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在「晚會」消滅後大約過了十天。

菲莉瑪、露娜及那哈特三人來到騎士團的療養設施。

三人的腳步聲迴響在安靜的走廊上，甚至顯得有點煩人。

他們來到一間房間前停下腳步，打開房門就看到躺在牀下的吉克。

裏面還有雷歐利姆待在吉克牀邊。他一發現菲莉瑪三人就使了個眼色，叫他們快點進來。

「吉克·諾伊諾亞先生，我們來探病了！」

菲莉瑪代表三人送上他們一起挑選的花束。等等就交給設施裏的修女，請她們裝飾在花瓶裏。

「不好意思啊。」

吉克和三人輕輕打了聲招呼。

他在這十天當中看起來瘦了不少。

「還好嗎？」

三人當中和吉克相處最久的露娜這句話的語氣聽起來非常擔心，吉克聽到後則是努力露出笑容。

「已經沒有繼續發燒了。只不過大概還要再花點時間才能開始練習用柺杖。」

仔細一看蓋在他身上的毛毯，就可以發現右手和左腳部份是空空如也。

吉克也因此而從騎士團引退。

因爲原本知道他的人就不多，所以騎士團也沒有舉辦送別活動。

雖然吉克本人似乎也不太喜歡這種熱鬧的場合，但是對一個爲了任務如此盡心盡力的騎士，只有菲莉瑪等四人前來送別，卻又讓人覺得有點寂寞。

「別露出這種表情嘛。有四個人，而且還有團長親自前來歡送我這種人，就已經讓我很滿足了。」

「你就別開我玩笑了吧。」

雷歐利姆在露出一陣苦笑後，重新擺出嚴肅的表情。

其中一名女孩臉上露出有如春天花朵般的笑容。

「這些胡說八道是誰教你們的啊？」

應該是自己想太多才對。剛纔這些話雖然莫名其妙，但卻又好像在哪邊聽過。

「就算不上前線，也能擔任培育後進的任務啊。」

「……退休金，我會幫你多爭取一點。儀式等等應該需要花上一筆錢……」

（這數字大到團長這麼不想付哦……）

「你是誰啊？」

雖然吉克這句話語氣十分強硬，但孩子們聽到之後卻甜甜一笑。

這些全部都是被晚會拐去當作商品的小孩。因爲無家可歸，所以吉克通通收養下來了。

「你、你對男孩子有興趣嗎！」

「你爲什麼老是想把我講成罪犯。」

雷歐利姆的眼神就像魚缸裏的魚一樣左右遊移。

看到眼前三人的反應，讓吉克嘆了一口氣，開口爲自己辯護。

「但是叔叔會和我們結婚哦。」

「沒錯沒錯！」

「我說吉克啊。這個數字……」

「我打算要把之前沒領的補助也一起申請啦。這樣還算是少算很多了呢。」

「我覺得騎士團啊，真的是個很溫馨的工作環境。大家都像是家人一樣。你不覺得和家人談錢，太傷感情了嗎？」

看到門口站了一個身上纏繞鎖鏈，還拿着一本厚重書籍的女僕，讓吉克有點困惑。

雷歐利姆在看完申請書之後，臉色開始發白。

「我知道團長你想做什麼，所以我不借。」

另外一名小孩也跟着補上。

「……反正我纔不是戀童癖。」

「吉克叔叔不喜歡我嗎？我最喜歡叔叔了！」

雷歐利姆現在的臉色因爲血流不順，都快要發紫了。

「……你還是不打算改變心意嗎？」

就在菲莉瑪準備開口向雷歐利姆建議把羅雷卡特騎士團改名爲「黑心騎士團」時，吉克轉頭看向窗外。

吉克在交回短槍之後，臉下並沒有一絲感傷。

「結婚並不需要雙方同時同意！」

「……恩人……不能動……我照顧他……一生一世……呵呵……」

「我以後要和吉克叔叔結婚！」

話一說完，吉克就伸出左手拿起擺在牀邊的短槍，交給雷歐利姆。

「一個親切的大姊姊！我們在煩惱沒辦法和叔叔結婚時，就有個路過的大姊姊說要幫我們。而且她馬上就要過來了！」

就算把吉克的申請書燒掉也無法解決問題。

是她。她要來了。

「可惡！既然這樣就只能用非常手段了！菲莉瑪，借個火吧！」

「「「「「咦？」」」」」

「那種重大的任務還是交給更認真的騎士吧。我是專門幹骯髒事的騎士。」

「團長你再不閉嘴，我要來硬的了哦？」

這些話令菲莉瑪開始感到煩惱。

吉克剛說完，房間裏所有人就全都瞪着他不放。

「我的退休金和這次任務危險補助金的申請書。」

「我、我要代替他的右手！」

菲莉瑪看到安出現，於是對吉克送上祝福。以失魂落魄的語氣。

他們圍在吉克牀前，異口同聲地說：

「有一隻手一隻腳就能活了。等傷治好之後，也可以裝上義肢——」

「我們……我要怎麼同時和這麼多人結婚啊。」

重點是菲莉瑪也不想燒。這騎士團的工作環境也太黑暗了吧。

菲莉瑪和雷歐利姆兩人的預感完全命中。

「快付。」

大家臉上都寫着「你在說什麼蠢話」。

「居然染指這些年幼的孩子。你真的是無可救藥了。」

「好吧，那也沒辦法。」

「「「沒問題！」」」

聽到一名年幼的小男孩說出這句話，吉克馬上不知從哪邊掏出胡桃餅乾硬塞進小男孩嘴裏，讓他無法繼續說下去。雖然只有左手可用，但其實很靈活嘛。

最後露娜露出像是已經放棄治療吉克的表情。

「你叫菲莉瑪是吧？快放下劍啊。」

「「啊……」」

最後就如同兩人猜測的一樣，走廊傳來一陣腳步聲。

「……這樣啊。」

「她就是創造全新的結婚概念，並以武力破壞舊有傳統結婚概念，人稱『超機動媒婆』的安小姐！」

然後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窗戶外面這些天真的笑容，證明他們終於從陰暗的地底被解放到有陽光照亮之處。

最後，她終於出現在房間門口。

「沒錯。雖然很不好意思，但我還是要離開戰鬥的舞臺。抱歉啦，團長。」

「？」

「吉克本人承認他是戀童癖而請辭。同時提出取消退休金以及其他補助的申請。站在騎士團的立場，團內居然出現戀童癖實在令我們十分遺憾，未來將會努力防犯同樣事件再次發生。」

「快付。」

聽到這些孩子們似乎有點甜膩過頭了的語氣，菲莉瑪等人轉頭互看一眼。

雷歐利姆的感覺也一樣。兩人的腦海中同時浮現了某個人物。

露娜開口詢問吉克。

安身上的鎖鏈響了一聲，似乎是在慰勞雷歐利姆爲她說明。

「只要有愛就行！」

「你不知道……她是誰嗎……！」

「雖然你對我有恩。但我果然還是，該怎麼說……」

菲莉瑪聽到後吞了一口口水。雷歐利姆的表情也因爲緊張而顯得有些緊繃。

是在外頭玩耍的孩子們一起撞破窗戶，全都衝進了房間裏。

「你看吧，果然是戀童癖。」

菲莉瑪聽到這句話不禁瞪大了眼睛。

吉克邊說，邊從毛毯底下拿出一張紙遞給雷歐利姆。

「這是最近這兩年的補助金。之前的補助我都已經先放棄了啦。」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因爲曾經一起並肩作戰，所以露娜雖然不喜歡男人，但似乎還是很關心吉克。

「……我說吉克，你不覺得『犧牲小我』是一句很棒的話嗎？」

「我說啊！我只是要照顧他們！可沒打算讓小孩反過來照顧我，更別說什麼結婚了！」

「團長，拜託你不要爲了賴帳就刻意誣陷我入罪好嗎。」

「……恭喜你結婚。」

「……啊，對了。」

「這沒問題！」

「團長，再怎麼樣都得請你把錢吐出來。我可是還有家人需要我撫養啊。」

「在工作當中得到的喜悅。這纔是真正的危險補助金和退休金……」

「咦？爲什麼現在好像變成我已經要結婚了？」

順着吉克的視線望過去，可以看到有許多小孩正在窗外的中庭玩耍。

「這是什麼？」

他這時的神情就像是一個總算完成重責大任的男人。這令菲莉瑪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

雷歐利姆一邊顫抖，一邊和吉克說明。

不過兩年內的補助金就能讓雷歐利姆臉色發青。吉克到底是出了多少次，而且是多危險的任務啊。

吉克話才說到一半，突然有一聲東西破掉的聲音響徹整間病房。

匡啷☆

交回武器。這是騎士團在有騎士退出時一定會執行的儀式。

雷歐利姆冷汗直冒，不斷顧左右而言他。看到這種情況，讓菲莉瑪嘆了一口氣。

「爲了回報救命之恩，所以我會努力照顧他。沒錯，在各種層面上……」

「但是吉克。你現在身體這樣，有辦法收養這麼多小孩嗎？」

「最、最近的任務就算了，不過太久之前的危險補助我們可沒辦法出。都已經過時效了……」

雷歐利姆看了看吉克，然後默默收下短槍。

「團長你怎麼了？明明剛纔還想盡辦法要賴帳！突然變這麼溫柔，反而讓人害怕耶！」

菲莉瑪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吉克。

就算不當騎士了，他的人生還會繼續下去。

在不久的將來，他就會和一羣小孩渡過以結婚爲前提的同居生活吧。

雖然那可能並不是他自己規劃中的未來。

但非常遺憾，命運已經決定好了。

當這件事被安知道的時候，就已經分出勝負了。

菲莉瑪真心希望，至少他能過得幸福。

吉克·諾伊諾亞。

他已經無路可逃了。

◇

眼見吉克被那羣孩子蹂躪之後，菲莉瑪等人離開病房，走到寒冷的室外。

她抬頭向上一看，覺得這片藍天似乎比平常還要廣閫。

「我要去訊問『晚會』的客人，就先失陪啦。」

雷歐利姆向其他三人揮揮手道別後就先行離開。

那哈特看到雷歐利姆離開後，終於打開從剛纔就沒說過半句話的金口。

「……找個地方坐一下吧。我有話要和你說。」

他的口氣非常嚴肅，讓菲莉瑪嚇了一跳，但是露娜好像已經察覺他要說什麼，。

「你該不會是打算告訴她吧？」

「我想了很久，最後覺得還是應該要讓菲莉瑪知道比較好。再怎麼說她都是當事人。」

於是那哈特對菲莉瑪和露娜擺了個手勢，叫她們兩人跟自己走。

自己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誰知道我到底是堅強，又或者只是太頑固了呢。」

其實並不是不可能的事。菲莉瑪也曾經聽說過，現任國王的子女數量非常多。

但就算如此，她還是希望由自己來決定自己是誰。因爲這很重要，所以她不想隨波逐流。

於是菲莉瑪用力點了點頭，開始移動腳步。

菲莉瑪覺得剛纔居然還擔心他，真是虧大了。

菲莉瑪情不自禁地開口呼喚他的名字。

看到兩人無言地點頭，菲莉瑪深深吐出一口氣。

那哈特臉上重新出現平常那略帶諷刺的笑容。

看起來和平常的他不太一樣。

那哈特似乎感到很意外。

菲莉瑪仔細看了看那哈特，確定他的表情十分認真。

完全沒有平常那副輕浮的樣子，神情相當嚴肅。

她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發現那哈特完全沒有在開玩笑的樣子。

「喂！你給我等等！」

那哈特口中說出的臺詞，讓菲莉瑪震驚得幾乎在一瞬之間失去了意識。

「……也許是後者吧。」

一行人來到距離城鎮中心有一段距離的廣場。

「神聖魔法是僅有王族可以使用的魔法。菲莉米涅亞·迪·波特其安第二公主。」

「喂，菲莉瑪，快一點。」

「但我依然是我，菲莉瑪·索雷因。沒有任何改變。是一名騎士，等一下依然要去巡邏的騎士。」

菲莉瑪則是對他笑了笑。

「但你真的很堅強。能堅持自己的意志，不受別人影響。和你比起來，我實在很沒用。連告訴你真相的勇氣都拿不出來。」

露娜見狀趕緊追在他後面。

「……你居然對菲莉瑪套用結婚密方，難不成你打算對她出手？」

「哈、哈哈。」

「沒錯。你還是比較適合這樣說話。」

露娜翻白眼瞪着那哈特。

「我希望自己決定對自己來說很重要的事。包括自己到底是什麼人。我不希望隨波逐流。因爲我不想後悔。就算知道自己是公主，也不會改變。」

「你是這個國家的公主。」

雖然她也能用「不要再和我開玩笑了」之類的臺詞直接中斷對話。

如果自己是公主的話，也許總有一天會無法再過着這樣常見的平穩日常生活也說不定。

他的側臉看起來有點寂寞。

突然有一陣風吹過，拂在背上。似乎是在肯定她剛纔的決定。

「……哈哈，這是你家女僕教我的結婚密方，『扮演有一點陰鬱的男人』。」

這令她很想喝杯水。

菲莉瑪原本只是認爲，自己能使用的神聖魔法是一種雖有風險但十分方便的魔法，可是露娜卻使用「異常」這兩個字來形容神聖魔法。

「快點跟上來。這是命令。」

那哈特語畢，稍稍低下了頭。

「你不喫驚嗎？」

她聽到走在前面的兩人出聲呼喚她。

而且也沒有繼續否定那哈特和露娜告訴他的事實。

「你真是堅強。」

但那哈特只是聳了聳肩，然後繼續向前走。

「你果然還是不可原諒。」

然後她轉頭看了露娜一眼。相信露娜應該會一笑置之吧。至少菲莉瑪如此深信不疑。

菲莉瑪聽到後，只是聳聳肩。

菲莉瑪並沒有叫他們拿出證據。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使用的魔法有多麼異常？」

「你想再當一次黑貓那哈特嗎。不過這次的黑，是被燒成焦炭的黑。」

雖然一開始的確很驚訝，但現在卻冷靜到連自己都不敢置信。

雖然聽到自己是公主的確很驚訝沒錯，但能使用強悍的神聖魔法，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非常常見的平穩日常，但今天看起來卻是如此耀眼。

「那哈特……？」

但她沒有這樣做。可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真有勇氣敢繼續聽下去，又或者只是膽小到連這句話都說不出來。

從那哈特口中緩緩說出的這個名字在菲莉瑪心底深處出現共鳴。

今天的菲莉瑪也依然不變。

「這是，真的嗎？」

那哈特像是要蓋過她口中的玩笑二字一樣。

「是事實。」

她希望能堅持自己這個理念。就算這可能非常困難。

異常。

「……這樣嗎。」

努力巡邏吧。晚上回家就可以喫到那哈特煮的美味料理了。

「這可真是個嚇人的玩笑。」

雖然她很想否定這個事實，但卻覺得當自己認爲似乎聽人叫過這個名字的時候，就已經沒有辦法否定了。

「當然喫驚啊。」

只是最後想確認一下。

但就在她看到露娜那對紅色瞳孔中認真的眼神時，也只能沉默以對了。

然後她乾笑了幾聲。突然有人對自己說這種話，她也只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