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蠻族的戰歌
《雪螳螂》 · 紅玉伊月 · 7779 字

棲息在安魯斯巴特山脈裏的居民皆是古老的民族。在被冰雪覆蓋的山野間,能用來聚落居住的土地並不算多。但在這塊有限的土地上,仍羣居着幾個擁有各自獨特文化的民族。也許是爲了捱過極爲冰寒困苦的惡劣環境,他們的脾性多半也偏向粗暴兇猛之流。
發生鬥爭時,原本拿來狩獵野獸的刀劍,也會不假思索地拿來對付眼前的敵人。
彷彿想確認眼前的人不過是頭野獸。
隨着時光與季節更迭循環,當這片山脈被冰雪輕輕覆上一層薄紗之際,山野的某處,有兩個民族也拿起刀劍互相攻擊。
「不準退縮!就連往後退一步都不允許!」
在狂猛吹刮的寒風之中,站在最前端發號施令的是其中一族的族長。
兩族的鬥爭始於私怨,隨着冬季到來卻演變成一場賭上性命的殊死戰。不管哪個部族的人口都寥寥可數,但沒有人願意挺身而出阻止這場無謂的戰事。
雖無大雪紛飛的場景,但這片冰凍的土地仍被終年不化的皚皚白雪堆積覆蓋着。
參與戰事的人們身上穿着皮革製成的護身道具,手裏緊握鋼鐵刀劍。
若呼嘯的狂風能平息他們亢奮的情緒該有多好,可惜今日紛飛落下的並不是連綿冰雪,而是以木頭和鋼鐵所製成的箭矢。
無力頹倒在地的身軀,散落在山野間的鮮紅血液。
當赤紅的血沾染了白雪,白色的天使或許會再度從天而降吧。
但當春天臨訪到來時,這片山野依舊被玷污着。
死亡不過是虛茫與沉默。沸騰的鮮血是依然活着的證明,戰鬥讓他們深感興奮。每個手持刀劍投身其中的傢伙皆已忘我,這或許也算是某種幸福吧。
兩族族長兵戎相對,就在兩人都賭上性命誓言取勝的當口──
忽而傳來足以平息動亂的高昂聲響。
那是拍打在緊繃獸皮上的音樂。在這片戰場上,出現了穿着不同於兩族裝束的一羣戰士。
「來者何人──!」
闖入戰地的戰士們動作輕巧熟練的令人爲之驚歎。不願讓這場殺戮繼續進行般,兩族的武器被一一擊落,掉在雪地上。
朦朧的視線,看不見屬於他們的部族徽章。
可就算如此,依然能清楚知道這羣戰士正是把自己當作獵物沒錯。因爲他們每個人手上,都拿着一對刀劍。
旅人下意識地低喃出心底的疑問,但菲爾畢耶的子民只是露出明亮的笑意。
結束調停的任務後,在返回菲爾畢耶部落的雪地馬車中,確實可以見到安爾蒂西亞族長的身影。
讓替身站在遠方,自己卻身先士卒、一腳踏進危險的戰地之中。這麼做確實是致勝關鍵,但並不能說是萬全的做法。
「如果靠刀劍才能令你心服口服,我就站在這裏和你鬥到你滿意爲止。」
而他的雙手中,也執握着與其他戰士相同的大型彎刀。
「我沒有異議,因爲我比任何人都更信任陛下的能力。可是,那樣的做法確實也讓我很不好受就是了。」
嘴脣是明豔動人的鮮紅。
菲爾畢耶的戰士以優雅如舞步的動作彈開了兩族族長的刀刃。那樣的動作實在太優美眩人,教在場的男人全不禁怯步。
「那是因爲你還不認識安爾蒂西亞大人,纔會這麼說的。」
「……那個是……」
菲爾畢耶的族長沒有回話。
菲爾畢耶的人民注意的不是剛剛從馬車上跳下來的男人,好幾雙視線仍緊盯着馬車裏頭。旅行中的男人也被挑起了興趣,跟着睜大眼往馬車裏頭窺探。
從她身旁傳出的高昂鼓聲,就像在詠唱着菲爾畢耶一族的戰歌。
遠道而來的過客或許會爲此感到驚愕,但身爲菲爾畢耶的子民,就算是女兒身也經常得持劍作戰。儘管男人的力氣略勝一籌,女戰士的激情卻能斬斷各種不懷好意的詛咒。
「調停?那種私鬥也不算什麼吧?族長有必要管那種小事嗎?」
「已經看得見部落的房舍屋檐了。能比預定花費的時間提早兩天回來,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一名戰士從後頭躍出。
「旅人哪,算你運氣好。雖然看不太清楚,不過現在出現的那個就是安爾蒂西亞大人喔,她是我們的族長,是個貌似天仙的大美人呢。」
以此爲暗號般,有個女人站在丘陵上向下俯視這片戰場。那是個穿着美麗服飾的年輕女子,就算好幾層布料的連帽斗篷遮掩了她的容貌,但那隨風飄曳的銀髮和一用力就能折斷的纖細頸項,彷彿都散發出同樣美麗醉人的幽香。
當這片山野被積雪包覆,漫長且疾苦的季節到來時,生活在此的人們能享受的娛樂並不多。但在暴風雪稍緩,循着雲層流動的短暫休憩時刻,菲爾畢耶的部落總會響起劍戟相交的清脆聲響。
「──沒錯,我就是菲爾畢耶的族長。」
「安爾蒂西亞大人去打仗了嗎?跟靡俄迪?」
「她真的要爲了部族間的和平,將自己下嫁給那個瘋狂的靡俄迪嗎……」
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情緒,其中一個男人吐出夾雜着苦悶嘆息的低語︰
「菲爾畢耶……!」
「一個手中連把劍都沒有的小姑娘,居然想要我乖乖聽話!少作夢了──」
圍觀的羣衆還興致勃勃等着下一個挑戰者上前,但當其中一人發現從遠方歸來的一隊人馬時,立刻大喊出聲︰
「可是,安爾蒂西亞大人……」
其他人也跟着揮動刀劍,往身旁的菲爾畢耶戰士們展開攻擊。
這場對戰也是單純的以勝負作爲區分。當一方不支倒地後,另一個人就贏得了勝利。
她可是蠻族菲爾畢耶的美麗女族長呢。
將身子倚靠在馬車座椅上的族長,整顆頭依然被好幾層厚重的連帽斗篷覆蓋住。從小小的雪地馬車窗口望向部落那頭,此刻她已經取下遮掩容貌的面具,銀色長髮鬆鬆的綁成一條麻花辮垂在頸邊。
這並不是多令人驚奇的大事。
忽然一陣歡聲雷動,勝者高舉手中的刀劍。敗者則倒在雪地上拖着身軀爬行,看來他的傷勢不輕。失敗者的嘴角因苦澀而扭曲,但那貨真價實是抹笑容。
「鎮定下來──」
管不住衝動的年輕人開口發問,一旁隨即有人搖頭回答他的問題。
「不。」
雙手都能自由操控刀劍的蠻族。關於他們的事蹟──正確說來,是關於她們的事蹟,在這片山野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是韃靼爾和沃魯裘的小糾紛,族長是去調停的。」
年長者只能無奈地嘆口氣。
菲爾畢耶的人們卻毫不躊躇地用力頷首。
戰士是個女人。
「……被一個女人帶領?」
「不,都是多虧了陛下那了不起的奇襲策略啊。」
這並不是賭上性命的殘殺之戰。對他們而言,對戰是最大的娛樂。
刻意加重語氣,字字句句都透露着尊敬。就連「陛下」這種與古老民族•菲爾畢耶有些格格不入的名詞,從侍女口中說出來更彰顯出她堅定不移的信念。
不知是誰叫出這幾個字,叫出屬於那羣戰士的名字。
對方雖是蠻族,卻比自己的女兒還年輕。她手上甚至連把劍也沒有,僅僅是虛張聲勢罷了。雪螳螂也不過是經由誇飾所得來的虛名。
「安爾蒂西亞大人!」
如果有人想打架,那就任他們去打到死啊──這的確很像戰地子民會有的思考模式。
「是啊,我們的族長是個女人。她的父親,也就是上一代族長也是位傑出的人材,可惜被傳染病給拖垮了。安爾蒂西亞大人年紀雖小,但在前任族長的妹妹幫忙下,現在也能獨當一面帶領我們菲爾畢耶了。跟她的父親比起來也絲毫不遜色呢。」
菲爾畢耶一族在這座山脈中擁有極強大的力量。也許是過去曾投身在那場漫長戰爭中的關係,自從十多年前擬定協議開始,她們就致力於維繫各個部族間的和平,菲爾畢耶也不再對其他部族兵戎相向。不過他們身爲蠻族的名號與勢力並沒有因此衰退,看在正彼此對峙的兩族人民眼中,他們依然是高傲且教人畏懼的存在。
誰會不認得她?
視線彼端,是那個佇立在山丘上的女人姿影。瞄準她的箭矢,全被身型佝僂、守在她身旁的男人一一揮落擋下。與蒼白着臉孔佇足在山丘上的女孩形成對比,眼前看不清臉孔的戰士伸手摘下覆住自己的面具。
狙擊的目標是菲爾畢耶──那個站在丘陵上的女族長。就算突然改變攻擊的目標也沒有人在乎。
除了不加隱蔽的敬意之外,還有不着痕跡的親匿。
那是雙泛着淡淡藍光的瞳眸。
族長之所以驚愕,是因爲他看見從面具之間泄出一縷如銀絲的美麗長髮。
在她身旁有個男人縮起了原本就瘦弱的脊背,目不交睫地凝視着戰場。他身上的衣物和頭髮都是一片灰白,幾乎要隱沒在這片白花花的雪地中。
出聲的並非菲爾畢耶的族人,而是橫越了大片山脈行經此處的外地戰士。正在旅途中的戰士不曉得說了什麼,只見站在他身旁的菲爾畢耶男子輕輕點了點頭。
從滿是歲月裂痕的脣縫間溢出的呼吸微帶抑鬱。
以皮革敲響樹幹,菲爾畢耶的子民嘴裏紛紛詠唱着屬於我族的戰歌。
在這座山脈中,擁有悠長曆史的戰族之名。
頷首說出的這段話,不知爲何顯得尖銳。些許沉默過後,族長沉聲回道︰
「哪能任他們繼續鬥爭下去呢。」
沒有一絲猶豫,筆直朝向仍相互砍殺的兩族族長走去,那是個體型纖細、四肢修長、用面具遮掩住臉上所有表情的戰士。
那個戴着面具的戰士依然優雅地擋下傷人不眨眼的刀劍,再補上一刀砍向對方的大腿。
侍女仰望遠方的天空喃喃道。雖說隆冬未至,但若遇上暴風雪,光憑她們也束手無策。
女人舞刀弄劍並不是什麼奇聞異事,教族長震驚錯愕的絕非這種小事。
「放箭──!」
這樣的答覆似乎早在預料之中,侍女連忙轉過頭。
痛苦地屈身倒地之際,戴着面具的戰士已然逼近眼前。
菲爾畢耶部落的中心,人們圍出一圈空地,空地上有兩名手持武器的男人互相對峙着。
前一刻還在爲菲爾畢耶的勇士們讚歎不已的男人,不禁感到意外。
──這等灼熱便是生命。
只要是菲爾畢耶的子民,任誰都知道那臺雪地馬車的所有者。那是菲爾畢耶一族之首,族長的專用馬車。一旁跟着菲爾畢耶的精銳部隊,穿越明亮得幾乎刺目的純白雪地。
專門用來行走於雪地間的防寒靴,還有足以斬斷狂風的馭劍才能。
從女人口中吐出的字句絕不算大聲,卻足以激烈震動凍結的空氣。
坐在安爾蒂西亞身旁的,是一名看似嚴肅的貼身侍女。她有着與菲爾畢耶族長相同的髮色、同樣白晰無瑕的肌膚,一絲不苟盤起的髮型和表情雖然沉穩自持,但侍女仍正準備從少女褪變成女人,正值青春年華的美麗肌膚吹彈可破。
侍女終於放棄似地微微垂下眉角,嘆了一口氣。
認出那臺馬車,人們又爆出更歡欣的叫聲鼓動︰
在場者無不立刻回頭張望,一臺奢華的雪地馬車隨即映入衆人眼底。
「──你說劍怎麼了?」
「是個女人啊?」
「是安爾蒂西亞大人……!」
安爾蒂西亞大人真的很了不起呢──人們如此讚歎,卻仍露出淡淡的苦澀憂愁。像是不知該如何接續這個話題般,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與站在丘陵上的女孩有着如出一轍的容貌,手持彎刀的戰士淡漠地報上自己的名字。
他無意識地喃喃出聲。
──站起身,菲爾畢耶的戰士。
「……都是託了大家的福。」
戰士口中逸出低喃。那聲音未免太深沉、太冰冷,而且也太過……優美,令族長不由得瞠目。
「名叫安爾蒂西亞──還有什麼異議嗎?」
但其中一方的族長緊咬下脣,再度執起落地的劍。
緩慢行進的雪地馬車突然從裏頭打開車門,便見到一個男人滾落似地從車上跳了下來。那是個任色澤污濁的灰髮生長而不加修飾,屈着背的佝僂男人。
「雪地裏的……螳螂……」
──這等血性便是我菲爾畢耶的寶藏。
安爾蒂西亞輕嘆一聲,解下罩住自己的連帽斗篷,甩了甩頭。
「太好了……看來這臺馬車應該能撐到回家吧。」
族長的叫聲讓後方怯懦不安的士兵回過神,急忙搭弓射出銳利的箭矢。
「把刀劍放回地上!這片山野不該再染上無謂的鮮血。我願以菲爾畢耶之劍爲籌碼,介入這場戰事從中調停。就將這場爭戰,暫時擱置在安魯斯巴特的雪螳螂•菲爾畢耶這裏吧──!」
在從窗口灑落的強光反照下,映得她的銀髮與側臉都閃動着燦燦光輝。
略施薄粉的淡淡妝容,讓她細緻的肌膚和如陶瓷般冷硬的表情多添了一分悽迷的美感。
而那雙令見者無不深植腦海,藏在長長銀色睫羽底下的瞳眸,是燃燒如焰的蒼藍色。
「對不起,結果反而讓露遇上危險了。」
從紅灩的脣瓣間逸出的語氣是低沉的,風平浪靜般的平靜。
「這算什麼……」
在顛簸搖晃的馬車中促膝靠近,名叫露的侍女窺視着主人安爾蒂西亞的臉孔笑道︰
「曝露在危險之中,本來就是我的職責啊。」
囁嚅般低啞的語氣,與安爾蒂西亞實在太過相似。不只是音色,仔細想想就連發色和瞳孔的顏色、乃至於臉形輪廓,她們兩人真的十分相像。
安爾蒂西亞與露之間並沒有血緣關係。無論是肌膚、髮色,瞳孔色素偏淡等等,這些都是聚居在山野中的菲爾畢耶一族所演化出的特徵。因爲同是菲爾畢耶人,就算在好幾代前曾經有過血緣交融也不足爲奇,不過至少近代並沒有親戚關係。所以這等相似,並不能稱爲偶然。露從小就被教育着該怎麼與安爾蒂西亞變得更相像。
因爲露是菲爾畢耶的族長──安爾蒂西亞專屬的影武者。
爲了成爲安爾蒂西亞的替身,爲了替她擋下所有危險,從小她就被帶進大宅院裏與安爾蒂西亞一起生活。因爲她沒有父母,「露」這個名字是安爾蒂西亞替她取的。從孩提時代開始,她們就接受同樣的教育一起長大成人。
並非歷代族長都有一個與自己極爲相似的影武者。上一代族長所擁有的替身,就是性別與體格與他截然不同的親妹妹。
安爾蒂西亞會有一個與自己如出一轍的影武者,當然有不爲人道的原因。就算身旁有貼身侍衛保護,她自己也擁有同樣出類拔萃的劍術,卻還是得有個能在公務上替自己分憂解勞的助手纔行。
雖說極其相似,但只要兩個人湊在一起,還是能看出兩人之間明顯的不同。
「話說回來……」
說話的同時,露也移坐到安爾蒂西亞身邊,微微笑着。
她的笑容,溫暖得就像陽光灑落。
那樣的天真無邪,就是露與安爾蒂西亞之間最大的不同。
「我會遭遇危險,還不是因爲有個笨護衛,一雙眼只顧着注意陛下的關係!」
邊說邊抬起套着防寒靴的腿,重重向下一蹬。
「再過一個月,說不定會有所改變呢。」
「菲爾畢耶的男人並不會沒出息。那是多茲加個人的問題。」
「……我想,她現在還依然愛着沃魯裘的那個年輕人吧。」
人心不是這麼簡單就能控制的。一些枝微末節的小事大可以笑笑帶過就算了。
他是個男人,但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出什麼。蜷縮着身子的他看起來像個龍鍾老人,可是光憑剛纔迅捷如狡兔的動作,感覺又相當年輕。
露偷偷覷了安爾蒂西亞的側臉一眼。
菲爾畢耶的人民都說:持續好幾十年的戰亂時代總算過去了。但若真的過去了,安爾蒂西亞身邊就不需要露的存在了。
「我跟陛下有重要的事要說,多茲加到外面去,到外面去啦!」
安爾蒂西亞的態度非常冷靜。就是因爲太冷靜了,才讓露更感到心痛。「真的很抱歉……」只能立刻爲自己的無禮道歉。
是嗎……安爾蒂西亞的反應感覺不出一絲傷感,露只能逼自己繼續掛着微笑說話:
人心是會改變的。幾乎已經能預料到某種戲劇性的事態發展即將上演。而且,就是從現在開始的一個月內。
安爾蒂西亞沒有裝飾自己的興趣。但聽安爾蒂西亞這麼說,露卻嘟着嘴不悅地回道︰
在短暫的春季到來之前,她的主人、菲爾畢耶的女族長,將揹負着菲爾畢耶所有子民的人生,下嫁給宿敵的領袖。
盈滿胸口的疼痛只是錯覺吧。自己明明是爲了成爲她的替身而被教育長大的,爲何連心中的苦楚也不能替她分擔呢。
當族長安爾蒂西亞破例擢升他爲自己的貼身侍衛時,菲爾畢耶的戰士們無不大力反彈。
那您爲什麼還要把這麼窮酸丟臉的男人擢升爲近衛隊長,讓他待在自己身邊呢?
「因爲我不需要,那是露喜歡的吧?」.
「動作確實是差了一點。若是怠忽鍛鍊而使能力下降,我可饒不了你,多茲加。」
「是的,是件非常適合陛下的美麗禮服呢。」
「是嗎。」
像露這種還會跟他說話的人實屬少見。菲爾畢耶的人們全將被擢升爲族長貼身侍衛的他當作空氣視而不見,而他也讓自己如同空氣般沉默地不多加言語。
沒有一絲光澤的糾結灰髮完全遮掩住他的雙眼,明明待在馬車裏,他仍刻意將連帽斗篷壓低,看起來就像個與世隔絕的隱士。說得再苛薄一點,他看起來就像個乞丐,但露往下踏的腳卻踩了個空。熊一般的黑影,以不起眼卻極其迅速的動作躲過露的攻擊。
因爲,她一點都不想從安爾蒂西亞口中聽到這句話。
「明明是多茲加還敢這麼大聲說話!」他這樣謙卑的舉動作反倒令露美麗的臉孔忍不住抽搐,立刻從座位上站起身來。
露的臉上明顯透露出不悅。
「就是說啊,真討厭。」
這句輕喃從安爾蒂西亞口中逸出,難得竟透露着些許情緒。露並不意外會聽到這個答案,卻自覺到爲何會遲遲無法對安爾蒂西亞提出這件事的真正理由。
菲爾畢耶中沒有半個人知道他到底幾歲了,也無人知曉他究竟是怎麼長大成人的。
安爾蒂西亞仍是沉默,僅用眼神要求侍女接着說下去。
「回來之前,我曾和韃靼爾族長的女兒見了一面,她看起來非常憔悴呢。」
安爾蒂西亞也知道這件事。她分別聽取了兩位族長開戰的理由,設法讓他們達成和解的共識。
安爾蒂西亞臉上卻沒有一絲笑容。
流動的血液只是暫時被冰凍了,那場血戰並沒有真正結束。
男人的名字叫多茲加。
臉上掛着複雜的神色,露還是微笑着回應:
「韃靼爾和沃魯裘,說不定還會再打起來。」
「那場戰事的起因確實是出於私怨沒錯。先發動攻擊的是韃靼爾……原因是,韃靼爾族長的女兒被沃魯裘的年輕人所傷。」
「……可惡的多茲加,居然還敢躲。」
這是我的直覺啦……露以這句話作爲開場白,但幾乎是百分之百地篤定道。
從露口中逸出的,是纔剛遠征調停過的那兩個部族的名字。
她所瞄準的,就是剛纔話裏所說的「笨護衛」的一雙腳。沒有半點聲息,在馬車一隅,有個如冬眠中的棕熊般蜷縮成一團的黑影。
那一定是比雪地精靈更絕美動人的身影。
關於多茲加被擢升爲近衛隊長這一點,露也和其他人一樣,心中充滿了不解。多茲加確實是誓死效忠安爾蒂西亞沒錯啦。
安爾蒂西亞並沒有阻止侍女的暴行,也沒有出聲責備,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緊閉雙眼還能鮮明地回想,露選擇的美麗婚紗肯定會將安爾蒂西亞襯得光彩奪目。
就像剛纔,他能毫不費力地躲過露那一腳,但若換成安爾蒂西亞,他恐怕會自己湊上前來挨踢呢。
一被點名,多茲加立刻發出嘶啞的聲音回話,同時把頭抵在馬車的踏板上。
「這是不可能的。」
「啊啊,我們已經到了呢。」
大家引頸期盼的近衛隊長不該是隻忠犬。不不不,忠犬是很不錯啦,不過要是隻拿不起劍的呆狗就不用了。
「可是啊,這種事真是前所未聞呢。居然有叫替身去替自己試穿結婚禮服的姑娘!」
縮回角落的人影沒有半點回應。
他自稱是菲爾畢耶的子民,不過這點也無從確認。
「什麼重要的事?」
時至如今,依然有許多人爲此感到不滿。
安爾蒂西亞接着問。
視線在半空中逡巡了幾秒鐘後,她才壓低聲音囁嚅道:
露打開多茲加身後的車門,硬是將他推了出去。好不容易將閒雜人等攆走,露像是完成一件大工程般拍了拍手。
安爾蒂西亞點了點頭。「那就只能再觀察一下他們的狀況了。」言語之間,目光也瞥向窗外。
淡淡的語氣並無催促之意,卻已足夠讓露從遊移的思緒中回神。
「衣服都決定好了嗎?」
近衛隊長的職責並不是當只狗啊。
露說着,同時也像在安慰自己般悄悄閉上雙眼。
賭上蠻族尊嚴、讓多數子民奮戰至死的那場戰役,終於在安爾蒂西亞的父親那一代休戰了。
話說得果決。
「就算菲爾畢耶的女人盈滿激情,但男人要是都像他那麼沒出息,有再多激情也沒什麼意義啦。」
多年以前,菲爾畢耶曾與棲息在這座山脈的某個部族引發一場以血洗血的殺戮血戰。
安爾蒂西亞微微闔上雙眼,開口低喃:
不過,愈是枝微末節的小事、愈是細不可分明的心思,愈是能殘害人的一生。
他的忠誠無可否認。可是,當近衛隊長又不是隻要忠誠就夠了。
──還沒有……完全結束。
漫長無止境的戰爭終將劃上休止符。而她,將是達成這場協定的最後一枚棋子。
「是啊,我就是喜歡嘛。不然要我代替您舉行婚禮也可以喔!」
「是……!」
他就像個存在感薄弱的背影緊跟在安爾蒂西亞身後,幾乎令人忘卻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