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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躍者日記

《你我之間的15公分》 · 合作 · 9542 字

作者:伊東京一

我手機的通訊錄裏只有十六個聯絡人。沒有任何優點,外表也不起眼,社交能力又差,無法融入班上任何小團體中,只能孤單地在教室的一角喫便當的學生──那就是我。

我討厭這樣的自己,想改頭換面,所以在國中畢業後,選擇了離家十二站遠的高中就讀。改變髮型,穿上短裙,在沒人認識我的環境中不停地把假笑掛在臉上的結果,我交到了幾個朋友,手機中的聯絡人也多了三倍。

而且,在第一學期的結業式後,我被同校的三年級學生──初見學長告白了。

和清爽型的帥哥談戀愛。我原本以爲這是一輩子與我無緣的事。

◆ ◆ ◆

放暑假後的七月二十九日,是S町的夏日慶典。

我上午就特地前往離家很遠的美容院,儘可能地把自己弄得漂亮一點。

我已經和學長在圖書館約過兩次會,今天是第三次。我們說好,以晚上九點前回家爲條件,中途從熱鬧的廟會離開,開車到附近的海邊兜風。由於學長是四月生的,所以雖然還是高中生,但是已經有駕照了。

「真夜,你有被爸爸之外的男生載過嗎?」

我用力搖頭。「既然如此,我就是你的第一次了呢。」學長露出潔白的牙齒笑道。

學長一面說著電視劇中才會有的臺詞,一面把車子從收費停車場開到馬路上。

「……等……一下。停……車……」

有人冷不防地從人行道竄出。「啊!」我不禁大叫。

對方是個瘦小的少年,應該是國中生吧?雖然說天氣很熱,但他流的汗還是多到異常,溼漉漉的瀏海貼在額頭上,彷佛被整桶水淋過似的。短短的一瞬間裏,我能看清的,只有這麼多了。

少年以極快的速度朝著車身──我坐著的副駕駛座這邊的門衝來。

就在少年即將撞上車子的同時,學長緊急煞車──

隨著砰!的一道輕微聲響,少年的身體向後彈開,躺在我們剛纔還在的停車場內。場面有如好萊塢的動作電影。

「咦?爲什麼……?」

我之所以這麼說,不是因爲這個場面,而是少年接觸到車子的那一瞬間,他的左手好像伸進了車子裏。

伸進了關得密密實實,沒有任何縫隙的車窗內側──

看著君島少年的日記,我也漸漸被他對紫小姐的思慕之情感動。例如這些句子。

爲了紀念遇見天使,所以我打算從今天起開始寫日記。偶爾纔會寫就是了。

這些花裏是紫色的──應該是菫同學吧?而且有一種紫色就叫菫紫色。

高中?因爲他很瘦小,我還以爲他是國中生呢,沒想到居然和我一樣是高一生,讓人有點驚訝。不過他提到生病什麼的,有可能是因爲生病纔會那麼瘦小吧。

「嗚……是啊。」

他是什麼樣的人?爲什麼要往學長的車子撞過來?我必須知道這些事。

◆ ◆ ◆

果然是我眼花?不對,現在該做的是看那少年的情況纔對。

那天的日記之後,直到七月中爲止,總共有十三次的不定期日記。其中碰到紫小姐的次數只有三次,不過我還是從日記中知道了新的資訊。

話說回來,君島少年的日記還是一樣可愛,會讓人不小心忘了他是害初見學長被警察抓走的元兇,不行不行,不能心軟。

車禍發生後,警察先是做現場勘查,又分別對我和學長問話。之後媽媽接我回家,把我念了一頓,直到剛剛纔讓我去洗澡。

──一想到紫小姐,就會有一種輕飄飄的,好像浮在半空中的感覺。

今天是打從高中入學典禮以來,第二次上學。搬到這邊後,病情也穩定了很多。

我省略了少年的左手穿過車窗的事,改成在少年身邊撿到手機。

菊池由衣同學、遠山桃香同學、清原菫同學、神谷櫻子同學。

可是,到底是怎麼做到的?用了什麼花招?他到底是什麼人?爲什麼要撞學長的車子?

之後的日記裏,君島少年提到天使「睡翹了的頭髮」、「一面看著手邊,一面小聲地念經」等各種瑣事,最後都是以「真可愛」做結。

出師未捷。我嘆著氣,滑起自己手機中的聯絡人清單,想找人求救。滑著滑著,我注意到某個名字。對了,如果是她的話──

天氣很好,我的身體狀況也不錯。爲了遇見天使,我今天第一次一個人搭電車上學。媽媽說有搬家真是太好了,還高興到喜極而泣(笑)。不過今天沒能碰到天使,真可惜。

同樣是讓座,有人被當成多管閒事,有人被當成天使,差別真大啊……我嘆著氣,看起下一篇日記。

「果然不行嗎?如果知道他的生日,說不定就能解鎖了……」

除此之外還有「因頭暈而坐倒在地上」、「視野瞬間晃了一下」之類令人擔心的句子。

至於君島少年,頭上傷口縫了十七針,目前還沒恢復意識。

警察告訴我,學長堅持自己沒有錯,而且說君島少年是「故意製造假車禍」。警察怕學長會湮滅證據,所以扣押了車子,也不讓學長離開。

我難以冷靜地繼續看下去,在某天的日記中看到奇怪的現象。

花店?停車場附近又沒有花店。是撞到頭所以錯亂了嗎?我趕緊打電話叫救護車,把少年送到醫院。

除此之外還有「S高中的制服非常適合她」的感想。既然天使和我同校,表示君島少年應該和我搭同一條線的電車,這樣一來就能縮小學校的範圍了。

『也就是說,你留下那手機,是爲了從裏面找到什麼能證明學長無罪的證據。就算會因此被依侵佔遺失物罪或竊盜罪起訴也在所不惜嗎?』

總算可以休息一下了。我纔剛這麼想,手機卻震動起來。是媽媽打來的。我想起和媽媽說好做完筆錄後會直接回家,趕緊起身離開店裏。

聽到「朋友」兩字,我覺得有點開心,把白天發生的事告訴川瀨同學。

我點了一下那個人名,打電話給對方。電話只響了一聲,立刻被接起來。

「對不起,請讓我偷看一下。」

時間已經過了半夜十二點。我衝過澡後,倒頭栽在牀上。

──這就是所謂的戀愛病嗎?雖然我在書上和連續劇中看過,沒想到真的有這樣的病呢。

被撞飛後,那少年仰天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讓我很介意的左手,也好好地連在身上。他似乎還有意識,看著我,呻吟似地說道:

在這之前,君島少年沒有談過戀愛吧。我也一樣,直到遇見初見學長爲止,都只能憧憬遙不可及的愛情世界。所以我很懂他的心情,忍不住想替他加油。不過,日記中令人在意的事情也變多了。

『自從五月時在電車上偶然碰面後,好久沒見到你了,織江真夜同學。你想找我商量什麼?』

「不好意思,每次都是有事才找你。而且這麼晚了……」

『至今爲止,你不都是有事時纔會找我嗎?』

──飄浮感結束後會覺得很累。戀愛就是這樣嗎?還是因爲紫小姐太有魅力了呢?

早知道就不要答應去海邊兜風的事了。我愧疚地想著。

「簡單日記」──看來是個日記軟體。雖然我有點猶豫要不要打開來看,但是把學長和少年放在天秤上一比較,我還是啓動了App。

「速度也太快了吧……」

這全都是那個瘦小少年的錯。對了,不知那少年現在怎麼樣了?

少年的身體撞上車子時,我似乎看見他的左手穿過車窗伸進車裏。雖然我以爲是自己眼花,但假如這手機是那少年掉下的呢?

我想像著標題的「葡萄風信子」是什麼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文章有點條列式,而且內容也很幼稚。天使?也未免太單純了吧?

就在我從副駕駛座下車時,有什麼東西從我大腿上的手提包上掉到腳邊。直到剛纔爲止,明明沒有那種東西──

◆ ◆ ◆

我走進車站前的速食店,打開君島少年的手機。

『反正我醒著,用不著道歉,再說我也不討厭被朋友拜託。』

──胸口好痛。不是因爲心臟病引起的病,而是因爲想她,所以心痛。

我逐一檢視起手機中的圖示,發現某個App。

《4月10日(一) 葡萄風信子的花期結束》

而且今天我還知道了天使的名字。感謝神明,下次我會去拜拜的。

《5月22日(一) 繡球花季將至》

『我只是猜,那少年說的「花店」,應該就是8783的諧音吧。』(注:在日文裏,花店(はなやさん)的發音與8783相近。)

一針見血地點出事實的這女孩名叫川瀨琉衣,是我從國小到國中的同學。她是公認的天才少女,但是從不驕傲自大,不論與誰相處,都能平等以待,是相當奇特的人。我國中時代僅有的十六個聯絡人名單裏,她的名字簡直會發出聖光。

「要是被撞的少年有什麼萬一,肇事的嫌疑人有可能會被移送少年法院。所以你也要老實說出當時的事哦。」

《4月18日(二) 菫花怒放》

就算我們對警察說是那少年自己撞上來的,而且撞上來時,車子已經幾乎完全停下來了,警察仍然以學長有錯的口氣如此說道:

每個人都有頭髮睡翹的時候,而且天使應該不是在唸經,而是在背英文單字吧?我看著日記,很想吐槽。

我一面在心中說「對不起」,一面看起君島少年的第一篇日記。

《7月20日(四) 長春花盛開》

是說我也有讓座過啊,忘記是哪時候的事了,對方是個老太太。不過其實是因爲對方就站在我正前方,所以我只好起身讓座的。可是對方卻說「不用了、不用了」,不肯坐下。我覺得很尷尬,最後僵著臉走到其他車廂。

「花……店──……」

「啊,進去了。你是怎麼知道密碼的?」

男孩子對會讓座的女生真的很沒有抵抗力呢。我再次體認到這件事。

隔天早上,我再次前往警察局做筆錄。

川瀨同學目前就讀於名門女子大學附設、可直升大學的高中。由於她習慣叫對方全名,所以五月在電車裏忽然被她搭話時,我覺得有一點點尷尬。

做完筆錄,我在回家的路上想起警察對我說的話,覺得很不甘心。

看來君島少年完全迷上天使了。這天的標題也有花,第一天的標題也是花。再加上手機的解鎖密碼,也許他是個愛花少年吧。

川瀨同學輕描淡寫地道。真不愧是天才少女,託了她的福,我總算突破第一道關卡了。同時,我也因此確定這灰色手機是那少年的東西。

我照著川瀨同學的話,輸入這幾個數字,各種App的小圖示立刻出現在螢幕上。

川瀨同學喃喃地道,隔空指點我如何找出手機裏的資訊。

『總之,知道名字也算是前進一大步了。我也會幫你調查的。』

我朝灰色手機雙手合十,對不在場的持有人道歉:

我有一種感覺,答案就在這手機裏。而且我總覺得手機裏應該有能證明學長沒有錯的關鍵證據,所以我沒把手機的事告訴警察。

警察已經直接認定學長有錯了。我一定要想辦法救學長才行。

天使的名字裏似乎有花。我在腦中翻找起名字裏有花的同班同學。

◆ ◆ ◆

回家後,我奉命陪著媽媽去買晚餐的食材,直到喫完晚餐,才終於有個人時間。

學長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緊握著方向盤,劈里啪啦地說道。

思考到這裏,我想起自己對川瀨同學說過君島少年是國中生,連忙傳訊息向她做訂正,順便把從日記中得到的資訊也一起告訴她。短短二十秒後,我得到了『瞭解,我也正在向補習班與其他學校的學生收集消息,有結果的話再通知你』的回應。

初見學長還是沒有回應。離昨天的車禍已經整整一天了。

君島少年得的是名爲心室中膈缺損的心臟病,而且還有氣喘,所以每週只能上學一到兩次。日記都是搭電車上學時纔會寫的,因此很不定期。

──她是高嶺之花,像我這種長在路邊的狗舌草是絕對無法生長在她附近的。

菫同學是可愛型的美少女,對我總是笑咪咪的,而且我們也一起出去玩過好幾次。如果是她,應該很符合君島少年日記中的天使形象吧。

川瀨同學說完,切斷電話。

「每個肇事者都會這麼說,除非警察把證據擺在他們面前。」

隔了好久,終於又見到天使了。她還是一樣像天使,讓我大飽眼福。

「初見學長的LINE和郵件都還是未讀……他該不會還被留在警察局吧?」

她的名字很好聽,而且名字裏有花。那種花會讓人聯想到紫色,所以從今天起我要叫她「紫小姐」。如果寫本名的話,要是被其他人看到日記,會很難爲情的。

螢幕上出現月曆畫面,有寫日記的那天,格子裏會有標題。日記是從今年的四月十日開始寫的。是纔剛使用不到四個月的小豆芽等級日記。

「啊,川瀨同學,好久不見……是說你爲什麼知道我有事找你商量?」

『話說回來,他爲什麼要告訴你密碼呢……就算要你幫忙叫救護車,也說不太過去──』

「學長!你看到了嗎?」

『好,我明白了。你用8、7、8、3試試看。』

臥房很安靜。我把灰色手機拿在手上。這是車禍時從我包包上掉下來的,持有人不明的手機。

我再次打開君島少年的手機,繼續看起他的日記。連續四篇沒遇到天使的日記後,她總算在五月下旬再次登場。

之所以搭電車上學,是因爲家裏的車子送去定期檢驗了。在車上,有個女生把座位讓給媽媽。是其他學校的女生,笑起來就像天使一樣。我好像在她背上看到翅膀。

那是不屬於我,也不屬於學長的,從來沒看過的灰色手機。

君島優一──這似乎是那瘦小少年的名字。我也知道電話號碼和電子信箱了。通訊錄裏只有十三人,比以前的我還少。信箱裏也幾乎沒有信件,讓我有點擔心這少年過的是什麼生活。

「我、我可沒錯哦!是他自己撞上來的。他想製造假車禍吧!」

我開機,隨便輸入四個數字。當然手機不可能這麼簡單就被我解鎖,不管怎麼試,畫面仍然固定在鎖定畫面上。

今天是結業式。明天起就是暑假。直到九月爲止,都無法遇見紫小姐了。好失落。

紫小姐。紫小姐。紫小姐。

神啊,求求你,就算只看一眼也好,請讓我有機會見到紫小姐。除此之外,這個夏天我別無所

《追加》

剛纔寫日記時,我突然覺得一陣暈眩,向後栽倒在榻榻米上。

雖然身體和左手拿著的手機都沒事,可是右手拿著的茶杯卻摔碎在走廊上。

爲什麼?因爲媽媽在樓下叫我,所以我一面寫日記,一面拿起茶杯準備走出房間。我明明還沒拉開拉門,爲什麼茶杯會摔碎在走廊上?

神啊,這是超能力嗎?還是穿牆術呢?

本來以爲日記寫到一半中斷了,沒想到追加的內容如此奇妙。

「這什麼?超能力?穿牆術?聽起來就像有中二病一樣……」

我纔剛和君島少年起共鳴,就馬上有種被騙了的感覺。

忽地,某個畫面從我腦中閃過。

車禍的那一瞬間,我似乎看見他的左手伸進車子裏──

我心臟狂跳,覺得自己總算找到關鍵了。

這時,川瀨同學的電郵也正好寄來。

◆ ◆ ◆

郵件的內容是川瀨同學目前打聽的,關於君島少年的資訊。

君島少年的住處、身家背景。他是K高中的學生。父親在建築公司工作,母親是高齡產婦。由於天生患有心臟病,經常請假無法上學,所以沒有朋友……等等。

不過因爲沒有打聽到與學長或車禍有關的事,所以她會繼續調查。川瀨同學以此作結。

K高中離我的學校只有兩站遠。原來他是那所學校的學生啊?

我拿起灰色手機,繼續閱讀君島少年的日記。接下來的內容無關對紫小姐的思慕,而是簡潔地記述他花了整週時間研究「超能力」的結果。

「快點醒來吧,君島同學。暑假還很長,我們可以創造很多回憶哦。」

這裏很少人來,我可以放心做實驗。雖然地上有一些菸蒂,讓我有點在意就是。

我檢視檔案。那是全長四十五分鐘的影片,一開始就是君島少年在看似神社空地開始錄影的影象。

爲什麼君島同學會這麼喜歡我呢?我明明沒有任何優點,又不起眼,只會打腫臉充胖子。爲什麼要爲了我這種人,做到那種程度……

我做了夢。很長很長,沒有結尾的夢──

所以他纔會賭上一把。假如對著像車子那麼重的物體做瞬間移動,他的身體一定會被彈得很遠,看在旁人眼中,就像發生了嚴重的車禍。那樣一來,學長就沒有餘力整我了。

但最驚人的,不是實驗的結果。我在回顧錄下來的影片時,發現手機拍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場面。不對,應該說是錄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聲音。

『這個嘛,你用羅馬拼音寫下織江真夜(ORIEMAYA)的發音,倒著念回去就知道了。』

這就是十五公分的瞬間移動吧?接著,他身體倏地朝後方彈開,消失在畫面外。和我在車裏看到的情況很像。

──茶杯之謎也解開了。是因爲我在瞬間移動時,右手穿過了薄薄的拉門。我在那時鬆了手,茶杯因此摔碎在門外。

我說完,轉身離去。耳中傳入隱隱約約的蟬鳴。

我不曾爲他做過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回報他纔好。我心中充滿歉意,覺得胸口很痛,就像被扯裂似的。

在夢裏,我不斷看到她的笑容。天使一般的笑容。清澈又帶著一點夢幻的眼神,嫺雅的說話方式,全都那麼可愛,讓我癡迷。

『神啊,求求你,就算只看一眼也好,請讓我有機會見到紫小姐。除此之外,這個夏天我別無所求。』

在光芒中,有什麼人在。那個人似乎正握著我的手。

我想起日記中的句子,眼淚再次掉了下來。

頭上戴著工地用安全帽的君島少年站在石燈籠前,把雙手放在石燈籠上。過了三分鐘,他整個人突然朝前方移動。

因爲,她就在我眼前。

七月二十七日,君島少年難得地在日記裏爆發負面情緒。他的日記只剩最後一篇了。因爲再隔一天的七月二十九日,是夏日慶典──也就是車禍的當天。

『這種事,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嗎?織江真夜同學。』

由於日記已經到底了,爲了尋找答案,我打開手機中的相機軟體,以確認昨天拍到什麼。相簿中幾乎都是花的照片,不過最後一個檔案應該是影片檔纔對。影片很長,好像看到一半就會放棄。

『鳶尾科的花都很美,而且會讓人聯想到紫色。』

《7月28日(五) 整片的雜草》

「所以是『紫小姐』……可是,他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呢?」

學長滔滔不絕地說著。我把錄到他說話聲的影片檔抵在他鼻子前。

『關於這件事──五月下旬時我曾在電車上遇到你,和你打招呼。我想,君島優一同學當時應該也在電車上吧。』

接下來要開始進行實驗。之所以在實驗前就先寫日記,是因爲怕我等一下有什麼不測。

『這傢伙啊,去年夏日慶典時把女人帶到空地,假裝要接吻,然後把人推到事先挖好的洞裏,而且還把整個過程拍下來哦。你還真是沒心肝的壞蛋耶。』

「這、這是什麼……又沒有拍到臉,不能證明說話的人是我。」

可愛的,哭皺了臉的,我的天使。就在我眼前──

「爲什麼他會說我是『紫小姐』呢?我的名字裏沒有花啊。」

糟了。明天就是S町辦夏日慶典的日子。我一定要去救紫小姐纔行。

──假如跳躍方向上有障礙物,我的身體會被彈開,物體本身不會有事。

我的房間太小,做這種實驗太危險了,所以改在附近沒有神主管理的神社做實驗。

學長之所以約我出去玩,是爲了整我。可是我卻傻傻地當真,一個人在那邊興高采烈……而且,清原菫同學纔是學長的正牌女友。因爲她討厭我,所以纔要求學長來整我。

我雖然不懂,但還是照做了。

川瀨同學溫柔地道。她把君島同學所在的醫院告訴我後,就結束通話。

忽地,一股暖意包住我的手掌。這種舒適又溫暖的感覺,究竟是──?

我把音量調到最大,聽到了說話聲。雖然雜音很多,聽不太清楚內容,不過可以知道是一羣男人在抽菸閒聊。

──瞬間移動非常消耗體力,跳躍完會很累,對心臟很不好。

又或者,是爲了儘快把錄到學長真面目的手機交給我,才那麼做的。

「爲什麼會出現我的名字?我是紫小姐?就當成是這樣好了,要救我?這又是什麼意思?」

君島少年似乎昏過去了,但還是繼續錄影著。一陣子後,畫面一角隱隱約約出現煙霧。雖然看不到身影,但是似乎有人在神社裏。

爲了得到答案,我睜開沉重的眼皮。眩目的白光闖入我的視野。

織江真夜小姐──好想再看她一眼,好想見到她的笑容。

『我馬子說她班上有個很煩的女人。明明是個土妹,可是老愛跟著她出去玩,讓她很不順眼,要我教訓一下那女人,讓那女人搞清楚自己的立場。』

◆ ◆ ◆

明天一早就去找紫小姐的家吧。瞬間移動的話,就能知道她家的方位。去找她,說服她不要去夏日慶典。

這樣一來,整件事就有了合理的解釋。這麼說來,君島少年開始寫日記的那天,讓座給他媽媽的人,不就是我了嗎?我起身讓座時,說「不用了、不用了」的老太太,就是君島少年的媽媽?當時他也在場嗎?

──不,是織江真夜小姐。

本來,我還覺得她是最符合「紫小姐」天使形象的人……

我腦中亂成一團,覺得自己又悽慘又難堪。我求救似地拿起自己的手機,打給川瀨琉衣。鈴聲纔剛響,電話立刻接通。

假如沒有那場車禍,我應該不可能相信這些話,但是現在的我已經能全盤接受了。因爲,如果不是那樣,這手機就不可能被我拿在手中。

不論如何,那都是他賭命的行動。不顧自己安全,只想救我。以那麼瘦小的,患有心臟病和氣喘的身體,救我……

把「ORIEMAYA」倒過來唸的話,就是──

《追加》

可是那天,我爲了和學長約會,去了離家很遠的美容院。所以他找不到我家,而是來到夏日慶典的會場。他繼續使用瞬間移動的能力,總算找到我時,我已經搭上學長的車,準備到海邊了──

看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他爲什麼要朝學長的車子做瞬間移動。我仍然沒有掌握到任何關鍵線索。我以發抖的手指,點開最後一篇日記。

『儀式?什麼東西啊?』

我想起他撞上車子時的模樣。之所以流了那麼多的汗,應該是爲了找我,從一早就不斷瞬間移動,消耗了大量體力的緣故吧。瞬間移動時,只能朝著我所在的方位跳躍。只要連續跳躍,遲早可以來到我身邊。

「矇混過去……是嗎?不過學長,這裏有拍到你哦。」

手機差點從我手中滑落。

我抽抽噎噎地說出從日記中知道的一切。川瀨同學沉默地聽著,只有在我提到君島少年瞬間移動的事時回問過一次,接著就不再說話。

『紫小姐。紫小姐。紫小姐。』

『我又沒有推人。是她自己靠過來抱我,纔會摔下去的。而且拍影片的人是你耶?你也跟我一樣同罪啦。』

求求禰。求求禰。請禰一定要聽我的請求──我朝空中伸出手,向神明祈求。

說到這個,她後來怎樣了呢?她有平安回家嗎?沒有被整吧?光是想像,我就擔心到胸口發痛。

『你馬子叫清原菫對吧?她明明長得那麼可愛,真是最毒婦人心。是說那個要被獻祭的衰鬼是誰啊?』

我把手機設置好,以錄下被彈開的距離。好,要開始做實驗了。

神社裏有石燈籠和一片長滿雜草的空地。我要朝著那石燈籠做瞬間移動。

我訴苦了將近三十分鐘,眼淚差不多流乾了。直到這時,我總算想起一個問題。

「就像你說的,我是邊緣人,是隻會打腫臉充胖子,很無趣的人。可是君島同學不是死小鬼。像你這種人,沒有資格批評他。」

◆ ◆ ◆

隔天早上,我到初見學長家按電鈴。雖然他沒有接我電話,不過昨晚LINE和郵件都變成已讀,表示警察已經放他回家了。

──移動的方向似乎是固定的。我想應該是朝著紫小姐的方向跳躍吧。

「川瀨同學,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我能爲君島同學做什麼呢?」

「哦,是你啊……真是受不了,警察完全不相信我的話。還好停車場有監視器,看過錄影畫面後總算可以證明我的清白。都是那個死小鬼害的。聽說他現在還在昏迷,根本活該。」

這就是我的願望。是我對今年暑假的,唯一的願望。

神啊,我可以改許別的願望嗎?就算見不到她也好,我會忍耐的。但是相對的,請禰保佑她,別讓她失去笑容。

對話仍然繼續著,但是我腦子一片空白,什麼都聽不進去。

啊,這是怎麼回事呢。這一定是夢。是很長很長的夢的延續。

──要是能直接跳躍到紫小姐的身邊就好了。那樣一來,我就隨時能去見她了。爲什麼是這種半吊子的能力呢?因爲我的心臟太弱嗎?還是神明太壞心眼呢?

「開什麼玩笑。這種程度的東西多的是矇混過去的方法。像你這種邊緣人說的話誰會信啊?沒有拍到我就不能當證據,警察也是這樣的哦。」

◆ ◆ ◆

「十五公分的瞬間移動?朝著紫小姐的方向跳躍……?」

我亮出自己手機,剛纔的對話全被我錄下來了。學長啞口無言。

「A、YA、ME、I、RO……啊!是『菖蒲色』!我的名字裏有花!」(注:漢字「菖蒲色」的發音爲AYAMEIRO。「菖蒲」在日文中爲一種鳶尾科的植物。)

我一定會保護你的。請等我,紫小姐。

我心臟猛地一跳。這聲音,我有印象。

──看樣子,只要我強烈地想著紫小姐,就能稍微瞬間移動。

『話說回來,今年的夏日慶典也要玩那個儀式嗎?』

實驗內容:在瞬間移動時,前方有障礙物的話,身體被彈開的距離會依物體的重量而改變。到目前爲止的實驗中,碰撞的最重物體是房間的拉門,雖然拉門很輕,但我還是被彈開了一公尺。我想確認障礙物是人的情況下,會被彈開多遠。

「聽聲音就知道了。不然,把這影片拿到學校放給大家聽聽看?」

是在搭電車時突然被川瀨同學叫了全名,讓我覺得有點尷尬的那天嗎?

──之所以被彈開,是因爲就物理學而言,同一個空間裏不可能同時存在兩個物體?

『是一個叫織江真夜的女人。和她在一起實在有夠無聊的──』

──重覆實驗後可知,十五公分是瞬間移動的極限。我有用尺量過,所以絕對沒錯。

我似乎在草地上昏迷了將近四十分鐘。被彈飛的距離居然有八公尺那麼遠。之所以沒有受傷,是因爲雜草很厚,成爲緩衝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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