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客人

作者：三田千惠

時間已經是傍晚了，不過五月的天空還是很明亮。我正眺望著棉花糖般的雲發呆，門鈴叮叮噹噹地響起。

「麻煩幫我剪頭髮。」

我因那甜軟的聲音而回神，挺起身體。

「小直──有你的客人──」

媽媽在一樓叫道。我連忙應聲，緩緩下樓。

我家是位在明咲商店街一角的小理髮店。

不是現在流行的那種時髦髮廊，是充滿上個世紀感的老店。

店門口放著現代罕見的旋轉燈──會一直旋轉的那種藍白紅燈筒──當看板，店裏放著招財貓和玻璃雪球等等沒啥統一感的裝飾品。老闆是挺著啤酒度的中年老頭（我爸），牆上掛著「筱崎理髮店」幾個字的單調招牌，陳舊又土氣的理髮店。

「梨沙，讓你久等了──」

我的客人──適用於這句話的，只有一個人，就是坐在我眼前的町田梨沙。

和這間土氣的老理髮店很不搭的，充滿青春活力的女高中生。十五歲。

我和她是從小到大的童年玩伴。出生在同一間醫院，從幼稚園起，小學、國中，以及春天起就讀的高中，唸的都是同一所學校。

「直，今天也要麻煩你了。」

梨沙抬起頭，透過鏡子正面看著我。

微微上揚的嘴角，眯彎的大眼，是我看慣了的含蓄笑容。及肩的烏黑髮絲輕飄飄地搖晃不已。

「今天的謝禮是你最喜歡的，梨沙親手製作的，滿滿鮮奶油，一整個的圓形蛋糕哦。」

「感謝！」

梨沙得意地說著，我雙手合十向她道謝，她嘻嘻笑了起來。

她是與筱崎理髮店隔五間店的町田西點店的獨生女，很會做甜點。會覺得她做的甜點比身爲職業甜點師傅的伯父做的好喫，是因爲我這螞蟻人的味覺有問題吧。我把這感想告訴梨沙，她很開心地對我道謝，開始把店裏賣剩的商品或自己特製的點心送給我喫。

我眼前，比我臉色更蒼白的梨沙。

「我也不知道她算不算我的菜，不過我覺得岡本同學很可愛。」

之所以會一直想著梨沙，應該只是覺得寂寞吧。因爲總是在身邊的人從此遠去了。

我們交換了聯絡方式。請多指教，我們互相笑道。再見，接著我們揮手後道別。

須藤表示理解地連連點頭。我在心裏否定他的話。

「…………你交，女朋友了？」

我驚訝地搖頭。

梨沙那愈來愈細的聲音，在我腦中不停縈繞著。

梨沙的烏黑秀髮，在靠右邊臉頰旁的部分，有一撮變得極短。

和岡本同學交往會讓我失去什麼。那時候的我完全沒有思考過這件事。

我看著在空中翩然飛舞的髮絲，無意識地想著。

我想起昨天放學時，臉上泛著紅暈的岡本同學。那時候，我確實覺得岡本很不錯。我的女朋友是笑得很含蓄的可愛女孩。

「……哦，所以你的菜是岡本那種很有女人味的類型啊？町田雖然不致於到男人婆的程度，但是很男孩子氣呢。」

直到髮絲散落在地上，我才終於回過神。

那天，梨沙帶來的是蒙布朗蛋糕。因爲我很喜歡她做的蒙布朗，吵著要她帶給我，所以梨沙特地在袋子裏裝滿保冷劑，把蒙布朗帶到學校給我。

對岡本的感想，我和他一樣，但梨沙並不是他說的那樣。

話一說完，梨沙就猛地轉頭。喀嚓！直接衝擊鼓膜的。比想像中大了好幾分的金屬聲。不是略修一下發尾時會發出的聲音。

我苦笑著，想起梨沙昨天臨走前說的話。

可是梨沙卻直視著我，以從喉嚨擠出來般的聲音說道。

我沒有想太多。我是青春期的高中生，只因爲覺得對方還不錯，就可以和女孩子交往。十幾歲的男孩子，都是這樣的。

「謝謝。這是我最後一次讓你剪頭髮了。」

梨沙愛憐地摸了摸自己頭髮，透過鏡子對我使眼色。我無奈地苦笑點頭，以左手手指固定住頭髮，右手的剪刀動了起來。

「不用擔心，我會死心的。今天剪完頭髮後，一切就結束了。」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不斷地剪著頭髮。梨沙一直低著頭，看不見她的表情。

「我是二班的岡本杏奈。偶爾看到你時覺得你滿帥的。看起來很酷很冷靜，有種神祕感。」

茫然地看著前方，一動也不動的梨沙，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呢喃。

對於總是不經大腦做事的我，梨沙時常會這樣出言提醒。平常的話我會坦率地聽進她的規勸，可是這次不行。

我問道。梨沙思考了一下，小聲道：

「……直，幫我把其他部分也剪到這個長度吧。」

和以前只是修一下發尾不同，剪掉十五公分的話，頭髮就碰不到肩膀了。可以說是改變形象的大工程。以我的技巧是做不到的。

短成這樣的話，其他地方就不得不跟著剪短纔行。

「我不是說過嗎？我和町田只是鄰居而已。」

隔天，我說出和岡本同學交往的事。須藤喫驚地回道。

「完全沒有分岔啊，根本沒必要修吧。」

我一面哼著歌，一面輕快地踩著腳踏車回家。劃破梅雨季前略微溼重的空氣的感覺很痛快。我愉快地品味起一帆風順的高中生活。

梨沙淡淡地說著，我總算擠出話：

「我交女朋友了。」

「又沒關係。我們是從小玩到大的朋友啊。」

聊著可有可無的話題的午休時間，別有一番樂趣。

我說道。梨沙似乎直到現在才發現這件事，她瞥了自己頭髮一眼，隨意地抓起髮尾。

對於犯下這麼大的失誤的我，她當然不想讓我剪頭髮了。我正想再次道歉，也許是看出我的想法吧，梨沙勉強地擠出笑容：

在那之後，梨沙再也不在學校表現出女性的一面，我們也開始改用姓稱呼對方。

我笨手笨腳地剪起頭髮，梨沙完全不挑剔我的動作，甚至根本不看向鏡子。

鏡子裏的，臉色蒼白的我。

「就說沒有關係嘛。反過來說，爲什麼不能再幫你剪頭髮？」

「我還以爲你喜歡四班的町田呢。她和岡本的類型完全不一樣。」

「……拜託你。」

儘管如此，昨天的梨沙身影卻離不開我腦中。直到回家爲止，我滿腦子都是岡本的事，但是在梨沙回去後，我腦中就只剩梨沙的事了。雖然梨沙說喜歡我，可是，我有喜歡上梨沙嗎？

雖然我不清楚自己對梨沙的感情是什麼，但是對岡本同學確實是對異性的那種喜歡。既然如此，我和岡本同學交往應該是正確的決定吧。

可是，自從小學六年級的秋天，運動會時，她帶著自己烤的蛋糕給我，被同學笑「裝可愛」之後，她就變成不像女孩子的女孩了。

理所當然地在我身邊，像家人一樣，但不是談戀愛的對象。

「嗯，是啊。不過比起那個，你的頭髮……」

梨沙用力點頭，我勉勉強強地拿起剪刀。

沉默了半晌後，梨沙說出了我意想不到的話。

被梨沙以懇求似的眼神看著，我無法拒絕。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這個嘛，大概是小六時吧……不要再問了。」

「不行。你真的是太不細膩了。好了，快點剪一剪吧。」

她以分外開朗的表情說完，頓了一頓，再次開口：

即使在學校，岡本也毫不猶豫地叫我的名字。「我是你女朋友，這樣叫你沒關係吧？」交往當天，她在訊息裏說道，而且從隔天開始，她也照著先前的宣言，開始那麼叫我。

我喜歡你。我腦子一片空白，說不出話。

「我不是說別在我面前喫甜食嗎？」

「…………如果只是單純的童年玩伴，也許沒關係。但是我不行。因爲我喜歡你。」

岡本看著我手上的巧克力，鼓著腮幫子道。

男孩子氣的梨沙，是學校用的假梨沙。在這所高中裏，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我而已。

在知道梨沙被女生集團的頭頭取笑後，「你白癡喔？裝可愛的人做得出這種蛋糕嗎？」我爲了幫梨沙講話而嗆了回去。對方在盛怒之下，取笑起我和梨沙之間的關係。

須藤說道。我用力點頭。下定決心。

從出生起，我第一次被人告白。雖然我高興得差點飛上天，但是眼前的女孩應該不知道我的內心感受吧。因爲我是表情不外露在臉上的類型。

其實梨沙不像大家以爲的那麼男孩子氣。她常因小事煩惱，而且很在意周圍的反應，在意到讓我想抱怨你想太多了的地步。興趣是做點心，便服都是連身洋裝，房間裏充滿粉紅色。非常喜歡女孩子風格的東西。

最重要的是，我喜歡幫梨沙剪頭髮。假如她覺得煩了，不想再讓我剪頭髮，就另當別論，但是隻因爲交女朋友就不能幫她剪頭髮，這種理由我不能接受。

「總之你就加油吧。岡本挺不錯的呢。」

我一面聽著那刺耳的聲音，一面錯愕地看著飄浮在半空中的黑髮。

她催完後，「一口氣剪下去。」追加了這句，把視線垂落在自己雙腿上。

變成碰不到肩膀的短髮後。「謝謝。」梨沙對我說道。「以後我們就只是普通的鄰居了。」她追加了這句後快步走到門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茫然看著那背影。

「我可是很認真保養的，當然不會有分岔！雖然我不想剪太短，可是也不想留太長。現在這種可以綁起來又不會太麻煩的長度最剛好。幫我剪吧。」

之所以能一眼看出長度，是平時訓練的成果。「想剪別人頭髮，就必須一眼看出長度。」自從知道我會幫梨沙剪頭髮後，老爸就常常念我，逼我練習看一眼就猜出頭髮長度。

以前我曾一口氣剪掉她五公分的頭髮。她應該到現在還在記恨吧。我對強調絕對兩字的梨沙苦笑，撈起一縷泛著豔麗光澤的柔順黑髮。

「對不起。」

自從和岡本交往之後，午休時我都會和她在一起。晴天時在中庭，下雨時就在學生餐廳喫飯。今天是梅雨季中罕見的晴天，我們久違地來到中庭。

是我剪掉的。我的右手還確實地殘留著剪掉時的手感。

「我不是在怪你哦。是剛纔突然轉頭的我不好。」

「呃……我也想和你交往。請多指教。」

今天放學後，在腳踏車停車場叫住我的，是一名我沒看過的女孩。大眼豐脣，感覺很可愛，是非常女性化的女孩。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很快地否定這個想法。

十五公分。

就在這時，我突然覺得她很不錯。

之所以能記得那麼清楚，是因爲那件事我也有責任。

「和平常一樣，修一下分岔就好了，絕對絕對不能剪太多哦。」

「小直──！」

好一段時間，屋子裏只有剪刀的聲音。

「對了。」

在學校，我都是以姓來稱呼梨沙。梨沙也一樣，不在學校讓人看到我們親近的樣子。我們是很要好的童年玩伴的事，只存在於那不算長的商店街裏而已。

我一邊說著，一邊用力鞠躬。

「真的，要剪嗎？」

「二班的岡本？真意外。」

但是梨沙，我從來沒有這種感覺。

「不行啦！我出錢，你去好一點的髮廊剪吧！」

在這時對梨沙說這些話，並沒有其他意思。硬要說的話，就是剛好想到而已。

她喜歡我三年了。可是我完全沒發現。

我啞著嗓子道歉。梨沙的打擊一定很大。

「請和我交往。」

其實我一點也不酷，但是看著笑咪咪的岡本同學，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被可愛的女孩子當面說很帥，令我心生動搖。

就算交了女朋友，我的童年玩伴仍然只有梨沙而已。我們在同一條商店街長大，情同兄妹。就算被她看到自己的糗樣，也完全不會在意。而且媽媽總是燦爛地笑著歡迎她來我家玩。

岡本同學自下而上地仰視我，彷佛在催我快點回應她似的。她緩緩歪頭，長長的黑髮輕晃了一下，傳出甜甜的香味。

「你不是交女朋友了嗎？所以不能再幫我剪頭髮了，你女朋友會不高興的。」

「和我一起喫嘛。」

「不要，會變胖的。」

一星期下來，我知道岡本不喫甜食。雖然喜歡甜食，但是問她要不要一起喫，會被拒絕。不只如此，因爲看著會想喫，所以要求我別在她面前喫甜食。

但餐後甜點對我來說是每餐的重頭戲，要我餐後不喫甜食，對我來說根本就是酷刑。

話說回來，我完全無法理解找對方一起喫甜食，爲什麼會讓對方不高興。

一直以來，和我要好的女孩只有梨沙而已。梨沙也喜歡甜食，常找我一起喫。「你太賊了吧──」如果我一個人喫甜食，她會一面抗議，一面從旁搶幾口去喫。雖然我會做形式上的抵抗，可是和她討論感想很開心，所以就算如今，喫到好喫的甜食時，我都會下意識地想分給梨沙喫。

「小──直──！」

我聽著岡本責怪般的叫聲，不情不願地把巧克力收進包包裏。「胖一點又沒關係。」我依依不捨地道，岡本輕輕地在我頭上捶了一下。

「你和梨沙吵架了嗎？」

和岡本交往大約一個月後，媽媽突然問道。

「沒有啊。」

我若無其事地回答。「可是她最近都沒來我們家玩耶？」媽媽狐疑地問著。

「因爲上次我剪失敗了，所以她不想來了吧？」

把梨沙頭髮剪短的事，我已經告訴媽媽了。怒氣衝衝的媽媽似乎跑去梨沙家道歉，不過梨沙反而幫我說話，所以事情沒有鬧大。

「哪有那種事。你以前幹過更過分的事，她不是都原諒你了？」

媽媽直視著我的眼睛，斷然說道。

她所謂的「更過分的事」，是幼稚園時的事。那時我不但剪了梨沙的頭髮，而且還搞出了難以挽回的髮型。

那天的事，直到現在我仍然清楚地記得。那天，梨沙把幼稚園的黃色帽子壓得低低的，來到我家。她一看到我就朝我跑來，把我拉到沒有人的儲藏室。她拿下帽子，柔細的頭髮上黏著灰色的塊狀物體。雖然媽媽說不可以躺著喫口香糖，但梨沙沒有乖乖聽話，所以黏在頭髮上了。梨沙淚眼汪汪地道：「被媽媽發現的話，她會生氣的。你能幫我剪掉嗎？」我充滿自信地對跑來求助的梨沙用力點頭：「交給我吧！」結果，我把梨沙的一部分頭髮剪得像用剃刀剃過似的，兩人都被自己的爸媽臭罵一頓。

──雖然我覺得剪頭髮時很無聊，不過讓小直剪的話就不會無聊哦。下次再幫我剪吧。

與被罵到垂頭喪氣的我不同，梨沙完全沒學乖。

不是學校的梨沙，是商店街的梨沙。

她眼中含淚，瞪著我，「你太任性了。」又追加了這句話。

「沒關係啦，因爲我和你想像中的不一樣對吧？我也有同樣的感覺……而且啊，光頭實在太不適合你啦。你明明只有外表看起來很酷，剃成光頭就破功了。你的可取之處只有感覺好像很酷而已，要好好維持住這優點啦。」

梨沙扔下這句話後就跑走了。我沒辦法追上去。

「……你比較喜歡以前的髮色對吧？我知道哦，你沒有馬上回話，就表示你覺得微妙。」

岡本拍著我的肩膀，滿不在乎地道。

做個了結吧。明天要向岡本提分手，然後去找梨沙告白。

「雖然說這種話很突然，可是我想和你分手。我知道自己是個大爛人，只能用頭髮聊表謝罪之意。對不起。」

不論如何後悔，時間還是無法倒流。

某個以前沒來過的客人，帶著從雜誌剪下來的照片，要求我爸剪出照片中那種奇怪的髮型。老爸笑著說好，讓客人坐在椅子上。「好看嗎？」客人心情很好地對剛好在旁邊玩的我發問。對於只是隨口問問的客人，我老實地回說：「我覺得很不好看。」客人非常生氣，老爸也痛罵了我一頓。

「因爲看不出心裏在想什麼，所以給人很酷的感覺。不過內在其實很單純呢。」

要問好不好看嗎？毫無疑問是好看的。

我只是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而已。看著鬧彆扭似地嘟嘴的岡本，我一面苦笑，一面在心裏說道。我撈起一縷頭髮，髮尾頗爲毛燥。

第一次見到岡本時，她給我的感覺就和梨沙一樣。

看著七月的天空，我想起小學時候的事。忘記當時幾歲，不過那時的天空也和現在一樣有著霜淇淋狀的積雨雲，所以應該是夏天吧。

熟悉的聲音使我一下子跳了起來。

「我可以幫你修分岔哦。」

「當然記得了。因爲原因出在我身上嘛。」

「很好看哦。」

來我家玩時，梨沙不會把頭髮綁起來，會含蓄地笑著，慢慢地和我說話。

「……我們真的沒怎樣啦。」

「不過我還是很高興你能幫我出頭，幫我講話。那是我第一次把你當成男生，喜歡上你。」

「梨沙，你出來一下。」

梨沙怔怔地看了我半晌，小聲地道：

梨沙說過是小學時喜歡上我的，可是沒說喜歡上我的原因。

之所以覺得不對勁，唯一的原因，就是因爲不像梨沙。

梨沙笑盈盈地道。我忍不住抱緊她的頭，把臉埋在散發甜香的頭髮裏，「當然。」我悶聲說道。

但我應該會繼續喜歡著梨沙吧。至少，梨沙喜歡過我多久，我就想喜歡她多久。

是提分手耶？有這麼輕鬆嗎？我傻住了。

她的頭髮已經長回被我剪掉前的長度了。我輕輕撈起一縷髮絲，還是和以前一樣柔順亮麗，而且散發著好聞又令人懷念的香味。

會稱讚我的缺點的人，不論過去或現在，都只有梨沙而已。那時候的她，也同樣搖晃著美麗的黑髮，含蓄地笑著稱讚我。直到現在，我都還記得那略帶稚氣的表情。

媽媽開心地叫道，我早已往樓下衝了。

「大爛人什麼的，也未免太誇張了吧！我們連接吻都還沒有過哦？你太認真了啦。」

「有人說喜歡我。而且我也覺得，要是我能喜歡上對方就好了。」

「幫我剪成之前的長度。對了……幫我剪十五公分好了。」

內在其實很單純呢。我想起岡本在白天時的感慨。我已經很習慣那種反應了。雖然我不怎麼受女生歡迎，不過女孩子對我的第一印象通常都不差。但是聽多了我不加修飾的發言後，對我的好感度就開始下降。

被她說成這樣，我整個人鬆弛下來，不再緊繃。我忍不住問道：

梨沙有點緊張地凝視著我。

和岡本相處兩個月下來，我發現她其實活潑到有點像野丫頭，不是大家以爲的那種嫺靜的大家閨秀。

我是外行人，所以她的反應很正常。雖然能理解，但這次我真的覺得有些地方很不對勁了。

當時的梨沙的臉，浮現在純白的積雨雲中。我猛然驚覺。

上國中之後，爲了不引人側目，在學校時，我和梨沙不再那麼常說話。雖然覺得寂寞，不過梨沙也從那時開始來找我剪頭髮。我很開心，特地拒絕朋友的邀約，空出每星期二的時間，拜託老爸讓我用假人頭練習剪頭髮。

我總算明白了。

原本以爲岡本會生氣或痛罵我，沒想到她卻哈哈笑道：

「所以你就剃成光頭嗎？」

成爲了我唯一的戀人。

和岡本相處久了，開始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這種感覺一天比一天強。儘管我承認岡本活潑得很可愛，也覺得褐色的頭髮很適合她。

喫到好喫的東西時，之所以會想分給梨沙喫；在摸到她頭髮時，之所以會覺得開心，全都是因爲我喜歡梨沙的緣故。

我用力點頭。梨沙開心地笑了起來。

我只是沒有自覺而已。其實我早就喜歡上她了。

我來到中庭，已經在等我的岡本一看到我，就瞪大眼睛問道。

梨沙臉上泛著紅暈，靦腆地笑著。「謝謝。」我小聲回應道。

「小直──梨沙來了哦！」

「還記得嗎？我被同學取笑時，你不是拚命幫我說話嗎？」

我瞪大眼睛。好不容易纔留回原本的長度的說。梨沙找藉口似地嘀嘀咕咕道：

「那種女生太罕見了，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她纔行！」

「爸爸啊，最近進了很多做蒙布朗用的栗子。看著那些栗子，讓我回想起當初喜歡上你的原因，然後就變得很想見你。」

我大大嘆了一口氣，走進店裏，坐在那天梨沙坐著的位子上。

──可是我喜歡你的誠實哦。和這樣的你在一起，我會覺得很放心。

梨沙隔著鏡子看著我，勉強地擠出笑容：

「你的頭髮怎麼了？」

「其實我喜歡短髮。可是伯父說短髮很難剪，所以我才一直留長髮。但是上次你剪得很好，所以……」

我好不容易纔對一臉不信的媽媽說出這句話。

我還沒回話，岡本已經說破了。看來我們都已經發現彼此的真正個性了。

因爲，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最近我和梨沙完全沒有說上話。就算在學校碰面，梨沙也都對我視而不見，不像以那樣親切地笑著，以嘴型問候我「你好嗎？」

十月，向梨沙告白的三個月後。溫度一下子降低，制服從短袖換成長袖。商店街充滿萬聖節的裝飾品，町田西點店開始擺放蒙布朗蛋糕。我回家時，天色已經很暗，可以說是夜晚了。我正眺望著在夜空閃爍的，金平糖般的星星發呆，門鈴叮叮噹噹地響起。

「別開玩笑了。要修我會去美容院修。」

我問道，想起梨沙的黑髮。那柔順的觸感，以及微微散發的甜香。

我想，自己應該在很久以前，就喜歡上梨沙了。

「而且，就算失去了來這裏的藉口，我也隨時都能來了吧？」

就像岡本說的，我應該更珍惜梨沙纔對。

幾天後，我看到梨沙和隔壁班的男生要好地走在一起的場面。

明亮的髮色，和她活潑的個性非常相襯。

我和她來到沒什麼人的倉庫後方。我直視著梨沙，慢慢說道：

「……還來得及嗎？」

媽媽狐疑地打量著我。我別過頭，躲開她的視線。

梨沙瞪大眼睛，僵住了。是因爲我叫了梨沙的名字嗎？或是因爲我理成光頭呢？或者更根本的，是因爲我主動找她說話的關係嗎？

岡本先是露出訝異的表情，接著一臉認真地斷然道：

梅雨季結束，空氣整個清新了起來，岡本的頭髮也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原本泛著豔麗光澤的黑髮變成了明亮的栗子色頭髮。

「麻煩幫我剪頭髮。」

「幹嘛現在才說這個……你以爲我是花了多少力氣才死心的？」

爲什麼我會覺得岡本很不錯呢？原因很簡單。因爲她有點像梨沙。

一切全都太遲了。領悟到這件事，我忍不住咬著嘴脣。

她看著我，輕輕笑了起來，以懷念的口吻說道：

梨沙如此安慰因被罵而沮喪的我。誠實地說出感想，比起昧著良心說謊諂媚人好多了。她如此稱讚我。

「好看嗎？」

「……如果有女生因爲感覺很酷之外的部分喜歡上我，我該怎麼做呢？」

岡本睜大了眼睛，半是驚訝，半是傻眼地道。

和岡本提完分手後，我前往梨沙所在的四班。

從這天起，我唯一的童年玩伴，唯一的客人，町田梨沙她──

我看著鏡中一臉矬樣的自己，下定決心，拿起電動推子。

「……我和女朋友分手了。因爲我總算弄清楚，我喜歡的人是你。」

雖然說沒有自覺，不過我真是個爛人。不論對岡本，或者對梨沙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