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亞斯提斯遊戲

在接下來三天內，亞斯提斯都沒有發動攻擊。

菲莉瑪從露娜口中聽到亞斯提斯的故事之後，確定了自己不可能和他合作。雖然他的遭遇的確是有值得同情之處，但身爲一個騎士，絕對無法原諒他的行爲。

阻止亞斯提斯——這就是菲莉瑪目前最重要的目標。雖然也有要賣人情給露娜的成份，不過這也是因爲菲莉瑪本身的正義感無法容許就這樣放着他不管。

但對方完全沒有打算要發動攻擊的意思。

雖然鎮民在事件發生後大多也都面露警戒的神情，但可能是因爲持續緊張狀態令人精神疲勞吧，所以也慢慢開始恢復原本灰色的生活。雖然在心裏的確抱持着恐懼感，但完全沒有人爲了避開亞斯提斯的毒手而展開具體行動。

這不是個好徵兆。菲莉瑪雖然沒經歷過戰爭，但在騎士團裏接受過其他騎士教導。當這種氣氛在城鎮或據點中蔓延開來再遭受敵人攻擊的話，會蒙受慘烈損害。

菲莉瑪已經開始逐漸猜到，亞提斯提爲何一直不發動攻擊。

他恐怕是以「惡魔之四」爲目標。這是在騎卜團中流傳的對於勝負輸贏的心得，原本是騎士團員的亞斯提斯當然也一定知道。

所謂「惡魔之四」就是指在戰鬥中很容易就讓人產生破綻的危險數字。比如說當劍士彼此之間的距離大約有四步之遙時，因爲既不算近也不算遠，所以很容易因爲大意而產生破綻。或者是在護衛任務中，如果出動四名騎士就很有可能會產生超過實際戰力以上的安全感，因此其實最好一次派出六人等等。

而就菲莉瑪看來，亞斯提斯現在的目標就是「惡魔之四」的其中之一——「對攻擊的戒心會在發現攻擊後第四天開始鬆懈」。菲莉瑪雖然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訴鎮民，但自己並不受鎮民信任，她甚至可以預測到自己會被認定爲「故意煽動不安感」而受人排斥。此外，其中也有一部份是因爲菲莉瑪不敢完全肯定自己的猜想一定正確，所以她只能在什麼都不講的情況下焦急地渡過這第四天。

菲莉瑪的直覺告訴她，亞斯提斯一定會發動攻擊。雖然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但距離慘劇發生已經剩不了多少時間。

就在第四天中午過後。這時菲莉瑪正在鎮上巡邏。

雖然先和露娜說了自己要到鎮上去，只不過露娜正忙着開發對付亞斯提斯用的魔典。

根據露娜所說，以精神爲攻擊目標的隸屬魔法對於抱持強烈憤怒，或是已經瘋狂的對手無效。在「紅蓮地獄」也不見得有效的情況下，必須要找出能對抗他的強悍魔法。

看到露娜如此努力，讓菲莉瑪也對自己應盡的責任燃起使命感。

但只是巡邏，雖只是巡邏。她還是堅持連一條小巷都不放過。因爲提哥扎原本就沒多大，所以巡邏時能繞遍整個城鎮。在王都時可沒辦法這樣。

菲莉瑪繞遍整個城鎮一圈，確定沒有異常狀態後，來到鎮上的港口。

要說是港口似乎太破舊了一點。有兩個碼頭，碼頭周圍的海面上有許多破舊的小船隨波擺動。地上散着一些刀刃生鏽的小刀，也許是用來片魚的吧。

港口裏看不到漁夫。似乎是因爲今天浪太大了，無法出海。

冰冷的海風從海上吹來。她舉起手遮在臉前，避免海風直接吹到臉上。

亞斯提斯說完，吵鬧聲便停了下來。還在慘叫的人嘴巴都被旁人給堵了起來。既然還有能活命的機會，那當然不能錯失。

雖然菲莉瑪想要上前，但還沒走幾步，亞斯提斯腳邊就浮現出魔方陣。接着他的身體發出光芒，下一刻就消失無蹤。

她看着這些留在地面上的詭異文字。

聽到菲莉瑪語帶諷刺地這樣說，亞斯提斯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沉默幾乎到了會刺痛耳朵的地步。任何人都希望可以聽到亞斯提斯說出自己是在「開玩笑」，但地面上的文字不再發出聲音，光芒也消失了，看來已經完成所有任務。

令人覺得非常久的一瞬間。

乍看之下雖然面無表情，但是卻用隱藏着劇烈情感的雙眼注視着菲莉瑪。四周的空氣就像弓弦被拉開一樣突然緊繃起來。

周圍衆人的臉色在慢了半拍後，和菲莉瑪一樣陷入慘白。

「但吾身還是給你們一個生存的機會。」

然後。

廣場上充滿了陰鬱的氣氛。

「嗯～～，通告提哥扎鎮民……」

但是亞斯提斯寫下的悲劇劇本，遠遠超過菲莉瑪所能想像的程度。

真是自我中心的結論。

照露娜所說，亞斯提斯應該只會使用攻擊魔法纔對。

也就是說，這是宣戰佈告。亞斯提斯的聲音就像在嘲笑臉色慘白的菲莉瑪般，不留情地繼續講了下去。

看到自己最懼怕的存在突然出現，衆人連喫驚都來不及。理所當然也充滿破綻。

菲莉瑪擺出架勢。右手有戴上手套，不會受寒冷的空氣影響。也就是說隨時都能拔劍。

但是他現在的主要目標並不是廣場上這些人，而是在廣場中央詠唱咒文。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他已經站在背後了。

「騎士嗎……從你身上的裝備來看，你和吾身一樣都是羅雷卡特騎士團員吧？但騎士團員爲何會在這裏？」

菲莉瑪對着海風自言自語。決定回去時順便繞到酒館，請那哈特泡杯熱茶來。畢竟是靠那哈特的建議，自己才能和露娜多少拉近一點距離，總該和人道個謝。

亞斯提斯手上拿着一個看起來像天秤的東西，不知道是不是有關？

菲莉瑪反射性地開口質疑。會殺害嬰兒的人怎麼可能會是正義的執行者呢。

待在小巷裏面無法安心。他現在也只能將自己的安全寄託在「現場有這麼多人的話，亞斯提斯應該也無法輕易出手纔對」這一絲絲的希望上了。

當低頭避風的人再次抬起頭時，廣場中央已經出現一名男子。

「過去曾是吾身放心能將背後託付給她的交情。但現在恐怕不是了。」

一瞬間就被他看穿，這令菲莉瑪非常驚訝。而亞斯提斯似乎也從她的表情確認了自己猜得沒錯。

菲莉瑪只能依靠自己未曾經歷過「真正的地獄」的經驗來推測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

然後亞斯提斯就這樣消失了。

但在廣場中央閃爍的文字很令人在意。到最後，人羣就像是螞蟻被掉落在地上的零食吸引一樣，慢慢開始朝中心聚集。

「去廣場看看吧。」

現在他就在這裏。這個事實就代表一切。

鎮上各處都傳出人聲。原本城鎮佔地就不大，四處都聽得到慘叫聲。

但是他在自己眼前使出了瞬間移動魔法，而且還沒有使用魔典。依常理來說，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瞬間移動是需要大規模儀式和高強魔力的高級魔法。

菲莉瑪思考了一會，然後搖了搖頭。

廣場中央的地板上開始浮現閃耀光芒的文字。文字排列成具有意義的文章，停留在原地不停閃爍。

看菲莉瑪突然不自然地停下嘴巴，亞斯提斯盯着她看，然後以喃喃自語般的聲音這麼說：

大概是因爲緊張，一絲冷汗流過臉煩。亞斯提斯的一舉一動都帶給菲莉瑪前所未有的沉重壓力。

「等等，你在說什麼？」

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了。得快一點去廣場纔行。

「亞斯提斯·克里姆班……」

但亞斯提斯並沒有打算發動攻擊。他舉起右手，指向城鎮中央的方向。

是他運用魔力朗讀自己留在地面上的訊息。而且遠方也傳來一樣的聲音。看來他在提哥扎各處都留下了一樣的文字。

男子低聲說。菲莉瑪轉過來面對他，並同時警戒着他的手。那雙手能施放出足以瞬間讓敵人身體化爲焦炭的閃電，就算雙方之間保持着距離也不能輕敵。

亞斯提斯繼續說下去。

「這是？」

菲莉瑪剛好就在這個時候來到廣場。

（……吾身將會在明天執行兩年前無法執行的正義。……什麼！？）

「瞬間移動魔法……」

「因爲傳聞此地在栽種巴斯卡而被派遣來此。然後……」

「吾身保證。明日，當吾身要開始執行正義時，不對會家門口掛了三個人頭的房子出手。聽好了，三個人頭。只要有三個人頭就能得救。」

「沒錯。正是如此。」

正當菲莉瑪打算說出她被露娜施用隸屬魔法時，嘴巴就像是被漿糊粘起來一樣，閉得死緊。

◇

菲莉瑪並不認識他。但一眼就能看出他到底是誰。他身上穿着的披風雖然已經破到不成形，鎧甲也已經褪色，但全都和菲莉瑪現在身上穿着的披風和鎧甲樣式相同。

但這份餘裕馬上就因爲站在她背後的男子而煙消雲散。

在離那名女性稍遠一點的地方，有一名男性正因恐懼而發抖。他原本應該會在兩年前被騎士殺害。因爲他哥哥正是綁架菲妮的一份子。幸好在他被害之前，露娜就先阻止了騎士繼續虐殺的行爲，所以他才能夠活到現在，但前幾天惡夢重新復甦。從地獄回到此地的騎士，再次鎖定提哥扎。

「吾身就是亞斯提斯。正義的執行者。」

這時他的臉上首次浮現帶有感情的神情。

他說完的那瞬間，整個鎮上鴉雀無聲。就像是全鎮都被凍住了一樣。

這時提哥扎還可以算是和平。就連菲莉瑪自己在轉身之前，也還有能在腦海裏想像熱茶味道的餘裕。

廣場。亞斯提斯打算在兩年前發生悲劇的地點做些什麼呢。

被留在廣場上的人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該快點逃跑。不過對方都已經走了，所以應該是已經安全了吧。

菲莉瑪在聲音朗讀完前就已經先看完文章。因爲身處偏鄉，所以廣場上除了菲莉瑪之外，其他人都目不識丁。他們只能默默聽着亞斯提斯說話。

「會老實前來這種偏鄉，就能知道你一定很認真執行任務。你身爲騎士，一定愚直地想要保護這城鎮吧。但是你最好在看完等下將發生的事情後重新思考一下。這些鎮民真的值得你賭上自己的性命來守護嗎。」

「你說正義的執行者？」

但是菲莉瑪還是太天真了。

「看來你是被施用了隸屬魔法是吧？我想大概是露娜。」

菲莉瑪內心的恐懼減退，取而代之的憤怒一口氣湧出。他以爲自己是神嗎？居然單方面宣告要制裁這麼多鎮民。

「我是菲莉瑪·索雷因。是騎士。」

「吾身將會在明天執行兩年前無法執行的正義。」

菲莉瑪所相信的正義和他的正義早已背道而馳。

苦笑。雖然並不是很明顯，但卻是很有人性的表情。

「此地已被邪惡污染。經過兩年依然沒有改善，反而更加惡化。吾身已不得不完全放棄這個名爲『提哥扎』的存在了。」

菲莉瑪看到他似乎要發動攻擊便擺好架勢。心跳的速度快到自己都能正確判斷出心臟位置在哪裏。

不論是菲莉瑪還是廣場上的其他人，都說不出話。

「沒想到她喜歡女人到這種程度。雖然看起來是沒有改變基本人格，不過居然收服了女騎士來服侍自己啊。」

這天，廣場上可以看到複數的人影。

雖然已經生了小孩，但女性還很年輕，很有可能被人看上。所以丈夫不在家時，女性就會待在這裏。廣場視野寬廣，容易逃跑。只不過應該是不會有人出手幫忙。如果要問在這個城鎮裏有誰好心到會毫無理由去幫助正被人襲擊的女性，大概也只有兩年前在這個廣場上發動虐殺的那名騎士了吧。

（糟了。我被命令不能和別人說有關隸屬魔法的事。）

只要亞斯提斯想殺的話，大概可以在數到十之前把廣場上所有人通通殺光吧。

「通告提哥扎鎮民。」

於是她開始朗讀起這段文字。

決定下一個目的地後，菲莉瑪馬上起身行動。

感覺冷到骨子裏後，不自主地就想起了那哈特開的酒館。吧檯上歪斜的木紋，雖然沒辦法喝，但看上去很美麗的酒瓶……。

漁夫知道今天停止出海後就拿着酒瓶來到此處。家裏有體弱多病的老婆，看着她那一天比一天差的臉色，想醉也喝不醉。如果能出海打漁，至少還能借由驅使身體工作，暫時逃避老婆隨時都有可能過世的恐懼，但今天就只能逃進酒醉的世界了。

「吾身乃亞斯提斯·克里姆班。兩年前無法在此地成功執行正義之人。」

「爲什麼？」

「因爲在那裏，你可以看見這個城鎮的真面目。」

這些文字應該和亞斯提斯剛纔說的話有某種關聯吧。

但他的確很認真。認真地要在提哥扎執行自我中心的正義。雖然實際上只是他個人的復仇。

亞斯提斯說出的臺詞太過具有衝擊力。

「繞去看看吧。」

亞斯提斯臉上的表情消失，緩緩舉起右手。

他到底是怎麼在不知不覺中來到廣場的，這個疑問已經沒有意義了。

想到也許又會有人遭到殺害，菲莉瑪心中就充滿焦慮。

「我要殺光此地居民。不準任何人逃走。抵抗也無用。」

抱着小孩的女性在廣場一角嘆氣。在這個充滿亡命之徒的城鎮中，待在家裏也無法保證安全。對這個城鎮的暴徒來說，門閂根本就起不了防護作用。

文字發出的光芒突然增強，而且還不知道從哪傳來亞斯提斯的聲音。

突然吹過一陣令人討厭的風。

儘管如此，還是沒有人離開提哥扎。這些亡命之徒除了這個城鎮外，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了。加上提哥扎周圍氣候天寒地凍，路況又差，女性小孩要離開此地甚至得賭上性命。

「既然猜中了，那能不能想想辦法？你和露娜小姐不是舊識嗎？」

菲莉瑪開口了。雖然並非膽怯，但聲音卻有點沙啞。

在提哥扎所有地方都能聽見亞斯提斯說話，不論是人在家裏還是出門在外，每個人都爲了他的聲音感到恐懼。

「哇啊啊啊啊啊啊——————」

從鎮上某處傳來慘叫聲。

「怎、怎麼了？」

「有人慘叫！」

每一個人都已經約略猜到發生了什麼事。

但卻不敢實際說出口。

可是現實卻毫不留情地逼近。從鎮上某處傳來第二次、第三次慘叫聲。

（互相殘殺。）

菲莉瑪握緊拳頭。

（被要求湊齊三個人頭，讓提哥扎鎮民開始互相殘殺。）

菲莉瑪非常焦急。她可以很清楚想像出鎮民現在的心態。

爲了要活下來，就非得搞到三個人頭。

但如果對手是身強體壯的男人，想去殺他搞不好反而被殺。

那目標對象自然有限。女性、小孩和老人——也就是弱勢者。

菲莉瑪向四周看了一圈。

聚集在廣場上的人以帶點陰險感的眼神望向了手上抱着小孩的女子。

他們也都瞭解到應該對什麼人下手了吧。女性和小孩，只要冒極低風險，就可以拿到兩顆人頭。

「！」

菲莉瑪擋進女子和他們之間。

她狠狠瞪視這些人，讓他們有點難爲情地移開目光。但依然不能大意。他們身上的殺氣還沒消失。

「不、不要過來！」

菲莉瑪和那哈特帶着那名女子，儘可能從比較沒人的路上移動。

「喂，繼續跑啊！」

那哈特一邊擦掉細劍沾上的血，一邊察看身上的西裝背心有沒有飛濺到血跡。那完全不像是被羣小混混包圍，一派輕鬆的態度，甚至讓人覺得在挑釁。

是那哈特。

「另一件事就是要逮到現在這情況的元兇，亞斯提斯。只要能解決他，鎮上就會恢復安定。所以必須和魔女——露娜·懷特梅亞合作。」

「下一個。」

「我來……」

菲莉瑪的腦海中依然迴響着剛纔後方傳來的慘叫。

菲莉瑪正要說出口時發現，自己還沒贏得居民的信賴。

「誰會相信騎士啊！」

一轉過身去，背後已經有另一名男子準備要襲擊那名女子。

那哈特一邊注意四周一邊說明。

那哈特聽到菲莉瑪道謝，伸手撿起長劍，有點粗暴地交給她。

但是菲莉瑪剛纔已經見識到亞斯提斯的力量了。無須魔典就能施出高級魔法，面對他很難有必勝的保證。

但那哈特冷酷的聲音讓這些人全都停下了腳步。

那哈特這種說法，反過來說就是不要去管那些不正常的人。但自己不過才十六歲，真的有資格去判斷別人死活嗎。追根究柢，人到底有沒有資格去下這種評斷呢。

伴隨着異常高亢的語調，一名男子站了出來。

「是啊。看來是聽完亞斯提斯那番話後，被嚇破膽的人開始獵人頭了吧。」

這名男子的眼中似乎完全看不到她手中的長劍。

菲莉瑪露出憤怒的表情。

接着，菲莉瑪感到手上傳來一股衝擊的力道。

「我和露娜小姐會阻止亞斯提斯！不會讓任何一個人被殺！所以不要衝動！」

那哈特以極爲流暢的動作逼近準備攻擊女子的男子揮劍一砍。男子胸部上出現一道直線傷口，然後就這樣向後倒下。

她內心充滿苦悶。似乎稍微可以瞭解亞斯提斯的心情了。

她的反諷讓那哈特露出苦笑。

菲莉瑪感覺到不太高興。

「喂喂喂，不要這麼衝動啊，小公主。」

菲莉瑪一行人抵達「黑貓亭」。他們一邊注意不被其他人看到，一邊讓女子進入店內躲藏在地下室中。地下室裏已經有數名女子、小孩和病人了。

那哈特連一點腳步聲都沒發出就瞬間加入戰局，讓周圍衆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他身上。準備攻擊女子的男子也停了下來。而他當然也不會放過這大好機會。

（糟了！）

而菲莉瑪等人也充份掌握那哈特製造出來的機會，全力衝出廣場。

「你，加上後面那個女人，還有小孩。有三顆頭。我就得救了。嘿嘿嘿嘿嘿嘿……」

「就是這樣。快繼續跑吧。」

「那剛纔的慘叫是……」

她一張開眼睛就看到襲擊自己的男子從肩頭噴出血沫。而一旁站着一名手持銀製細劍的青年。

她過去曾經打倒亞斯提斯，這次再度借用其力應該是最上策。

「整個城鎮裏都充滿慘叫啊。」

那哈特把儲藏室的門關上，他看起來並沒有打算誇耀自己的行動力。

那就是必須要用劍。因爲她事先就在劍上刻好使用魔法時必要的咒文了，所以在實際戰鬥中，就可以縮短詠唱咒文或展開魔方陣的時間。但這但卻讓自己在使用魔法時一定得帶着長劍。

菲莉瑪和那哈特。一個會使用魔法劍，另一個就算由門外漢來看，也明顯能看出是戰鬥老手。就算在場的人全部一起上，也只會被通通解決掉。

「在戰鬥中放開武器，騎士大人可真輕鬆啊。還是說，你是想表達自己是不想傷害任何人的博愛主義者呢？覺得自己是受神寵愛的神之子嗎？」

「我的好朋友兩年前就被他給燒死了！他什麼都沒有做耶！只因爲他是綁架犯的親戚就被殺了！你和他一樣都是騎士！誰會相信你說的話啊！」

也就是說，菲莉瑪在失去長劍後沒有任何防身之術。雖然身上有穿戴鎧甲，但脖子以上卻是完全沒有防備。

「在這裏沒辦法好好講話。」

「請大家冷靜下來！」

「真麻煩的女人。」

雖然使用魔法也許可以擊退男子，但菲莉瑪在用魔法時有一個限制。

「讓容易被人盯上的女性和小孩到我店裏避難吧。我店裏地下是糧食儲藏庫，雖然有點魚腥味，但地方還算夠大，也很安全。」

「正常的」，這個說法讓菲莉瑪有點在意。

他手上的細劍還滲着一點血。從劍上的血量和傷口位置來看，應該是沒有對那名男子造成致命傷。

嘴邊垂着一條口水，男子踏着像醉漢一樣不穩的腳步走向菲莉瑪等人。在母親懷中的嬰兒似乎感受到異常的氣氛而開始放聲大哭。

「你都這樣說了，那你怎麼不去和亞斯提斯交手！那哈特這麼強，就連亞斯提斯也能輕鬆解決吧？」

「因爲你也是騎士，所以搞不好他會放過你，但這樣下去我們全都會被殺光！」

雖然菲莉瑪拔劍威嚇，但男子卻沒有停下腳步。

「你說我是他同夥？別開玩笑了！」

「露娜·懷特梅亞和他是舊識，而你和他一樣是騎士。搞不好根本是他的同夥。」

他拔出短刀，從握刀方法就能看出他沒有戰鬥經驗，但卻不能因此安心。

菲莉瑪放聲大喊。

「要怎麼辦？放着她不管的話太危險了。考慮到亞斯提斯之後會進攻，我想讓她去露娜家避難，可是露娜家在鎮外。現在出鎮應該會被亞斯提斯盯上吧。」

「這、這是？」

他們當中有一人小聲地說。

「雖然剛纔是被你救了沒錯，但我也是爲了守護民衆而每天不停鍛鍊。不要小看我。」

菲莉瑪看了看緊緊抱着嬰兒的女子，然後小聲地對那哈特說：

「有兩件事優先。一是保護鎮上正常的居民。」

突然傳來在這幾天之內她已經聽慣的聲音。

（爲什麼大家都不肯瞭解。爲什麼不相信我說的話！）

「謝、謝謝你出手幫忙。」

她曾經對抗過惡意，也曾經對抗過殺意。但卻是第一次對抗「瘋狂」。完全無法預測對手心中的想法令菲莉瑪感到恐懼。

「我得留在這裏保護來避難的人。亞斯提斯只能交給你們了。」

大概是因爲過度恐懼，他的眼神已經失去理智。

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可以讓她煩惱了。所以菲莉瑪還是點了點頭。

「……三個。」

雖然不願承認，但菲莉瑪此時完全被男子的「瘋狂」給壓倒。

「不光是隻有我。在這個城鎮裏還有幾個傢伙也和我一樣在想辦法保護其他人。」

她一口氣陷入絕境。

「那我去和亞斯提斯打的時候，誰能保護來避難的人呢？」

（不、不用怕。只要和以前一樣，不要造成致命傷就好了！和以前一樣！所以不要怕啊，菲莉瑪·索雷因！）

環顧四周，那哈特如此輕語，對菲莉瑪和那名女子打了個記號，要她們跟上。

「我想大家應該都知道，誰敢跟上來我就宰了誰。」

「你再靠近的話……我要出劍了！」

持續奔跑的菲莉瑪心中已經預測到，這慘叫大概在這段時間內都會一直繼續迴響着吧。

「動作真快。離亞斯提斯發出殺人預告還沒多久時間吧。」

「這世界上沒有絕對正義，也沒有絕對邪惡。雖然亞斯提斯擅自將提哥扎認定爲邪惡，但在提哥扎也有人會對他人伸出援手。」

「騙人。」

「你們絕對不能殺人！」

「誰是小公主啊！你是在侮辱我的騎士身份嗎！」

「你覺得接下來該怎麼辦？」

男子舉起短劍飛撲過來。

菲莉瑪不由自主閉上雙眼。面對生死關頭，她表現出的並非是一位騎士，而是一名十六歲少女的反應。金屬光澤眼看就要命中菲莉瑪。

「提哥扎也不是隻有壞人啊。」

「我本來就是這樣打算……不過你的說法讓我很在意。你好像不太想交給我耶。」

語氣完全是把人當笨蛋。這讓菲莉瑪覺得不回嘴不行。

菲莉瑪高聲大喊。

在她前方的男子趁菲莉瑪轉頭看向背後時，以短刀隔開了菲莉瑪手上的長劍。

「……其實也可想而知。有兩個受傷而無法動彈的男子，對在廣場上的其他人來說，就是可以安全獲得兩個人頭的機會。」

連那哈特充滿諷刺的口氣，現在聽起來都讓菲莉瑪覺得無比可靠。

「當然啊。我可是比你強多了。」

於是菲莉瑪等人便跟在那哈特後面。這時，廣場上的羣衆中雖然有幾個人也準備跟上來——

「從事件發生時，我就已經先和人說『萬一有事就逃到我這來』。不然也不可能在這麼短時間內聚集這麼多人。」

那哈特以尖銳的語氣提醒菲莉瑪和女子不要回頭。

接着就聽到後方傳來慘叫聲。

就在這時，她聽到背後發出慘叫。

人羣中傳來因害怕而顫抖的聲音。

不時還能隱約聽到店外傳來慘叫聲。

如果要由她來負責保護的話，儲藏室裏那些人不見得會接受。而且也無法說服爲了獵人頭而來到這裏的人。

雖然不甘心，但還是交給那哈特來負責最適當。

「而且他原本是羅雷卡特騎士團員。我覺得由同樣是騎士團員的人親手解決是最好的方式。」

「……我知道了。」

「而且那騎士真的很麻煩啊。我實在不想和他交戰。」

「這纔是真心話吧，混蛋。」

菲莉瑪輕輕朝那哈特揮出一拳，而那哈特很愜意地閃開。

「好啦，要和亞斯提斯對抗，就得先和露娜·懷特梅亞會合。她也差不多該注意到鎮上情況不對了。」

「那就回到廣場上施展魔法劍吧。生火當作會合的記號。」

菲莉瑪望向長劍，仔細觀察剛纔被短劍架開時有沒有受損。雖然騎士團的配給品水準都十分精良，但緊急時才發現有傷就麻煩了。

「那哈特。你覺得亞斯提斯真的會放過湊齊三顆人頭的人嗎？」

雖然菲莉瑪已經猜中，但還是先問看看。而回答的確也如她所預料。

「怎麼可能。他可是個正義狂，一定會說什麼『爲了活命而殘殺他人是邪惡的行爲！邪惡都應該被抹殺』，結果還是把人給宰了吧。」

對亞斯提斯來說，現在的亂象是他對提哥扎的復仇。

提哥扎鎮民通通都要殺光。但只是把人殺掉無法滿足他。先讓鎮民醜陋地自相殘殺，再殺掉以爲能活下來的人。這是個殘暴至極的復仇遊戲。

「人要怎麼樣才能變得這麼殘酷呢……」

她在檢查完之後收劍入鞘。劍上沒有任何傷口。

那哈特也檢查完自己的劍，小聲說：

「也許在菲妮死去的那天，那個名爲亞斯提斯·克里姆班的騎士也死了。只留下一個企圖以正義之名行復仇之實的怪物。」

「就算是爲了他自己，也一定要阻止他纔行。」

「不要再自相殘殺了！」

提提深深吸了一口煙。然後皺起眉頭。

因爲他的妻兒已經不在了。

波魯魯在最近腳開始不方便的朋友家裏四處張望。在家裏吊了很多燻鯡魚。他聽說提提戒菸了，大概是不想讓燻鯡魚染上煙味吧。

「……算啦，等我想說就會和你講了。」

那哈特手上的那把細劍。

除了那哈特之外，沒有人知道它名爲「閃光木天蓼」。

「大家上吧！」

要反抗亞斯提斯·克里姆班？

有些人聽到他這樣說，於是對他怒喊出聲。青年聽到後點了點頭。

青年話一說完，底下的人就開始議論紛紛。這時青年伸手指向某個方位。

「因爲你放太久，味道才變差了吧。」

「我現在戒菸啦。」

全都是爲了保護家人。但家人已經不在了。

「我已經活夠了。」

◇

當外頭開始傳來慘叫聲時，老人就從一直坐着的椅子上站起身來，圍上圍巾，拿起柺杖，走出門外。

右手兩個，左手一個。在亞斯提斯說出得救條件時，他馬上拿起了磚頭砸死旁邊的人。

得快一點回到家纔行。得把這三個人頭拿給正因亞斯提斯的話而感到恐懼的妻兒看，然後一起放聲大叫。大叫「我們得救了」！

「這還真是失禮了，請問您是否可以告訴我呢？」

「你不逃嗎？」

「啥？」

許多人眼神中出現光芒。聚集在這裏的人，在提哥扎中還算有點良知。

雖然耳朵聽力已經不怎麼管用了，但他還是瞭解了亞斯提斯在說什麼。

「神啊！請保佑我們吧！」

他們朝向鎮外走去。爲了不受殘酷命運左右，爲了不殺害他人就能生存而行動。

家裏只有兩具人頭不見的屍體。原本是他妻兒的屍體。

老人奇蹟般地沒有被任何人攻擊就來到朋友家門前。他用柺杖敲了敲門。出來應門的人也是一名老爺爺。

男子問完之後，青年把手交叉在胸前，說：

「提提。我來打擾啦。」

男子抱住頭，聲音從齒縫間幽幽流出。

「是波魯魯啊。好久不見啦。」

波魯魯把手放到木箱上打開上蓋，裏面放着一個有點老舊的陶笛。

波魯魯一邊開他玩笑，一邊把陶笛放到嘴邊。

「大家都知道，提哥扎習慣土葬。只要去公墓，地下就有一堆有頭的屍體。加上這裏天候寒冷，屍體腐化速度慢。頭要多少有多少。這樣就不需要自相殘殺啦！」

雖然不想死，但也沒有勇氣去殺害別人。

他有妻子和孩子。光是想像自己最重要的家人被殺，就令他痛苦萬分。

他在菸斗中塞進切細的菸葉，然後點上火。

自己是爲了什麼殺人。

「那我們該怎麼辦纔好！」

青年這番話，對他們來說是最佳選擇。挖別人的墳所造成的罪惡感比殺人要輕得多。

所以啊，那哈特邊笑邊說。

他陷入崩潰開始乾笑。

「那你想靠殺人來得救嗎？」

「……好！這裏的人就拜託你了！」

「有啦。」

提提問他「要喫一個嗎？」，波魯魯於是對提提說：

兩人看來是舊識。

男子顯得有些躊躇。如果能不殺人就解決的話，他當然也不想殺人。

「只要使用已死之人的人頭就好了。」

要挺身對抗能燒盡一切的暴虐紫電？

「和味道不好的菸草不是很配嗎。」

「一定要打贏回來啊。雖然亞斯提斯的確是強敵，但我相信你的實力。」

他沒想過要寄託在「也許可以打贏」這種不切實際的希望上。他認爲，老實聽從亞斯提斯的命令一定有比較高的機率能活下來。

「真快！你就不會再堅持一下嗎！」

「真不好意思，我沒打算和你說。對了……等你學會對年長者說話要有禮貌時再和你說吧。」

男子努力狂奔。如果不跑快點，搞不好就會有人來搶他手上的人頭。

聽完那哈特這番不適合他的真摯鼓勵後，多少感到有點不好意思的同時，菲莉瑪還是動作迅速地出了店門。

就在他的肺活量差不多到達極限時，家門口已經映入眼簾。家裏面應該有他的妻兒正在等待自己回家纔對。

兩人相視而笑，一點也不後悔。

那哈特臉上的表情十分曖昧。

但有一名男子質疑。

被稱爲波魯魯的老人走進朋友家中。

「那羣無禮的傢伙馬上就會衝到這來了吧。」

「我們想得救的確需要人頭。但爲了得救而自相殘殺，那還有意義嗎！」

雖然這是個充滿惡黨的城鎮，但就算如此還是想盡力保護。

亞斯提斯說了，不準逃走。雖然並沒有逃出去的打算，但走出鎮外到底會不會被視爲逃走呢？

或許他已經失去自我，不能算是一個正常人了吧。但誰也沒有去指責他。大家都自顧不暇了。

「你吹笛的技術還是一樣爛呢。」

雖然自己的行爲不可原諒。但想到兩年前的惡夢，實在也是無可奈何。

這樣啊。波魯魯一邊說一邊點頭。

一名男子手上拿着三顆人頭。

提提從架上拿出一樣東西。是一個老舊的菸斗。

「其實我是想來拿借放在你家的東西。」

「怎、怎麼會……」

直到頭顱被人砍下來爲止，都在享受他們的人生。

男子打開家門放聲大喊。「我們得救了！」

「我沒有這樣說……」

「我也很怕走出鎮外。但是爲了獲救就一定得踏出這一步。如果我們想不殺任何一人就得救，那非得拿出勇氣纔行。」

他趕忙想回到家裏。手上的人頭上下晃動。

寒風拂過老人已經滿是皺紋的手，讓他打了一個噴嚏。他以緩慢的步伐朝朋友家前進。如果在路上被人發現，一定會被當作目標吧。

他像看到寶物一樣小心翼翼地拿起陶笛後，眼眶開始泛紅。這陶笛老實說應該沒什麼價值，但在波魯魯眼中卻散發着美麗的光芒。

提提聽過後，滿是皺紋的臉笑了笑，然後從房間一角拿出一個木箱。

「你剛纔那先踏出去後再揮劍一砍那招……如果不是老練劍士應該用不出來纔對。不過是個地處偏鄉的酒館老闆卻如此強悍，你到底是什麼人？」

菲莉瑪把保護避難者的責任交給那哈特，走出店門，然後突然轉過頭。

他不停抖動的手指開始移動後，陶笛傳出了幾個不成聲的音符。

這時提提一邊在架上翻找東西，一邊說道：

人頭從手中落到地上四處滾動。

在城鎮一角聚集了大量人羣。中央有一名青年對周圍發表強烈主張。

「啊。這是樣啊。」

「好久沒聞到這香氣了。」

「這陶笛是我和我家那口子的回憶。但是她先走一步之後，看到它就讓我很難過。所以纔會寄放在你這，但是我現在必須要帶着它。」

「那哈特，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人頭現在應該掛在某一家家門口了吧。

那名老人決定出門。

「公墓是在城鎮外頭。出去不會有危險嗎？」

「是這種味道嗎？」

這時青年再次強力主張。

「你拿這來我家寄放時，我還以爲你終於癡呆了呢。因爲你一直都很寶貝它啊。」

接着發出號令。

青年拍了拍這名用盡全力擠出聲音的男子，然後環視四周。

但家裏面完全沒有任何反應。

◇

那哈特舉起手抓了抓頭髮。

他用滿是皺紋的雙手輕輕包覆陶笛。

在菲莉瑪出門前往廣場後，有一羣男子來到「黑貓亭」前。他們發現了那哈特在店裏收容女性和小孩。

其中之一手持用來割下人頭的刀械，其他人手上則拿着木棒和石頭。接下來馬上要殺人的罪惡感令他們全身發熱。已經準備好要作戰了。

那哈特好整以暇地在店內等待敵人來臨。他像貓一樣敏銳的知覺已經捕捉到店外傳來的殺氣了。

接着，敵人就這樣衝進不算寬廣的店內。

「把你藏的那些人都交出來。」

一名男子以低沉的聲音威嚇那哈特。如果是普通人聽到可能已經乖乖從命了吧，但那哈特對這威脅完全不當一回事。

「我這兒是酒館。不賣酒以外的東西。」

「你最好還是乖乖交出來。我們也不想多惹麻煩。」

那哈特嘆了一口氣，伸出雙手要他們冷靜點。

「等一下。除了互殺殘殺之外，應該還有其他解決法吧。要是這麼想要人頭，怎麼不去公墓呢。」

「去公墓的人全都死了。」

「什麼？」

「目送他們去的人說，要去公墓的人才走出鎮外大約三十步，就被不知道從哪飛來的閃電劈死了。亞斯提斯纔不會放我們走出去。」

這消息也能顯示出亞斯提斯的覺悟。他認真地打算殺光所有鎮民。

「這樣下去會被宰掉。只能乖乖收集人頭了啊。」

「還可以想辦法阻止亞斯提斯。」

那哈特依然保持冷靜。

「羅雷卡特騎士團的菲莉瑪和露娜·懷特梅亞已經準備去對抗亞斯提斯了。不要太沖動。」

「那兩個小女孩能做什麼！」

看來交涉已經決裂。這羣男子選擇了自己確實可以得救的方法。

少年用輕柔的聲音這麼說，公主瞪着他。

「不準殺？那我們到底要怎樣才能活下去！」

看在刺客眼裏是非常脆弱的屏障。只要朝着女僕的腹部上狠狠踹上一腳，她連叫聲都來不及發出就會昏倒在地，直到自己被火焰纏身之前都不會醒來吧。

那哈特冷淡地說，一邊檢查細劍的情況。細劍雖然輕巧，卻很脆弱。如果沒注意到任何細微傷口，就會從傷口開始損毀。

這份工作可不是自己自願從事的。而是從有記憶以來，就是「王之影」成員了。不斷以爲了生存這個藉口矇騙自己，幹着自己根本不想幹的勾當，只是不斷隨波逐流的生活讓自己都覺得想吐。

公主的眼神裏蘊含着絕不屈服的強烈意志。

他馬上想到。

少年抓了抓頭髮。看着這個公主，自己的罪惡感就像噴泉般地湧上了來。

「那你還是快點逃吧。這樣行了嗎？快點讓開吧。」

而眼前這位公主又怎麼樣呢？

但在她六歲時，國王派出刺客要暗殺她。

這女僕會被火燒死吧。但自己只是把她打昏而已，不需要親手割斷她的喉嚨。

有一個王國的國王生下了女兒。大約是在夏鳥開始向山中遷徙的季節。

「……這樣吧。我偷偷放過你，所以快點讓開吧。」

「雖然你說要相信女騎士和露娜，但我根本不懂爲什麼你有辦法相信那兩個人。就連我都能看得出來，她們就算兩人一起上也不可能贏過亞斯提斯。」

「我說啊，你的行動一點意義都沒有。知不知道？還不如快點逃命或是和我求饒，做點比較有建設性的事吧。」

他們擬訂計劃，接着執行。雖然實際上僅有四人動手，但館邸裏的人在這四人之前毫無還手的餘地。

喫痛之後立刻出現了變化。

這名飢寒交迫的孤兒少年被「王之影」收留，培育成一名老練的刺客。

原本他們還以爲是汗水滴到地上，但其中一人看着那哈特指向他們的細劍，突然發現。

程度嚴重到連保持目前的姿勢都沒有辦法。最後就這樣倒在地上。

那哈特舉起「閃光木天蓼」。和「閃光」一辭十分相配的銳利刀身令這羣男子產生不好的預感。

那哈特抓了抓頭，拿出菸斗吸了一口。

就在那哈特邁出的步伐用力踏在地面上的瞬間，這羣男子身上就已經出現一條血色的直線。

最後國王終於將年幼的公主託付給貴族。雖然表面上說是爲了教育，但很明顯是想把燙手山芋扔給別人。貴族心底雖然明白，可是王命不可違，而且小公主也相當天真可愛，所以就接受了。

作爲刺客襲擊貴族家的部隊是被稱爲「王之影」，直接隸屬國王旗下的暗殺騎士團。極少有人知道此部隊存在，專門執行見不得光的任務。

「……」

那哈特像是突然想到一樣隨口附加上這句話，對這羣男子來說，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只不過對「王之影」成員來說，長相曝露是連死亡都無法彌補的大過。一旦犯下，就會在經歷駭人聽聞的拷問之後被毫不留情地處決。少年雖然沒有聽任何人說過，但卻以自己有如貓一般敏銳的知覺察覺了此事。

而這名少年現在正在館邸當中尋找公主。因爲暗殺公主的工作由他負責。

女子握着菜刀的手不停發抖。

所以他們決定把貴族一家通通殺光。不管是公主、貴族還是館邸裏的僕人，通通殺光；將其粉飾成盜賊搶劫，看起來就只是一起不幸的事件。

年幼的公主稍微考慮了一下，但還是搖了搖頭。她看來也不想死。

「是這樣嗎。但我很相信她們。」

他在煩惱到底該不該說。

因爲暗殺騎士團性質特殊，所以「王之影」需要不容易被人指認出來的成員。沒人知道打哪來的孤兒，就算被看見長相，後續也不會產生麻煩事。

當敵人發覺自己的情況時就已經分出勝負了。

那哈特以低沉的聲音質問。

那哈特強硬地說。

煩惱了許久後，他十分高明地吐出一口菸圈。

要拿這種武器對付大男人並不容易。所以必須要有對策。

「那還用說嗎。只要砍下這些人的頭吊在外面，我的小孩就能得救了。」

公主居然挺身擋在倒下的女僕前面，就和剛纔女僕在保護她的時候一樣，張開身體，以自己的肉身來保護女僕。

「是毒！」男子放聲怒吼。「他劍上餵了毒——」

更何況是已經被其他襲擊者盯上的人，自然不會同情襲擊者。

雖然少年的出現讓女僕有點困惑，但一看到他手上拿着細劍，女僕立刻察覺少年是刺客。於是她挺身站在公主面前阻擋。

最後，少年終於找出了公主。六歲的小女孩在女僕的帶領下躲在屋頂閣樓裏。少年嘆了口氣。躲在屋頂閣樓，對於躲避刺客的暗殺來說是個很愚昧的選擇。既沒有去路可逃，又很容易放火燒燬。

年幼的公主搖了搖頭，咬緊下脣，並以充滿淚水的視線凝視着少年刺客。

這名母親提高音量咆哮。

那哈特瞥了他們一眼，從口袋中拿出手帕，輕鬆地擦拭劍上的毒液和血液。

終於比較好動手了。少年安心地嘆了口氣。在人昏過去的時候動手，感覺到的痛苦比意識清醒時少多了。

◇

如果這水滴就是那哈特的「對策」，那就應該會是——

「是速效性的毒。連看東西都晃來晃去，很難過吧？」

（在劍尖……有水滴？）

這時突然傳出了輕微的聲響。就像是水滴滴到地板上一樣的聲音。

這就是隱士占卜出的結果。雖然國王聽到之後一開始表現得並不是很在意，但卻日漸疏遠這名剛生下來的小公主，到最後終於連看都不想看到她。當然這是因爲他很在意佔卜的結果。國王自己就不想待在這位將會給周圍衆人帶來死亡災禍的公主身邊。

這羣男子聽到毒字後，雖然只產生了些許破綻；但是對於已經準備好的那哈特來說，就非常足夠了。

而等到店裏安靜下來後，儲藏室的門緩緩地打開。

還是快點解決掉讓人討厭的工作吧，少年心想。但在他舉劍對着公主喉頭時，驀然思及——

……滴答。

「……聽我講點話吧。」

雖然想自由過活，但退出「王之影」就等同是死亡。不論過程如何，只要加入暗殺騎士團，就只能持續殺人藉以維生。

「你這根本就沒用啊。就算你爲她擋下這幾劍，之後她還是得死。」

「住手。誰都不準殺。」

他向前踏出一步，揮劍。就只是這樣。以不可能反應過來的速度施展單純的動作。

那是一個稀鬆平常，隨處可見的某個暗殺者的故事。

「雖然是劇毒，不過死不了人啦。」

當然是騙她的。少年打算只要她一離開女僕就馬上痛下殺手。

這羣男子感到強烈的目眩，失去了平衡感，讓他們站都站不穩。

雖然不管怎樣，最後還是要被殺掉。

「什麼？」

躲藏在裏面的人有些驚恐地探出頭來觀察外面的情況。因爲那哈特和男子們之間的對話在裏面應該也聽得到，所以他們大概是一直在害怕那羣男子什麼時候會破門而入衝進儲藏室吧。

自己絕對是一個壞人。但就算是壞人，看到一名少女拼命想要拯救眼前這個無論如何都沒救的女僕時，也還是會有點感覺。

「喂，你打算幹嘛？」

爲什麼自己非得要做這種討厭的工作呢？

看到那羣男子全都躺在地上，他們總算鬆了一口氣。

在這個國家中，只要是生下王族後代，都會習慣先找來隱士占卜孩子的未來。這名還在母親懷抱裏嗷嗷待哺的公主也不例外，他們請到了被稱爲這個國家最有智慧的隱士來占卜她的未來。

「將會有許多人爲了她而喪命。」

這羣倒在地上的男子連抬頭看着那哈特都沒有辦法。

而在這支襲擊部隊當中，有一名蒙着面的少年。

但公主可就不能這樣了，少年必須確實把她給殺掉纔行。

殺人當然不是件快樂的事。也會有罪惡感。

雙方互相瞪視，店內的空氣充滿緊張感。

那哈特也只好拔出細劍。沉眠於刀鞘中的銀色刀身慢慢醒了過來。

但是這名隱士看到公主後，卻露出有難言之隱的表情。

少年用刀鋒指着滿臉都是淚水的年幼公主，以受不了的語氣開口：

爲了保護自己、保護孩子而企圖奪走他人性命。

雖然行爲也許並不值得肯定。但實際面臨到生命危機的時候，到底能有多少人會選擇不危害他人性命的選項呢。

這樣就好了。少年心中這樣想着。

但是公主卻搖了搖頭。

少年看到她的眼光，心底竟浮現一股莫名的不安，閃電般朝公主腹部揮出一拳。公主像是噎到一樣喘了一口大氣，然後就這樣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看來是昏過去了。

「我是這間店的老闆。當然要給敢在店裏鬧事的奧客一點教訓。」

這時，躲藏在裏面的一名母親走到店內，從吧檯中拿出菜刀。而她接着走向那羣倒在地上的襲擊者。

雖然他們的目的是暗殺公主，但只殺害公主太過露骨，可能會讓人查覺到是暗殺。不能讓人懷疑是國王下令暗殺公主。

他打算打發一下時間，於是用在儲藏室裏的人都能聽到的音量開始講述。

「那我放過女僕的話，你就願意乖乖被我宰了嗎？」

正當周圍衆人都因爲這詭異的氣氛而坐立難安時，隱士終於開口了。

於是少年將細劍刀鋒指向了公主。而公主的反應呢？

就算把人丟給臣子，國王還是無法放心。雖然之前一直下不了決心殺害自己女兒，但他終於還是在六年後決定下令暗殺公主。

公主在新的家族中順利成長。在不知道自己其實是一國公主的情況下，集貴族家所有人的愛情於一身，成長爲一名心地善良的女孩。

「只要有我在就不會有事。快點躲進去。」

那哈特拿的是細劍。雖然輕巧靈活、行動方便，但很難給予對手致命傷的武器。

「哎呀呀……」

就算碰上了「即將被人殺害」這種毫無任何道理可言的命運，她還是貫徹了自己想「保護」他人的意志。

一個六歲的女孩都能堅持己志，而自己卻只是隨波逐流。

不甘心。少年被一股突來的焦慮感給吞噬。

如果自己在此殺害公主。那會怎麼樣？

會不會演變成是因爲自己無法忍受意志比自己堅強的公主活着，所以才下手殺掉她的呢？

少年身邊的人自然不會這樣認爲。只會覺得少年順利完成了任務而已。

但自己身邊的人怎麼想對少年來說無所謂。重點是少年自己怎麼想。

小小的公主的行動，讓少年心中萌生了強烈的「自我」。

那是像貓一樣不馴、靈巧，而且高傲的自我。

少年看着倒在地上的公主和女僕，陷入思考。

好了，接下來應該怎麼做呢。

當少年和同伴會合時，他手上拿着一束金色頭髮。

一名同伴露出不太好看的臉色問道：

「這是什麼？」

「殺掉公主的證據。」

聽到少年冷淡地回應，這名同伴眉頭皺了起來。

「頭髮不能證明你殺了她。去拿別的部位來。」

「不可能。我逃出來時用了『不要貓』。」

刺客們露骨地嘖了一聲。所謂的「不要貓」便是少年使用的毒霧，最適合用來在可能還有生還者的情況下「收拾殘局」。

既然少年用了「不要貓」，那座館邸中應該已經充滿毒霧，沒辦法掉頭確認了。就算公主還在裏面的話，應該也不可能活下來。

僅是如此，菲莉瑪的魔力就已經快耗盡了。她雖然擁有魔力，但才能卻稱不上是頂尖，這對她來說已經是盡了全力。之後就只能祈禱露娜會注意到火焰了。

需要使用到這兩本高級魔典的狀況，已經不能算是「事件」等級了吧。

那哈特一邊開玩笑，一邊走出店門。爲了保護他想要保護的東西。

不管在什麼情況下，菲莉瑪絕對不鬆懈防備。

「今天發生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說出來你們就危險了。暫時先躲在安全的地方，但是最好不要隨便逃出王都，這樣反而容易被人發現。還有，『索雷因』的家名在你們確定自己安全之前，最好也不要用。」

對菲莉瑪來說，這當然是無法忍受的結果。但明明擁有可以改變對手人格、記憶的絕對優勢，卻不去使用它，這菲莉瑪覺得很奇異。

應該有其他理由吧。但如果有理由，那又是什麼理由？

「那該怎麼辦！」

然後當個廚師好了。因爲工作的關係，很習慣切肉了。最後等情況穩定下來，就出門去旅行吧。未來一定充滿樂趣。

她正在思考自己是否還能再次使用魔法。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是不要過度使用魔法。用過頭的話可能會造成強烈反作用力，最糟糕的情況下還可能會令人終生都無法再次使用魔法。

於是菲莉瑪再次舉起長劍。

自己手上這把劍關係到提哥扎所有人的死活。非常沉重的負擔。

菲莉瑪看了看她手上的魔典。一本和之前看到的魔典一樣。應該是「紅蓮地獄」吧。就是過去曾經封鎖住亞斯提斯的高級冰屬魔法。

「火焰與淨化的精靈烏斯瑪，請賜我力量。」

菲莉瑪顯得有些爲難。因爲她最擅長的當然就是近身戰。

這名主人雖然看起來快哭了而且生氣地跺着腳，不過依然不放棄。

之後，少年在某次任務中脫逃了。因爲同伴從現場情況判斷出少年是因任務失敗而死，所以並未追查他的下落。這也是少年的策略之一。

「——故事大概就是這樣。」

兩人一起把昏倒的公主搬出去。割下厚重的窗簾用來避火，就這樣逃出了猛烈的火場。雖然少年有點擔心女僕在逃出去的路上看到其他人的屍體會不會驚慌失措而放聲尖叫，但女僕看到屍體時非常努力地閉緊了嘴巴。

「也就是說，必須避免近身戰了。」

——賭贏了。

火又再度升起。

「你對我的態度爲什麼總是這麼差？我可是你的主人耶！」

◇

「……您來了啊！那就快點行動吧！」

「把我的魔力灌進你身體裏吧。」

「接下來，就像個騎士一樣去拯救公主殿下吧。」

「就算真的需要好了，您要怎麼把魔力灌進我體內？」

（地面……凍住了？）

「那當然是嘴對嘴啦。」

應該是看到菲莉瑪發出的火焰後再用魔法移動過來吧。從菲莉瑪完全無法理解這魔法的原理來看，應該是非常高級的魔法。

露娜站到菲莉瑪面前，伸出雙手環住她的頸子，然後把可愛的嘴脣噘起來。

◇

「……怪了？你身體裏好像還有另一股魔力。」

露娜向看上去很緊張的菲莉瑪說：

魔力灌注到劍身上之後，總覺得肩膀開始有些脫力，讓長劍顯得十分沉重。

但這次火勢很弱，只燒了五秒左右就消失。魔力已經到極限了。

靠僞裝騙過同伴後，少年終於初次獲得自由。但還不能安心。留在王都很可能被「王之影」盯上。所以必須到離王都越遠的地方越好。

那麼另外一本應該就是露娜這幾天的研究成果。爲了對抗亞斯提斯而研發的魔法到底有多強悍的威力呢。

於是她拔出上頭刻有薔薇圖樣的長劍，凝聚魔力，並灌注到劍上。

（要再點一次火法嗎？）

菲莉瑪雖然擅長讓火焰持續包覆在劍身上，但卻不太熟悉將火焰向外放出的魔法技能。升起的火柱馬上就將她的魔力消耗殆盡。

臉色蒼白的女僕聽到這一連串指示後，點了點頭。

劍身被火焰包覆。她舉起劍指向天空，火焰升起，看起來就像要燒盡寒冷的天空。

只有菲莉瑪腳下這塊區域被凍住，她趕緊退開。這時，她原本立足的地面上已經出現像鏡子一樣的冰層。

少年指了指公主手中握住的寶石，然後就離開了。

「把我擅長的冰魔法配上你擅長的火焰魔法劍就有辦法了。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打倒亞斯提斯。」

最後露娜也只好不情不願地把手押在菲莉瑪胸前。從掌心傳來大量魔力，傾注進菲莉瑪的身體。

「你講話還真是毒得令人意外！你真的有搞清楚現在的情況嗎？」

黑衣與黑髮。當她從頭到腳完全從冰鏡中浮出之後，冰鏡便發出了響亮的聲音碎裂開來。

（不。現在這種情況還是多少得冒點風險。）

在少年規劃完自己未來的行程後，那位公主的身影在他腦海中浮現。

「我想問個問題。」

「如果錢不夠用的話，就把這顆寶石賣掉。」

她對於「守護」那種真摯的態度令少年十分感動。看到女僕挺身保護公主時，也令少年的內心動搖不已。她們那種貫徹自己意志的模樣十分美麗。

少年帶着她們逃到屋外後，把一顆紅色寶石放到公主手中。

他告訴驚慌的女僕，自己打算放過她們，教導女僕如何從火場中逃出。因爲少年很清楚同伴們在哪邊看守，所以很輕鬆就能抓到破綻。

但是店裏完全沒人有反應。倒在店裏的那羣男子和躲在儲藏室裏面的人通通都睡着了。這當然不是因爲那哈特的故事太長，而是因爲已經覆蓋整間店的煙霧。

接着他爲了讓同伴離開現場，告訴他們自己已經使用了「不要貓」的假消息。

「不好意思啦，麻煩你們就這樣睡到明天吧。我會鎖好店門啦。」

先打破沉默的人是菲莉瑪。

在那之後，少年先切下公主一段頭髮，然後搖醒女僕。

（這樣露娜小姐應該就會注意到了。）

「和露娜小姐？不如殺了我再另外想別的辦法吧。」

「雷電很難控制，但威力超羣。如果近身作戰，就必須直接承受雷電魔法的威力。這樣的話，連使用我的魔力也擋不下來。」

但是露娜並沒有出現。

在公主清醒之後，她一定會努力找出生存之道吧。少年這麼想。所以自己不必去顧慮她們日後的生活。她們一定會努力地活下去。

就在疲勞稍有恢復之時，她感到腳底下冒出一團寒氣。

那哈特一邊抽着菸斗，一邊爲故事做結。

菲莉瑪和露娜兩人陷入沉默，但是雙方都直直地盯着彼此的雙眼，沒人移開視線。

北邊也許不錯。最好是不會有人從王都造訪的偏僻小鎮。

「我不擅長遠距離作戰……有什麼辦法嗎？」

少年離開已經在大火中消失的館邸，感覺到了從她們身上散發出來的「活力」。

露娜手上拿着兩本魔典。

「真厲害。」

菲莉瑪咬緊下脣。作爲一名騎士，她應該要阻止人與人之間的爭執纔行。

「爲什麼要『拜託』我？雖然實在不想提，但我的意志已經落入您的魔法掌握之下。只要把我的人格改寫成『打從心底尊敬露娜小姐，絕對服從命令的騎士』，那就不需要像現在這樣一一拜託我，或是以魔力對我下命令了吧？」

那哈特把放進菸斗中的菸葉——以有強烈催眠作用的庫庫吉作爲原料——乾燥後製成的菸葉抖出來。庫庫吉的特徵是雖然不會馬上生效，但吸入該成份的時間越久，就會睡得越久。那哈特因爲已經有抗藥性了，所以不會睡着。

從這面冰鏡當中緩緩浮現一個人影。

清脆的聲音。手上拿着兩本厚重魔典，過去曾經打倒亞斯提斯的少女——露娜·懷特梅亞來到陷入慌亂的鎮上。

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爲這種人——少年這麼想道，之後便隻身一人自王都消失了。

「你也很清楚纔對。現在這種情況一定需要魔力。」

「另一股魔力？」

這時，眼淚還沒收乾的露娜眼神突然動搖了一下。

在場所有人都沒注意到，少年正在心中獨自竊笑。

「我可是確實幹掉公主了。快點回去吧。」

「……這場戰鬥絕對需要你的力量。我知道你恨我蠻橫地對你施放隸屬魔法。但我還是拜託你助我一臂之力。」

露娜表情十分認真。

火焰只施放了大約十數秒。

在火焰消失後，她放下長劍，抬頭仰望天空。視野中出現一片萬里無雲，甚至會帶給人些許寂寥感的藍天。

菲莉瑪發自內心地稱讚露娜。自己體內已經充滿魔力了，但她卻連一點不支的神情都沒有。這讓菲莉瑪重新體認到露娜有多強悍。

雖然令人很好奇，但同時也讓人感到莫名恐懼。

露娜沉思了一會，但還是無法整理出結論。雖然菲莉瑪也很在意露娜這番話，不過現在是非常時刻，所以兩人還是回到正題。

同伴們面面相覷，覺得也沒辦法，只能就這樣離開火勢兇猛的現場。

菲莉瑪站在廣場中央。廣場上沒有其他人。只有兩具頭被砍下的屍體倒在地上。

「露娜小姐的魔力？纔不要，感覺會喫壞肚子。」

疲累感就像泥濘一樣包住她全身，但菲莉瑪還是持續站着等待露娜出現。

這是小規模會戰……已經算得上戰爭了。只有菲莉瑪和露娜對抗亞斯提斯的三人會戰，但卻賭上許多人命的戰爭。

「你這麼想念主人嗎？怕寂寞的小娃娃？」

「沒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似乎有除了我和你兩人的魔力以外，另一種完全不同的魔力存在……咦～？」

菲莉瑪顯得十分焦急。而露娜則和她相反，冷靜地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不要太着急。你的魔力全都用光了，就算現在找出亞斯提斯也沒有勝算。」

「只不過，被派到這裏來的騎士全都沒什麼用啊。真是沒辦法，只好由我來暫時扮演一下騎士了。」

那是他從館邸裏拿出來的東西。然後對神色不安的女僕下了幾個指示。

「你應該知道，亞斯提斯是使用雷系魔法吧？」

「……正如你所說。我隨時都可以改寫你的人格，讓你變成完全符合我喜好的女孩。不需要用魔力也會聽從我的命令，又或者是讓你變成喜歡女孩子的騎士。」

但是。露娜繼續說下去。

「人格只要被改寫一次，原本的菲莉瑪·索雷因就會從此消失無蹤。雖然我能靠命令改變你的行動，但就算行動被強制變更，你依然是原本的菲莉瑪·索雷因。」

露娜過去對菲莉瑪下過的命令。

【舔我的腳指。】

【叫我露娜小姐。】

這些指令全都是限制菲莉瑪的行動，並沒有改動到她的意志。

【舔我腳指是理所當然的行爲。】

【菲莉瑪很尊敬主人，所以要稱我爲露娜小姐。】

但如果是下達這樣的指令的話，就算行爲沒有受到限制，但菲莉瑪本人的意志就已經被扭曲了。而露娜非常避諱這點。除了一開始有關鯡魚的那一次之外，她並未侵犯到菲莉瑪的價值觀或是人格。

「是因爲顧慮到我的人格嗎？」

「雖然有點過份，但並不是這樣。因爲我想要拯救亞斯提斯。所以我需要菲莉瑪·索雷因這個人格。」

這番話聽起來很令人混亂。

「爲了拯救他，所以需要我的人格？」

「亞斯提斯現在已經搞不清什麼是正確，什麼又是錯誤了。如果不讓他了解到自己現在正在犯錯的話，那他和菲妮實在是太可憐了。」

但就算露娜說破嘴，他也不會有任何反應吧。這個城鎮裏的居民，或多或少都有點邪惡之處。從壞人口中不管說出多少大道理，憎恨邪惡的亞斯提斯都不會將之當成一回事的。

「菲莉瑪，現在整個提哥扎裏就只有你的話能夠讓他聽進去。」

露娜握緊菲莉瑪的手。

「你擁有一顆純粹的心靈，而且也沒有沾染到不好的勾當。所以只有你一個人能堂堂正正地對他說『亞斯提斯，你錯了』。」

「我對……亞斯提斯說……」

但問題在到底有沒有勝算。

「那時有和他對話嗎？」

而露娜認爲菲莉瑪正是這個可以和亞斯提斯對話的人。

如果菲莉瑪的人格已經被扭曲，那他就會直接動手，而不會和菲莉瑪對話了吧。他可沒有多愁善感到會和被操弄的人偶認真交談。

「……我要對抗亞斯提斯。但那不是爲了提哥扎，也不是爲了露娜小姐。而是我作爲一名騎士，必須挺身而出對抗不正確的暴力。」

「你曾經見過他吧？」

「見過。就在剛纔。」

雖然就內容來看，要稱那是對話似乎有點鬆散；但露娜卻強調「兩者之間有過對話是最重要的事實」。

兩人互相點了點頭，下定決心。

看到露娜認真的眼神，菲莉瑪深深吸了一口氣。

「在他眼中，這城鎮的居民……包含我在內，都只是處分對象。所以他不會和我們對話，只會施以單方面的暴力，單方面的殘殺。但是你和他對話了。至少亞斯提斯把你視爲和他對等的人類。」

她需要一個人。一個可以堂堂正正和亞斯提斯說「你錯了」的人。而且是不受她控制，以自己的意志和麪對他的人。

亞斯提斯·克里姆班可不是隻要下定決心就有辦法解決的人物。

直到這時，菲莉瑪才終於瞭解露娜的目的。

「有講一點。」

菲莉瑪想起方纔在海邊的短暫相遇。

「無所謂。不管你投入戰鬥的理由是什麼。只要你肯戰鬥，你肯拯救亞斯提斯，那隨你怎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