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永遠的碎片
《雪螳螂》 · 紅玉伊月 · 5555 字

安爾蒂西亞已經死了──沃嘉這麼說。
那是個颳着暴風雪的夜晚。蒼漠的狂風凍結了屋外的世界,更突顯刺耳的柴火焚燒聲。
難得來到露──安爾蒂西亞寢室的沃嘉看也不看露一眼,只是將手指搭在玻璃窗上,望着窗外濁白的世界。
這是個伸出手就不見五指的白牙之夜。
『你沒聽見嗎?』
沃嘉開口:
『我收到雪鳥帶來的消息了。昨天魔女之谷附近的部落因爲一場大地震引發了雪崩,照倖存者的說法,那場雪崩讓魔女之谷的地形整個改變了,那兩個傻子若是順利到達魔女之谷,很可能已經被雪崩掩埋了。』
露的臉頰微微抽搐着。
想大笑一場的衝動,和自知不該笑出聲的理性在心裏進行天人交戰。真想出聲嘲笑他愚蠢至極的說詞,不過她的主人可不會有這樣的反應。
沃嘉說的或許是事實,但並非真實。不管是大地分裂或星晨墜落,這種事跟安爾蒂西亞的生死一點關係都沒有。不過光是解釋這一點都讓露覺得提不起勁。
是把露的沉默當作絕望嗎,沃嘉並沒有多說什麼,轉身便走出房間。
那是幾天前的事了。
露一點也不相信沃嘉所說的話。除非有什麼決定性的證據擺在自己眼前,否則就算到了融雪季節,也不會輕信從別人口中所說的話。露已經在心裏偷偷決定了,卻總是不由自主地輕撫隨身匕首。指尖在銳利的刀鋒上緩緩遊移,露想着──
(非死不可了。)
靜謐的黑夜彷彿讓心也變得瘋狂暈眩。
如果安爾蒂西亞死去的話,那自己也非死不可了。又或者──
(──得被殺掉纔行。)
沒錯,既然已經有了死亡的覺悟,不管自殺或被殺都是相同的。
殺了沃嘉吧。
如果能被他反擊進而遭到殺害,那似乎也不錯。
──我也得爲自己所犯的罪殉身。
(剛纔那是……)
(真的要開戰了嗎?)
「──」
冰冷的長廊。
這身軀、還有這顆心,全都是罪孽深重的證明。
那一瞬間,露似乎聽見誰的笑聲,所以抬頭仰望天井。但周圍只有柴火燒得劈啪作響的燃燒聲。
──殺了那個男人,也許就能隱瞞安爾蒂西亞的死亡。
囁嚅似的輕輕喊出那個名字。懷着難耐的焦慮情感,如同渴望。
還來不及思索自己身上怎麼會發生這種詭異的現象,眼前就只剩下一片黑暗,還有某人的──
黎明時分,外頭仍是一片白色的黑暗。
鼻腔內側竄起陣陣劇烈的疼痛。明明有痛覺,意識卻更迅速地飛散墜落。
靡俄迪的永遠。
忽然間,露躺在牀上的身體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冰冷與沉重,心臟好似受到強烈的壓迫。明明睜着眼,卻感覺眼皮無比沉重。
沃嘉臉上的笑意凍結了,再一次狠狠地將露摔回地面,抬起穿着堅硬皮靴的腳往她的腹部踹去。
掏出一直掛在頸間,靜靜躺在胸前的小小金屬。
他沒有發出鼻息,闔上眼的臉龐端正得教人心動。
這是你給我的。
(尊貴的前任族長啊,他即便是永生了,但到現在還是將你的──)
露微微睜開眼,仰起發疼的臉頰對他輕聲調侃:「是啊,您說得沒錯。誰教靡俄迪的族長那麼沒用,碰也不碰我一下呢。」
不,就算帶回來也沒辦法改變什麼吧。
──哪有什麼孩子的笑聲呢。
就算活活被烈焰焚燒至死,就算背叛兄長、就算背叛菲爾畢耶一族……
「!」
+
沃嘉睥睨着被壓在地上的露,用憎惡的語氣質問着。
此生僅有一次的交歡。那是你給我的寶貝。
黑暗中,露站起身來。
浮上腦海的,居然是這麼可笑的想法。不過再這麼任他凌虐下去,這張面容大概也無法倖免於難吧。
(還好他踢的不是臉。)
這輩子唯一的男人。
深沉的絕望猶如喜悅,讓露的心湖泛盪開一陣陣漣漪。啊啊,原來自己體內也流有蠻族的血液啊──直到如今,露才有了身爲蠻族的自覺。
我作了場夢。
既然已有了覺悟,原本受不安與絕望侵蝕而戰慄的身軀也漸漸平復下來。但就算如此,只要一站到鏡子前,看着映在鏡中卻不在身邊的君主身影,還是隻能發出不安的嘆息。
宛若重生般,無意識地從喉間發出苦悶的嚶嚀。因爲那聲喘息而驚醒,立刻從牀板上彈坐起來,露的肩膀還不停哆嗦顫抖着,不敢相信從額頭滲出的是自己流下的冷汗。
(可是……)
我願把我的永遠獻給你──雖然不認爲那是他的欺騙,可是該怎麼收下他的永遠纔好?所以一直以來,都只打算懷抱滿身的罪惡步向死亡。
所謂的好處數也數不清。這裏可是嚴峻冰寒的山脈之地啊。無論是食物、家畜或可用的人力,都貴重到讓每個族羣恨不得能狠狠掠奪一番。
對誰充滿憎恨?
(願把我的永遠──)
手裏握着隨身短劍。
「……菲爾畢耶的娼妓,你是想趁夜爬上我的牀嗎?」
碰觸他的那隻手忽然被用力抓住,力道強得幾乎要折斷露纖細的手腕。還來不及發出悲鳴,身體已經被反轉一圈壓倒在地。
恨不得心臟的鼓動能立刻停下來。
露忍不住咳了出來,感覺胃液在體內逆流,雖然拚命忍住作嘔的感覺,腹部卻疼得發燙,說不定已經留下傷痕了。
──或是對什麼充滿憎恨?
爲愛戀而慌張失序的,我的宿命。
問話的同時,厚實的手掌也移向露的脖頸。沃嘉只須用一隻手就能將露細緻的頸項完全扣合,喉嚨受到壓迫的露就算想出聲回答也辦不到。難耐的痛苦讓她忍不住冒出冷汗。
顫抖的指尖無法順利把鑰匙插進鎖孔裏。好久沒覺得僅剩的獨臂那麼笨拙令人不耐了。
他也曾說過,開戰都是爲了靡俄迪的人民。他很憤怒,露的心中不斷重覆着這個事實。如果現在發動戰爭,露認爲只能算是場私鬥。沒錯,就是私鬥。
(因爲他心中充滿了憎恨。)
(也許,他早就知道自己父親的頭顱下落了……?)
+
爲了揮除那些負面情緒,露躺上牀,緊緊閉上眼睛思考。
(夢?)
露微微抽動臉頰,試圖扯出笑容,只是不曉得沃嘉看不看得出來。
讓我喫掉你吧。
比起窗外灑進的蒼白,暖爐裏熊熊燃燒的火焰更照亮那張側臉。
連自己的呼吸聲都嘈雜刺耳極了。
我早就有爲你生、爲你死的覺悟了。
(如果沒辦法帶回上一代靡俄迪族長的頭顱……)
沃嘉沒有蹲下身,而是微微彎腰將手探進露的髮絲中,用力扯住美麗的銀絲逼她抬起頭來。
還好,還在。
臉頰被一股蠻力撞到地板上,銀絲般的長髮隨之散亂。
露將手伸向他的胸前。手指輕輕遊移到堅硬的鎖骨,就當露還想繼續往上移動時──
「這就是你身爲娼妓的捨身之道嗎?你想殺了我來換回那個女人的命?」
終於到達了。眼前這扇門就是通往連靡俄迪族人也不被允許進入的神之間。
直到聽見惡魔在耳邊細語。
屏住呼吸,放緩腳步悄悄走向那扇從沒有開啓過的另一道房門。那是沃嘉的寢室。
「陛下,安爾蒂西亞陛下……」
所以,他才堅決不肯自己動身搜索。也許是他命令哪個下人偷走了上任族長的永生頭顱,這次的事件不過是靡俄迪的自導自演。這麼做,只是爲了製造兩族開戰的理由罷了。
緊閉的門扉。
我在等你。我相信你。
「!」
(這場戰爭對他們有何益處嗎?)
既然如此,那有什麼是我該趁現在完成的?露自問。
(獻給你。)
喉咽深處發出細碎的嗚咽,露緊緊閉上雙眼,再慢慢睜開。
忍不住確認自己的右手是否依然存在。
聽到露痛苦的呻吟,沃嘉更加重施虐的力道。
「唔……」
(不,都不是。)
不該被開啓的門扉。
他很憤怒,露感覺得出來。沒有任何理由,只要一接近他,胸臆深處就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響動。他很憤怒,而他的憤怒是針對菲爾畢耶?針對安爾蒂西亞?還是針對這場狗屁不通的婚禮?
那是靡俄迪輕蔑菲爾畢耶的嘲諷話語。
「──陛下。」
露思忖,心裏也不可思議地確信着。
「你在做什麼?」
早在許久許久之前,自己就已經不期望能被赦免饒恕了。
奔走的腳步聲。
安爾蒂西亞還活着。安爾蒂西亞一定會回來的。
不可能有的,但是……
清醒得相當突然。
我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不過,手中的鑰匙卻有同等的價值。
看到那扇門了。自己正觸碰着不該接近的禁忌。但是,那又如何?
「陛下還活着。」
露發出因痛苦而嘶啞的聲音回應。
「我的陛下一定會回來的。所以在那之前,我必須完成我分內該做的事。」
讓我來告訴您吧……露輕聲低喃。
「沒有隱瞞、也不是開玩笑,我會將所有的真實都告訴您。」
「……你想說什麼?」
俯視自己的視線變得晦暗深沉。
啊啊,說不定只差一點就能被他殺掉了……露的心底某處有些悵然地發出嘆息。
但露還是沒有鬆懈凝視他的銳利目光。就算被毆打、就算被殺,也絕對不會退縮。
因爲自己已經掌握了關於過往歷史的部分真實。
「是關於蓋亞大人的事。」
低頭望着露的沃嘉身體似乎有瞬間的凍結。
開口的同時,露的腦海也回溯起剛纔的夢境。
「──理由我不能說。雖然不能說明理由,但奪走蓋亞大人頭顱的,確實是菲爾畢耶的……是菲爾畢耶的女人沒錯,我是這麼認爲的。」
但是,奪走蓋亞的頭顱真的是爲了冒瀆他的永生嗎?
對菲爾畢耶而言,死亡便是結束。讓這副血肉皮囊迴歸大地,讓靈魂歸向山林。
生命與血肉,便是一切。
將永遠寄宿在已經死去的身體裏,這種思考模式絕對無法出現在菲爾畢耶的子民身上。
掠奪,真的算是冒瀆嗎?
「我想族長大人您應該早就知道了吧?因爲您只能獨自藏着這個祕密而無法對衆人公開,纔會假藉婚禮之名發飆動怒,想引起兩族之間的混亂,但菲爾畢耶並不是因爲憎恨靡俄迪才做出偷走上任族長首級的行爲,而是因爲深愛着靡俄迪的蓋亞……」
「靡俄迪的族長大人……」
原來是淚水。
像要將她擁入懷中般,沃嘉把手腕抵在門板上,那模樣好似就快吐出鮮血,卻只能發出無助的嘆息。
「不、不是的……」
漸漸恍惚模糊的視野中,只看得見那雙黑曜似的眼瞳。
不對,露轉念一想。
這個人怎麼會……
你也想一起在這裏沉眠嗎?沃嘉曾對安爾蒂西亞這麼說過。但爲什麼?爲什麼蓋亞的妻子沒有待在他的身旁,而是沉眠在兒子沃嘉的房裏呢?
(……女人的手腕。)
神之間。
出聲呼喚時,一抹熱意也沿着臉頰滴落。那一瞬間,露還以爲自己流血了,滑落臉頰的水滴卻透明無色。
菲爾畢耶則眷戀剎那的歡愉。
靡俄迪願以身殉於永恆。
族長的永生,陪在他身旁的並不是他的結髮妻子。
抵在他胸前的額頭,感受到沃嘉的心臟鼓動。感受着他的胸口起伏震動,感受着他還活着的事實。
(怎麼會是這麼誠實的人呢……)
但同時也是令人恨不得用哭喊嘶吼來宣泄的強烈喜悅。
「──蘿吉亞大人……」
「沃嘉……讓你恨得那麼深的,到底是誰?」
「溫柔的族長大人,無論如何,請用您的誠實好好愛護我的陛下。」
露已經看不清他的表情了。但他盈滿痛楚的嘆息,正瘋狂灼燒露的心。
沃嘉垂下視線默然盯着露,那張表情依然像被凍結般讀不出半點情緒。
「不對……」
這樣的說法不對。如果只是菲爾畢耶單方面的愛慕,根本沒必要隱瞞。沃嘉大可以公開表示他有多麼憎恨菲爾畢耶。
那雙眼眸中,浮現了不該出現的淚水。那是淚水的形狀,包含了憎恨、悲傷──還有寂寞。
「────沃嘉。」
露並不認爲只是因爲愛就能寬恕一切。不過,現在的露已經不想再和沃嘉爭辯什麼了。
沃嘉佇足不動,他身上的睡衣因剛纔的粗暴舉動敞開了,露注意到他的胸前閃爍着某種光芒。
看來這場關於永生的掠奪,本意決不是出自冒瀆。
對一個女人而言,再也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
菲爾畢耶和靡俄迪是全然不同的兩個民族,但兩族都以自己的方式克服了對死亡的恐懼,他們各自擁有屬於自己的信仰。
露認出了那把鑰匙。
露想抬起手,但疼痛的肩膀和麻痹的身體都讓自己一動也不能動,可就算如此,露還是想抬起手。
因爲這就是答案。
兩個部族的信仰雖然天差地別,但其實都是一樣的,這一點只有身爲女人才能體會。
露早就決定絕不會在這個男人面前哭泣,就算手腕被折斷、或是被他折磨愚弄,只要還有一條命在,就絕對不會在他面前流下發自真心的淚水。明明早就決定了,但爲什麼……
沃嘉咆哮大喊。
眨眼瞬間,一股強大的力道朝胸口直擊而來。這一次露的身體被狠狠揮開,像凋零的葉片飄浮在半空中。當脊背猛地撞上身後的房門,露只覺得快要無法呼吸。
她想……觸摸那張因憎恨而凍結的臉龐。
背倚着身後的房門,露拚命靠自己的雙腳撐起身體。
露是個多情的女子,她本身也有所自覺。爲了掩埋活在世上的某種空虛,她纔會不停戀愛,與各式各樣不同的男人心靈交合。可露從來、從來沒有遇過像他這麼誠實的男人。
而那隻手腕,也不單單只是用來誇耀的戰利品。
「溫柔的族長大人。」
聽到她的呢喃,沃嘉的臉孔更形扭曲,也更加重了揪扯露髮絲的力道。可是,他的聲音卻因痛苦而不由自主地顫抖。
(菲爾畢耶的女人──)
從破碎的喉間硬擠出的聲音也沾染了淚水的溫度,露誠心懇求。
「你無法原諒的,到底是誰?」
「就算只有一點點也無所謂,請將您所信仰的永遠,也讓您的女人明白……明白永遠的喜悅。」
不知何時,露已經抓着沃嘉的手勉強站起身。
「直到病入膏肓,他口中還喃喃念着那個女人的名字……他這麼做,教我那信仰死後的永恆而離開人世的母親該如何是好……!」
「這個世界上最誠實的您啊……」
彷彿絕望般,胸口隱隱作痛着。
「請您……讓我的陛下得到幸福。」
露心中已有了篤定。
撐不住身軀而頹倒的露再次被揪住頭髮硬逼着抬起頭。已然模糊的視野倒映着沃嘉的臉孔,露努力迎合他的目光,「不。」從喉間擠出細啞的聲音回道︰
露眯細了眼睛,手腕還是痛得無法抬起,她只能把額頭抵在沃嘉的胸膛。
「──因爲蓋亞……也深愛着菲爾畢耶……沒錯吧?」
那是比露拿手的假哭更炙熱的,受重力牽引的透明水珠一滴接着一滴不停往下墜。
我求求你……打從出生開始,這是露第一次不摻雜任何算計,打從心底的祈求。她只能倚着男人,誠心祈求着。
這不是疑問,露的心中沒有半點懷疑。這甚至不是需要多做考慮的選擇題。
那是通往神之間的小小鑰匙。
(啊啊,這個人──)
「愛是什麼?菲爾畢耶的母螳螂究竟有多了不起?那我的母親又該怎麼辦!」
呼喚的聲音,彷若輕淺的嘆息。
「閉嘴!給我閉嘴,你這個菲爾畢耶的替身……!就算這樣又如何,你以爲這麼說,我就會原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