沒錯。若是這樣,那眼前的情況也就說得通了。

那是如此鮮明深刻的現實、記憶,也是繾綣悱惻的噬骨愛戀。

魔女口中的僕人,現在依然只關心安爾蒂西亞是否一切安好。

但比起蔽體衣物,安爾蒂西亞最先拿起的,還是她總不離身的劍。

「……一點都沒變哪。」

命令多茲加穿上已經烘乾的衣服先到外頭等着,接着安爾蒂西亞也一一穿戴上魔女遞到眼前來屬於自己的衣服和鎧甲。

撥開長髮,拿起自己的面具。安爾蒂西亞對魔女道謝。

「她爲什麼打你?」

這是她打出生以來第一次有這樣的想法──他是我的子民。

微啓的嘴脣不由自主的顫抖,多茲加接着說。

我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安爾蒂西亞本想這麼說,自己卻先否定了這種說法。

腥濃的血味如此鮮明。

雖然無法預測,不過安爾蒂西亞心裏已經有了決定。

安爾蒂西亞說,別忘了我。

倒也不是真的想認真尋找他的蹤影。

就算認不出他,安爾蒂西亞知道他一定也會認得自己。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該待在靡俄迪,待在靡俄迪的沃嘉身邊。要和他好好把話說清楚,就算立場對立,也得一起開創嶄新的未來纔行。

話還沒說完,多茲加就閉上了嘴巴。

安爾蒂西亞驚訝地眨了眨眼,想起魔女曾說睡夢中的自己其實是處在假死狀態。爲了施行魔法,安爾蒂西亞纔會昏迷假死。

安爾蒂西亞停止呼吸,和多茲加被毆打又有什麼關係?

「你真是笨哪……」

安爾蒂西亞不假思索地說出自己的感想。

「你攻擊了魔女對吧?」

所以才被狠狠教訓了一頓。不過魔女看來並沒有受到什麼皮肉傷。

「這麼做可是會死的。」

安爾蒂西亞忍不住斥責。

「……可是我……安爾蒂西亞大人……」

多茲加顫抖着沒辦法把話說完。安爾蒂西亞只能無奈地再度嘆息,然後對他說:「我怎麼可能會死掉呢。」

「這是當然的!」

多茲加忽然放聲大喊,還激動的聲明──

「除了我之外,誰能奪走您的性命──!」

多茲加這才注意到自己說了什麼,倏地伸手遮住還來不及闔上的嘴。此等失言,讓他錯愕得幾乎忘了呼吸。安爾蒂西亞也訝異地直盯着他。

「……多茲加,你一直想砍下我的人頭嗎?」

安爾蒂西亞不得不這麼問。雖然心裏受到極大的衝擊,但並不是因爲對方想殺了自己的關係。

多茲加曾說,願意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承受安爾蒂西亞的刀劍,甚至不肯執劍與安爾蒂西亞磨練較勁。

多茲加似乎已經有了以死謝罪的覺悟,只見他咬緊牙根,用拚命擠出來的嘶啞聲音回道:

「……我絕對不會讓您的生命斷送在其他人手中……而我當然也不會取走您的命……所以,安爾蒂西亞大人──」

若要選一個地方來當我的長眠之地……

(如果我是姑姑……)

美麗地、滿足地,彷彿忘卻了自己的死亡。

沃嘉對露伸出修長的手指,他端正的五官已經不再因憎恨或憤怒而扭曲。像是在輕撫露凌亂的髮絲和紅腫的臉頰,他伸出長着肉刺的手指──

但是,那種事是絕對不能說出口的。

雖然露更希望能以別種形式來達成這樣的想望。

(能死得其所,也算是種幸福吧。)

她是生於戰世最後的雪螳螂。是她親手爲這場戰役劃下休止符。

雖然沒有任何證據,但她是如此確信着。

蘿吉亞的面容因枯瘦而凹陷,已經衰老到幾乎看不出她原本的意氣風發。

面對眼前這個男人,露更努力地綻放笑容。

多茲加點了點頭。大半晌,安爾蒂西亞與多茲加就只是這麼靜靜佇立着。

「無所謂,快走吧。」

「……該怎麼做纔好呢?」

但她臉上的確掛着笑容。

如今已不再漫天飛舞的純白雪片,就像剛洗好的白色牀單。

比任何人都更強悍的他,居然會說自己「很恐怖」,這種話怎麼聽都覺得奇怪,所以露又笑了。因爲知道這句話是發自他的內心,露才會笑了。或許是因爲她在他面前流下炙熱真誠的眼淚,他纔會將自己心中的膽怯坦然地表露在她面前吧。

「你……」

蘿吉亞與蓋亞第一次執劍對峙的場所。

就算臉部表情無法隨心所欲的轉換,沃嘉的話還是讓露展露笑顏。在停下眼淚的同時,她也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與意志。

聽完露的自白,沃嘉只是默默閉上眼,把手從露的身上移開。「所以我才說女人很恐怖……」他抬頭呆望着半空中,喃喃開口道。

「要到哪裏去……」多茲加詫異不解的問。「跟我來就對了。」安爾蒂西亞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簡單下達指令。

「如果你能體現我曾說過的那句話,那就做給我看看吧。」

彷彿循着多年前的遙遠記憶。

那您又有什麼打算呢?露並不打算追問沃嘉這個問題。

「陛下還活着。」

不過,安爾蒂西亞還是駕着馬車。

「該走了,我們繞了一大圈遠路呢。」

和露一樣,他們都在等待那個唯一的冰雪美女。

她這一生總算有個歸宿了。山脈的子民無論如何也無法捨棄這座山脈。就算要死,也得死在屬於自己的土地上。

這是場永恆的、不會再醒過來的沉眠,完全的安寧祥和。

拚命想找出蘿吉亞下落的菲爾畢耶族民們雖然都祈禱她能平安無事,但仍掩不住臉上的絕望神色。「這也無可厚非呀……」有些菲爾畢耶甚至躲在角落竊竊私語。

「如果她曾救過你一命,那我還多少能理解。」

僅剩的獨臂中,擁着她所愛的男人頭顱。

這樣就好了,安爾蒂西亞心想。

藏在凍結的灰髮深處,多茲加忍不住屏住呼吸。

比實際年齡更形枯槁憔悴的肌膚,訴說着她這一生的生命濃度。

菲爾畢耶的子民雖然猜不透她的心,卻也明白她的生存之道。

安爾蒂西亞說完便背過身去,所以不曉得此刻多茲加臉上究竟露出了怎麼樣的表情。

等待她即將帶回來的答案。

布染冰霜的雪白樹林,獨立於世的懸崖峭壁。

沃嘉的詢問有些低沉喑啞,但並不像之前那樣充滿威嚇意味。露的目光窺探似的直盯着他。

她幸福地笑着。

必須好好活下去纔行──多茲加下了這個自作主張的繆論。

(我永遠也忘不了。)

沃嘉依然沒有多說什麼。

「蘿吉亞大人一定無法忍受自己因衰老而死吧……」

等哪天再降下紛飛白雪時,就能將他們倆包覆在一片純白之中。到了春天,他們兩人的身體也會隨著白雪融盡,迴歸山脈大地,到時候,他們的靈魂也會歸向山林。

「這種感情並不是愛,而是比較貼近戀的感覺。」

「──因爲安爾蒂西亞女王陛下就是我的信仰。」

和自己相差無幾的身高、和自己相似至極的臉頰線條、和自己如此相像的髮色。

她或許真的瘋了吧,安爾蒂西亞再一次這麼認爲。

可是,能爲情愛癡狂直到生命最後一瞬的人,除了「幸福」二字之外,還能用什麼詞彙來形容呢?

「難道不是嗎?」

露還記得第一次與她相遇那天。當時的場景,自己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吧。

「您覺得我這麼做是爲了報恩?果然很像您會說的話呢。」

還有承載在那雙眼裏的,優雅與絕望──

多茲加吞了口唾液,還是順從的跟着安爾蒂西亞坐上馬車。

安爾蒂西亞心中已有了確切的答案。藉由魔女所施的法術,安爾蒂西亞多少也能掌握到蘿吉亞的思考模式。所以安爾蒂西亞認爲,自己應該知道她的下落。

「怎麼會這樣……照她現在的身體狀況,連自己動手喫飯都有問題啊……」

遙望遠方紛飛的白雪,沃嘉低喃着。

而她就躺在上頭。

這情景就跟夢裏一樣,安爾蒂西亞心想。

「就這樣吧。」

離婚禮已經剩沒幾天了。這座山脈如此險峻,對人們來說實在太廣闊無垠。

就讓她這麼躺着吧,安爾蒂西亞輕喃。這是她給多茲加的答案,同時也是對蘿吉亞的祝福。

過去這裏曾是一個國家,人們住在這裏,互相爭奪、彼此相愛,生活、然後死去。

菲爾畢耶的部落傳來前任族長的妹妹──蘿吉亞失蹤的消息時,正巧是在露注意到那件事的隔天。

「……我說過,我只會把這條命交給配得上我的男人。」

還有今日依舊斑駁灰白的寶城遺蹟。

身旁的多茲加開口問。眼前神聖的一幕讓安爾蒂西亞不敢輕舉妄動,甚至無法伸手撫摸。

菲爾畢耶的部落瀰漫着一股不安定的騷動氛圍。不知該如何是好的人們口中所談論的,都是族長離去後,應該負責帶領整個部族的蘿吉亞失蹤一事。據聞,多茲加前來拜訪的那天,蘿吉亞就從自己的寢室裏消失了蹤影。

「我就對您據實以告吧。什麼忠義或恩惠,我想都沒想過那種事。手無縛雞之力的我雖然沒辦法保護陛下,卻能代替陛下而死。」

安爾蒂西亞邁開腳步,邁向自己該走的那條路。

說到這裏,多茲加也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了。

────她原本就想在那裏結束自己的生命吧。

安爾蒂西亞揚着燦爛明媚的笑容,邊走向多茲加,邊壓低聲音說:

露茫然回頭望向沃嘉。

他的這番話讓安爾蒂西亞感到啞然、錯愕,然後慢慢地綻開微笑。

沃嘉無法理解,才蹙緊眉頭吐出疑問,這個問題卻讓露忍不住笑了出來。雖然腫着臉,沒什麼自信能好好展現笑容。

「如果我說,我是出生貧苦人家的小孩,這樣的答案能不能令您釋懷呢?」

「那個女人究竟給了你多大的恩惠?」

「接下來……該怎麼做呢?雪螳螂。」

希望這兩個人,能永遠這樣下去……

安爾蒂西亞帶着多茲加一同前往靡俄迪與菲爾畢耶的部落交界,比崗哨更深入山林的某處。

懷抱着親手砍斷自己頭顱的激情。

她知道有個人會一直在身後守護自己,完全毋須懷疑。

彷彿受到吸引來到此處,安爾蒂西亞和多茲加總算如願見到蘿吉亞一面。

他在等待。

用力踏着已經冷到失去知覺的雙腳,踩在不時呼嘯吹過冷冽狂風的地面上。

(姑姑是不是瘋了呢……)

只有白色的絕望,祝福着她的──他們兩人的死亡。

如果要找個更接近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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