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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盟約的魔N

《雪螳螂》 · 紅玉伊月 · 1.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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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螳螂》 · 1 · 第四章 盟約的魔N · 第1張插圖

明知道多茲加正跌跌撞撞地穿過雪地追來,一路上已經數不清跌倒多少次,安爾蒂西亞還是沒有停下奔馳中的雪地馬車。

她知道,他是不會放棄的。

好不容易抓住雪地馬車攀了上來,拖着狼狽不堪的身軀,多茲加還是來到自己的身後。

安爾蒂西亞嘆了一口氣。嘆息在幻化成白色的呼息之前,就已經先變成薄薄的冰片。

「我應該告訴過你不準跟來吧?」

「是的。」

「回去。」

「我辦不到。」

就算不回頭也能清楚感受到,他拚命壓抑情感所吐出的這句話包含了多大的覺悟。第一次──以菲爾畢耶戰士的身分來到安爾蒂西亞面前時,多茲加也曾說過同樣的話。

安爾蒂西亞深信,多茲加和露之間一定有決定性的不同之處。當時多茲加爲了成爲安爾蒂西亞的貼身侍衛,確實撂倒了十幾名菲爾畢耶的勇者。不,這種說法並不正確,應該說,他自始至終都沒有被菲爾畢耶的十幾名勇者撂倒纔對。他之所以能當上安爾蒂西亞的貼身侍衛,並不是因爲他有過人的劍技或體力。

就算被打斷了骨頭、就算血流滿地,他還是沒有倒下。即使用野獸來形容他也不過分。

這種說法或許會招致誤解,但前提是,和多茲加對戰過的菲爾畢耶戰士曾對他下過這樣的評語。

──就像個瘋子一樣。

讓人難以理解,卻又不禁對他抱持期待。安爾蒂西亞本想和他交手比試一下的,可是他卻說他無法拿劍對着安爾蒂西亞。不僅無法拿劍對着安爾蒂西亞,他甚至願意用自己的血肉承受安爾蒂西亞的攻擊。

這般姿態,實在與戰士所俱備的勇猛形象相差甚遠。蜷縮着背脊,被過長的灰髮遮掩住的臉部肌膚到處都是浮凸的醜陋傷疤。變了色的肌膚不同於一般的菲爾畢耶族民,更不像靡俄迪人。那雙異形似的手指訴說着他的前半生有多麼坎坷滄桑,光是他還能活着站在自己面前,就足以令人深深感嘆了。

湧上心頭的,是股莫名的感傷。

那樣的感傷並非無法理解,就算多茲加確實是異常的。

總有一天,安爾蒂西亞會向多茲加確認一件事。但現在還不是時候,不是這個時候。

他仍像過去一樣,對安爾蒂西亞伏下身,前額磕碰到腳下的車板。他沒有踏上馭者座,而是伏跪在身後放置行李的木板上。安爾蒂西亞手握繮繩頭也不回,雙眼依然直視前方。這是個沒有風的夜晚,但馬車光是行進就足以牽動空氣,拂掠過她的肌膚引起一陣陣疼楚。

腳邊雖有光線照射,能看清的也只有五步以內的景物。就像一邊探勘着方位,一邊往黑暗中走去。

只要捱過漫長的冬天,衷心期盼的春天總會到來的。

安爾蒂西亞嘴上雖然說只有她一個人,但這樣的說法,卻也默認了多茲加在她心中的價值。

露雖不明白他的困惑,但知道他並不是個完全不會迷惘的人之後,心裏某處也覺得鬆了口氣。如果是個做事不經大腦,毫無判斷能力只會一股腦打仗的人,那大概也沒辦法對話或進行交涉吧。

「……那個男人說我是個笨蛋,對吧?」

安爾蒂西亞還是沒有回頭。

「……如果能讓她改變自己的信念,那該有多好啊。」

上一代的族長根本就是惡魔。

「您真是個笨蛋。很可惜,就算殺了我而引發戰爭,陛下的信念也不會因此扭曲的。」

「閉嘴,小姑娘!」

她並不是因爲自己的喜好才剪了短髮。

言語間,露也把手中未出鞘的匕首抵在沃嘉胸前,抬起雙眼直視面前的男人開口道︰

由上往下睥睨倒在牀上的露,沃嘉臉上仍掛着晦暗的笑意,伸手解開自己的衣襟鈕釦。

如果露也在,她會怎麼回答呢?她一定會揚起飄渺卻堅強的笑容,告訴自己︰「只要是陛下的決定,就是我唯一要遵行的事,也是我的生存意義!」

低沉的質問聲,還有一臉僵硬的表情。

於是多茲加又喃喃開口︰

「──我只有一件事想告訴陛下……」

安爾蒂西亞只想知道他的想法,於是多茲加也毫不猶豫地回答了:

如果沒人敢說,那就由露親口說出來。

於是她漾開淺淺微笑。光是一個笑容,周圍的空氣彷彿也跟着綻開了花朵。那帶笑的臉龐不屬於不知畏懼爲何物的菲爾畢耶女族長,而是專屬露的美豔。

「請您殺了我吧,勇猛的靡俄迪族長大人。」

從孩提時代開始,露就一直陪在安爾蒂西亞身邊。所以她纔有資格說這種話。

露笑了。只微微勾起脣角,但她確實笑了。

露以澄澈的聲音答道。也許是她的聲音語氣都與安爾蒂西亞太相似,沃嘉的臉色顯得相當不悅。

「您也知道戰爭是多麼沒有意義的事,對吧?」

「抱歉。」

「無所謂。」

「蘿吉亞大人是……」

相較於沃嘉一臉嚴肅,露卻綻開虛渺的淡淡笑意。

多茲加說的大概是正確的吧。雖然安爾蒂西亞並不認爲一頭長髮代表了什麼,但她的確得好好保護自己的髮膚纔行。

安爾蒂西亞的道歉,讓多茲加將身體伏得更低了。

幽暗的馬車內無法看清他的表情,只知道多茲加的聲音正因歡喜而顫抖。

在幾乎能觸碰到彼此的極近距離下,露輕聲呢喃道。

「一半一半……吧。」

露漾出更豔絕美麗的笑容。

雖然是自言自語,但多茲加難得這麼饒舌多話。

「你能代替那個冷血的族長做到什麼地步?讓我見識一下吧。」

根本不用刻意拜託您動手,我肯定會親手砍下自己的頭顱,好點燃開戰的狼煙──露喃喃說着。

安爾蒂西亞不禁嘆息。

「你也這麼想嗎?」

「族長大人,原來您也只是個小孩子呢。」

「果然您也是這麼想的呢,靡俄迪的族長大人。」

眼前是一大片未知的黑暗。

「……接下來的這段日子,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如果有什麼是我該知道而未知的事情,希望你能提醒我。我並不打算讓別人替我做出選擇,但我也不希望自己變成一個不懂得聆聽他人意見的愚鈍之輩。」

安爾蒂西亞離開後,露望着靡俄迪的族長,不由得這麼想。

接着她用屬於自己的聲音、自己的語氣,輕聲囁嚅道︰

他看着露,臉上又是打一開始的那種扭曲笑意。

「陛下根本沒必要忍讓靡俄迪。關於找尋偷走上任族長首級的盜賊……到頭來還是隻能放棄。兩個族羣的融合應該是要靠交涉和互相幫助,就算彼此對立,還是得以理性當作基礎……」

說完這句話後,多茲加又陷入短暫的沉默。他原本就不是個多話的男人,而安爾蒂西亞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並沒有意識到流竄在兩人之間的沉默。

她的名譽,應該是活着離開戰場纔對。

「首先是陛下的反應,就像冷不防賞了他一巴掌,我想靡俄迪接下來也會更理性的處理事情吧。因爲陛下的做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那個男人或許會不服氣……但是,這麼做……就事態發展來說,是相當樂觀的。」

嘴上說着誇耀似的話,露的表情卻不見一絲喜悅。

將視線從沃嘉身上收回,露垂下頸項,用嘶啞的聲音苦澀的說:

這樣的答案讓安爾蒂西亞大感意外,她沉默地催促多茲加繼續說下去。

「女人就是這樣。」

「……不可以……剪掉頭髮的。您親手剪下那一刀……不管是對我、還是對露大人而言,都比剪在自己身上還要難受。」

從他口中吐出的這句話並不是針對露一人。別開目光,他又接着說:

「連人都沒有殺過的小人物少在那邊虛張聲勢。不是整個部族的人民都像你和那隻忠狗一樣瘋狂。連仗都沒打過的人,有什麼資格提爲戰而死的驕傲──」

面對前方,安爾蒂西亞允許他發言。

「說吧。」

露淡淡笑了。

「我的意思是,請您砍下我的頭顱吧。請將我的首級當作是陛下的,藉此點燃開戰的狼煙吧。」

「如果您想重新開戰,我們也是求之不得。對陛下而言,這場婚禮就是賭上菲爾畢耶的未來,屬於她一個人的戰爭。可是我敬愛的陛下,爲什麼非得爲了菲爾畢耶和靡俄迪而受到迫害?想要什麼樣的未來,就該由自己突破萬難爭取,我覺得這都無所謂……爲了陛下,我早有死在您面前的覺悟了。」

「不管他是多麼了不起的明君、不管是多麼溫柔的父親,他還是爲了和平出賣自己的女兒──出賣一個甚至沒談過戀愛的生命。」

「沒有。」

沃嘉沒有回答,卻掩飾不了浮上面容的驚訝,直盯着仍在微笑的露。

「陛下的英勇未婚夫啊,我雖然討厭您,但還不及菲爾畢耶的前一任族長•亞狄吉歐大人喔。」

正值山脈的隆冬時期,這趟旅途想必不輕鬆吧。更何況趕路的同時,安爾蒂西亞還得隱藏自己真正的身分。

──而是在戰場上失去一隻手臂後,剩餘的一隻手也沒辦法盤整那頭長髮。

多麼冒瀆不敬的一句話,但在這一連串的對話中,卻是露最真誠的自白。

「真是羣教人不痛快的傢伙,你就是打算演足菲爾畢耶族長的角色就是了?」

傳說中,魔女的峽谷還有魔獸出沒。

如果這種程度的小事就能動搖安爾蒂西亞的情緒──

「小姑娘,你有什麼話想說嗎?」

露的說法,讓沃嘉憎惡地用力咋了一下舌根。

多茲加依然低垂頸項。

得到允諾後,多茲加才用不甚清晰的聲音懇求似地開口︰

多茲加的發言讓安爾蒂西亞感到無比新鮮。在此之前,安爾蒂西亞甚至不記得多茲加有提出過任何意見。因爲他一直都是個會將自己的意見身體力行的人。

多茲加吞下到嘴邊的話。其實安爾蒂西亞也很清楚他想說什麼,所以才泄出一聲輕嘆。

沃嘉的表情瞬間凍結,揪扯着襟口的手卻鬆緩了力道。露坐回牀墊上,耳邊傳來匕首落地的響聲。

低喃聲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安爾蒂西亞並沒有責問他的意思,可是說出口的話自然就多了分質詢意味。自己是不是說錯什麼了?「唔……」多茲加噤了聲,前額再度擦到放置行李的車板上。

面對舔着嘴脣毫不隱諱顯露出淫邪興趣的男人,露並沒有太多反應。只是默默地撐起上半身,解開自己胸前的扣環,拿出隨身攜帶的匕首。

「三言兩語總不離情啊愛的,爲愛癡狂的男人也實在可笑。居然不懂男女之間的情愛不過是逢場作戲。」

他跨着大步朝露走近,一掌攫握住露的肩膀,力道之猛幾乎要將她扔了出去。露踉蹌之間失了平衡,一不小心就倒臥在牀。

「……這樣太逾矩了……」

「──你是什麼意思?」

「我可沒有趁人睡着時偷襲的興趣。」

匕首依然躺在劍鞘裏,露知道沃嘉心裏在想什麼。

「我想,我大概不喜歡您吧──不,我的確不喜歡您沒錯。」

看他的表情,似乎遇上了什麼大難題呢。

安爾蒂西亞說,跟自己的生命比較起來,用不着把她的立場放在第一順位。但這是不可能的。也許這樣的立場就是露的宿命。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他事物是自己存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意義。

「……那,另一半呢?」

似乎發現露正在觀察自己,沃嘉轉過頭來與她四目相交。凌亂不堪的房間只大略整理了一下,此刻兩人正共處在沃嘉的寢室中。不知他是不太想麻煩傭人,或只是單純嫌麻煩。

直到聽見多茲加怯怯地再度出聲時,安爾蒂西亞才發現他其實是在斟酌該怎麼開口。

「是……」

一點勝算也沒有,我這次實在太輕率魯莽了。但就算如此,我還是得贏得這場戰役纔行。

「……你是故意的?」

襟口被揪扯着,露纖弱的身子被沃嘉粗暴地扯起。齜牙裂嘴的臉孔靠得很近,沃嘉從喉間發出低沉的威嚇聲。

對安爾蒂西亞來說,死在戰場上一點都不名譽。

露早有心理準備得代替安爾蒂西亞承受沃嘉的凌虐。露認爲自己一定捱得過去的。但這件事還是非和他說清楚不可。

「我的姑姑也是一頭短髮。」

「如果我……能幫上一點忙……!」

周圍的空氣瞬間變了顏色。當露發現時已經太遲了。

顴骨忽然感到一陣劇痛。露連忙轉過頭,卻還是逃不了襲上臉頰的衝擊。

堅硬的拳頭不由分說地毆向臉頰,露隨即伏倒在牀上。

「注意你的措詞,蠻族的小替身。」

露的嘲笑似乎踩中了靡俄迪族長的地雷。

沃嘉充滿殺氣的警告,換來露迎擊似的強烈視線。

「不用您說,我的名譽就等於是陛下的名譽。就算我這條命只是替代品,我也會努力守護的。」

沃嘉一雙漆黑眼瞳惡狠狠地瞪着身下的露,臉上全是被她挑起的憤怒與不悅,沒多做停留已轉身走出寢室。露根本沒心思問他要到哪裏去,只是憤恨地,將他的背影當作仇人般深惡痛絕的睨視。

房門闔上了。聲音消失了。

緩緩伸手覆住嘴角,才發現口腔裏早已佈滿血腥味。

(好痛。)

這是她唯一的想法。幾乎像是反射般地,露知道滾燙的眼淚正從緊閉的眼角一端流了下來。

好痛苦。好難過。只有我一個人。

可是,做得很好。

(我做得很好。)

緊抓着自己胸前的衣襟,露茫然想着。閉上眼,臉頰上熱辣辣的紅腫像抹了腮紅般,露必須讓自己循着安爾蒂西亞的思考來行事。直到婚禮來臨之前,她都必須儘自己所能達成身在靡俄迪所該完成的任務。

安爾蒂西亞已經離開了。露唯一敬仰、深愛的女王陛下。在那片蒼茫的白色幽暗中,她身邊只帶着一名護衛。露沒辦法陪在她身邊,沒辦法以侍女的身分讓她享受安逸的生活品質。因爲她必須以安爾蒂西亞的身分待在這裏。

(就算只有我一個人……)

露只有一個人,卻必須騙過全部的菲爾畢耶和靡俄迪族人才行。應該沒問題的,因爲這麼多年來,假扮安爾蒂西亞一直是她的工作不是嗎。

沒問題的,只要當晨曦再度照亮大地時,那個沃嘉族長願意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你就繼續玩這種扮家家酒似的遊戲吧。如果那個女人無法在婚禮之前趕回來,你就等着被砍頭!」

(愛情……)

沃嘉丟下這句話離開了,露只能靜靜閉上雙眼。

在前往魔女之谷前,安爾蒂西亞和多茲加先回到菲爾畢耶部落一趟。雖然無法坦蕩蕩的表明身分,安爾蒂西亞還是希望能與蘿吉亞姑姑見上一面。

「族長,崗哨的問題又該如何解決呢?」

「但是,她至今依然一個人隱居在山谷裏……而我們這些凡人只有在走投無路時,爲了存活下去纔會不畏艱難的前來拜訪她。」

過去自己的父親也曾走過這條路。同時也是沃嘉的父親走過的路。

「確實有謠傳說她是不死之身,但也有人說魔女的知識與魔力都是代代相傳的。」

「這個……說不定……都有吧……」

這是他第一次徵求自己的意見。露偷偷嚥下一口唾液,緩緩轉動視線輕聲開口。

倒臥在地的雪豹發出不可思議的聲音,忽然一陣強風襲來,才發現雪豹的毛皮竟是細緻的冰晶。那雙青藍的眼瞳彷似寶石。

安爾蒂西亞只回了這麼一句。

「……她的狀況真的那麼糟嗎?」

看多茲加只是茫然地佇在原地,這一點倒令安爾蒂西亞有些喫驚。

擁抱自己的不是溫柔纖弱的手,安爾蒂西亞從小就在滲染了憎恨的刀劍教育下成長。

隔天開始,靡俄迪的沃嘉除非必要,儘可能地不讓太多人靠近菲爾畢耶的女族長。他認爲自己最多隻能做到這種程度,所以保持了肅穆的沉默。露則以安爾蒂西亞的容貌與聲音,向衆人宣佈她派隨身侍女露和多茲加回到菲爾畢耶部落去辦些事情。

多茲加帶回來的消息讓安爾蒂西亞忍不住憂心。在安爾蒂西亞心中,蘿吉亞姑姑一直都給人剛強堅定的印象。將最光輝的青春歲月奉獻在戰場上的她,結束長年的爭戰後,或許也失去了某些重要的東西吧。

安爾蒂西亞點燃火把。

那是從沒見過的某種野獸。

完全脫離這座山脈的生物循環,躺在雪地上的是一隻沒有生命的生物。

「走吧。」

一步,再一步。

「陛下……!」

「就像靡俄迪的咒術師一樣嗎……?」

從自己口中發出的聲音相當沉穩自若,就連露本人都忍不住想起遠在千里之外的主子。似乎對露的回答很不滿意,沃嘉煩躁地咋舌,「你聽見她說的了。」說完立刻遣退那名親信。

「居然病得這麼嚴重……」

挑起一邊眉毛,沃嘉將視線瞥向與自己相隔些許距離的露身上。

「真是稀奇啊,你難道沒有從父母的口中聽說過嗎?」

「你們果然都是讓人很不愉快的傢伙。就連說出口的話,也和那個女人一模一樣。」

等下屬離開後,沃嘉才幽幽嘆了口氣:

用力攥握掌心。

「山谷的魔女是個隱居的賢者,擁有千里眼,聽說她見證了這座山脈的開始與結束。」

與她的兄長、也就是安爾蒂西亞的父親•亞狄吉歐相同,她雖是個聰穎且位高權重的貴夫人,但她的劍充滿激情,安爾蒂西亞在與她比劍練習時,每每都得抱着必死的覺悟。如果蘿吉亞姑姑沒有失去那隻手臂,自己或許早就在練習中一命嗚呼了吧。

多茲加困惑的出聲,安爾蒂西亞則一邊注意四周的動靜邊答道。

爲了揮除纏踞胸口的複雜情緒,安爾蒂西亞輕輕甩了甩頭。

某處傳來流動的水聲。說不定是從地底下傳來的吧。

「魔女討厭人類,所以從不主動與他人見面。如果她願意加入任何一個族羣部落……肯定會成爲衆人信仰的對象,進而統治這座山脈的所有人民吧。」

揭開新時代的序幕絕非戲劇般令人感動激昂,至少安爾蒂西亞是這麼認爲的。無論是誰,只要拿起劍,勇於面對眼前的困境,都能成爲英雄。

在安爾蒂西亞的命令下,前去探訪蘿吉亞的多茲加歸來時卻面色凝重的搖搖頭。

燈座一盞接着一盞亮了,就像在催促安爾蒂西亞的腳步。

安爾蒂西亞也只能這麼回答。

沃嘉從位子上站起身,背對着露頭也不回的說:

新時代至今還不見蹤影。但安爾蒂西亞認爲,能爲新時代揭開序幕的並非傷人的刀劍,而是愛情。

「但就算她真能趕得回來,你還是得做好兩人的頭顱同時落地的心理準備!」

有着雪白的身軀,上頭還有幾塊銀色的斑點,是頭體積約莫一座小山的雪豹。

小小的碎冰片在空中漫舞着,安爾蒂西亞喘着大氣佇足停在原地。

這樣的蘿吉亞姑姑怎麼可能這麼快就衰弱老去了呢?就連當時那個傳染病肆虐的時代,她都能平安度過了不是嗎!

這是多麼虛泛醉人的謊言啊……安爾蒂西亞漠然地想。

露的表情絲毫未變。像是根本聽不懂沃嘉到底在說什麼。因爲現在的露就是安爾蒂西亞,當然不能顯露出分毫真實的情緒。

「沒有時間了,直接到山谷去吧。」

厚厚的冰層底下,說不定湖水依然流動着。耳邊傳來彷似大地震動的聲響。光是踏在長年冰凍的湖川表面,腳尖馬上就因寒冷而凍僵麻痹了。

耐着嚴寒氣候,就算幾乎要斷了呼吸,也必須見上她一面。

安爾蒂西亞的母親在產下安爾蒂西亞後,就被靡俄迪的毒箭射中而命喪黃泉。

這樣的觸感還真教人懷念啊,纔剛想着,垂吊在頭頂上的燈座突然被點燃了。

「我們這邊已經收到會從菲爾畢耶前來觀禮的賓客名單了,不過住的地方還是個問題。雪宿還沒完成嗎?如果還得容納客人,馬上就會被塞滿了。」

背後的多茲加不由得倒抽一口氣。安爾蒂西亞下意識地伸手摸向懸在腰間的劍柄,放慢腳步繼續往深處走。

「是嗎……」

「儘量減少傳令到各部族的人力。」

在露的眼中,沃嘉絕不愚蠢,卻是個信奉絕對主義的統治者。他只比安爾蒂西亞和露大了幾歲,卻早已擁有自己的一套帝王哲學。

「她是不死之身嗎……?」

「是魔女的寵物。魔女會指使雪人偶來惡作劇,這麼做也是爲了守護魔女之谷,你難道不知道嗎?」

「──是因爲戰爭?還是傳染病?」

終於來到一處看起來像正張着嘴的幽暗洞窟。

揮動手中的彎刀,那模樣好似要把沾在刀身上的鮮血甩掉。但是,手裏的彎刀並沒有濡溼。

「這個是……」

「我們大概是這十年來唯一的訪客吧。」

我還站得起來。我還能繼續再戰,我得相信自己纔行。

「……北邊的。至少在婚禮之前,應該把北邊的崗哨給撤除掉。那個崗哨的存在,就象徵着兩個部族之間的隔閡。」

橫越川流,攀爬過好幾座陡峭的山壁,彷彿受到指引般,安爾蒂西亞一路往山谷深處走去。

沾了滿身雪花的多茲加急忙趕到安爾蒂西亞身邊。用不着確認他有無受傷──

(所以只有現在……)

然而事實誰也無從得知。

「……哈啊……」

就連黑暗也顯得蒼白的這塊土地居然能佈滿全然的黑暗。一踏出腳步,就觸碰到許久未曾接觸過的土壤與石頭,悄悄包覆住早已凍僵的腳底。

但是,安爾蒂西亞並沒有如願見到蘿吉亞姑姑。

面對太過順從的親信,沃嘉以強硬的語氣下達指令︰

可是,爲了守護這座白雪皚皚的山頭,爲了在這塊冰寒的大地繼續生存下去──

「──菲爾畢耶,你有什麼好提議嗎?」

「聽說本質並不相同。正確說來,他們並不同掛。不過傳言靡俄迪的永生咒術就是魔女傳授的,只是不曉得到底是不是真的。」

蘿吉亞姑姑是唯一曾隨上一任族長•亞狄吉歐一起前往魔女之谷的人。而且她也曾以大使的身分,組隊和靡俄迪進行交涉。安爾蒂西亞認爲,她說不定知道些什麼吧。

菲爾畢耶部落似乎正瀰漫着一股動盪不安的氣氛。

這個被稱爲魔女峽谷的地方沒有四季之分,終年都處於嚴寒噬人的隆冬。那是座四面八方都被湍急河流圍繞的深山峽谷。冰凍嚴峻的山脈氣溫將整座河川表面都凍結成冰了。

在這座洞窟裏,不管出現什麼東西都不足爲奇。聽說魔女還曾經爲了惡作劇使用法術遮掩了太陽與月亮呢。

「我沒事。」

「聽說謝絕會面的狀況已經持續好一陣子了……這段期間無論誰都無法靠近她的牀沿。蘿吉亞大人是個嚴以律己的人,大概是不想讓別人看到她軟弱的一面吧。」

關於這座山脈的魔女有諸多傳言。就算不記得曾聽誰提起過,不過就連安爾蒂西亞都知道那些謠傳的內容。

多茲加先用蠻力將它撂倒在地,安爾蒂西亞再乘機斬斷它的咽喉,總算讓雪豹倒地不起。

因爲凹凸不平的地面無法再駕車前行,於是安爾蒂西亞捨棄馬車,與多茲加徒步走在冰雪之中,忽然一道巨大的影子襲向正努力前行的兩人。

「我的父母……」

露沒有回答。不知道這樣的沉默究竟給了沃嘉怎麼樣的想像。

安爾蒂西亞問,是死於哪一邊呢?不管是戰死或病死,可能性都差不多大。在安爾蒂西亞年幼時,菲爾畢耶與靡俄迪之間的血戰陷入膠着狀態,同時又發生了原因不明的傳染病。

多茲加頷首。

被白雪覆蓋的大地響起一陣又一陣的震動。

露目不交睫地注視着沃嘉。像是爲了不漏看他的一舉手一投足,也爲了徹底看穿他的心思。

和姑姑見面究竟是好是壞,現在也說不準。如果讓她知道現在與靡俄迪的險惡情勢,她說不定會叫自己拿起劍迎戰。

露膽怯的攥緊隨身匕首,緊緊地用力閉上眼睛。像是爲了代替絕不會哭泣的女王陛下,露的淚水從孩提時代至今始終沒有凍結過。

多茲加悄悄嚥了口唾沫。

究竟哪邊纔是致命的死因早已算不清了,多茲加輕描淡寫的喃喃說出過去的失敗。

「我不懂您在說什麼。」

多茲加困窘的模樣震動了周圍的空氣。他或許在笑吧,但他的說詞卻給人逞強的感覺。

「崗哨?」

這隻手感覺不到半點溫暖。

終於走到盡頭,而她就在那裏。

「……族長來了,菲爾畢耶來了,來到魔女之谷了唷。」

嫋嫋煙霧像薄軟的簾幕披散着。坐在椅子上的小小影子用嘶啞卻豔麗,猶如孩子的聲音開口說着。

安爾蒂西亞和多茲加毫不遲疑地屈膝跪下,拔出腰間的劍放在地上。

「初次見面──見證我族盟誓的魔女。」

放眼望去,山脈的樹林全染上一片雪白,連樹根都埋在厚重的白雪底下。

跟着沃嘉的腳步,露小心翼翼地從雪地馬車裏走下來。刻意拉開與露之間的距離,沃嘉似乎對菲爾畢耶的族長感到畏懼,露卻示好般地始終站在他身邊。

因爲這是她分內的工作,而她也想了解靡俄迪族長心裏真正的想法。沃嘉憎恨安爾蒂西亞和菲爾畢耶,他說要再度點燃這座山脈的戰火──明明焦躁得無法自已,卻仍感到迷惘的沃嘉。

「我去看看雪宿的搭建進展得如何了。」

沃嘉這麼說,露也理所當然地跟着他。雪宿位於靡俄迪的郊外,是爲了沃嘉與安爾蒂西亞的婚禮才特地連夜加蓋的,屬於靡俄迪族特有的屋舍。

雪宿,事實上只是用凝固的冰塊建造出屋舍的外形。除了菲爾畢耶的人民之外,生活在這座山脈的其他少數民族也會前來觀禮,所以靡俄迪特地開放民家供賓客休憩,但就算請族人多搭些帳蓬仍不敷使用,畢竟遠從山下前來觀禮的外地客人也需要地方休息。

腳步跟隨着走在前方的沃嘉,但強烈刺目的冬季陽光卻令露感到暈眩,只好停下腳步,將目光瞥向一旁的雪宿。雪宿有着冰晶美麗的外型,伸手摸了摸以馴鹿鹿角製成的門把,露不由得讚歎。

「菲爾畢耶的族長大人。」

一聲細如蚊吶的叫喚讓露瞬間停下動作。緩緩轉過頭,眼前站着一名和露差不多年紀的少女。

她不是從沃嘉宅邸一起跟來的靡俄迪傭僕。而走在前方的沃嘉早已不見了蹤影。

她的帽子上有靡俄迪一族專屬的裝飾。少女將黑色長髮紮成兩股辮子,紅着臉頰吐出白色氣息。

「那個、那個……」

她大概急着跑出門吧,連付防寒手套都沒戴,原本白晰的肌膚都凍得發青了,還不住顫抖着。她會直打哆嗦,也許是因爲寒冷的天氣凍僵了她的手腳,也或許是心裏很害怕的關係。

「我聽說……您正和沃嘉大人在一起……」

直到婚禮結束前,族長所預定完成的公務基本上是不對外公開的。她大概是無意間聽到有人提起──就算並未張揚卻依然顯眼的兩個族長跑來這邊視察雪宿的事,所以才急忙趕過來的吧。

連露都覺得這句話說得太戲謔了。而沃嘉也同樣露出一副嘲笑的臉孔。

攤開懷裏的掛毯,上頭綻放着各式各樣的美麗花朵。

露心想,這無奈的呢喃並不只是少女一個人的心情吧。漫長的戰爭讓兩個族羣都累了,所以纔會守着停戰十年的約定。

該怎麼做纔好呢……露不動聲色在心裏猶豫着。如果是安爾蒂西亞,她應該會收下這份禮物吧,但現在露卻是孤身一人。

她沒有流下眼淚,相對的聲音卻現得溼潤。

「如果我被襲擊了,您會來救我嗎?」

「──果然不行。」

「我的父親在十年前死在戰場上。」

「他是被菲爾畢耶殺死的。」

露一動也不能動。周圍的空氣緊繃得讓人透不過氣來,只有少女的聲音還在耳邊迴盪。

我會祝福您的──說出這句話的少女,那姿影彷彿帶來純白雪花的妖精。

「可是……」

除此之外,我還能怎麼回答?露自問。如果能告訴她「不用擔心,已經沒事了。」該有多好?如果真能保障未來該有多好?但這卻是露無法辦到的。

因爲比起兩個部族的未來,她衷心祈禱的只有安爾蒂西亞的幸福。

「族長大人,菲爾畢耶的族長大人,我懇請您一定要留在靡俄迪。」

安爾蒂西亞和沃嘉真的很相像呢……毫無根據的,露就是這麼認爲。尤其是對他們自己都太嚴苛這一點,兩個人真的很像。這樣的兩人,能夠彼此扶持嗎?

(我想被原諒。)

安爾蒂西亞應該會達成那個少女的期望吧。包含那個少女在內,她一定會讓兩個部族有一個美好的未來吧。但露並不是安爾蒂西亞,露只願爲安爾蒂西亞的幸福祈禱。

他只給了這句回答。轉過身去的背部好寬闊,如此強健偉岸。

那個嬌小的少女是這麼說的。

可是眼前的靡俄迪少女卻輕顫着因冰寒而凍結的睫毛,「族長大人……」連從她口中逸出的聲音都是顫抖的。

「你的假面具就快剝落了。」

顫抖的嘴脣輕輕吐出囁嚅,靡俄迪少女對露遞出她緊握在手中的一條布毯。雖說遞了出來,但兩人之間還差了十步左右的距離,就算露伸出手也無法接到。

站在樹影下的沃嘉,露出一副倦厭的模樣看着露。

「可是,我父親一定也殺了很多菲爾畢耶的人。」

「謝謝你。」

他們應該不會互相傷害吧?也許他們不會互相傷害,也許──他們都將利刃抵在自己的咽喉上啊。

「我的母親現在還是很憎恨菲爾畢耶,也不肯承認您與沃嘉族長的婚禮,她還說絕對沒辦法和您一起生活。」

他是指對什麼的報應呢?露覺得自己好像知道,但又不是那麼確定。當自己死掉的時候,他說不定還是會這麼說吧……露茫然想着。

露無法做出任何回答,只能無言的與她對峙,少女清秀的臉頰因悲從中來而有些扭曲變形。

渴望永恆的靡俄迪子民。他們犯下的罪過不曾消失,這樣的罪難道也會與他們的人生一樣永恆存在嗎?

露溫柔輕撫着佈滿鮮豔綵線的掛毯。

露像是受到出其不意的攻擊,只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露默默跨出腳步,走到凍得全身僵直的少女面前,接過她手裏的掛毯後,也把自己的禦寒手套交到她手上。

這彷彿,彷彿是在乞求愛的語句不是嗎?

接受理所當然的報應,這算是意識到自己曾犯過什麼罪嗎?可是,我只是活在這世上而已啊。

在菲爾畢耶,這個年紀的少女通常比大人更潛心研究劍術。

跟靡俄迪少女的聰明伶俐相比,自己居然那麼膚淺而無能爲力。雖然這麼想,露也知道自己是不會改變的。

少女說要祝福自己,而露能回應她的只有那一句話。

露言簡意賅只說了短短三個字,少女再度扭曲了面容,對露深深行了一禮,將安爾蒂西亞的手套抱在胸前,轉身往雪道的另一頭跑去。

只是稍微接觸一下冰寒的空氣,指尖就冷得快失去知覺,露捧着掛毯旋踵時,才發現有個人影就站在不遠處的樹影下。

(而且,也想學會原諒……)

他是從什麼時候站在那裏的?從哪裏開始聽到她們的對話?不擅於察覺氣息的露當然不會知道。

少女溫婉的面容染上淡淡愁緒,拚命忍住眼淚繼續說:

少女究竟懷抱着怎麼樣的心思刺下每一針每一線?懷抱多深的祈禱?多刺痛人心的冀望?

而中央緊靠在一起的,是象徵菲爾畢耶與靡俄迪兩個族羣的圖徽。

啊啊……露微微垂下眼。少女遞上前來的是象徵祈求婚姻幸福美滿的掛毯。在布巾上刺上花朵與馴鹿的圖案,是經常拿來送給準新娘的新婚之禮。

「我想……將這張掛毯獻給您……我一直……很努力編織這條掛毯。」

「這是你理所當然的報應。」

沃嘉從鼻間哼出一口氣嘲諷着︰「如果剛纔那個女人準備的是毒藥或劍,你現在早就一命嗚呼了。」這種事露當然也有想過,「就是說啊。」所以只能輕輕頷首。

「我會祝福這場婚禮的。不只我、我們真的很想被原諒──也希望能放下仇恨,學會原諒。」

斂着眉,露用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微微笑着。從安爾蒂西亞離開的那一晚之後,這是露第一次將自己真正的情緒表現在臉上。

她用力握緊手裏的掛毯。

十年的時間,還不足以療愈心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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