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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我和偵探伯爵》 · 森博嗣 · 2469 字

過了不久警方就打來電話,接着派人到我家來了。媽媽這時候已經慢慢地鎮靜下來。我洗澡的時候,他好像往爸爸的公司打過電話,跟爸爸說了這件事情。

我一一回答警察的詢問,敘述着事情發生的前後經過時,媽媽也在一旁聽着。她眼含着淚水,終於相信了確實是伯爵救了我。

“那位先生是什麼人?”媽媽問警察說。“那位先生”,這個稱呼可與先前大不相同了。

“他是偵探社的社長。”警方的人回答道。

“你看嘛。我說過他是偵探了。”我對媽媽說。

“真要好好謝謝他。”媽媽點點頭說。

“你剛纔就應該說。”

“他現在在哪兒?”

“這個,我沒也不知道。”警察們搖了搖頭。

“小賀,啊,山賀,找到了嗎?”我問。

“還沒有接到發現他的通知。”

警方的人離開時,站在玄關處對媽媽說:“請您千萬注意,絕對不要讓您的孩子外出。”

門關上後,媽媽看着我說:“你怎麼還站在這裏!”

無可奈何,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開始寫作業。爲了以後的日子着想,還是趁現在這種時候多寫點作業是上策,反正我也睡不着。

可是,我腦子裏卻在不停地思考。難道警察不守在我家附近保護我嗎?伯爵說下一個目標會是我,但是警方大概還沒有認識到這一點。作爲我來說,當然希望是伯爵弄錯了,但也不想別的孩子受到傷害。

那種不限定行兇對象的犯罪好像叫無差別殺人,這種犯罪其實根本沒有辦法防範。因爲你無法預知他要殺害的對象到底是誰。如果真的擔心害怕,那就不能邁出大門一步了,而且就算呆在家裏,也不能保證絕對安全。

以前在電視上曾經看到過美國發生的恐怖事件,毫不相關的市民被恐怖分子無辜地殺死。像那種炸彈突然爆炸之類的事情,如何才能防範呢?這種恐怖事件起碼有一些起因,比如國家和國家之間發生了戰爭,關係惡化等等。他們一定是爲了給那些被殺害的同志、朋友報仇才那麼做的。他們受到美國人的傷害,然後他們再向美國人復仇,這就如同被某個男人打了之後,受害人想要殺死那個男人一樣,不是某個人單方面的責任。但是,這些復仇的人一定想讓對方知道一下自己的痛苦。比如有人被某個學校的學生門毆打後,他會想讓那個學校的某個人也嚐嚐苦頭。通過這種辦法,他就可以把自己的痛苦傳達給對方。

但是,一個人對那些毫不相關的某個人下毒手,奪取他(她)的生命,這怎麼也無法理解。他對社會有什麼不滿嗎?如果真的有什麼不滿,可以努力申訴啊。難道因爲無處申訴而選擇隨便殺人嗎?我怎麼也想不通。

也許殺生本來就沒有什麼理由。我平常打蚊子和蒼蠅的時候,其實也是在殺生。我想並不僅僅是因爲它們吸了我的血,我纔打死它們的。有很多昆蟲它們並不傷害人,但人們有時還是會殺死它們。儘管如此,可內心不會有任何罪惡感,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電視上經常會出現一些鳥和野貓被人用箭刺穿的鏡頭,然後大家發表感想說怎麼會有這麼可惡的人,那些動物太可憐了。可因爲什麼理由大家必須珍惜動物的生命呢?我們每天不是都在喫雞、豬、牛嗎?嘴上說要珍惜動物的生命,可是並沒有付諸行動。以前我聽媽媽說,有人不喫動物的肉。他們是因爲覺得這種行爲很奇怪,所以才決定不喫肉的嗎?

媽媽一聲不吭地站起身,打開了冰箱上層的門,然後拿出一個冰激凌。原來媽媽已經準備好了。早點告訴我嘛。媽媽把冰激凌放在我的面前,接着又遞給我一把勺子。

我真想好好請教一下伯爵。

“悲傷難過的事情,隨着時間的流逝會忘記的吧。”我問媽媽,“至少我一直都是這樣。以前有很多感到很難過的事,可都已經忘記了。”

“比如我的遙控小汽車撞壞了的事啊。”

“那你喫點別的?想喫什麼?”媽媽問道。

“爸爸什麼時候回來?”我問。

這時,我突然想起我們最初相遇的時候,曾經談論過這件事。伯爵出的那道題是,爲什麼蟲子可以殺死,但不能隨便殺死狗和貓。伯爵告訴我這與動物的皮毛有關係。我覺得那個答案不正確。既然因爲它們有毛而不能殺死狗和貓,那爲什麼就可以殺死雞、豬和牛呢?

“我想喫冰激凌。”

喫完冰激凌,我看了會兒電視,然後泡了個澡。之後我躺在牀上看了一會兒漫畫,最後熄滅了吊在天花板上的圓圓的日光燈。看着那個圓形燈光逐漸消失在黑暗中,我慢慢地閉上了雙眼。

這是我最喜歡的草莓口味,爸爸也喜歡這種冰激凌。

“嗯,說不準。”媽媽想了想,“他好像很忙,不過肯定很快就會回來的。”

我默默地喫着冰激凌。

“你說的也對。對任何一個家庭來說,沒有比失去自己的孩子更加悲傷的事情了。”

“嗯。現在我一點也不覺得難過。”

她今天非常和藹。

“如果萬一我被殺死了,你們怎麼辦?你們會再生一個孩子嗎?”

“你已經忘了嗎?”

“你怎麼了?沒什麼精神啊。肚子疼嗎?”

“我相信確實會有人選擇自殺。如果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也許母親根本無法繼續活在這個世上。”

“嗯,是嗎?孩子獨自一個人也許很難活下去,可如果那些家庭還有其他的孩子呢?他們就不會自殺了吧。”

我很喜歡喫肉,可是剛纔一直在想豬和牛的事情,現在突然沒有了食慾。香腸是肉做的,魚肉糕是魚肉做的,看來看去,一點兒也喫不下。

“對不起。”我向媽媽道歉說,“可是,哈里和小賀一定不可能生還了,他們家可怎麼辦呢?想到這些,我覺得只有設身處地地想象一下自己才能找到答案。”

“是啊。”

“不是。”我回答說。

“你別說傻話。”媽媽一臉的驚恐。

“你有什麼事感到很難過?”

我也不明白確切的理由,可就是不想喫。這倒並不是因爲覺得豬和牛很可憐,畢竟它們已經被宰殺了,我喫或不喫都不會讓它們起死回生。而且我中午剛剛喫了牛肉漢堡包。

“也許一些難過的事情是永遠都不會忘記的。”媽媽說完,眼眶充盈着淚水。我這才發現我的這番話令媽媽如此傷心難過,感到有些後悔和內疚。

我差點湧出眼淚,於是趕緊做個深呼吸,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可是,除了被人殺害,還有可能因爲交通事故,或者生病等各種各樣的理由死去的。那不就有很多孩子在失去他們的生命嗎?如果那樣,就有很多家庭陷入絕望和悲傷。但是就算他們無比的悲傷,自殺的人畢竟還是少數啊。”

我打開了房間裏的電燈。樓下傳來媽媽的喊聲,“喫飯了”,於是我來到樓下的餐廳。今天喫烤肉。電烤爐已經預熱好了。

不知不覺已經是晚上了,外面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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