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天早晨，我一早就醒了。其實我是個喜歡睡懶覺的人，如果時間允許，我可以一直睡下去。但是，如果那天有什麼特別期待的事情，我就會總想着那件事，到了早晨會馬上一骨碌從牀上爬起。不可思議的是，雖然睡眼惺忪，但是我的動作卻很準確到位。

喫過早飯，我正要出門，媽媽叫住我，問我上午不是學習的時間嗎？我確實把一天的時間表做成了一個圓形分割圖，可是並沒有意思想認真地、完全按照那個時間表來度過暑假的每一天，那不是絕對的。大人應該對此一目瞭然的吧。

我對媽媽撒謊說和朋友約好了，於是就出門了。媽媽在身後囑咐我千萬要小心。大概因爲昨天哈里的事情，令媽媽很擔心吧。

我比約定的時間稍微遲到了一會兒，來到上次我捉蟲子時遇到伯爵的地方，架在河邊的那座橋附近，可是在那裏沒有看到伯爵的身影，旁邊的樹蔭處也沒有人。

我順着河邊的草地走了小去，想看看他是不是躲在橋洞下面。可是還是沒有他的人影。橋下很涼爽，堆了一堆石頭，已經被燒得黑黑的了。似乎有人曾經在這裏燒火，大概用來燒水了吧。雖然這裏可以擋風遮雨，挺適合野營，但是選擇這種地方似乎未免有些奇怪。

我從橋洞下鑽到對面，混凝土的大橋上有一個大大的圓洞，大概是爲了方便河水通過的管子吧。不過現在一滴水也沒有，裏面烏黑一片。走到正面一瞧，我發現伯爵就在圓洞深處，坐在離洞口約五米處的地方。

那個洞離地面有些距離，於是我縱身起跳，爬到了洞裏。洞內直徑大約一米多，大人在裏面根本無法站立。伯爵坐在一個類似汽油桶的四方鐵皮罐上，還是穿這那件黑色的衣服，不過今天沒有穿昨天的披風。

“早上好，新太。”

“這裏面一直通向哪兒？”我問他。洞內再往裏一點的地方有一處轉彎，看不到底。“這裏面真涼快。”

“那個洞在半路被填死了，現在只剩一個很小的洞，裏面住着很多老鼠。”

“是這樣啊……。那就不能告訴媽媽了。”

“你討厭老鼠嗎？”

“我不討厭，還挺喜歡老鼠呢。我一直想養只荷蘭鼠，可是媽媽說不行。”

“人都是各有所好，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等你長大了，就什麼都可以養了。”

“你覺得我長大了還會想要養荷蘭鼠嗎？”

“小的時候沒能養成的寵物，長大了還是會想養的。”

“那伯爵小的時候想當偵探嗎？”

“沒有。”伯爵搖了搖頭，“偵探並不是我想當才當上的，而是受人所託的結果。”

“原來是這樣啊。”

“今天我想一會去原田家看看，你跟我一起去吧。”伯爵突然問我。

“啊？”哈里的奶奶似乎對伯爵的出現大喫一驚，呆呆地站着，無言以對。

“阿爾先生。你怎麼……”那個人皺着眉頭，很爲難地說。

我爬上二樓，二樓第一個房間就是哈里的。門開着，伯爵在房間裏。他打開窗戶，向外眺望着。

“您好。”伯爵走向前，剛纔他一直躲在門後，“初次見面，我是馬場的好朋友，我叫阿爾。打擾您了。”

坐在桌子旁的兩個警察緊緊地盯着我，讓我如坐鍼氈，渾身不自在，於是我趕緊走到走廊，爬上了二樓。

“可是，不是不允許自行車帶人嗎？”

“不能否定有這種可能性。雖然最後看到他是在公園的後門處，但這並不能說明他就是在那之後失蹤的。”

“警察也許在哈里家裏。”我說。

“那你的意思是說，哈里也許曾經在失蹤前回過家？”

“是不是已經回來了？”

“啊，我？”

“他爸爸和媽媽好像不在家。”

“對。”伯爵點了點頭。

“她去旅行了嗎？”我問。

“這個房間收拾得真乾淨啊。”伯爵說，“他媽媽不是去旅行了嗎？”

“找到了嗎？”哈里的奶奶從沙發上站起身，問道。她問的是我借給哈里的那本書。那本書本來就不存在，當然不可能找到了。

“原來如此。”

“說來幹什麼好呢？”

“現在無法確定他到底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失蹤的。”

“沒有從窗戶跑出去的跡象。”伯爵回頭對我說，“他爸爸媽媽在不在家裏？”

“嗯，現在她那個……”

如果是剛剛想出來的答案，未免反應也太快了，他大概早就心中有數了吧。如果真是那樣，就應該早一點告訴我嘛，我心中不覺有些不滿。

“有啊。”

“爲什麼他回到家以後又出去了呢？”

門開了。出現在門口的是哈里的奶奶。

我走到書桌前，看了看擺在桌子上的東西，有迷你汽車玩具，還有去它的各種各樣的東西，不過有一件東西特別奇怪。那是放在桌子左邊角落的一張撲克牌，牌的背面朝上，我翻過來一看，是一張梅花A。除了這張，附近找不到任何一張其它的撲克牌。我看了看伯爵，伯爵歪着嘴，似乎也想不出是什麼意思。於是，我輕輕地把那張牌放回了原處。

“不算什麼認識。像我這麼有名的偵探，即使我不認識他們，他們也會知道我的。這種事情不稀奇。”

“爲什麼要我去？”

“撤退？”

“啊？”我很驚訝，一時間不知該怎麼回答他。

“什麼事原來如此？”

“當然是爲了調查了。也許能發現什麼線索。”

這片空地在菜地的對面，地上鋪滿了碎石子，碎石子被緊緊地踩進泥土中。這裏除了兩輛拖斗式大卡車，在深處還堆了一些類似機器部件的廢品垃圾。另外還能看到壞了的冰箱。伯爵把自行車停在路邊，走到那片空地裏。他先轉到拖斗廂的後面，我緊隨其後。他拽了拽後車廂門上的門把，吱吱咯咯地打開了後車廂的門。本來裏面黑黑的後車廂，隨着大門逐漸打開，漸漸地能夠看得清裏面了，不過什麼也沒有。然後，他又同樣檢查了一下另外一輛卡車。我本想等他檢查完卡車再提問的，沒想到他又迅速地走到深處，來到廢品垃圾的旁邊。冰箱的門半開着。他用腳移開幾個東西，看了看。就我看來，這裏根本不可能有什麼地方可以藏身。

“可是，現在這種時候去他家合適嗎？”

不知道現在到底是什麼時候，我向他妥協，坐到了後坐上。伯爵腳踩腳蹬，蹬起了自行車。自行車一路上發出吱吱的聲音，有時候車鏈脫落，發出奇怪的聲音，前進的速度非常慢。我心想還是走路去更方便一些，不過被他馱着，也不好說這種話，於是默默地坐在後座上一言不發。一會兒，一處山坡令自行車的速度更加的緩慢，伯爵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最後終於停下了。

“這種小事我還懂。還是別去的比較好。”

“啊，是你呀。”

“沒有。我們還在繼續搜索。”

“嗯。”伯爵點了點頭，表情有些緊張。

“就說你借給哈里一本書，想要回來。”伯爵馬上回答說，“這樣就可以到他房間裏看看了。”

我走近窗邊，探頭看了看外面。旁邊空地裏停了兩輛大卡車，是那種帶拖車斗的大型卡車，車身上寫着原田運輸四個大字。原田運輸是哈里的爸爸經營的公司。

“那你給我帶路。”

“這個傢伙很可疑。”伯爵說。

“朋友？”那個男人很奇怪地看着我。

“我叫馬場。”

伯爵一聲不吭地點了點頭。

然後，我又看了看旁邊的書架。書架上也擺滿了各種各樣的迷你汽車玩具。牀上蓋着牀罩，看上去至少今天早上沒有人睡過這張牀。整個房間收拾得挺乾淨。我每次來哈里房間的時候，都是這樣的乾淨。哈里並不是個愛乾淨的人，一定是他媽媽愛乾淨，每次都給他打掃房間。我媽媽也能這樣爲我服務該多好啊。不過自己的房間被別人隨便收拾，也許並不是件令人高興的事情。

“對。”哈里的奶奶點了點頭。

“那個，”我很自然地歪了歪腦袋，不禁心裏嘀咕，我還不能算他的弟子，“算是朋友吧。”

“原田的房間在二樓嗎？”伯爵走在樓梯前，回頭問我。

“你和那個人是什麼關係？”他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問道。他說的那個人一定指的是伯爵。

“那是哈里的爸爸。”

“我們告辭了。”伯爵衝着走廊大聲地喊道，“打擾您了。”

“現在不是說這種事的時候吧。”

“那去幹什麼？”

“是嗎？”我有些喫驚。

“嗯，你這個小子倒是挺有常識的嘛。”

“你去比我去好，不會惹人懷疑。”

“喂，我們回去吧，伯爵。”

“嗯，可以。”

“不知道。也許在裏面的房間裏。”

“伯爵，你認識剛纔那個警察嗎？”

伯爵走出哈里的房間，走下樓去。

“我可以上二樓去看看嗎？”我問哈里的奶奶。

“我們可不是去玩，也不是去打擾人家，更不是去同情那些正犯難的人。總之，我們不是去看熱鬧。你看我像那種人嗎？”

“你不是說在哈里失蹤後第二天大家才知道他失蹤的事情嘛。”

“啊，那個……”哈里的奶奶喊道。

這次哈里的奶奶沒有露面，倒是其中的一個警察從客廳探出腦袋看了看我們。

“你以前有沒有去他家玩過？”

我一點頭，伯爵馬上就上樓去了。哈里的奶奶和那個男人站在走廊抬頭望着。

伯爵站在那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從後座上跳下來，伯爵開始推着自行車往前走。這時我有了一個新發現，原來這種時候雙方不需要對話也可以很默契。到了下坡的時候，我們倆又一言不發地上了自行車，伯爵已是滿頭大汗。

“您好。找到原田了嗎？”

“他們都不在吧。”

從客廳探出一個男人的臉，但他不是哈里的爸爸，我不認識他。

他把自行車停在門前，走進玄關。伯爵指了指門，於是我按下了門鈴。

“沒有，沒找到。”我搖了搖頭，“那個，原田的媽媽不在家嗎？”

我有些驚愕，頓時伯爵的分數又降了下來。

“你在幹什麼？”我問道，“難道哈里從窗戶跑出去的嗎？”

“您好。我知道原田現在不在家裏，不過，我借給原田一本書，無論如何得馬上拿回去，因爲我也是從別人那裏借來的……”

“啊，你是誰？”那個男人問我。

伯爵站在房間的中央，愣愣地發呆。他似乎並沒有在找東西，倒更像是在思考問題。

“這就是我可以神出鬼沒的祕訣。”伯爵衝着我笑了笑說。

“對啊。除了那兒還有哪兒可以找到線索呀？”

伯爵和我鑽出橋洞，走到大路上。途中，他突然鑽進草叢中，從裏面推出一輛非常破舊的自行車。那輛自行車已經生滿了鐵鏽，到處凹凸不平，歪歪扭扭，破舊得不成樣子了。這種東西即使扔在路邊，大家也都會認爲是垃圾，沒有人會撿走的，根本沒有必要特意藏在草叢裏。

這時，從路口開進一輛很大、很氣派的灰色轎車。伯爵和我隨隨便便跑進別人家的地方，理所當然地感到理虧，但如果就此逃走，就會更加令人誤以爲我們做了什麼壞事，於是就叮叮地站在原地不動。等那輛轎車靠近身邊一看，原來駕駛汽車的人是哈里的爸爸。和他四目相交，我輕輕地點了一下頭。至於伯爵有沒有向他點頭示意，我就沒看到了。

“啊，是你啊。”伯爵抬了抬手，很隨便地衝那個男人打了個招呼，“稍微打擾一下。”

“你坐到後坐上。”

“你下去確認一下。”

哈里的奶奶出來開門，我也覺得有點奇怪，往常總是哈里的媽媽出來開門的。難道她出去旅行還沒有回來嗎？

這時，從客廳裏又走出一個男人。這個人我見過，就是昨天到我家作調查的那個警察。

我們倆走出門外，伯爵雙手握住停在門口的自行車的車把。我以爲他要折回來路，回去了，沒想到他竟向相反的方向，旁邊的那片空地走去。

伯爵的表情看上去比平日更可怕。無奈，我下樓來到客廳。剛纔的那兩個警察坐在客廳的桌子旁，哈里的奶奶坐在裏面的沙發上。客廳裏只有這三個人。

“哎呀，是隆昌啊。不過……”哈里的奶奶一臉爲難的表情。

藉着下坡的慣性，我們很輕快地行駛了一段。我給伯爵指着路，自行車在住宅內魚貫穿梭。哈里家是建在住宅新村旁邊的一座獨門獨院的房子，院子旁邊有一塊小小的菜地。那塊菜地是屬於哈里家的，偶爾可以看到哈里的奶奶在地裏幹活。這麼早，外面當然沒有一個人，也沒有發現警車停在附近。

聽了他的話，我也覺得確實很有道理。我完全沒有想過還會有這種可能，不由得對伯爵更添幾分尊敬之意。

“是這樣啊……”哈里的奶奶表情變得更加爲難，“那你自己上樓找找吧，我也不清楚書放在哪兒。”

“可是，哈里是在公園後門處失蹤的啊。警察也都在山裏面搜索呢。”

“在哈里的家裏嗎？”

汽車馬上停下來。哈里的爸爸從車裏走出來，盯着我們看了三秒鐘左右，一聲沒吭。他表情非常可怕，大概兒子失蹤的事情令他很難過吧。哈里爸爸的視線從我們身上移開，打開了汽車尾箱，從裏面拿出一根柺杖。然後，他用右手拄着柺杖，一瘸一拐地走進屋裏了。他左腳腳踝上綁着白色的繃帶，似乎左腳受傷了。

“喂，你想到什麼嗎？”我問他。

可是，找來找去，真不知道到底應該找什麼纔好。我們到底是爲了什麼纔到哈里房間裏的呢？

無奈，我也脫掉鞋，跟在伯爵後面走近屋裏。

“啊？這是什麼意思？”

“總之，我們撤退吧。”

比起哈里的爸爸，我覺得伯爵似乎更令人覺得可疑。

“他受傷了。”伯爵說，“他什麼時候受傷的呢？”

“不知道，我第一次看到。”

“那不是骨折，大概只是扭傷。如果最近受了重傷，就應該用兩根柺杖。他只用一根柺杖，看來要麼是傷勢有所好轉，要麼就是傷得不重。”

“嗯，對啊。”那是理所當然的，這種事情，無論誰來推理都會得出這個結論的。

伯爵走近那輛灰色的轎車，上下左右地打量着。

“這是輛老式的奔馳。”伯爵看着我說。

“他們家很有錢啊。”

“車前燈是普通的那種。”伯爵轉到車前身，盯着車前燈說。

“啊？”

難到他懷疑這輛車的車前燈是白色的嗎？可是如果是自己家的汽車，哈里一定會認得出來的。我不禁開始覺得伯爵這個偵探也許不怎麼靠得住。

伯爵又檢查了一下車胎。

“這也要檢查呀？”我有些喫驚地問道。“爲什麼要在這裏搜尋線索？你到底在找什麼呢？”

“當然是在找原田了。”伯爵回答說。

“我也知道你在找原田，可是爲什麼在這種地方，在他家旁邊的空地裏找呢？”

“有各種各樣的可能性，必須要一個一個地排除它們。而從身邊的地方開始進行排除是最有效的方法。”伯爵一本正經地說。

“哈里難到不是被綁架了嗎？”

“不知道。”伯爵搖了搖頭，“現在與其在這裏空想，不如把能檢查確認的事情都好好確認一下。”

“不過，我還是覺得他是在公園後門那裏失蹤的，我們應該到那裏去找纔對。”

“警察現在正在那裏搜查呢。”

“不行，那可是我們的祕密。”

“是你們幾個孩子自己造的嗎？”

“沒辦法。”我只好點了點頭。

我想了想，說：“現在就去嗎？”

“嗯，是這樣啊。”我嘆了一口氣，“可是，也許警察並不知道山裏面有個祕密基地的事情。”

“祕密基地難是我們自己造的根據地。”

“現在還顧得上說這種話？你不管原田的死活了嗎？”

“你帶我去看看。”伯爵站起身來說。

“嗯，知道這件事的只有五個人。不過也許有人泄露了這個祕密，也不能絕對地說只有五個人知道。”

“祕密基地？”蹲在車胎前的伯爵聽到這話立即轉過頭來看着我說，“祕密基地是什麼？”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