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p ; 15cm

作者：九曜

她說。

「因爲十五公分裏面可以裝很多東西。」

──她是這麼說的。

§　§　§

我──羽藤要，並沒有特別喜歡圖書館。

當然更不可能因爲自己就讀大學的圖書館藏書充實，所以就轉性喜歡上圖書館。

但是，就唸書的場所而言，我喜歡那樣的空間。與放滿了自己收藏與嗜好的自家房間不同，圖書館裏沒有什麼能造成干擾的東西，而且學習用的書還滿坑滿谷，念起書來很有效率。

因此，我最近在上完課後，只要沒事，都自然而然地往圖書館報到。

順帶一提，那圖書館的正式名稱是圖書資訊館，雖然我不知道多這幾個字有什麼不一樣。爲什麼不能只叫圖書館就好呢。

「那邊有什麼可愛的女生嗎？」

由於我經常前往圖書館，所以被朋友這樣問。真是沒禮貌。我只是純粹地把圖書館當成用功的場所而已。

不過，他說的其實也不算有錯……

我進入圖書館，走上二樓，環視閱覽室。

（今天也在……）

我找到一個女孩。

那是一個有文學少女氣質的文靜女孩。雖然不是引人注目的類型，但是仔細看會發現她也長得頗標緻。由於舉止很穩重，應該是高年級的學生吧，大三左右？

自從我開始在圖書館看書後，不到幾天，就發現閱覽室裏總是有她的存在。雖然她不是固定坐在哪裏，不過只要環視一下室內，基本上都能找到她的身影。

當然，應該也有其他每天來圖書館報到的學生吧，可是一旦在意起來，就會變得很在意。像這樣尋找她身影，變成我的日常習慣和小小的樂趣。

不過，就算尋找她的身影，我也沒打算找她說話或坐到她附近。因爲我不是跟蹤狂，而且我和她都是來這裏用功的。

話說回來，基於性質，所有的大學圖書館在考試前都會有人變多的傾向。而且增加的速度不快，一開始很難察覺，要直到某一天，纔會突然驚覺「怎麼這麼多人！」。一定是因爲平常不來這裏的學生爲了臨時抱佛腳，通通跑來圖書館唸書的緣故吧。

那種說法，表示我的回答雖然沒錯，但是沒有全對。

我想起那天她說過的話。

「回去吧。」

「你也知道我的事，不是嗎？」

爲了讓休息時間有意義，所以希望我坐在她附近。

我改變話題，問出了長久以來的疑問。

「沒有特別喜歡。我只是覺得這裏很適合唸書，所以纔來的。」

高坂學姊斷言。

基本上，館內禁止交談。當然不是所有人都遵守規定，但是這規定也不至於有名無實。假如說話聲太大，就會被圖書館員警告。雖然小聲說話在許可範圍內，不過想久聊的話，還是該到外頭纔行。

「我會考慮的……再見。」

我們來到入口大廳，互相報上姓名。

「嗯，請隨意。」

我收好隨身物品後向高坂學姊知會道。她似乎還不打算回去。平常的話她有時比我早走，有時比我晚走，不一定誰早誰晚。

「那還真可惜。」

「這個嘛──」

「有意義，嗎？」

「這麼說來，你是第一次坐在離我這麼近的地方呢。」

剛纔的笑容非常有魅力。不過更之前的驚訝是什麼意思呢？問她能不能坐下，果然太不自然了嗎？其實我也這麼想。閱覽室的座位誰都可以坐，「你高興就好。」她可能這麼心想吧。

我不禁思索了起來。

「你喜歡圖書館嗎？」

我走到她所在的桌子旁，問道。

「我可以坐這裏嗎？」

接著她再喝了一口罐裝咖啡，潤了潤喉：

聽到美女學姊這麼說，當然會覺得高興。可是圖書館這種場所不能聊天，就算坐在一起，也不能愉快地一邊聊天一邊唸書。就連現在，要是繼續聊下去，八成會引來圖書館員的關切。

「爲什麼呢？」

圖書館能給我們什麼？那當然就是──

（是她吧？）

沒想到自己居然不得不坐在至今爲止一直避免接觸的對象附近。

雖然我有點在意坐在正前方的她，不過開始唸書後應該就不會尷尬了吧。我把心神集中在書本上，暫時忘了她的事。

「雖然書也算資訊的一種──假設把有形的稱爲圖書，無形的稱爲資訊的話，近幾年來的圖書館，圖書和資訊的比例大約是四比六。據說是這樣。」

大廳設置了幾張小桌子和椅子，可以在這裏說話，甚至可以喫東西喝飲料。我們在大廳角落的販賣機買了罐裝咖啡，找了張桌子坐下。

如此這般的，我在這天認識了高坂淚華，與她分別。

「你知道我的事？」

「我先走了。」

「……」

她因我的聲音抬起頭，說道。

她說著，露出笑容。

我抬起頭，吁了一口氣。

我鬆了一口氣，儘快坐下。

接著──我仔細一看，她正前方的座位是空著的。

我找藉口說服自己。

「我想了一下──」

「你呢？」

這說法就像每天尋找她身影的事被看穿了似的。我有些難爲情，聲音不由得含糊起來。

「能給我們什麼？」

我們把空了的鐵罐丟進垃圾筒，回到閱覽室。

她抬起頭，在見到我後微露驚訝之色。

她不等我回答，徑自起身。

接著對我如此笑道。

那是什麼意思呢？我莫名其妙地看向高坂學姊，她只是掛著微笑，似乎不打算加以說明。

下次去圖書館時，閱覽室有不少空位。人不算多呢。我環視室內，心想。看來人多人少，還會依星期幾而不同。

不需要擔心沒位子坐，讓我比較有餘裕了點。我一面找位子，一面尋找那位文學少女──高坂淚華的身影。

「原來如此，爲了符合現狀，所以才叫做圖書資訊館呢。」

「我叫羽藤要。」

「是。比逛文庫本區更有意義。」

「書，不是嗎？」

「綜合這些，再想想圖書館能給我們什麼──就是『資訊』了。」

她以此爲信號似地起身離去，我連忙跟著起身。還是一樣不等別人回答。

高坂學姊道。

我立刻發現了她。她今天坐在背對我的位子上。雖然只看得到背影，但應該是她沒錯。

「所以，就是這麼回事。」

我一面拿出書和筆記，一面裝成若無其事地看她，她已經低頭看起自己的講義和筆記了。

她毫不猶豫地回道。

「可以的話，以後也坐在我附近吧？」

拜這些人所賜，我沒空理會平常的習慣與樂趣，光是擔心有沒有位子坐都來不及了。爲了找空著的座位，我在放著許多六人用大桌的閱覽室中到處張望。每張椅子上都坐著人，我好不容易纔發現一個空位，但居然是那文學少女前方的位子。

「也是。」

看書時，她安靜唸書的身影時不時進入我眼中，原來她除了唸書，還有想事情嗎？

「哪邊很棒呢？」

（可是，對身爲男人的我來說，只能覺得那是陷阱啊。）

我沉浸在書本中，等到用功到一個段落，確認時間時，已經過了兩個鐘頭。

「我叫高坂淚華。朋友都叫我小淚或淚華……你呢？」

「因爲休息時間很有意義。」

「要不要到入口大廳？」

我遲疑了幾秒，決定在那裏坐下。

──可以的話，以後也坐在我附近吧？

在那之後，我又看了一陣子書，用功到一個段落後準備回家。剩下的等回家之後繼續……就不一定了。我覺得今天已經充分用功過了，所以回去之後應該不會繼續看書了吧。但假如考試日期迫在眉睫，也許就不能這樣了。

「再見。」

「當然是喜歡囉。圖書館是很棒的地方哦。」

「圖書館裏不只有書而已。還有提供音樂CD或DVD的視聽資料室，除此之外還有可以上網的電腦、電子期刊的電子資料庫。」

（不過也有可能是幫朋友佔位子啊。）

高坂學姊滿意地點點頭，喝了幾口咖啡後，把罐子放在桌上。碰撞聲很輕，應該是喝完了吧。

聽起來，高坂學姊似乎會在休息時逛文庫本區打發時間。看來她不只是把圖書館當成唸書的場所，而是很喜歡書。

假如把她的話當真，坐到她附近，「這個人在自以爲是什麼？」、「居然把客套話當真？」說不定她會這麼想。讓我很害怕。

「因爲十五公分裏面可以裝很多東西，吧。」

最重要的是，我有一種「這是陷阱」的想法。

就在這時，正在寫筆記的她停下動作，放下自動鉛筆，卸下身上力氣似地呼了一口氣，抬起頭──與我四目相對。

圖書館裏不只有書，也是接觸廣大資訊的場所。

十五公分？

「咦？呃，是啊。」

她停頓了一下，如此說道。

雖然學校的其他單位也有資訊教室，不過圖書館裏有以資訊教育之名設置的電腦，這些電腦可以連上和大學簽約的各種電子期刊網站，但我沒有用過就是了。

好了，我該怎麼做呢？就算這麼問，我也沒有選擇的餘地。在我猶豫的期間，那座位可能被其他人坐走，就連唯一的選擇也會消失。

§　§　§

「想明白這點的話，就必須思考圖書館能給我們什麼呢。」

「就是這樣。」

雖然她嘴巴這麼說，不過臉上沒什麼可惜的感覺，甚至還掛著微笑。也是有這種人呢。她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坐在我正前方的文學少女映入眼中。對了，今天人很多。我想起這件事。

意料之外的發言，使我反射性地回問。

喝完一罐咖啡，大約十分鐘的休息時間。

最後，我順從自己的想法，選了離高坂淚華有點距離的位子。

她──高坂學姊向我問道。

「當然也有書就是了。」

「對了，這裏的全名是圖書資訊館呢。跟圖書館有什麼不同嗎？」

也就是說，她是問我要不要到外頭聊天。

§　§　§

隔天，我又前往圖書館。

今天雖然不愁沒有位子坐，但人還是滿多的。果然人多人少會依星期幾而不同。爲什麼會有這種差別呢？因爲當天的課程嗎？

不過，有件事很稀奇。

高坂學姊今天不在。

（也是有沒來的日子吧。）

而且我不是每天都特地來確認她在不在。如果真的那麼做，就變成跟蹤狂了。其實她也有不來圖書館的日子，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吧。

我一面想著，在附近的空位坐下。

六人坐的大桌子。我正前方的位子沒有人坐。反正很快就會有人坐下吧。

我開始看書，不久之後──

「可以坐這裏嗎？」

清脆的聲音鑽入我耳中，我抬頭──是高坂淚華。總覺得她今天的表情好像有點兇？

「請、請坐……」

我有點被她嚇到，不過還是如此說道。她默默坐下……確實很快就有人坐下，但沒想到居然是高坂學姊。

高坂學姊很快地從包包裏拿出講義和筆記本、電子字典等物品，做好唸書的準備。不過，今天她的動作似乎有點粗魯……心情不好嗎？

「……」

總之敬鬼神而遠之。這種時候最好不要傻傻地去惹對方，對方是女性的話更是如此。

可是──

「羽藤學弟。」

高坂學姊突然發話。我朝她看去，她當然也正看著我，可是那眼神太犀利了，令我有些狼狽。

「你昨天也有來對吧？」

我正這麼想，高坂學姊小聲地說了一句：

我在圖書館裏，以查詢書目專用的電腦找書。

「啊，這麼說來，你好像有說過呢。」

既然是以找書爲藉口逃走，當然不能兩手空空地回來。反正我剛好想找些書當參考資料，於是就以查詢書目專用的電腦找了一下。

「我等一下去看看。」

既然我會在圖書館發現她，她當然也會發現我。這種話說出來，就有一種打從一開始就是如此的感覺。彷佛尼采的深淵似的。

「二樓的書架。」

我不禁自語。

「……好。」

「配架的地方正確嗎？」

「我回去時有看到你。」

「你要仔細看清楚。找書時，會告訴你配架的地方和索書號。」

「我去找書。」

不知爲何，那話聽起來頗有深意。

「你應該好好看清楚書目的部分，上面有很多資訊哦。」

那眼神太過刺人，我差點以乾笑來裝傻。

我無可反駁。

「……」

原來如此，所以纔會坐在早到的我前方。

「……」

因爲我曾對這小說有點興趣，所以這部分我已經知道了。除此之外還有……標題語言，日語。內文語言，日語。這啥？這種事有必要特地寫出來嗎？

從來沒聽過的詞。我傻傻複述她的話。

頗有年紀的女性圖書館員說道。她從剛纔就在這附近把書擺回去。應該是看不下去了，所以纔來警告我們的吧。

「應該沒有。」

她繼續道。

「我不是說下次要坐在我附近嗎？」

開始對這棟名爲圖書館的設施感興趣的我，有一種應該和高坂淚華長久交往的感覺。

你認真的喔？這下子還真正的變成陷阱了耶。不對，可是，一般男人不會把那種話當真吧？還是說只有我不會當真。

「關於圖書館的事，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儘量問我。」

也就是說，我可能找錯地方了。

「嗯？十五公分？」

我當然有仔細看清楚，圖書狀態是「可借閱」，所以我纔到書架那邊找書的。

我找的不是和課業有關的書，而是文庫本尺寸的小說。我突然想起，以前曾經有本有點想看，可是沒有真的去找來看的暢銷小說。我猜，如果是那小說，應該可以借出來。

高坂淚華說過的話，閃過我腦中。

這是基本知識哦。她道。

「怎麼了？」

不行了，她說的名詞我有一半以上都聽不懂。

「哦，這裏有呢。」

（對了，她叫我要看清楚書目的部分）

頁數三百五十四頁……哦，文庫本的尺寸是十五公分啊？我以自己的食指比劃了一下，確實差不多是十五公分呢。

高坂學姊默默地瞪著我。

「配架的地方？」

高坂學姊問道。剛纔的怒氣已經平息了嗎？還是暫時放到一邊了呢？

「咦？你怎麼知道？」

「作者和……出版者？不是出版社啊？出版年是……」

「抱歉，要討論事情的話，請到大廳。」

高坂學姊深深嘆了一口氣。

「……」

難道說，她心情不好和我有關嗎？我事到如今地用力反省自己不該不把她的話當一回事。

「哦，當然查過了。」

忍受不住尷尬的氣氛，我起身逃離學姊。

我一下子就找到了。不愧是暢銷小說。

順帶一提，因爲當時有太多不懂的詞了，所以我不好意思發問。簡單說，書目就是書本的詳細資料的部分。

「Online Public Access Catalogue。簡單來說就是檢索系統。」

「應該是在教科書區吧。你想找的書。」

──因爲十五公分裏面可以裝很多東西。

我正這麼想，突然看到。

「是這樣嗎？」

「……沒辦法，今天我來得比較晚。」

我和高坂學姊異口同聲地道。我們確實說太久了。

「查過OPAC了嗎？」

「連這些都不知道，你居然能混到今天。」

配架的地方，當然是文庫本區。只要照著索書號去找的話……

§　§　§

幾天後。

尺寸 354p ; 15cm

「啊，對不起……」

參考圖書區的話我知道，在一樓。之前我在那邊看到不錯的古語辭典，本來想借出，不過櫃檯的人說「這是禁止外借的書，只能在館內閱讀，把需要的部分影印下來。」那一區的書似乎都不能借走。

「OPAC？」

「圖書館有許多配架的區域。比如教科書區、文庫本區、題庫區、參考圖書區等等……」

就在這時。

「……」

原來如此。她說的十五公分，是這個意思啊。

高坂學姊似乎也這麼想，她反省似地把視線放回講義與筆記上，再次開始用功。看來關於找書的講座已經結束了。這話題其實還滿有趣的，真可惜。

「你在哪邊找書的？」

但不久之後，我就搔著頭回來了。

「我找不到要找的書。」

「還有──」

如果是指這個，那麼確實能在十五公分裏裝入各式各樣悲喜哀樂的故事。

我再次複述她的話。

「是啊，書目上會有出版年、出版者、頁數、分類、主題、附註等等。雜誌的話會有刊行頻率、變更前雜誌名、變更後雜誌名──」

老實說，我很少借書。是因爲之前想借的書剛好都在二樓，所以才能被我找到吧。

「被借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