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道N孩與書道男孩的混合展覽會

作者：くさなぎそうし

春之章 花道女孩與書道男孩的混合展覽會

花道。

將鮮花直接插在容器裏，以映照出花兒本質的鏡子。

插花有基本的形式。我喜歡記下各種花型。只要記住新的花型，祖母和母親就會拍手爲我喝采。

可是現在，我無法把花嵌進那些花型裏。自從見過他的書法後，我開始對一直以來的插花方式產生疑問。

他的書法不拘泥於形式。彷佛看穿了我的心似的，把我過去堆疊、累積至今的東西，一口氣完全崩解了。

……我想要他。就算我知道他已經有了青梅竹馬的女朋友。

我以目光追逐著三公尺外的他的身影。在不斷的追逐中，我的心愈來愈往他靠近，日復一日地接近數公分。最後，我察覺到，他身邊有絕不讓人侵入的絕對空間。

那是用來區隔朋友關係與男女關係的空間。寬度有半尺（十五公分）。

……雖然不甘心，但我也只能承認，自己的初戀對象是你──

◆　◆　◆

「彩華，今天的作業你寫好了嗎？」

坐在我前面位子的唯雙手合十地向我問道。

「現代國語的嗎？拿去吧。」

我微笑著回道，她一臉抱歉地以雙手接過筆記本。

「哇，好漂亮的字哦。你有學過書法嗎？」

「小時候學過一點。這種程度的字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我現在住在福岡縣沿海，名爲宗像的城市裏。父親亡故之後，我跟著母親搬回她的孃家。

轉到這間學校，已經滿兩個月了。

「你以前不是住在京都嗎？戶外教學時說不定可以回去看看老家呢。」

就連只說過一次話的他都看得出我心中的動搖。在這種狀態下做出的作品，一定不能看。

唯把筆記本攤開在桌上，看著我：

她拿出手機，把螢幕轉向我們這邊。

班導古谷在黑板上貼了一張紙。

我看著胸前的懷錶，心裏焦急不已。和服的腰帶似乎比平常勒得更緊。我不斷擦著頭上的汗水，可是無法擦去心中的不安。

「彩華的媽媽也是美人呢。京都一定是很華麗的城市吧。」

菊池露出狗兒般親人的笑容，跟了上來。

我把這想法告訴菊池。他皺起眉頭，雙手交叉抱胸。

「謝、謝謝……」

「挺好的不是嗎？」

我想從菊池旁邊經過，但是他不肯讓我過去。

「我不需要男朋友。」

「太可惜了吧！你這麼漂亮！」

「那你就加油吧。菊池同學。」

「雖然你還沒完成作品，但還是先休息一下，看看我的作品吧。」

自從看過他的字後，我的花型就崩解了。

「我不是叫你先回去嗎？花鈴。」

我應付地點點頭。

我埋首在創作中，但是卻一直插不好。明明已經決定好花型了。

「這是我家的家傳咒文。沒問題，你一定做得到的。」

「啊，對不起。」

菊池帶來的牌子上，只寫著一個「花」字而已。可是那個字卻有如生了根莖似的，英偉挺拔。有種栩栩如生的感覺。

「練習。」

看著那個字，「父親的作品」在我腦內甦醒──

「十二年了吧。但也不是一直都很認真就是了。」

「啊，等一下。愛染同學。」

「好了，大家快坐下。開始上課前，有件事要告訴大家。」

「是嗎？那我們一樣呢。我家是開書法教室的，所以我纔會從小開始練書法。你也是嗎？」

◆　◆　◆

因爲這是來福岡後第一次參加展覽會嗎？因爲沒有認識的人嗎？因爲必須做出不讓自己流派丟臉的作品嗎？

「真好耶。京都。」

「腦子裏只有插花的話，會交不到男朋友哦。」

「謝謝你的建議。我會加油的。」

「因爲那個嘛，你看。」

……只剩兩個小時了。

「怎麼樣？你好像陷入苦戰了？」

我反射動作地移開視線。看到那個字的瞬間，我覺得自己的時間停止了。

儘管如此，我仍然不能卸下這副面具。因爲我母親還不打算認輸，一直在尋找機會，想再次回到京都。

班上同學拍手恭喜名爲菊池的人。

「是啊。對我來說，身邊隨時都有花，玩花是理所當然的事。所以你也只要照著你的想法，寫你想寫的字就好。」

「哦，對了，今天也有插花課呢。」

我發問。她開心地說明道：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許多漢字。我的目光停留在其中的「愛」字上。

一定要完成作品纔行。假如在這個展覽會上失敗了，我就沒有未來了。

……好厲害。

……爲什麼呢？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臂，把臉湊近：

「不想變成那樣的話，就稍微分一點時間給我吧？我也是有截稿期限的，現在正急著呢。」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他坐在唯的椅子上，把筆記本攤開在我桌上。

儘管我不能接受現況，但是可以體諒母親的想法。因爲我不討厭母親。

菊池笑容滿面地道謝。就在這時，教室外出現一名嬌小的女孩。

「嗯──真困難。總之就是隻用一個字決勝負吧？」

「今天的海浪很棒哦。所以我想問一下，你要不要過去。」

我照著他說的，調整起呼吸。也許是因爲緊張吧，我的雙手不住地顫抖。明明以前從來不曾這樣。

「沒有哦。」

我回頭，菊池站在我身後，手中拿著一面大牌子。

「也學十二年了。」

「你想做什麼都不關我的事。可以請你放手嗎？」

「……好的。」

「你的書法練多久了？」

「啊，涼，你在這裏啊。」

「對不起。可是我真的很急啦。我可以去花藝教室觀摩一下嗎？我想多瞭解一點關於插花的事。」

「上課前先跟我說一下嘛，該寫什麼樣的字纔好呢？因爲我對插花一竅不通啊。」

「……也不是不行。」

也許是對自己是小三的事感到自卑吧，母親無時無刻地監視我，想確認我有沒有喜歡的男生。假如被她看到菊池，天曉得她會說出什麼樣的話。

我早已決定要和花兒一起活下去。花兒不會背叛我，也不會以言語誘惑我。只要好好面對花，它們就會好好回應我。我已經做好一輩子投身在花道世界的覺悟了。

……失去自制力的話，會和母親一樣，使人生變調的。

「這樣啊。」

今天的主角是芍藥，但是我的左手卻不肯乖乖聽話行動。

「原來如此。」

我出生在名爲瀧坊的花道世家。基於繼承人問題，父親亡故後，我和母親被趕到這種鄉下地方。我熟記各種花型，也順利通過升級考試，原本不出幾年就能繼承流派。但是在父親死後，這樣的機會就消失了。

「海浪很棒？這是什麼意思？」

煩躁感莫名地升起。

「是的。」

「哦，愛染同學，辛苦你了。」

「深呼吸。」

菊池以輕鬆的口氣威脅道。

對於母親，只有一件事我無法原諒。就是她勾搭了身爲有婦之夫的父親，然後生下了我這個私生子。

◆　◆　◆

我正想伸手拿花器，他卻以自己的雙手用力夾住我的雙手。

「纔沒有呢。而且還有點老舊哦。」

不知爲何，那天的作品不理想到極點。

「『愛』染同學？」

「有空時給菊池一些建議吧。你的意見應該很有用。」

……但是我不想讓母親看到他。

我凝視著他的字，內心大受震撼。那不受形式束縛的字，使我的靈魂產生動搖。

「寫你想寫的字不就好了？」

唯以發現珍禽異獸的表情看著我。

「衝浪和書法一樣，都需要感覺和速度，不是隨時都能做的事……」

「彩華，你有喜歡的人嗎？」

知道他就是菊池後，我把視線移回課本上。

應該都不是。我心想。

我頭也不回地離開學校。

「要是你什麼都不說，我就直接跟著你去花藝教室了哦？」

「你呢？學花道學多久了？」

「菊池的書法被選上，下次要幫花藝展覽會題字。」

「愛染同學，你要去哪？」

「今天的海浪很棒，所以我們可以去衝浪。」

「你覺得怎麼樣？」

我閉上眼睛，在腦中描繪出展覽會的場面。所謂的展覽會，最重要的就是把作品展示給一般觀衆看。所以，比起歪歪扭扭看不懂的文字，能一目瞭然的文字更具有震憾性。

「愛染，你會參加那個展覽會對吧？」

「……是啊。」

展覽會當天。

我點點頭，被周圍同學鼓譟的那個男生朝我看來，向我點頭致意。

我調整心情，瞪著他說道。絕對不能輸給這個人。就算不在同一個領域，我也要用過去累積的一切來證明我比他強。

我纔不會輸給會不務正業地玩衝浪什麼的他。

……我一定要做出精采絕倫的作品。

回過神時，手已經不再發抖了。我依著自己的心情，開始進行創作。

◆　◆　◆

「辛苦你了。愛染同學。你的作品真是太棒了，芍藥很美哦。」

「謝謝。」

我笑著道謝。菊池以看到外星人的表情注視著我。

「真意外。你居然會對我道謝。」

「真是沒禮貌。我一向是有話直說的哦。」

「是嗎？那就好。」

菊池笑著舉起牌子。

「我也很高興自己寫出了好作品，這都是多虧了你的建議。謝啦。」

「我什麼都沒說吧？」

「你不是說寫一個字就好嗎？必須在一個字裏讓人感受到自己的心情，想通了這一點，創作起來就輕鬆多了。謝謝啦。」

他說著，伸出手：

「可以和你握個手嗎？」

「……嗯。」

他的手掌沒有給我任何感覺。冰冷的溫度與大廳的空氣同調。

「涼，你在這裏啊？我到處找你呢。」

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名爲花鈴的同年級女孩正大步朝這邊走來。

我一面躲開盛夏的陽光，一面偷看涼介家的書法教室。涼和彩華穿著被汗濡溼的T恤，正全心投入地寫著字。

兩人維持著半尺（十五公分）的距離走遠，但是女方又再次回來。

涼壞笑著：

菊池的聲音遠遠傳了過來。明明已經走遠了，可是卻很清晰。

「嗯。雖然我也覺得挺難爲情的，不過我們也差不多該獨處了。」

「怎麼了？忘了拿東西嗎？」

茶道。

「接下來換我。」

和他交往的人，明明是我──

「我又沒教你什麼了不起的事。這只是書法的基本而已。等、等一下，你靠得太近了。」

只有與自然共生的日本人，才能做到這些事。而這一切，全都被收納在名爲「靜寂」的空間裏。

「是的。」

我對他又沒有男女之間的感情。我和她握手，心想。

我摩擦著拇指說道。

他的字裏有某種能吸引我的心的東西。

我再次被他拿筆的模樣吸引。就像之前看到的衝浪場面，自然地，但是強而有力地前進。衝浪能讓書法進步的說法，也許是真的吧。

「不，我還有別的事……你們就開開心心地獨處吧？」

「唉呀，不好意思。那麼愛染同學，再見。」

涼介說著，想到什麼似地高聲道：

儘管如此，她的存在還是沒有從我心中消失。

我看著涼，他已經抓到浪，站在衝浪板上了。我無法不被平衡感絕佳，能自由操控身體的他吸引。

「……真是厲害。我又學到一課了。謝謝你。該付你多少錢呢？」

──就算在這裏，我還是能以花道家的身分生活下去。

「……還不錯啦。」

「你最近狀況超好的，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個子又小，皮膚又黑，又沒什麼女人味。所以比起我，你應該比較喜歡彩華同學吧。」

「花鈴──你在幹嘛？快點過來──」

「沒事。」

涼握著毛筆說道：

……這種感覺究竟是什麼？

「是嗎？」

兩個月前，涼在花道的展覽會上展示他的書法，廣受稱讚，成爲話題。因爲花道世家的人──愛染彩華轉到我們學校的關係。

「你該不會……在嫉妒吧？」

「咦？可以嗎？」

「要穿浴衣來哦。我想看你穿浴衣的樣子。」

「呼！怎麼樣？剛纔很贊吧？」

我目送兩人離去，耳邊傳來不屬於心跳的脈動聲。胸口升起過去不曾經歷過的感情。

……是這麼回事嗎？母親。

熱昏頭了的是你吧？

夏之章 茶道女孩與花道女孩的靜寂茶會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我仰望天空，日光強烈，萬里無雲。雖然我把防曬乳塗得十足十，但是不想曬得更黑的話，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外出。不過如果是和他一起衝浪，那就另當別論。

◆　◆　◆

梗在心中的東西自然地消失了。在這之前，我們每年都是和他的朋友會合，一起去參加煙火大會。老實說，我覺得一點都不好玩。

「我不收錢哦。」

「只要思考過漢字的意思，就可以順暢地寫出來了哦。」

「纔沒有那種事呢。我喜歡的是你啊。」

雖然這樣非常悲哀，可是，不把雜質拿掉的話，靜寂就不能來到我身邊──

「唷，挺好的嘛。剛纔很贊哦，花鈴。」

「什麼事？」

自從那場展覽會之後，他和她就要好了起來。我和她接觸的機會也變多了。

涼說著，劃著水，移動到起浪區。

「我們纔不是那樣的關係呢。是的話，我就不會把她要來的事告訴你，也不會和你一起衝浪了。」

彩華擦著額頭上的汗水，說道。

……是這麼回事啊？

「嗯。我一定會去。」

「你還好嗎？熱昏頭了嗎？」

「而且她不也會去你家？所以有什麼關係？」

我對他確實有特別的感覺。可是，我不知道這感情算不算戀愛。我在他身上感受到與父親同樣的東西，所以知道他很特別。但是這種感情到底是什麼，我還不明白。

涼把衝浪板放在沙灘上，爲我拍手。

「等一下愛染同學要來我家。你要不要也一起來？」

這就是茶道的基本。

追求靜寂之道。

可是現在，我完全沒辦法讓自己的心沉靜下來，不僅如此，還像是被拋入驚濤駭浪中似的。因爲，一直和我在一起的他，現在心已經不在我身上了。

話是這麼說，我也不能讓她因此奪走我的他。就算她對他無心，我還是不能容許她奪走他的身體。假如他被奪走，我的日常生活將會因此消失。

「請多指教。遠藤同學。」

「那就太好了。我是遠藤花鈴。以後請多指教。」

「……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啦。」

「……對了，下次的煙火大會，我們就兩個人一起去玩吧。我會先和其他人打聲招呼的。」

……既然發現了，就不要問我啊。

「嗯。」

我的心熱了起來。沙灘的熱度轉移到腳上。

「因爲彩華同學她身材比我好，比我更有女人味嘛……」

我的身上確實有母親的遺傳。

……今年，我和他，兩人單獨去煙火大會。

「好難啊。這個『靜』字，很難抓好平衡呢。」

曾幾何時，奪回理所當然的日常，已經變成我的日常了。

「我和他在交往哦。」

「嗯。當然。」

「嗯。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說。」

「她後天會來我家。不過那是因爲我們都是女生哦。要是我和其他男生一起喝茶，你會開心嗎？」

「喂──我現在過去你那邊──」

……這就是我的初戀嗎？

我也明白她十分有魅力。總是看著前方，毅然前行的人，不管是誰看來，都會覺得那姿態很美。

「這怎麼行……」

我們配合著大自然，生活在日本的四季之中。見到春日原野怒放的花朵時，心中充滿愛憐。見到成熟於夏季的果實時，感到祝福與喜悅。於清秋思懷朦朧的月色，與家人團聚於凜冬的暖爐前，享受安寧。

「我對男人沒有興趣。」

涼說著，笑道：

她說著，朝我伸出手。

我環視著收拾完畢的會場，在心裏說道。

◆　◆　◆

「讓爭執沉澱下來。也就是讓渾濁的水變乾淨。只要用這種感覺寫，就能寫得好了。」

只要有興趣的事，彩華都會去插一腳。由於我家是開茶道教室的，雖然和她的流派不一樣，但是她也會來我家學習。

……非搶回來不可。搶回只有我能進入的，半尺的距離──

我不看著涼，說道。雖然不甘心，但是我不得不承認他的衝浪技巧很好。從一開始，我們的幹勁就不一樣。我只要能和涼在一起就好，所以不怎麼在意自己的衝浪技術。

「就是這麼回事。下次再聊哦。愛染彩華同學。」

雖然我不是自願來到這種鄉下地方的，不過有件事，我可以肯定。

「你不是心情不好嗎？你不肯看著我的時候，通常都是有什麼心事的時候。」

彩華朝涼的方向移動。我的心動搖了起來。

爲了讓涼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所以我私下拚命練習。這種事我纔不說。

我目送她離去，生平頭一次對母親產生同情之意。在明白他已經名草有主的瞬間，我萌生了想得到他的想法。毫無疑問，這是我的感情。

「快點回去吧，爸爸已經在車裏等我們了。」

「不，開心不起來呢……」

……算了。反正已經有收穫了。

涼伸出雙手擋，想和彩華拉開距離。但是彩華仍然不停逼近，把他逼到紙門旁，接著起身，脫掉T恤。

「這麼做的話，你就會教我更多東西了嗎？」

「咦？愛染同學，你在做什麼？」

「在京都時，如果不這麼做，老師就不肯好好教我呢。男人都是這樣的吧？」

……這個女人在做什麼啊？

無法理解她的行爲，我只能傻眼地看著穿著裙子，上半身只剩內衣的她。

「不不不，你不要這樣。我沒有想過要你做這種事。」

「你在顧慮她嗎？我不會告訴她的。我對你本身沒興趣。我有興趣的，只有你的書法而已。」

……必、必須進去阻止她纔行。

雖然我這麼想，但是沒辦法把腳抬起來。身體跟不上狀況。

「等一下。你先聽我說話啦。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我並沒有隨便教教哦？而且可以的話，我不希望你做這種事。」

「爲什麼？」

「因爲我想珍惜你。」

撲通。

心跳聲讓我的心亂了套。剛纔的話，是出於他的雞婆？或者是──

「我不懂你的意思。如果你想珍惜我，就該更認真教我。爲什麼要和我保持距離呢？」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

涼介搖頭。

「對我來說，有花鈴的生活是理所當然的日常。但是在認識你之後，很多東西都變了。老實說，我不懂這樣是好是壞。可是，這樣的關係很奇怪。這點我還是懂的。」

「只追求身體，不可以嗎？爲了進步，我什麼都會做。你的書法裏有我沒有的東西，所以我想理解你。而我能做到的，就只有這件事了。」

我回到教室時，彩華還沒離開。她正拿著巧克力波斯菊，確認花莖的方向。

「是、是嗎……」

◆　◆　◆

書道是一瞬間的光輝，必須花上很多時間，才能達到那個境界。有時十分鐘就能寫出滿意的字，有時花上好幾天仍然無法滿意。現在的我，已經超過兩星期都處在低潮期裏了。

「沒錯。因爲競爭對手天天都會誕生，爲了成爲第一名，必須隨時把想做的事做到最好纔行。」

「怎麼可能呢？我喜歡你啊。」

兩天前，她明明在涼介家那樣子誘惑涼，可是現在卻完全看不出發生過那件事。對她而言，那種事真的無關緊要吧？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做的是壞事。

和平常一樣。涼在這裏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是，爲什麼看到他時，我的心會亂成一團呢？

我一直相信的「戀愛」感情，被她們的聲音破壞了。到底該選誰呢？可是我又很害怕，在做出選擇後，說不定會因此失去什麼。

「哦，涼介。」

「這表示你戀過花鈴同學嗎？」

……快點安靜下來。我的心。

「傳統的事物經常會受到新時代的篩選。落語、能劇、歌舞伎……全都會隨著時代進化。爲了活在花道的世界裏，我已經做好覺悟。因爲那不是靠著半吊子的熱情就能待下去的世界。」

「拘泥於形式的話，就創作不出好東西了。」

「是『愛』染同學說的。」

「我不是問字的原型，是想知道你的想法。」

「愛是回頭看，戀是線纏在一起，對吧？」

花鈴說著，環視書法教室。教室裏有兩兩並排的桌子，還有講臺、寄物櫃。儘管這些東西全被我的字掩埋了。但我還是不夠滿意。

「教我寫書法吧。菊池同學。爲了寫書法，必須瞭解女人的身體纔行。京都的老師是這麼說的。」

「……不會變成正式分手吧？」

「你還在啊？愛染同學。」

雖然我還不知道自己期望的終點在哪裏，可是爲了抵達那終點，我必須繼續游下去。

「愛有很多，但戀是盲目的，會讓人看不到其他東西。」

她是真的什麼都沒想，就把涼叫來嗎？這真的不是宣戰佈告嗎？

「唷，進展如何？」

在旅途中，我遇見了兩個字，對此感到迷惘。

從花鈴口中聽到她的名字，我身體莫名地僵了一下。我一定問心有愧吧。正因爲我隱瞞了真心話，所以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不必這麼急吧？這樣就當不了普通高中生了。」

「是說這數量還真驚人。明明只要寫一個字，一般會寫到這麼多張嗎？」

我的肩膀再次垂了下來。

「真有趣。同樣都是茶道，表和裏的做法卻截然不同。我又學到了一課。」

表是保守，裏是發展。雖然都是茶道，但是前進的方向不一樣。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我深呼吸，說道。

「因爲不是寫滿一百張就一定有成果嘛。之後就是看自己能面對自我到什麼程度了。」

「對不起……你不用回答。」

……我究竟，是對誰有戀，對誰有愛呢？

爲了前往終將抵達的終點，我必須跨過這道坎纔行。

彩華行了一禮，把茶碗緩緩放下。

我連和彩華爭論都做不到。她的精神年齡和成年人相同，明知有錯，也會照著自己的想法，強行去做想做的事。

「因爲只寫一個字啊。」

……回想起靜寂吧。

「……是嗎？我覺得還不行，還看不到前方呢。」

雖然我也想過三人行，但是那太困難了。追求光，一味追求燦爛的未來的她，不可能和追求影，一味依賴過去的她處得來。她們就像表和裏一樣，就算帶著同樣的東西，也會朝完全相反的方向前進。從一開始，就是背對背的狀態。

喜歡的感情是真的。可是，這是對青梅竹馬的「愛」呢？或是對戀人的「戀」呢？我不知道。

我明白她的意思。愛有很多種形式，但是戀只能有一個答案。我的戀是誰呢？

「……被你發現啦？」

「……涼，親我。」

書道。

不是單純地以毛筆寫字，而是用來映照出自己的鏡子。

那天，我只能選擇轉身逃走。除非和他們拉開距離，否則我就不能控制自己的心。我覺得這樣的自己很悲慘，但是也只能落淚。

「爲了找到自己的字，不寫個上百張，是找不出來的。」

我想要「愛」。我已經經歷過一次「戀」了，所以我想瞭解其他種類的感情。話是這麼說，我對誰的感情纔是愛呢？現在的我還不明白，只能被吞沒在黑暗的深海里。我想，這問題的答案應該比墨還黑，必須下潛到很深很深的場所，才找得到答案吧。

剛開始寫時，楓葉還是綠的，現在已經帶著點紅色調了。

「沒你那麼嚴重。你還沒寫好對吧？」

◆　◆　◆

我問道。彩華咳了一聲：

「……嗯。」

我放下筆，卸下肩膀的力氣。

我回應她的要求，輕啄了一下她的嘴脣，但是什麼感覺都沒有。過去和她接吻時所感受到的那些，似乎都不是真的，變成了單純的儀式。

「你怎麼突然來了？」

以毛筆寫的字是旅行時的存檔點，但是不能把走過的路重新來過。現在的我就是這樣，爲了尋找專屬於自己的字，一邊迷路，一邊旅行。

「這樣啊？可是我覺得這些已經不只上百張了耶。」

我做著深呼吸，凝視眼前的茶碗。一直以來，我都在學習靜寂，可是現在卻控制不了自己。我是爲了什麼才學茶道的？就連這件事，我都搞不清楚了。

「涼介，坐過來這邊吧。」

……靜寂，靜寂，靜寂。讓爭執沉澱下來。讓水變得清澄。不想像那種場面的話，淚水就會湧出來。

……求求你，只看著我吧。

彩華一定是純粹想得到他的書法吧。可是那種做法絕對有問題。不點出這點的話不行，但是我卻做不到。我討厭這樣的自己。

我明白她的想法。爲了流派，必須捨棄自我。這八成是必要的覺悟吧。但是假如因此把涼扯進來，我就不能接受了。

「戀」與「愛」。

花鈴的話狠狠刺著我的心。

「涼，這次的主題爲什麼是『愛』呢？這主題是你決定的吧？」

「您的茶泡得真好。」

「……你最近愈寫愈好了，好到讓我有點嫉妒呢。」

「……你是聽誰說的？」

「哦哦，你們正在泡茶啊，真好。」

「……謝謝。我相信你。」

「你似乎陷入苦戰了呢。」

秋之章 書道男孩的一枚硬幣校慶

「我總算知道祖母爲什麼叫我來裏百家學習了。」

我再次放下筆，解開纏在頭上的布條。連這件事都弄不明白的話，我是寫不出我的字的──

……出身自世家的人，想法果然不一樣。

「再一下下……」

假如有什麼讓她們合在一起的方法，就是讓她們成爲同時具有正反兩面的硬幣吧。那樣一來，我也許就能順利地和她們交往了。

涼一派輕鬆地進了茶室。

涼介會選誰呢？我們就像茶道的表與裏一樣不同。他最需要的，究竟是誰？

「你爲什麼要選這個字呢？」

彩華直接叫他的名字。光是這樣，我的心就波濤洶湧。

茶道的表與裏，有點類似不同流派。

她以小巧的手捏著我的肚子。絕不主動把嘴脣靠近，是她可愛的地方。

◆　◆　◆

「……這是什麼意思？」

彩華若無其事地道。

「你覺得戀和愛有什麼不同呢？」

我和彩華接吻時，明明更熱烈，更心蕩神馳。

我求助似地看著涼，但是他眼中似乎沒有我。衝擊著我的心的巨浪，一個翻滾，吞噬了整間茶室。

「哦，花鈴啊。嗯，應該還可以吧。」

……沒有勇氣面對的人，就連指出她有錯都做不到。

「因爲我覺得三個人一起，比兩個人更有學習效果，這樣會對你造成困擾嗎？」

一定是因爲在迷惘之下重覆地寫，所以看起來纔像進步了。真正的我其實很醜陋，只想著該怎麼做，才能同時得到她們兩人。

「沒什麼理由。因爲我想知道愛是什麼。我已經知道戀了，所以這次，我想知道愛。」

雖然我有交往中的女朋友，但是後來又出現了一個讓我很在意的女孩。我對她們的感情，究竟是戀還是愛？我不知道。

可是，我絕對不會把涼讓給她。不論如何，這想法都不會改變。

「愛、愛染同學……」

「對不起，等我這邊解決之後，再正式慰勞你，好不好？」

「哦，對不起，是我叫他來的。」

「……恕難奉告。」

「既然你不肯回答，我就來做個人解釋好了。我的初戀是你，所以如果你也戀上我，我會很高興的。」

她朝我靠近，但是我退開。要是被她逼得更近，我們又會變成糜爛的關係。

「不可以。我已經有花鈴了。」

「爲什麼有花鈴同學在就不行呢？愛不只一種哦，不需要執著在同一個人身上。」

彩華的聲音融化了我的腦漿，她纖細的手指拂過我的脖子，在我的背上生根。

「不要這樣。你也還沒完成不是嗎？我也還沒寫好，所以不要這樣。」

「所以完成後就能做了嗎？」

「……不行。」

我高舉雙手，擺出投降的姿勢。我的心被囚禁在她的牢籠裏。

無法抗拒這魔力。

「我可以哦。就算你和花鈴同學結婚，我還是能愛你。」

她的倫理觀念果然有偏差。因爲出身於花道世家嗎？只要能吸收的東西，全都毫不客氣地吸收，轉化爲自己的養分。這種行爲就像花一樣，看起來很美麗。

可是，我不想看到花鈴難過的表情。

「那是真正的愛嗎？」

「愛是沒有形狀的哦，涼介。」

彩華再次在我耳邊呢喃：

「滿溢在這世界上的，全都是愛哦。因爲有愛，纔有形狀。不管是花，或是人，全都是因爲有愛，才能活著。」

她的身體和我的連繫在一起，聽得到心跳聲。

「所以啊，涼介，求求你。」

花鈴看著她，瞪大雙眼。

「當然好呀。」

◆　◆　◆

彩華犀利地道：

「你不過去，我就不過去。」

我再次看向自己寫的字，我一直認爲自己必須同時具有表裏纔行。表有表的解釋，裏有裏的領域。就算兩者不同時存在，也是一種愛，是戀。

「爲什麼？」

也許是因爲彩華的花藝作品很受注目吧，許多客人湧進來參觀顯得熱鬧不已，使我們班的教室失去展示室的功能。

校慶當天。

花鈴按著快要哭出來的眼睛說道：

彩華冷靜地道：

我果然贏不過她。她的目標比我遠大太多了。就像接受陽光，筆直生長的植物一樣，同時具有頑強與純粹。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對不起了吧？」

「心的語源有許多種說法，不過這個詞，因爲肉眼看不到，所以也被稱爲裏。你的心很正直，沒有表裏，所以點和點是分開的。」

「你太貪求他了。得不到的話就不如不要，只是戀著自己而已哦。」

花鈴從背後抱住我，把體重壓在我身上。

那時候，我看著兩人的臉，相信直覺的結果，就是我愛花鈴。看著她快哭的臉，巧克力波斯菊浮現在我腦中，使我明白了自己需要的是她。於是，我把事先準備好的兩枚硬幣中，兩面都是正面的那枚拿出來使用。

珍珠繡線菊和巧克力波斯菊。切中主題的作品，使來場的客人們陶醉不已。就連不會插花的我，也能充分明白她的主題。

如果能前往沒有愛的場所就好了。可是世界上沒有那樣的場所。這個世界充滿了愛。需要有人制作筆墨、紙，我才能寫字。假如糟蹋了那些人的心血，我就不可能繼續寫下去了。

我用的那枚硬幣，兩面都是正面。所以，我在彈起硬幣之前，就已經決定好要選花鈴了。

「……涼介，你真的很不會變通呢。我無所謂哦。你呢？」

「我知道你會怪我。你們說的，我都懂。可是不這麼做的話，我就寫不出字。」

「我怎麼能不參加。我有多喜歡涼……你怎麼可能知道。」

花鈴說著，以臉頰蹭我。被她像動物似地求愛，讓我有點困擾，不過，假如這麼做能使她感到安心，就無所謂。

「我再也不要和你分開了。就算你說想分手，也不可能哦。」

「我一直在思考……結論是，你們兩人我都需要。所以我想用這枚硬幣來做決定。」

「那樣當然不夠啊。你要用一輩子補償我纔行。」

「你爲什麼選了那張，讓我來告訴你吧？」

「這，就是愛……嗎？」

◆　◆　◆

我什麼都無法回答，她指著愛裏面「心」的部分。

「……涼？這是怎麼回事？」

「愛染同學，你是真心這麼想嗎？」

「因爲那枚硬幣，兩面都是正面對吧？你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想法了對吧？你啊，你啊。」

「涼，你在開玩笑吧？用丟硬幣來決定選誰？你打算用這種賭博似的態度和我們交往嗎？這樣太爛了。」

花鈴一面捏著我的臉，一面笑道。

我制止彩華繼續說下去，看著花鈴：

「希望對我來說是好消息。」

紅葉完全凋零，時序進入冬季。我和花鈴再次回到半尺的距離，一面聽著風聲，一面看著海浪發呆。

「嗯。我喜歡的只有你。可是要做個了結的話，就只能那麼做了。」

我不後悔。一直愛著第一個「戀」上，並且被「愛」的人，纔是戀愛。對我來說，這個過程很重要。只要能讓我繼續旅行，我就不後悔。

「對不起。突然做出這種結論。」

「涼！來了！曲線很漂亮！你快大展身手給我看吧！」

「涼！這裏有很好的波浪哦！要不要過去？」

「被喜歡的人這樣對待，你會高興嗎？考慮彼此的心情，纔是真的互相喜歡，纔是愛哦。不然的話雙方的關係會崩壞的。像你那樣單方面的滿足就好的，那纔是戀著自己哦。」

「到時候，我有話要對你們說。所以你先做好覺悟吧。」

那時候，我在丟硬幣之前，就已經決定好要選誰了。這件事，被花鈴看穿了。

「不行。」

校慶結束的一星期後，楓葉完全紅了。黃色的銀杏葉子隨風飄零。

到頭來，我還是沒能寫出令自己滿意的字，只能從之前寫的字中挑選，從許多的愛中挑選出一個。

「……嗯，謝謝。」

「這是涼介的結論對吧？既然如此，我就沒意見。」

「……很棒呢，愛染同學。」

書道是筆墨之旅。對旅行本身感到煩惱的話，就不可能看得到終點。更何況我纔剛開始旅行。

「我的身體很想要你。所以……就算只給我身體也好……滿足我吧。」

「因爲我一直聽到雜音。那些雜音會使我無法專心寫字。雖然你說我的字愈寫愈好，但是現在的我，沒辦法認同我的字。」

「我也想過和你們分開。但是不可能。在分離的世界裏，我沒辦法成長。」

「如果是我，會把點連在一起。但是你並沒有矇混過去。這個點的部分也可以說是表與裏的兩個心。所以我認爲，你只要誠實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就好。」

「是是是，那換我過去好了。」

「……謝謝你們。」

「決定什麼？」

我一面收拾自己的書法，一面說道：

◆　◆　◆

「就算涼選的不是我，我還是喜歡你……如果這麼做能讓你平靜下來，我就接受。」

兩朵巧克力波斯菊交纏在一起，成爲一體，朝著同樣的方向延展。這不是「戀」，是「愛」。我的直覺是這麼說的。

「害我嚇成那樣，所以你沒有發言權。」

「不知道的是你。」

因爲我想裝成自己生病了。

我們三人聚集在我家院子裏，一面賞月，一面發呆休息。我下定決心，站了起來：

「嗯！交給我吧！」

我強勢地道。彩華笑了起來：

「你的字也很棒哦。」

我把收回口袋的硬幣，再次拿出。

「這是你的『愛』吧？會讓人看得入迷哦。」

相信這答案的後面，有著能夠滿足自己的東西──

「如果是你，應該會選我吧。我一直是這麼想的哦。嗯嗯嗯～～」

「好，你先過去吧。」

「決定選誰對吧？」

「我只要能被選中就好。有必要知道全部嗎？愛是那樣的東西嗎？就算你的愛害得他寫不出字，也無所謂嗎？」

被彩華一說，我重新端詳自己的字。雖然我沒有意識過這點，但是心的點確實是分開的。

「我好像恍然大悟了。謝謝你。要不要開個慰勞會呢？和花鈴三個人一起。」

「……既然涼都這麼說，我只好接受了。」

書道不能重來。所以我必須自行開創看得到終點的人生。

「既然如此，你大可不要參加。從一開始，我們就沒有決定權。」

我可以接受她的說法。儘管說要相信直覺，但是無法相信自己，而且還自以爲陷入低潮。

彩華舔著我脖子似地在我脖子上吹氣：

花鈴開心地隔著潛水服不斷摸著我的後背。

但其實不需要兩者兼具。就算只擁有其中一種，也沒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