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始創作繪本

作者：森橋ビンゴ

我想創作繪本。

妻子突然冒出這句話時，剛起牀的我正因爲宿醉而意識模糊不清。

「哦，這樣啊。」

看著沒想太多就回應的我，她輕輕嘆了口氣，撿起掉在地上的襪子。那是我昨晚喝得醉醺醺地回家後，隨手亂脫亂丟的傑作。

這下可不妙了。我心想。

「呃……對不起。」

我小聲說道。

雖然我們很少吵架，但是我偶爾會喝醉後回家亂脫亂丟衣服，直接睡死在沙發上。過去曾經爲此被她數落過好幾次。

她彷佛沒聽見我的話似的，拿著我的襪子轉身說道：

今天我要和編輯開會，應該會比較晚回來，所以晚餐你就自理吧。確定回家時間後我會再聯絡你的。

「好。」

我答應道，她不再說話，默默離開客廳。

看樣子，她可能生氣了吧。

其實我不是天天在外頭喝酒，但是最近這陣子剛好碰上不少應酬。雖然我的酒量不怎麼樣，可是身邊都是些用千杯不醉來形容也嫌太客氣的海量級人士。和那些人喝酒，有很大機會喝到爛醉如泥，昨天就是這樣。而且還是在她就寢後纔回家，一進家門就外套襪子亂丟，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倒頭呼呼大睡。

等她回來後，再好好向她道歉吧。

我在心裏盤算著，起身準備去浴室沖澡時，聽到大門關上的聲音。

是說，繪本啊……

我一面做著最近總算上門的翻譯工作，一面思考著妻子突如其來的宣言。

這次又接了奇妙的工作呢。雖然我能理解身爲作家，本來就有可能接到各式各樣的案子，但就算說的再委婉，她的文章風格還是不怎麼適合兒童閱讀。

妻子苦笑起來：

說完，她把衣服拉回原狀。

「所以說你只是想嘗試看看？雖然不一定有出版社會出你的繪本？」

經妻子這麼一說，她最近這一個月的變化總算有了合理的解釋。之所以不再喝酒，之所以早睡早起，全都是因爲有了孩子的緣故。

見到我的反應，妻子露出惡作劇成功似的笑容。

現在的我能做到的，就是好好完成自己的工作，等妻子回家。等她一回家，就先對亂丟襪子的事向她道歉，再問她繪本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沒打算理會她的提議。既然她打算進行無法換取金錢的創作，我就必須賺到比平常更多的錢纔行。畢竟原本就已經是妻子的收入比丈夫高的家庭了，妻子失去收入的現在，全家的生計當然得由我一肩扛起纔行。

她似乎是真心想做繪本創作，這回應使我的道歉顯得很空虛。真是的，又不是多會畫圖，究竟是什麼樣的心境變化，使她興起製作繪本的念頭呢？而且到處亂丟失散的襪子居然能成爲點燃她創作欲的題材，也是我始料未及。

最後，我總算擠出這句話。明明有其他更迫切該問的問題。

「你可以只編故事，找其他人畫圖啊？」

「……繪本啊。」

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對於原本可以不在意收入高低，愜意地賺錢的雙薪家庭成員而言，肩上的負擔一下子變得沉重許多，令人覺得頗爲喫不消。

她說道。

某天，我們用過有點早的晚餐後，我向她問起這件事。但她只是搖頭。

「我不會把那個拿去出書哦。」

我已經想好劇情了。

又不是要顧慮東顧慮西的演藝人員。

因爲我想讓某人當那個故事的頭號讀者。等那個人看過之後，我纔會考慮出書的事。

「……這是什麼？」

她點了點頭。

她掀起襯衫下襬，露出白皙的肌膚。我原本以爲肚子會鼓脹得很大，但是出乎意料地，她的腹部和之前沒什麼兩樣。

我一直在想，有了孩子會是什麼感覺。

但是再過一陣子，肚子應該就會凸出來了。

那天之後，她買下大量各種家裏沒有的畫材畫具，開始練習畫圖。

我定格在起身到一半的姿勢，嘴巴不停地開合。各種念頭紛沓往來，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不，我會盡量做到的。」

她點點頭，有些淘氣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接著，她以溫柔的口吻──與其說是「對著我」，還不如說是「對著自己的肚子」──說道：

沒人找我出繪本哦。

「所以你才……繪本……？」

在我懷中這麼說的妻子，深深地，安靜地，孕育起新的生命──

當然了，因爲現在還很小嘛。

雖然我沒什麼畫圖天分，不過她更是等而下之。不管畫什麼，看起來都很像埃及壁畫。她以埃及壁畫的畫風在圖畫紙上畫滿了各種花紋的襪子──缺缺──之後，歪著頭看了半天，在畫膩襪子之後，開始畫起歪歪扭扭的牀，還有看起來像毛毛蟲的貓。

「有、有孕吐之類的嗎……情況還好嗎？」

這本書的每個部分，我都想親自創作。

「不對吧？要說出來啊。我們是夫妻耶？」

我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她繼續說道：

不必勉強自己啊。

「對不起。我完全沒發現。」

她在我胸前笑道。

我喃喃地道。她的腹部之所以微微起伏，是因爲正在呼吸。不是因爲孩子的胎動，就算我的相關知識不多，但還是知道這一點。

說實話，我很難理解她的想法。妻子在高中時出道，至今已經是十年以上的資深作家了。這樣的職業作家，會特地浪費能賺錢的工作時間，創作不一定能出的繪本？

我向艱辛地練習繪圖畫的妻子說道，可是她非常堅持：

只要看過這個故事，以後就不會亂丟襪子了哦。

究竟是哪間出版社的哪個編輯，想到要找她出繪本呢？由於工作的關係，我與各出版社也有所接觸，與妻子之間有不少共同認識的編輯，但是說實話，我想不出有誰會做這種提議。

要摸摸看嗎？

「發現什麼？」

不過，她又繼續說道：

她說著，環抱住我的身體。從貼在一起的肌膚傳來的體溫，感覺起來比平常更溫暖。說不定是她腹中孩子的熱度吧。

它叫缺缺。

結果比想像中的，更開心哦。

我原本就是夜貓子，而且不熬夜，就無法提高工作效率。她的情況也和我差不多，所以兩人的作息時間一直很一致。但是自從她開始創作繪本，轉變成早睡早起的生活模式後，我們的作息時間就開始出現落差。

好像沒有呢。我媽也說她當年沒怎麼孕吐。

說完，她緩緩起身，朝我走近。

我在她耳邊低語，她低下頭：

我閉上雙眼，想透過她的肌膚感受新生命的氣息。也許是察覺我的想法吧，她朝我的方向偏過頭，靠在我身上。

聽我這麼說，她微微一笑：

我戰戰兢兢地摸了摸那腹部，她發癢似地扭起身體。

「這樣不是很可惜嗎？我覺得那故事寫的很好呢。」

看著露出困惑之色的我，妻子微笑地打開手機。螢幕上有一隻不知以什麼軟體畫的，身上有眼睛和嘴巴，笑咪咪的襪子角色。

「孩子？」

因爲我喝醉後會亂丟襪子，常常因此找不到其中一隻。

妻子的寫作速度不算快，但是這次難得地寫得又快又順，而且故事相當完整。看了這故事的孩子，應該能跟著缺缺的視線，在家中冒險，把感情帶入缺缺身上吧。看著缺缺拚命躲開差點壓到自己的積木，孩子說不定會因此養成把玩具收好的習慣；看著缺缺與哥哥失散後孤單難過的樣子，孩子可能還會因此下定決心，再也不亂丟襪子。

「你媽已經知道了嗎……？」

希望這孩子是個不會亂丟襪子的孩子。

「……什麼都感覺不到呢。」

孩子。

牀鋪底下是黑暗的洞穴。躺在地板上的毛巾是起伏的丘陵。放滿水的浴缸是巨大的湖泊。四散的積木是不知何時會壓死人的危險易落石區。

雖然通常能在沙發底下找到，不過嚴重時還會跑進廚房角落的垃圾桶裏。每當她發現這種事時，就會開始嘮叨。

我得到試閱那幾頁成品的許可。內容就和她提過的一樣：某天早上醒來，變成孤單一人的缺缺，爲了尋找失散的哥哥，前往各地冒險的故事。

你還沒發現嗎？

該不會是什麼暗號吧？或者是我剛睡醒神智不清時聽錯了？不過就算這麼猜，也得不到答案。

當然，不管我早起或晚起，對她肚裏的孩子都不會有任何影響。但是放著懷孕的妻子不管，只顧著追求我個人的自由生活，像我這種膽小鬼是做不到的。

我深刻地反省了一番，說道。我輕輕撫摸著她的腰。從結婚前到現在，沒有任何改變的，纖細的腰。厚度只有十五公分的腹部，現在居然住著另一個生命，對我來說，這是難以想像的奇蹟。

如果你想幫忙，我是很歡迎的哦。

「我也跟著你早睡早起吧。」

我本來打算直到進入穩定期爲止，不要說出來的。

已經三個月大了哦。

──原來如此。她之所以突然說要製作繪本，其實是爲了寫給遺傳了我那會亂丟襪子的基因的孩子看的。

「……我會注意的。」

就在我咬牙背著這重擔努力工作的期間，妻子持續地，心無旁騖地畫著襪子，專注的程度令我傻眼。不只如此，晚餐時她還減少了喝餐後酒的次數，生活作息也從夜貓子模式轉變成早睡早起的健康模式，每天畫出好幾張圖。雖然畫技沒有因苦練而進步太多，但是在畫了大約一個月之後，她總算能以稍微好看一點的畫風，畫出繪本的其中幾頁。

我動員僅有的相關知識問道。她微微歪著頭：

「……對不起。」

直到這時，我總算明白她的言下之意了。其實她是想挖苦我吧？

我緩緩把手繞在她腰上，有種很久沒仔細碰觸她身體的感覺。

假如是這個故事，拿去給出版社看的話，說不定有機會付梓成書。儘管畫功不怎麼樣，不過這樣的風格也算別有韻味吧。

回過神時，我已經抓住她肩膀，把她拉到自己身邊了。雖然我的腦袋還是很混亂，不過有股想這麼做的強烈衝動。

「缺缺？」

缺缺它啊，爲了尋找失散的雙胞胎哥哥而踏上冒險之旅哦。

我們的，孩子。

我大惑不解，不明白她想把那個故事拿給誰看。看著滿臉疑惑的我，她再次微笑起來，輕輕歪著頭：

而當我實踐這些事之後，我得到了出乎意料的回答。

沒關係啦，反正可以當作繪本的題材。而且我最近手邊剛好沒什麼事，可以趁這個機會專心製作繪本。

但是在完成繪本後，她若無其事地回頭寫起原本風格的作品，似乎沒有特地找出版社出書的意思。

我回問。她低下頭，溫柔地輕撫自己的腹部。

因爲沒有其他人可以問這些事嘛。

總之，當爸爸的人以後不能亂丟襪子哦。

我傻傻地複述她的話，她點點頭，看著我：

「孩……？」

之所以故意說要把亂丟襪子的事製作成繪本，是因爲「如果內容淺顯到連小孩子都能理解，你應該就能聽懂我的話了吧？」這應該是她對這件事的抗議方式吧，我想。

雖然繪本不一定非具有教育意義不可，但是就童書來說，這應該是一本能寓教於樂，讓孩子學到收拾東西重要性的好繪本。我是這麼認爲的。

儘管妻子回家時，我已經道過歉了，不過我還是又道歉了一次。沒想到她輕輕搖頭：

我下意識地向前探出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