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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章 結實

《罪色之環 REJUDGEMENT》 · 仁科裕貴 · 2.8萬 字

深夜一點,我的房間門被敲響了。

「初瀨,能打擾一下嗎?」

外面傳來了音羽的聲音,我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門。

「抱歉。」音羽首先道了聲歉。「你已經睡了吧。」

「沒有,宮古小姐倒是睡熟了……」

說着,我將目光投向了身後的牀。宮古連衣服都沒換,已經沉沉睡去了。音羽好像也看到了,頓時壓低了聲調。

「我有件事想跟你確認一下……。你真的嘗試過,說服他們兩個嗎?」

「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反問了一句,直覺地感到自己被懷疑了。

的確,評議的時候,宮古和劍埼好像都投了有罪票。可是要因爲這樣,就說我故意沒去說服他們兩個,這實在是讓我有些意外了。

說不定,白天宮古受傷的事情,他也覺得是我做的了吧。

我在心裏嘖了一聲。就因爲剛纔我絆了那傢伙一跤吧,看來不應該多此一舉的。

「這麼說太過分了,學長……」

我眼淚汪汪地訴起苦來。他基本上還是個心地善良的人,我想應該可以輕易騙過的。

不出所料,最後還是以他道歉告終。他苦笑着說了句明天見,就轉身沿着走廊回去了。

我朝他的背影揮了揮手。到了明天,他肯定會萬分驚訝吧。

根本不知道自己早已失去了先機,也算是一種幸運。

我回到房間,衝了個淋浴。

洗的過程中,我好幾次眼前一黑。看來身體的末端部分已經開始被睡意所侵食了,實在是無法抵抗。

我好不容易勉強擦乾了頭髮,隨即便倒在了宮古的身旁。

可惡。我無奈之下,只好回房間去了。雖然我原本就覺得那樣很可能是不行的……。

「給你,這是答謝昨天的事。是你把晚飯送到我房間裏來的吧。」

鳴戶右手上的傷,要是沒傷到手指神經就好了啊。

——爲什麼你沒有來救我呢?

「請等一下。」我叫住了她。「抱歉,我剛睡醒,還有點昏昏沉沉的。這個我就收下了。」

現在回頭想想,宮古對鳴戶的態度,始終都不是那麼溫和的。

「他說啊,加害者是會忘記被害者的。不僅僅是因爲不誠實,更是出於一種想要擺脫罪惡感的心理。……相反被害者卻是絕對不會忘記加害者的,這其實很不公平吧?」

這是鬼崎的聲音。我看了看鐘,上午九點,距離評議還有兩個小時,卻不知道有什麼急事。

聽起來,她的話語之中似乎蘊含着許多深意。

電燈忘關了,但是我的身體已經動彈不得,看來是一如既往地僵住了。

當然,這就導致我自己的日常生活也得不到充分滿足了,可是我並沒有因此對姐姐心情怨恨。我覺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所以很想得開。反正每兩週,姐姐就會帶我去一次醫院,那時她會對我露出非常溫柔的笑容。

「佐伯惠那、江藤醍夜、茅崎伊月、柏葉千明、上杉伊織、田所卯月。剩下的五個也說一下吧?霧島瑞愛、加島詠歌、德田遼子、坂上彩乃、慄原江利香。」

「或許吧。」

往旁邊一看,劍埼就站在不遠處。我連忙也向他打了個招呼,隨後他不知爲什麼苦笑着撓了撓後腦勺。

「雖然現在才說這話有點晚了,不過真沒想到你也在二樓啊。」

「全新事實嗎……」劍埼的笑容變成了自嘲的神色。「其實,有件事我也是昨天剛意識到啊。」

「愛這個字,也可以唸作『ITOSHII』吧?而跟瑞字連起來,就是『SHUIITO』了。」

「這就是所謂的稀奇古怪名字吧。」※

怎麼回事?我從牀上跳了起來,衝出了房間,跑到了走廊裏。

突然,一個幾乎撕裂了空氣的高音震動了我的鼓膜。我很快明白過來,這是音響的嘯叫。接着全館的廣播就響了起來。

「哎,要問這種問題,我也覺得不太好啦,可是……」

「早啊。」

好了,現在來想想該怎麼辦吧。現在有什麼能夠採取的手段呢?

我看到,在一片依舊碧藍的景色中,一艘快艇離開棧橋,逐漸遠去了。

伴隨着每次呼吸,都能聞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香味,我的心靈彷彿逐漸平靜了下來。

「我是無辜的,我沒有殺害過任何人。」

「這樣啊。」她露出了笑容。「終於到最後一天了呢。」

「難不成,這次無罪判定算是我出局了嗎?」

這真是令人喫驚的直接。她彷彿要看穿我的內心般凝神着我。對此我沒有任何心理準備,但還是毫不遲疑地作出了回答。

「哎,還有這種辦法?」

「不好說呢。」她開玩笑似地答了一句,不過馬上又變得一臉嚴肅。「有一點我想確認一下,可以吧?」

然後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

我一看,肚子就咕咕叫了起來,但是覺得心裏有些抗拒,並沒有伸手去接。

「拜託你了,對她體貼一點哦。」

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傳來,我不由踉蹌了一下。然後看到,宮古就站在我正面的陰暗處。

「我想她大概還在睡吧。她好像一直都很緊張,感覺好可憐啊。」

她的眼中透出了溫柔之色,彷彿在擔心着自己的親妹妹一樣。

「哦,早啊。」

我希望他能繼續追逐自己的夢想,不然的話,他也許還會讓別人陷入不幸吧。我是這麼覺得的。

這是一種不顧場所和狀況,隨時會發作式入睡的現代怪病。而用作預防的藥物,就是名副其實的覺醒劑。

然而看樣子他是不辭而別了。我猜很可能是主辦者方面對他說了「必須你一個人退出,否則不同意。」之類的話。

「什麼?」

「這是第三天才知道的全新事實吧。」

一旦討論開始,初瀨必定會與我爲敵吧。

「哈?」不知怎麼,有種癢癢的感覺湧上了心頭。「那是什麼呀?」

「說的是啊……」

根據她的口氣來推測,她從第一天遇見鳴戶的時候起,就知道對方是那起事故的加害者了吧。儘管鳴戶對此已經是徹底忘記了。

這些已經完全烙印在我的頭腦深處了。光是念出被害者的名字,就令我回想起了監禁生活的殘酷。而說到在我被捕後遭到殺害的五個人,我就想起了拘留所裏枯燥無味的生活。

第三天一早,我在意識朦朧之間,聽到了一陣機械引擎聲。

「初瀨的情況怎麼樣?」我問了一聲。

她充滿了猶豫。意思就是要問我被害者的名字吧。正如昨晚的討論中,劍埼問鳴戶的那樣。我點了點頭,背了起來。

也許,就只有他有權力來制裁我了吧。

那幅景象,如今還深深烙印在我的眼底。從第二天起,姐姐便無數次地站在我的牀邊,每次都說着怨恨的話語。

我轉過身,再次將目光投向了大海的方向。

但是我的視野中,卻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她的另一副模樣,就是昨天的那種慘白的瘋狂吧——。

宮古顯得有些詫異。這就是她往常的樣子,她不可能有什麼別的心思。

然後姐姐死去的時候,第一個發現的人是我。

發作性睡病的特徵,並不僅限於發作式地入睡。比如說,我到島上來的第一天,是笑得太厲害了倒下的。那種症狀就屬於情動脫力發作。是情緒高昂之後,全身的肌肉鬆弛,用不上力氣的情況。

不過,如果知道他是無辜的,到了那個時候——

「真的嗎?」我在腦海裏再次確認了一遍,沒覺得自己唸錯了。這麼說起來,難道是記錯了?

其次是睡眠麻痹,那也就是僵硬了。精神上明明是覺醒狀態,身體卻不由自主地沉睡了。

「……我就放在你房門前面吧。」

「什麼?」

試着像昨天那樣去說服別人怎麼樣?不,不行。站在被告人的立場,不管我說什麼都沒有說服力,相對只會讓人產生不信任感。

「對對。」

「現在通知各位審判員,有緊急情況要告訴大家,請各位在本館三樓的評議室集合。重複一遍——」

看到我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她輕快地笑了起來。

「是嗎。」她的表情緩和了下來。「昨天呢,劍埼先生對我講了,有個方法可以分辨出無辜的人。」

是鳴戶走了。

宮古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了一下。我不由暗自憤慨,這我怎麼會知道嘛。

「九十五分吧。」宮古嘆息了一聲。

「你……、真的是無辜的嗎?」

她遞來了一個銀色的盤子,盤子裏是個黑色的碟子,上面放着三個裹着保鮮膜的白色飯糰,旁邊還有一小盤羊棲菜和一碗湯。

我深呼吸了一次,全身上下到處都在疼痛。應該不是在海里游泳時導致的肌肉痠痛,否則不至於現在才冒出來。這是心理疲勞影響到了身體。

我鄭重地立下了誓言。

(※注:日本人名字的讀音一般都有傳統的固定讀法,不過也有人別出心裁,用一些特殊的讀音來標註漢字,或是使用那些一般不用作名字的文字,還有改變名字結構的,這些統稱爲「キラキラネーム」,直譯就是閃光的名字。)

我步履蹣跚地沿着走廊返回,半路上一陣強風吹來,揚起了我額前的頭髮。

「好吧,這大概也是沒辦法的啦。因爲,當時連新聞裏都是錯的……。不是霧島瑞愛,她的名字其實應該唸作『SWEET』纔對。」

「怎麼了?」

我覺得自己是被姐姐詛咒了。但元兇是那個絞首小丑。只要對那個愚弄人的殺人惡魔施以制裁,爲姐姐報了仇,她就一定會原諒我了吧。

——爲什麼你沒有抓到兇手呢?

我姐姐是個護士,對於開給我的處方上的藥是什麼東西,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在知道的前提下,她會從我這裏拿些藥,自己經常使用。

——爲什麼我死了,你卻依然還活着呢?

在明天的評議中,只要明確了音羽的罪證,我就要親手製裁他,就像剛纔宮古當着我們的面所做的那樣。

我接過了盤子,同時問道:「你會支持我嗎?」

她好像明白了什麼,就那麼捧着盤子轉過了身去。

天氣非常糟糕。雖然沒有再下雨,但波浪卻漸漸高了起來。搞不好那真的是最後一條船了……。

我穿着半袖襯衫和短褲走出了房間。

或許我基本上就是個單純的人吧。只要有人在我身邊陪着,就會產生如此安心的感覺。今晚姐姐的亡靈大概也不會來找我了吧。

不,我想到了,估計是要變更日程表。雖然現在沒有電視也沒有手機,所以看不到天氣預報,但是事態恐怕相當嚴重了,肯定是這樣。

宮古愉快地回答道。看着她明朗的表情,怎麼也想不到她就是昨晚那個蘊藏着殘酷性的人。其實是我做了個惡夢什麼的吧。

我回到房間後,很快就喫完了宮古親手做的早餐。感覺很久沒有這麼正經地喫過一頓了。

我本以爲那是鳴戶單方面地表示好感令她爲難了,不過看起來其實完全不是。

我的病症叫發作性睡病,俗稱,睡眠病。

最後是入睡時的幻覺。顧名思義,就是入睡的時候會產生幻覺,在我的身上,這種情況尤其嚴重。已經死去的人會來找我,在我耳邊輕輕地說「去死吧」,還會勒緊我的脖子令我近乎窒息。我好幾次由此在半夜裏陷入了錯亂的狀態,讓姐姐很煩惱,所以她拒絕跟我一起睡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姐姐就是很抗拒跟我睡同一個房間,無論如何都不肯接受。

我立刻想到,他這是把我給扔下不管了。我跟他是有過約定的,考慮到他爲了治療傷勢,可能會離開這座島,我就讓他到時候給我打個招呼。那樣我要是直接向工作人員申請退出的話,他們應該也無話可說吧。

不過,也不可能就這樣漫不經心地浪費時間。最後一個終於輪到了自己,這種危機感讓我的神經極度敏感了起來。

「果然還是事先問一下比較好,有一個人錯了哦。」

「哎?」

我坐在了小椅子上,目光落向了什麼都沒有的桌子,想像起了今天的討論流程。與其什麼都不幹,還不如重複這樣的思維實驗比較有用。

我被勾起了興趣,向前探了探身,宮古隨即微笑着點了點頭。

宮古準備離去的時候這樣說道,但我想那是不可能的事。

「哎呀,我想他們一開始就暗示了這種可能性吧。A棟、V棟這兩個名稱,其實是切實地代表了我們的立場。」

這是什麼意思?我做出洗耳恭聽之勢,劍埼便解釋了起來。

「A是Assailant的第一個字母,而V則是Victim。兩者分別指的就是加害者和被害者。」

「啊啊,原來如此……」

這就難怪兩邊的房間級別有差異了。我和劍埼都在A棟,昨晚送走的鳴戶應該也是吧。

我很自然地笑了起來。想到都已經兩年過去了,我仍然還被當成是犯罪者,我也只能笑了。

當初——我剛自首的時候,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僅有的認識就是,在獲得無罪判決之前,會給家人帶來麻煩。

可是我錯了。只要一度染成了黑色,就算漂白了那也是灰的。我仍然受到各種懷疑,犯罪者這個標籤是一輩子也無法消除了。

不過,我想到,如果能在今天的評議中贏得無罪的結果,或許也改變什麼吧。

只要能證明我不是兇手,至少就說明有五個人可能是相信我的。當然這也可能是我一廂情願的幻想。

「……有一件事啊,我昨天就一直想對你說了。」

乘上了電梯,劍埼背對着我坦言道。

「就是關於第一天的討論,要謝謝你了。要不是有你,我就沒法站在這裏了。」

他轉過身來,正對着我,深深着鞠了一個躬。

「別、別這樣啦。這實在……」

「這是我發自內心的想法啊,真的非常感謝。」

我看到他剃了平頭的後腦勺。這是個人生閱歷比常人多一倍的男人。

雖然有些惶恐,我內心還是非常高興的。得到別人的感謝,竟然是如此心情愉悅的事,我此前從未體會過。

如今想想,自從來到了這座島上之後,我看到了很多骯髒的東西,也覺得挺可怕的。不過現在這樣,多少就覺得有點值得了。

既然在這裏遇到了這些人,就好好珍惜與他們的情誼吧,我在心裏想道。我真切地希望,哪怕只有他們相信我也好,希望他們相信我是無辜的。

被害者的脖子上,清晰地留下了手掌的瘀痕。由此判斷她是被人掐住脖子殺害的。

目擊者大聲喝止對方,但是,結果還是讓那個可疑人物逃走了。據說現場的這所公寓裏,經常會有一些不法經營者來投放小廣告,所以目擊者以爲這大概又是那一類打工者,就沒有往深處多想。

此外,在被害者的屍體被發現的兩個小時前,有人目擊到她出現在一家快餐店內,因此,警方斷定她的死亡時間在晚上七點半至九點半之間。

「這意思是說,要在中午結束一切了嗎?」

「好了,接下來,就要請各位對本起殺人案進行評議了。但是要指出一點,被告人C在其它殺人案件中也有涉案嫌疑。」

看得出宮古很困惑。她大概是覺得,不能讓加害者和被害者兩個人單獨留在這裏吧。既然如此,我先走就行了。想着,我剛抬起身子,初瀨就對我發話了。

接着宮古也站了起來。

「不一樣嗎?能不能解釋一下……」

「連續殺人罪這樣的罪名是沒有的,但是如果本案判定被告有罪,那麼在其它案件中也可以認爲他是有罪的吧。所以,我們在量刑方面就定爲了死刑!請各位仔細考慮吧!本案的被告人C是Guilty?Or、not guilty?」

「好。」

先是擴音器中傳出了聲音,稍後顯示屏之類的也啓動了。

「你對評議還真是積極啊……。明明之前還說過不想讓主辦者方面的企圖得逞的。」

我回復了一句原來如此。看來就算他體力再好,如今也到極限了,所以他墨鏡後面的眼睛也眨了起來。發現我在觀察他,他頓時威脅般地對我喊了一聲「看什麼咧」。

「行啊,我就告訴你吧,反正也是閒着咧。」

他給出了令人意外的回應,將手肘撐在了桌上。

「簡單說明一下吧。關於脖子的死因有三種咧。首先,就是用來自殺的上吊啦,那種是縊死。然後是你剛纔說的絞死,就是用繩索之類的在水平方向上勒住脖子咧。而最後一種,就是扼死了。這種是用手壓迫脖子造成的咧。如果死因是扼死,那麼殺人的方式就是扼殺咧。」

我擦了擦嘴角,朝他打了個招呼,他隨即愉快地笑了起來。

「不,再怎麼說那也……」

然後就是第三次、第四次。影像令人眼花繚亂地變換着。這麼看起來就是一瞬間的事,但當時我甚至覺得時間像永恆般地漫長。

我強調着,身子朝前傾去,他哈哈大笑了起來。

「意義?」我微微歪了歪腦袋。

目擊者這麼一問,對方頓時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朝樓梯方向逃去。那個人的手裏還抓着一塊藍色的布,看上去像是一條圍巾。

據說,現場沒有留下被害者與犯人爭鬥的痕跡。可是,一個人只是被勒住脖子的話,是否真的會這麼輕易地失去意識呢?如果確實是這樣,那要將之付諸實施又需要怎樣程度的腕力呢?

對於案件的說明經過了相當程度的簡略化,很容易能讓人理解。

電梯終於到達了三樓,我走出電梯,與劍埼對視了一眼。

「……去喫個飯再來吧。」

烏丸出現在畫面上,開始對案件說明作總結。

「我跟你的想法一樣咧。」八十島伸了個懶腰,說道,「只是覺得回自己房間去可能會睡着啦,還不如在這裏打個盹兒咧。」

以一個俯瞰的鏡頭映出他猛力揮手的模樣後,畫像就此中斷了。

我看着他們的背影,陷入了沉思。還有一個小時要開始評議,兩個小時之後就結束了。考慮到這兩天以來的情況,估計那不會是一時半會能解決的事。

「最後,對於變更了預定的情況,請允許我再次向大家鄭重致歉。」

「我不是兇手啦!」

他說自己從很久以前起就盯上了被害者,實施犯罪的當天,他是在公寓內的陰暗處等待被害者回家的。

「那個,實在有點不好意思。」

——喂!等一下!

總之先道個歉吧。他雖然沒說「我要報復你」之類比較微妙的話,但我也想不出其它更好的方式來回應。

不過,現在只有我們兩個在這裏,對我而言或許是一種幸運。

見我露出了哀求的眼神,他微微勾起了嘴角。

現場沒有搏鬥的痕跡,而且據說發現屍體時,房門是鎖着的。

座位次序還是跟前兩次一樣。我旁邊的初瀨正蜷縮着身體,呆呆地注視着桌子。

遺體的正面,由鐵絲和塑膠氣球精心地裝飾着,死者的雙臂被交叉放在胸前。根據檢察官的說法,這似乎是做禮拜的姿勢。

畫面中的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心想這樣也可以嗎,不過還是調整了一下坐姿。

「不,我不是說這個。」

「早、早上好。」

「小若菜,我們走吧?」她招呼了一聲,但初瀨卻一動也沒動。

她好像一直斜着眼注視着我。

「我的意見並沒有改變哦。」初瀨站了起來。「可是唯有對於這起案件,我實在是很想知道哪怕最細微的真相。所以,我會竭盡全力來挑戰你的。」

首次公審在一片混亂中落下了帷幕,很快第二場公審就開始了。

「那個、對不起。」

「你的想法好像很天真吧。」初瀨自顧自地說着,「你是被告人,而每次審判的結果都是會有所不同的。別以爲你贏得過一次無罪判決就好了,這次不一定也會那樣。」

除了登場人物的表演看上去略顯浮誇之外,應該說基本上算是把那場審判忠實再現了出來吧。

「那是自然的!」烏丸機敏地回應道,「只不過,我們似乎必須要將評議的時間大幅提前了。現在是上午九點剛過,但是接下來就要請各位立刻看一下審判影片,隨後間隔一個小時的休息,就要請各位進行評議了。這樣可以吧?」

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是被害者的妹妹,時間是當天晚上九點三十分。

以上便是被告人——也就是我、在警方調查取證時所作供述的內容。

此後,他翻找了被害者的隨身物品,爲了拖延屍體被發現的時間,拿走了被害者的備用鑰匙,從外面鎖上了門。

「只要你們能照常付日薪就行啦。」

烏丸語速極快地作出了說明。似乎能看到對方從中透露出的焦急情緒,不過也無法確鑿地證明這不是在演戲。

審判一開始,被告人就突然全面否認了公訴事實,主審法官和檢察官都當場驚呆了。這裏有一段相當具有挑釁性的說辭,想起當時的情況,我的臉上有些發燙。

「喲,你醒了啊。」

「隨便吧,無所謂咧。」

但是首次公審時,被告人完全否認了這些內容。而在之後的補充調查中,又明確了被告人的不在場證明。

「扼殺一個人,需要多大的腕力呢?」

我想自稱是刑警的八十島應該知道,於是放低了姿態向他求教。

我扭頭看了看周圍,好像除了八十島之外一個人都不在。回頭看了看掛鐘,還只有十點三十分。不知道他爲什麼會在這裏。

「好吧,有一點我要更正一下。不是絞殺,準確地講是扼殺咧。」

這份宣戰書,我收下了。

八十島站了起來,和劍埼一起離去了。

犯罪現場是東京都立川市的一所公寓,被害者是在市內一所醫院工作的女護士。

「真不當心啊。難道沒想過可能有人會趁你睡覺襲擊你嗎?」

她沒有等我回答,就轉過了身,和宮古一起朝前走去,最後下樓去了。

「不過這是最後一天了,我想各位應該也已經掌握了要領,所以儘管準備時間稍稍有些倉促,相信也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問題。那麼就這樣,讓我們稍後再會吧!告辭!」

對此,被告人C承認了當初的犯罪行爲,並稱被目擊到的那個人就是自己。

另外有目擊證人稱,見到過一個可能是兇手的可疑人物。目擊者是被害人隔壁房間的住戶,他是在當天晚上九點二十分左右回到家的。

吊燈熄滅,影像開始播放了起來。

應該不會有人在評議室裏那麼幹吧。這裏肯定設置有很多攝像頭,而且一旦被其他人看到,是會遭到抵制的。

他說,他看到了一個戴着帽子和口罩遮住了臉、穿着黑色外套的人,蹲在被害者的家門口,但是看不出是男是女。他還說那個可疑人物把手伸進了門下面的郵遞口,在窺探裏面的情況。

我睜開眼,就看到對面的座位上坐着八十島。

然後到了晚上九點左右,在被害者打開自己房門的一瞬間,他從背後襲擊了對方,迅速掐住其脖子,殺害了她,接着再用氣球對她進行了裝飾。

「看來各位願意接受,那實在是再好不過了!那麼,就儘快請各位看一下審判影片吧。這就是最後一天的案件了!請看!」

對於劍埼聲音低沉的提問,烏丸以誇張的動作給予了肯定答覆。

「——各位,早上好!」

沒有人提出異議,我也一樣。綜合身體上的疲勞度來考慮,感覺做個短期決戰反而是好事。

在畫面中,別人正在扮演着我自己,不知怎麼讓我有些奇怪的感覺。

他說了一句半生不熟的英文,對着鏡頭擺出了一個側耳傾聽的姿勢。當然誰也沒有回答他,但是他也不在意,繼續說了下去。

……至此,就是審判影片的全部內容了,最後一幕在判決之前結束,播放時間差不多正好一個小時。

——你在幹什麼呢?

「……能便宜一點嗎?」

「走吧。」

「你付多少錢?」他扭動脖子,發出了咔吧咔吧的聲音。

接着他的神情更兇了。「哦,我還受了你不少照顧啊。居然讓我嚐到了兩次苦頭,丟人丟大咧。」

感覺這是個好機會。看了審判影片之後我意識到,對於這案子的殺人方式,之前我並沒有做過足夠深入的思考,僅僅以爲那是單純的絞首殺人,但事實上究竟如何呢?

「請你認真地應對吧,不然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彼此打了聲招呼之後,我們分別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看樣子我們是最後到的。

八十島嘟嚷道。

「將各位匆忙叫來實在是萬分抱歉!其實原因想必大家也早已知曉,是天氣惡化了。準確地講,看情形是颱風正在接近。雖說在七月份遭到颱風直接衝擊的情況非常罕見,但也無法否定這種可能性。如此一來,船隻當然就無法起航,因此我們也不得不對日程進行變更了!」

她被發現時,仰面朝天倒在自己的家裏。位置則是在緊挨着房門口的內側。

「那個,八十島先生。其實關於這次的案件,殺人的方式是絞殺吧,而且死者脖子上還留下了手印。要做到這樣,大概需要多大的力量呢?只可能是男性所爲嗎?」

在空無一人的評議室中,我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側對着圓桌閉上了眼睛。如果回到自己的房間裏去,估計我會睡着吧,可能到了預定時間還沒醒過來。既然如此,不如就在這裏睡比較安全——。

她沒有叫我「學長」,而是直接稱呼「你」了啊。這應該是她表現出的態度的區別吧。

「哈啊?」八十島一時喫驚地張大了嘴。「……你自己應該更清楚吧?」

在風的吹動下,評議室的玻璃門發出了一陣搖晃聲。這讓我想起了自己在高中裏,由於颱風而中止上課的時候,那種解放式的激動心情。然而現在我並沒有歡呼雀躍的感覺。因爲搞得不好,我的人生可能就要至此宣告終結了。

「不要反覆道歉咧,搞得好像我在欺負你一樣嘛。」

「其實用不了太大力氣咧。」他很乾脆地回答道。「要說明這一點,還要講一下致人死亡的原理咧。雖然說起來這幾個方式都叫絞首,但並不全都是因爲窒息而死的。就比如說上吊咧。那是脖子上繞着繩索,身體往下掉落,由此產生的衝擊力引起了頸椎損傷,然後人馬上會失去意識,這樣基本上就確定死亡咧。被採用作爲死刑方式的絞首刑也是一樣的咧。據說犯人還沒感到痛苦,就已經死了。」

「其它兩種呢?很痛苦嗎?」

「最痛苦的是窒息吧。你可以想像一下溺水的感覺。失去意識需要幾分鐘,而致死則需要十分鐘左右。」

「要那麼長時間啊……」

「是啊。人的喉嚨裏有根管子,就是所謂的氣管。用拇指緊緊壓住這根管子,它就會凹陷下去,這樣就是單純的窒息導致死亡了。不過用繩索勒脖子的情況又有所不同咧,在窒息之前,會先失去意識。就像在柔道中被絞技鎖住了脖子一樣,有種類似於昇天的感覺。」

「昇天的感覺……」

「就跟蹲久了站起來差不多咧,一瞬間,腦袋裏會變得一片空白吧。就是那種感覺,幾秒鐘之後會失去意識,平均大概是七秒吧。……你沒有聽說過曾經流行一時的昏迷遊戲、絞首遊戲之類的嗎?」

這類傳聞我倒是聽說過,好像是因爲沒有痛苦,所以才流行的吧。

我一邊整理總結着,一邊說道:「扼殺是最痛苦的,絞殺是有快感的,上吊是一瞬間的事,大致就是這樣是吧?」

「其實,要說扼殺,壓迫頸動脈竇也是一樣的啦。不過嘛,那個屍體好像沒什麼痛苦,應該是窒息死亡的吧。哪怕被害者有過一丁點兒掙扎,應該也會留下爭鬥的痕跡咧。」

不愧是刑警,實在是令我受益匪淺。

這麼說來,小丑在掐被害者脖子的時候,是壓迫了對方的頸動脈竇使暈倒的。犯罪現場並沒有留下爭鬥的痕跡,即使看現場的照片,被害者也是帶着平靜的表情死去的。這樣一切就符合邏輯了。

「順便說一下咧。」八十島說道,「按照警察的常識,脖子上留有手印的就是他殺。不然的話,就要首先懷疑是不是自殺。」

「麻煩請解釋一下。」我低頭示意。

「上吊是一瞬間死去的,但在那之前的恐懼可不是兒戲。所以,近來流行的自殺方式是絞死咧。把毛巾系起來掛在門把手上,脖子套上去,再將體重緩緩地壓上去。如果能順利壓迫到頸動脈竇的話就能輕鬆死掉咧,不過事實上那也是有可能復活的,因爲只是流向大腦的血液停止了而已啦。只要保持那個姿勢幾分鐘,就會由於對大腦造成的損傷而了結一切了,不用再渡過沒有自由的餘生咧。」

「我明白了。只要壓上體重,就可以持續壓迫頸部了。這樣會死得比較緩和。所以用絞死來自殺,恐懼感比較輕是吧。」

「沒錯咧。但是扼死的話,自己動手就不可能了。就算自己掐住自己的脖子,也會因爲中間失去了意識而鬆開手的啦。結果就又會活過來咧。」

他顯得心情不錯,正在侃侃而談,後面的電梯門打開了,他頓時沉默了下來。

初瀨、宮古、劍埼三人朝着圓桌走了過來。看樣子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不少時間。

「謝謝,你的話對我很有幫助。」

「好了!六個人都湊齊了,那就儘快開始投票吧!被告人究竟是有罪還是無罪,請按下顯示屏上的按鈕吧!請!」

「知道了。」

電梯門打開了,看到從裏面走出來的那個人,我頓時驚呆了。

——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都投了有罪票。

不,我不明白,我怎麼可能明白。

緊張的氣氛籠罩在了圓桌上。在這間評議室中,正義和良心都已經不存在了,只剩下了骯髒的欺騙與慾望。

我的心跳加速了。想像化爲了現實。我壓抑着心中的悸動,提問道:

話已經到了嗓子眼,可是怎麼也說不出來。終究還是沒法收買她。

就是說哪怕我能和對方打平,也不可能贏得勝利嗎?開什麼玩笑。

如果被害者只有一個,那或許還會是偶然,但既然所有被害者都是同樣的死法,那兇手就很有可能是具備了專業知識的了。只要有知識,那就跟腕力沒什麼關係了,就算隨便哪個女人也是可以犯案的。

「鬼崎小姐!」我轉向右邊呼喊起來,「請告訴我!在裁決中需要有包括一名裁定者在內的過半數,也就是五票吧?那如果有裁定者的三票和審判員的一票,合計四票的話,會怎麼樣?對方只有審判員的五票。在雙方都沒有滿足條件的情況下……」

「竟然是五比一!有罪派佔據了壓倒性的多數!」

「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就別問咧。」八十島回答道,「分隊的投票,沒有人會花七百二十萬來收買的。當然也包括了最終投票咧。」

無罪——一。

我深深地感覺到,這種情況下是不容許有半點失誤了,我已經被逼入了絕境。

我喃喃念着她的名字,咬緊了嘴脣。噗哧一下咬破了皮,鮮血的味道在嘴裏擴散開來。

想到最後我握緊拳頭,砸在了桌上。

「那麼就顯示結果吧!」烏丸高高舉起了手,最後一揮而下。

「爲什麼!」我激動地提高了嗓門。「爲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我是無辜的!我根本不是殺人惡魔!」

票數很難預測。初瀨站在被害者家屬的立場上,想必是會投下有罪票的吧。但是宮古應該瞭解我的情況,或許可以期待一下。

但她是主辦者方面的人,得到的報酬與我們不同,根本不可能答應讓我收買。應該把她看成是第四名裁定者。

「咳咳。」烏丸乾咳了一聲。「……各位,如果時間拖得太長我們可不好辦啊……」

「很喫驚嗎?」

「好的,各位,這是我們第一次直接見面吧。」

八十島和劍埼會怎麼選,我是不知道的。至於鬼崎,那就完全是未知數了。

我低聲道了謝,八十島揮揮手算是回答。

「可是嘛,我其實稍微想了一下的……。昨天,你是投了無罪票的是吧?那樣對我來說,感覺就無法信任了。」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吧?」初瀨冷冷地回應道,「我並不這麼認爲。」

儘管我的詢問聲中帶上了逼迫之意,鬼崎還是面無表情地作出了回答。

宮古馬上雙手合十向我道了聲歉。

「因爲你真的是太遲鈍了。明明連提示都已經給過你了,犯傻也要有個限度嘛。至少也要來一起喫個早飯吧,如果那樣,也許還能察覺到什麼。」

收買。這兩個字伴隨着恐懼在我的體內遊走。

如果鳴戶在這裏,肯定要跟她握手、要簽名什麼的,鬧得不可開交了吧……。

「初瀨,難道你……」

初瀨用不帶感情色彩的聲音答道,挺直了身子牢牢盯住了我。

初瀨說道,語調中似乎帶着某種妖豔之意,喫喫笑了起來。

八十島一副瞭然於胸的表情站了起來,換到了我的右前方、本來是鳴戶所坐的座位上。

只有一個辦法了,雖然是個痛苦的抉擇。我獲得的金額與初瀨是一樣的,就是說只要我付出同等的代價,雙方的條件也許能恢復到同等的白紙狀態。

「你、把大家都……?」

恐怕她是誤解了吧。她覺得我跟鳴戶是同夥,所以纔會害怕受到責備。覺得我是在知道鳴戶是確信犯的情況下,還爲他作無罪辯護的。覺得我應該跟他同罪。

「這樣啊,可以。」

我正想着會是幾比幾——

「宮、宮古小姐。」我帶着乞求之意叫了一聲。

「關鍵就在於這裏啦。」初瀨妖媚地笑了起來。「你只要把心裏所想的直接說出來就行了,如果那是事實,我們都會明白……。比如說,就算我們所有人都投票判你死刑,只要三位裁定者判斷你是無罪的,也不會執行死刑的。很簡單吧?」

「手續費一塊金板,第一天的報酬一塊,第二天勝利就是兩塊。不算金幣,光金板就有四塊了,合計一千六百萬。所以呢,我想至少讓大家的數額都還原也沒什麼問題吧。」

「沒有……」

昨晚的討論,從結果來看,鳴戶就是個確信犯。宮古無法不懷疑,我和鳴戶可能是一開始就串通好了的。

如今我知道了,今天早上,宮古就是想確認這一點吧。可是那個時候,我或許是讓她看到了某種畏懼之意——。

「七百二十萬……!?」

理所當然地,我觸碰了無罪的按鈕。

「重新進行……」

「收買的只有這次投票嗎?還是說……」

對了,現在不能再東張西望了。

但是,我很快醒悟過來,自己失態了。在宮古看來,可能確實是這樣。

有罪——五。

「這全都是多虧了你,現在,我可是相當的有錢哦?」

在這之前,我從來沒看她露出過這種表情,就像是被某種邪惡的東西附體了似的,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上浮現出了與之極不相稱的嘲笑。

「看來你到的正是時候啊。請做個自我介紹吧。」

按照此前一貫的流程,圓桌上做好了準備,隨後烏丸歡快的聲音響了起來。

不,我能給出更多。如果能在一對五的討論中獲勝,我獲得的金額將超過四千萬了吧。即使給他們三個每人一千兩百萬,算下來也能剩餘四百萬。而且對他們三個而言,這樣能得到的錢,比幫助初瀨贏得勝利還要多八十萬。好處應該是足夠了。

我用沙啞的聲音問了一句,但是沒有一個人回答我。

「在那之前,我要作一個通告。正如各位所知,今天早上,有一名審判員棄權退出了,所以我們認爲需要對人員進行補充。按照現狀,包括裁定者在內是八個人,那就是偶數了吧。」

不行,我想初瀨應該不會沒有預先作好準備。在他們商量好的條件中,肯定包含了「即使我提出同樣的要求也不能接受」這一條。簽訂契約也是自然的,可能還定下了違約金。

怎麼會這樣?我的雙腿顫抖了起來。

那麼鬼崎呢?至少應該先收買她吧。

「可這是事實!我真的不是啊!」

如果我能跟鬼崎談妥,一旦三名裁定者投下了無罪票,我就肯定能活下來了吧。

就是說,初瀨是拼上了全力要毀了我。我渾身都冒出了大量冷汗。

「什、什麼……」

說到底,對方是被害者,我是加害者,基礎條件就不對等。

「…………」

我感到血液唰的一下從我的臉上退去了,彷彿被什麼東西榨乾了一樣。

「對不起哦。」

這是什麼意思?我呆呆地站了起來。

我頭痛得越來越厲害了。我是無辜的,我真的沒有幹過壞事。但是如果除了我和鬼崎之外,這四個人都投票支持死刑的話,哪怕只有一個裁定者投了有罪票,那也是過半數了,死刑必定會執行。

她打着招呼,朝我們露出了一個完美的笑容。看來大家無論如何都掩飾不住驚訝之情了。

「簡單……你說簡單?」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話語,我不由張大着嘴愣住了。

這其實也是一種回答了。

「那是當然的吧?」

「我是主持人鬼崎玲子,雖然相處的時間有限,還是要請各位多多關照了。」

這個穿着粉色外套的女性,臉上帶着優雅的微笑,彎腰鞠了個躬。

然後初瀨坐到了我的正對面。

她的一頭中長髮沿着臉頰的輪廓垂落,在下巴處俏皮地翹起。她筆直挺立的鼻樑,感覺似乎帶有一些歐陸風情,淡漠的眼神與薄薄的嘴脣,給人以一種與其年齡不符的穩重印象。

鬼崎平靜地走了過來,坐到了我右邊的座位上,再度將柔和的目光投向了我們所有人。我瞬間跟她對視了一眼,略微感到有些緊張。

「瞧不起我嗎?不過那也是正常的吧。像我這樣一個小姑娘,本來是沒有任何資產的。可是,短短兩天間,就有了這麼多呢。你真的沒有意識到嗎?日薪就是爲此而存在的啊——」

初瀨扳着手指算了起來。

朝周圍環顧了一圈,我想這大概是在做夢吧,希望是什麼地方搞錯了。

「初瀨……」

我覺得這次收穫相當豐富。根據屍體的狀況來看,被害者確實是被人用手掐住脖子絞死的。而那個兇手,準確地按到了被害者的頸動脈竇。

可惡……,我已經束手無策了。

「那就不成立。要再作一次三十分鐘的討論,重新進行最終投票。」

最重要的是,在同一個層面上提出收買的話是有風險的。我聲稱自己無罪的說法必將受到懷疑,而且初瀨是不顧一切地發起了猛攻。就算贏得了勝利,她也留不下一分錢了。用同情來誘導別人也是有效果的。

反思一下的話,劍埼和八十島的態度也很奇怪。我以爲他們是對我打開了心扉,實際卻並非如此。他們應該是抱着他們自己的公平競爭精神吧。擺出這樣的姿態,表示自己並沒有單方面地幫初瀨。

「八十島先生。」初瀨出聲道,「我想跟你換個座位,可以嗎?」

在他話音中斷的一瞬間,後方的傳來了電梯到達的聲音。

「那麼,現在就開始最後一天的評議吧!」

必須對最壞的事態作好心理準備。但是無論有罪派有多少人,應該都無法拿出證據說明我是兇手,這一點在長達二十場的公審中已經得到了證明。

我的視線悄然一動,鬼崎就將那張清冷的臉轉向了我。

「各位,你們是想投我有罪……要讓我被處以死刑嗎?」

當前,初瀨獲得的金額是一千六百八十萬。但是這場討論如果她獲勝,就會變成兩千一百六十萬。把這個數字除以三,就是七百二十萬了。

「有何貴幹?」

「說到底你不就是這樣嘛,只知道一個勁地爲加害者作辯護呀……。我覺得,你這人根本不理解被害者的心情吧。所以我就站在小若菜這邊了。你明白了嗎?」

我在腦海裏一步步地計算着,但是……。

「那麼,這就開始吧,——開始我們的審判。」

「首先,請聽一下我的推理吧。」

初瀨氣勢十足地講述了起來。

「其實在法庭上也提到過很多次了,我終究還是覺得,絞首小丑不是一個人作案的,被告人正是其共犯。」

「這個嘛,確實是很自然的想法吧。」

大概他們事先已經商量過了吧,八十島立刻表示了贊同。

「就是說呢,要完成連續殺害十一個人的犯罪行爲,需要犧牲一個共犯來擾亂調查。這就像分離式的火箭一樣咧。」

「不是這樣的。」我當即作出了否定。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初瀨發話蓋過了我的聲音。「絞首小丑是一對合作的殺人者。被告人被捕後,真正的兇手繼續犯案,從而證明他的清白。要做到這樣,確實是必須要有像梅洛斯和賽裏努蒂烏斯那樣的信賴關係纔行。」

「沒錯。」劍埼點了點頭。「必須相信對方不會背叛自己。」

「對啊。這麼說起來,被告人和兇手應該是戀人關係吧……」

「不對不對!」

聽到初瀨說出的胡話,我立即揮揮手否定了她。

這種讓人有點不舒服的話,就算是假設我也敬謝不敏了。

「不會錯的。」初瀨自信滿滿地繼續說道,「如果是這樣,一切情況就都講得通了。被害者明明全是女性,爲什麼卻沒有一個遭受過性侵害呢?因爲對於被告人而言,那是對他出軌行爲的報復。」

「等一下!」我竭力反對道,「開什麼玩笑!居然說我有個殺人的女朋友?」

「你覺得我的推理有什麼問題嗎?如果你能提出其它可以接受的解釋,那就說來聽聽吧。」

初瀨的臉頰微微鼓了起來。難道,她是認真的嗎?

冷靜點。我搖了搖腦袋,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

「大家請聽我說。自從第一天的討論以來,不能因懷疑而施以刑罰這種說法,可能給各位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但這畢竟還是審判的大原則。我作爲被告人能獲判無罪,正是因爲無法證明我有犯罪行爲。我是有不在場證明的啊。」

「爲了維持現狀而頭痛的是你啊。你難道一點都不知道嗎?」

我、絕不原諒。

「不。」怒火頓時湧上了我的心頭,不過總算壓了下去。「……可是即使如此,至少可以認爲,在這起案件中我是無罪的吧?」

「那個不是圍巾,是披肩。」

我略微有些激動,深呼吸了一下,同時初瀨說了起來。

我的視野中也迸散出了火花。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真是難以置信!

說實話,我根本沒搞明白她是什麼意思。她說的這兩點,沒有什麼必要特地去證明,因爲都是我承認過的。我不是實施犯罪的小丑,而且小丑還親口把自己的犯罪經過詳細地告訴了我。這麼說一點也沒錯。

「這些好像都不太可能啊。」劍崎道。

「不是的啦。」我說道,「這不是能不能做到的事,而是爲什麼要那麼做的問題。如果是爲了拖延屍體被發現的時間,沒必要把鏈鎖也鎖上吧?」

「明白,請稍等片刻。」

「當然說了。」初瀨一臉遺憾地回答道,「我在第一次講述案情的時候就說過了。可是也許他們是想跟犯人方面的供述進行整合吧,不知什麼時候這段就被抹掉了。」

初瀨作出了斷言。難道她無論如何都想拿出這個結論來嗎……。

「哎?可是這個情況、審判影片裏……」

「不。」我立刻反駁道,「但是與此同時,我正在球場。」

藍色的披肩;鏈鎖的分歧;密室的做法;連續殺人。

至今爲止我所獲得的各種信息碎片互相拼接、組合在了一起,它們產生了意義、發出熾熱的光芒、將一切席捲進去、引火爆炸了。

「——鏈條鎖?」

「大家明白了吧!」初瀨的語氣激昂了起來。「在被害者的屍體被發現前,曾有人目擊到這條圍巾。被害者的鄰居在她的房間前,看到過一個懷疑是兇手的人,還對其喊過話。而那個人,據稱正是帶着這樣一條藍色的圍巾!」

沒錯,完全不對了。如果說門鎖和鏈條鎖都鎖上了,那個現場的意義就變得徹底不同了。

初瀨一邊說着,一邊用手撐着桌面站了起來。

「習慣?」八十島揚了揚眉毛。「別傻了,出於習慣順手搞了個密室機關出來,哪個世界有這種人咧?」

這真的就是事實真相嗎?如果是這樣,我……

「是什麼都無所謂咧。」

八十島提出了反駁,但我沒有露怯。

「各位,請仔細觀察一下在看棒球比賽的被告人!看看他脖子上的藍色圍巾!」

「不在場證明啊。」八十島驚訝地喊了一聲。

「明白了。加上限定條件我就承認。被告人是無罪的,並且在事後聽實施犯罪者講述了其犯罪經過。」

初瀨看了看我的臉色,說道:「就是這樣。事實上這起案件,是一起密室殺人案。」

八十島說了聲「是嗎……」,表示了理解。說不定,他知道這是常有的事吧。

雖然這很可能是個陷井,但我也唯有跳進去了。

「不,請考慮一下當時的季節。那可是十月份,會有人戴着圍巾看球賽嗎?」

「……承認了又怎麼樣?」

「那又怎麼樣?」初瀨露出了一副漠不關心的表情。「我們並不是檢察官,對舉證也毫無興趣哦。」

初瀨若無其事地更改了一下用詞,然後坐了下來。可惡。

或許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我體會到了真正的極致憤怒,彷彿足以燃遍全身的怒火燒盡了周圍的氧氣,甚至讓我呼吸都變得困難了。

八十島想也不想地回了一句,但我還是解釋了一下。

「你怎麼一個人去看棒球咧。」

被害者倒下的位置就在玄關附近,只要稍微打開門就能看到她的屍體了,正如初瀨實際體驗到的那樣。鏈鎖根本沒有意義。

可是,那我就更不明白了。證明了這兩點,又有什麼意義呢?初瀨到底是想得出什麼結論呢?

「分歧?」

我開始說明了起來。「案發當天,我在橫濱體育館觀看棒球賽,當時出現在了電視轉播畫面上。就在靠近一壘的觀衆席上,時間是晚上七點和八點半,一共出現了兩次。」

聽她這麼說,我便看了一眼。照片上,我的臉被馬賽克遮擋着,但脖子部位還是能看清楚的,確實圍着一塊藍色的布。

「你不承認的話,就沒法講下去了。」

騙人的吧,事到如今,居然說那是密室殺人?

「哈?」我發出了懷疑的聲音。

「……首先,應當懷疑是不是單純的信息傳達失誤。其次,要考慮實施犯罪者自己也不知道這個情況的可能性。還有就是,鏈鎖被什麼東西碰到,自己鎖上了之類的。」

「對啊,是實施犯罪者命令我這麼說的。」

「可是這樣的話,被告人和實施犯罪者之間,就肯定有重大的分歧了。」

宮古表達了疑問,初瀨立刻回應道:

「你已經自掘墳墓了——」

「可是這個情況,有那麼不可思議嗎?其實我覺得,在房間外面鎖上鍊鎖這種事,好像也是可以做到的。比如用斷掉的筷子卡着掛上去之類的。」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話,我只能重複了一遍這個單詞。

我「哎?」的一聲愣住了。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有一件事,我怎麼都覺得無法理解。被告人是這麼供述的吧,他在殺害了被害者之後,爲了拖延屍體被人發現的時間,把房門鎖了起來。」

「我沒說它們是同一件東西。不過,它們正好是一對!如果被告人和兇手是戀人的話,那一切就講得通了!」

「推測了又怎麼樣?」

「確實如此,但是可以推測兩者可能是一樣的。」

「都說了你是共犯咧。」

我的目光唰的一下投向了劍埼,他回答了一聲,「應該是吧。」

……不,更重要的問題是,爲什麼小丑沒有把這件事告訴我?

「從房門打開的空隙間,我看到了姐姐的腳。我心想這下出大事了,於是把手伸進門裏,撿起了掉在地上的披薩店宣傳單,用那個弄開了鏈條鎖,這才得以進入屋內。」

「這就是說,我是不可能犯下這個案子的。」

「你應該知道原因。」初瀨加強了語氣。「請解釋一下吧,爲什麼會發生如此難以理解的情況。」

「我想問問音羽先生——不、是被告人,對於以上兩點事實,你是否承認?」

初瀨套起了我的話來。我終於明白了,她就是爲此而收買其他人的吧。

——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全場氣氛一時都凍結了。

「那麼……」我一字一句、就像擠出來似地說道,「也可能是習慣了,順手鎖上的。」

「我是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那天,我來到姐姐家的時候,按下了門鈴卻沒有反應,可是又看到房間裏的燈亮着,我就覺得非常奇怪。我用備用鑰匙打開了門,但是發現鏈條鎖還鎖着,所以房門只能打開一點點。」

「沒關係。那麼我就要以此作爲前提,向被告人提出問題了。」

「但是被告人,如果說你是無罪的,那你應該也沒有別的突破口了。這是你和兇手唯一的不符之處。要是能弄明白出現這種情況的原因,或許也就能證明你不是共犯了。」

「是不是戀人倒不好判斷啦。」一旁的宮古插嘴道,「不過兩者的關係好像是值得懷疑一下。」

「是的,沒有出現。因爲相關的證詞被抹去了。」

初瀨並沒有轉開目光,她的表情甚至顯得有些頑固。在披肩的問題上已經浪費掉不少時間了,我想還是儘量避免再繞更多圈子吧。

「那就算是披肩吧。被告人與兇手有着同樣的披肩。」

「……喂喂。」八十島顯得很錯愕,嘀咕了起來,身體前屈靠近了桌子。「這事你有沒有跟警察說清楚啊?」

「被告人也是沒有必要的。在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沒有義務來證明自己不是殺人兇手。因爲無論什麼時候,舉證義務都應該在提出控拆的一方。」

討論時間還有十五分鐘,只剩一半了。在這種時候,她居然提出,三年前的那起案子其實是密室殺人案嗎?

「這說法太簡單粗暴了。」我控制着自己的聲調。「僅僅因爲兩者穿戴着同樣的服飾就說他們是共犯,這也太不講道理了。而且各位搞錯了。」

「等一下咧。」八十島打斷了她的敘述。「這跟被告人的供述出入很大啊。他說他是拿走了被害者隨身帶着的房間鑰匙,用那把鑰匙鎖上了門的吧?」

我不屈不撓地加強了語氣。「現在無法確認兩者是不是一樣的東西,那得問了目擊者才知道。」

「好吧,也是。」劍埼微微一笑。「不過我們也沒有必要去證明。」

我揮舞着拳頭竭力述說着。

八十島嘟嚷了一句,我有些受打擊,但還是假裝沒聽到。

「聽好了啊。我是有不在場證明的,案發時不可能在現場,這一點確鑿無疑。雖說我也許無法證明自己不是共犯,但一定要這麼講的話,各位不也是一樣的嗎?誰也沒有證據能證明自己不是連續殺人犯的共犯。」

「既然如此就應該維持現有的判決吧。」

我注視着她的雙眼,想看出她的真實意圖,這時她開口了。

「我想證明的只有兩點。首先是在本案中,被告人與實施犯罪者是兩個人。其次,被告人與實施犯罪者曾有過密切的溝通。」

「搞錯了?」

就在這一刻,我的腦海裏發生了不可思議的現象。

「烏丸先生。」我朝着頭頂上的顯示器叫道,「請顯示一下照片證據。」

當然,不可能會有。要說有人會習慣鎖上鍊鎖的話,那肯定不是兇手,而是——

評議室中陷入了更深的混亂和迷茫,這時宮古說了聲「那個……」,舉起了手。

「我怎麼可能知道,我根本就不是絞首小丑嘛。」

「因爲……」初瀨停頓了一下,似乎做好了準備後才說道,「屍體被發現時,房門上是掛着鏈條鎖的。」

烏丸答應了一聲,等了一會之後,我面前的顯示屏上就出現了照片。這正是在公審時,證明了我不在場的照片。

「如果是合夥作案就不一定了吧。」八十島立即否定道,「實施第一起案件的兇手肯定是另一個人,這種不在場證明太容易看穿咧。你們是輪流交替殺人的吧。」

「聽清楚了啊。從橫濱體育館到立川市的公寓,單程也要用掉一個小時以上,無論開車還是坐電車都一樣。這是檢察官進行了補充調查之後立證的。既然劍埼先生是出租車司機,你應該知道吧?」

「哈……?」

把我逼到了這種狀況,讓我不得不設法解開這個謎團,她就是想從我這裏得到答案。雖然這種方式實在太過粗暴,不過大概也沒別的辦法了吧。如果不把我逼到這種地步,她擔心我會隨便編個謊話就應付過去了。

「然後你怎麼辦呢?」宮古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時間了,我一邊思索着一邊開口說了起來。

終於說到正題了啊。

小丑是故意想上演密室殺人嗎?如果是那樣,她應該要對我說啊。我想她也不是簡單地忘記了,單單漏掉了鏈鎖的信息,到底是爲什麼呢?就像初瀨所說的,感覺其中的分歧是個大問題。

就是因爲這種事,讓我失去了一切嗎?太沒有道理了,我幾乎要發狂了。

「……看樣子,你想到了什麼吧?」

我喘着粗氣按着自己的胸口,初瀨的目光射了過來。

「來吧被告人,請你發言吧。請把你想到的,都如實說出來吧。」

她的眼神怎麼看都充滿了真摯之意,感覺根本就不像是在看着一個她正指稱爲兇手的人。這種對於真相的渴望,似乎散發着某種悲壯感。

那我就不得不說出來了,無論她會受到怎樣的心理衝擊。

我說道:

「鏈鎖這個問題上,終究還是出現了分歧的。」

「分歧嗎……」八十島回應道,「你應該不會說,『我不知道這事,所以我不是兇手!』之類的傻話吧?」

我立刻搖搖頭給予了否定。「不,不是那樣的。分歧並不是發生在被告人與兇手之間的。」

「嗯……?那是發生在哪兒的咧?」

「發生在被害者與兇手之間。」

「哈啊?」

八十島拉高了聲調,我彷彿看到桌面上都溢滿了問號。

「這話是、什麼意思?」初瀨問道。

我壓抑着內心的激動回答道:「關於目擊者所看到的藍色圍巾,那其實既不是披肩,也不是圍巾。」

「那到底是什麼呢?」

「是血壓計啊。」

隨着我的回答,場面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周圍流動着一種古怪的氣氛。

「請繼續說明下去。」

然後對江藤進行事後處理的則是茅崎伊月。之後就是一個個被害者按照順序回收絞首的裝置,用那個裝置自殺了吧。

「…………」

看着他無比嚴肅的表情,我點點頭,說了聲「是的」。

「是的,不管是機關謎題還是別的什麼,都完全沒有超出隨意而爲的範疇。因爲說到底,這不過就是一場壯觀的惡作劇罷了。」

而且——最關鍵的是,我看見了。

「你什麼意思?」她瞪圓了眼睛。

「騙子。」

最終我也作出了抉擇。下定決心之後,我開了口。

等到第二起案件發生,初瀨對兇手的憎恨肯定更深了吧,於是她忘記了自己的罪,認爲一切過錯都是絞首小丑的,絕不能原諒,總有一天要親手製裁小丑。這無疑就是她能活下來的「藉口」了。

「兇手事先準備了血壓計,就是纏在手臂上的那種,估計是電動式的。我想如果纏繞帶的尺寸比較大,要繞在女性的脖子上也是綽綽有餘的。就是說,兇手其實是用血壓計絞殺了被害者。」

所以,她輕輕地將自己的手指,放到了姐姐脖子上的手印上。

「說真的,我總感覺很不對勁。既然最後還是要協助者來回收工具,那還不如,乾脆就讓協助者順便把自己扼死更好吧?」

她說過,自己那個時候已經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了,還說自己是散播不幸的人。

「不、可是、怎麼說呢……」

既然如此,我只能加深她對這一點的印象了。

初瀨自己說過,她是靠姐姐的保險金生活着的。

可是,應該沒有深到這種程度。

劍埼表現出了一點理解的萌芽,對此我說了聲「是的」予以肯定。

初瀨自己也患有不治之症,根據我在這裏第一天白天看到的症狀來說,估計是腦疾吧。

「根據這個狀況來看,首謀者應該就是第一個被害者佐伯惠那吧。她是一名護士,從事的職業平常就會使用血壓計,想出這個機關的必定是她無疑。她想演出一場密室殺人案,所以自然就把門鎖和鏈鎖都鎖上了。但是,她並沒有將這個意圖傳達給負責回收的人,對方認爲她只是鎖上了門鎖,因此就發生了分歧。」

話一出口,初瀨那利箭一般的目光就朝我射了過來。

「爲什麼你姐姐會選擇去死,其實並不那麼重要。無論是誰都會有不能告訴別人的痛苦。在這方面就算想得再多也無濟於事。可是,如今你能夠好好生活,靠的是誰?是誰給了你這樣的機會?你應該知道。根本沒有任何理由說你的姐姐恨你吧。」

「你說……惡作劇?」八十島一臉苦澀地呢喃了一聲。

等我一口氣說完,評議室果然籠罩在了一片懷疑的情緒中。

「是這樣啊……」劍埼閉上了眼睛,彷彿在細細考慮這些信息。「這麼說不斷輪流交替到了最後,不知什麼時候有人忘記了當初的原則,讓事情朝着更爲獵奇、更有話題性的方向發展了。」

初瀨向我投來的目光像針扎一樣,令我有些隱隱作痛。

其實我多少還是有點自覺的,我的推理根本沒有說服力。要知道事實究竟如何,只能去問那些死去的當事人了。從一開始,我就沒想過能不能舉證。

她大概是這麼考慮的。

用她的手、葬送了她姐姐的生命。

我沒有聽懂,她到底在說些什麼?

只要明白了其中原委就能想通了,對此我是很瞭解的。

「撒謊、大騙子、鬼話連篇。你是害怕死刑所以才這麼說的,太過分了。真是醜陋、骯髒、下作。誰會相信你說的這種話啊,純粹是你的妄想、胡話。」

「當然。」我迎着他的目光說道,「如果沒有連續性的話,絞首小丑不知道所有的現場狀況這一點就講不通了。總而言之,十一起案件全部是自殺,是有着時間差的集體自殺……不,或者也可以說是接力自殺吧。」

哪怕是自己一時興起做了什麼,對別人造成了麻煩,反正自己要死了,也就不會在乎了。那時我遇見的小丑就是這樣的人。

初瀨沉默了。她用手捂着嘴,眼神充滿了彷徨。

「不錯,只是惡作劇。」我下了斷言。「動機只有這個。無論是首謀者還是她的同夥,都沒有什麼太大的野心,只要讓所有人都嚇一跳就行了。創造出了一系列有着精妙計算、毫無痕跡的連續殺人案的,並不是她們,而是警察和媒體。」

「回收用?」宮古提出了疑問。

然而現在,我說出了這些,說她的姐姐是自殺的。

初瀨的眼睛已經不太正常了。她深邃的黑色瞳孔擴張着,淡淡的虹膜泛着黃色。甚至她還微微地痙攣了起來。

說起來這次的收買也是。爲什麼她要不顧一切地做到這種地步呢?宮古和八十島都跟她一樣,是站在被害者立場上的,卻沒有像她這樣不顧一切。我覺得哪怕他們對加害者抱有恨意,可終究還是更重視活着的自己。所以他們沒有爲了報仇而不惜拋出重金。這樣纔是正常的吧。

「沒錯。所以必須要對血壓計進行改造。具體地講,就是在纏繞帶的內側縫上兩隻手套。然後用來固定纏繞帶的魔術貼處,還要連接上一根回收用的繩子。」

「之所以會在鏈鎖上發生分歧,沒有別的原因,就是因爲這個了吧。」

感覺有些毛骨悚然。她並沒有表現出激烈的情緒,只是像朗讀一樣不斷地罵着我。

她大概是作出了抉擇。

這時我感受到了一道目光。

還是說,爲她留下一些什麼嗎——

那是什麼?那是一種怎樣的情緒?我的視野很快就變得模糊了起來。

不過我是見過這種霧氣的,它一直就縈繞在初瀨的身上,不是突然纔出現的。搞不好,早在我們剛見面的時候,初瀨就已經不正常了吧。

她的心中隱藏着強烈的罪惡感,無論過去多少年都無法抹消。只有把事情歸咎到別人的身上,她才能讓自己繼續活下去。

此時我深呼吸了一下,繼續說明了下去。

但是,她又想到,這不是自己的錯,而是那個消失了的殺人者的錯,姐姐的仇必須要報。

她是痛恨絞首小丑的,然而與此同時,難道不也是依存着小丑的嗎?她在腦海中描繪着不知道模樣的兇手,憎恨着這個兇手,就是這樣才最終維持住了自己的生存信念吧?我是這麼認爲的。

就像是傳遞着接力棒一樣——。

在她低着頭不斷說話時,她的背後噴發出了一片漆黑的霧氣。

宮古顯得完全無法接受,反覆地扭動着脖子。

我的怒火無法平息,胸中有如在燃燒一般地滾燙。我到底該怎麼做?怎樣將真相告訴所有人才好?這種荒謬絕頂的事情,又有誰會願意相信呢——

我被迫背上的十字架,就是由此而產生的。我失去了一切的原因,就是這種任性到了極致的執着妄想。

「事後的處理也很簡單。預先跟負責回收的人聯繫,說好在加壓的幾十分鐘之後到房間前面來。回收者只要拉動郵遞口的繩子,就能拉開血壓計上的魔術貼,被害者原本插在手套裏的雙手,會被拉到脖子至胸口間的部位。這樣一來,就擺出了那個祈禱的動作,並留下了脖子上的手印。然後再繼續拉動繩子,就能通過郵遞口回收血壓計的纏繞帶和測量器了。因爲測量器就像手機一樣,薄薄的一塊,是可以通過郵遞口那道空隙的吧。」

圓桌旁的五個人各有不同,他們露出了帶有不同感想的表情向前探出了身。

如果她接受了這種說法,不知會怎麼樣呢?

案發當晚,那個協助回收血壓計的人察覺到鄰居接近,就慌慌張張地回收完,然後逃走了。所以,當時佐伯惠那可能還沒有完全死亡,或許正要甦醒過來。

最後,八十島嘆息了一聲說道:

那樣的話,她肯定會自我了斷的。免不了要上吊、割手腕、從樓頂上跳下去。我是不是真的想讓她那樣呢?

「初瀨……」

這算什麼事啊。

等姐姐醒過來之後,不知道能不能恢復健康呢?她被掐住脖子、血液無法供給到大腦的狀態,究竟持續了多久呢?就算搶救過來,會不會一輩子只能以植物人的狀態活下去了呢?

「你現在想的……,就是真相。」

八十島此前曾說過。

但是,即使如此,初瀨的這副模樣似乎也太奇怪了吧?

至於接力自殺的說法,儘管我如今在這裏拼命地講,但恐怕是沒有更多的說服力了。畢竟說到底,那只是自殺志願者心血來潮想出來的主意,既沒有效率,又很無聊。我越是竭力述說,只能讓別人對我的印象越差……。

「也許從第二起案件開始就是這樣了。至少,我碰到的第七個人,應該就是直接動手幫了對方一把的。」

於是,我終於知道了。

「你殺了我姐姐,奪走了我的一切,結果還說她是自己想死、是自殺的,你是這個意思嗎?你就這麼想殺了我嗎?你就這麼恨我嗎?」

所謂的自殺者,就是這種人,他們對沒有了自己的世界根本毫無興趣。

又或者她是對姐姐抱有強烈的仰慕之情,這份情感太過強烈,以至於她看不見其他東西了。

「原來如此。」劍埼出聲道,「不僅僅是這起案件,其它案子也全是這樣吧?」

也許是覺得姐姐很可憐,也許是感到了沉重的壓力,也許是懷着某些怨恨……。

碰上小丑的那天,我聽到鄰居房間裏發出很大的動靜和說話的聲音。說不定,那時事情已經變質成了單純的殺人。要說原因的話,估計就是她們絕對不會放過想從集體自殺中脫身的人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個時候的初瀨是怎麼想的呢?

對於不特定多數人的憤怒與怨念;對社會的憎恨;厭惡;復仇。

「不。那就是租賃公寓的一間房屋,原本就是不可能做成完美密室的,所以只能模仿密室僞裝一下。但對於被害者來說,那樣已經足夠了。因爲她想要的,就是十一起連續的密室殺人案,這樣一種話題性。」

過了一段時間後,宮古一副無法釋然的模樣舉起了手。

「是的。回收用的繩子一端,要通過房門的郵遞口延伸到屋外。在這種狀態下,兇手鎖上了房門鎖和鏈鎖。接下來將血壓計纏繞在脖子上,按下測量計的開始按鈕後,立即把手伸進纏繞帶內側的手套中,用盡全力掐緊,壓迫頸動脈竇,就會失去意識了。因爲測量計已經預先做過了手腳,特意使其產生故障,無法加壓也無法減壓。血壓計的纏繞帶膨脹起來,一直緊緊地勒住被害者的脖子,最終就令她死亡了。」

「那個,就算她是自殺的,爲什麼要搞得這麼麻煩呢?既然鏈鎖從外面也是能鎖上的,密室之謎應該很容易就能解開吧。我沒看到現場,所以不太清楚,不過那個構造在物理上是不可能完成密室殺人的嗎?」

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不過在佐件惠那的案件中,被目擊到的那個可疑人物,應該就是江藤醍夜吧。

「騙子、騙子、騙子、騙子,你肯定在騙人,我姐姐不會自殺的。」

「騙子。」

在我還沒說話時,腦海裏已經逐漸整理好了思緒,接着我開口說道:

「不是的。」我搖了搖頭。「說惡作劇是我的錯,我道歉。那麼請你想一想,你如今是怎麼生活的?你住在哪裏?大學的學費是靠什麼付的?只要你想到這些,自然就能得出答案了。」

在高度的緊張中,我開口說了起來。

「不,你搞錯了,我根本就沒在想什麼。話說還是請你閉嘴吧,請你快點去死吧。你明明就是絞首小丑。」

或許她也沒有其它辦法了。獨自跟一個身體有殘障的家人共同生活下去,需要的覺悟應該是很不尋常的。她也難免會產生,自己也馬上去追隨姐姐,這樣一種簡單的念頭。

我看了看顯示屏,剩餘時間只有兩分鐘了。

初瀨對她姐姐的愛究竟有多深,我是無從得知的。

「等一下咧。」八十島打斷了我。「不是扼殺嘛?」

「——她是自殺的咧,你是這個意思吧?」

我說完之後看了看周圍,完全是一片寂靜。

「那就是傳話遊戲的要點。我想,關於實施方法的照片或文字之類的東西,自殺者是爲後一個人準備好了的,但是實施前的行動卻沒有記載下來。」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還想着好不容易找到真相了。

被絞首的人,在死亡之前會先失去意識。從失去意識到真正死亡,大約有十分鐘左右的時間。

殺害了佐伯惠那的兇手是誰——

我不得不迷茫了。事到如今我還能做什麼呢?明知無望的情況下再做垂死掙扎嗎?

如果認爲不對,只要提出反駁就行了。像這種千瘡百孔的推理,隨便想指出多少疑點應該都不成問題。然而她並沒有那麼做。雖然完全看不出她內心的情緒,但她所說的內容,卻同耍無賴的小孩子沒有太大差別。

在她的頭腦中,誰會成爲最大的惡人?之前針對絞首小丑的憎惡之意,會完完全全地反彈回她自己身上吧。

已經沒有時間了,我最後說道:

「說真的,我其實也非常惱火。可是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失去的東西不會回來,無論你怎麼做都沒用。既然如此,就別去想那些沒意義的事了。」

見她微微抬起頭來,我笑着朝她豎起了小指。

「算我拜託你,別去想啦。」

這句話說完的瞬間,顯示屏上的時間就變成了零。

「——時間到。」

烏丸宣佈終止的聲音響起,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看樣子是結束了。

我伸了個懶腰,環視了一圈圓桌旁的人,所有人都露出複雜的表情,壓抑地沉默着。

畫面上的烏丸懷抱着雙臂,帶着有些煩惱的表情開口道:

「哎呀……真叫人頭痛啊。人和案子都是各有不同的。儘管剛出現的瞬間,在任何人眼裏都是明明白白的,但隨着時間變化,會根據某些人的想法而逐漸變質,最終就會變成異樣的存在。」

接着他又強調了一句「但是呢」,口氣轉而一變。

「中間那段說得挺好,最後的幾句就太多餘了吧。騙眼淚也要有個限度嘛。那種一眼就能看穿的煽情把戲,現在連小孩子都不會上當了吧?你說呢,音羽先生。」

烏丸直接點了我的名字,同時歪了歪嘴角。他把嘴張開成橢圓形,露出白得有些異常的牙齒笑了起來。

「好了!最後的求饒會怎樣反映在結果上呢,裁定者!請作出判定!」

這實在是飽含惡意的做法,讓我感到有些生氣,不過也無所謂了。

一如既往的,滾筒發出了響聲,三個回答者座席前,方塊交替着現出黑與白。

經過一段考慮時間後,轉動停了下來,結果終於出來了。

——白色一個。

——黑色兩個。

即使聽到了這些,我也沒有回過頭。八十島和劍埼,他們兩個都相信了我,這一事實化爲了溫暖的感動,在我的心中逐漸擴散。

他爲什麼這麼高興呢……。

經過了一段至今爲止爲長的投票時間後,音樂停了下來。

他們在這三天裏,曾與我發生過正面衝突,如今卻向主辦者提出了這樣的抗議。哪怕要失去數百萬也願意爲我投無罪票。僅僅是這樣就能讓我得到救贖了,感覺內心特別滿足。

此時,圓桌旁的這幾個審判員,已經沒有一個人試圖再說些什麼了,每個人的臉上都只剩下了陰鬱的神情。

烏丸一聽,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看來是輸了。

「就算這樣,也沒有證據能證明他就是兇手咧。我認爲他是無罪的。其他人誰投了有罪咧!大叔,你投了什麼!」

宮古的聲音響了起來。「……我、投了有罪。我是想我無論如何都要支持小若菜的……」

「所以,請將我此前獲得的金額,轉交給這起案件的受害者吧。」

一陣陣顫抖從我的指尖和腳尖傳來,汗腺也完全打開了,無數道水滴從我臉上滑落,一路鑽進了衣服裏。爲什麼我會選擇做一場贏面如此之小的豪賭呢?如今我都想詛咒自己了。

果然是沒收啊。

有個人佇立在房間裏,看他的背影,沒錯,就是音羽。他的身材依舊還是那麼削瘦,顯得弱不禁風。看樣子這是電梯內部的影像。

似乎是爲了製造緊張的氣氛,現場開始播放起了大音量的樂曲。這是個很雄壯的旋律,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好萊塢電影的預告片。

烏丸平靜地說了起來。他的語氣聽上去,就像在驚悚節目中講故事的人一樣。

「那麼我就下達判決了!正文——對音羽奏一、處以死刑!」

「根據就是我自己咧!按照剛纔的討論內容,有罪派能贏也太沒道理了吧!我是投了無罪的!所以就是無罪咧!」

「等一下,喂!」

大概是設定了這樣的程序, 一旦在投票時間內沒有按下按鈕,就自動算作有罪,或者是,直接按照預備投票時所按的按鈕來反映。

然後邁出了一步、又是一步,朝着黃泉之路前進。

八十島說到這裏,聲音突然消失了。

「好的,結果就是這樣了!沒想到啊,有罪派首次獲得了勝利!恭喜各位了!」

再仔細一看,他的身體下側,緩緩地滲出了鮮紅的液體。

「……我是、冤枉的。即便你們對我作出了有罪的判決,我也不是兇手。不過,我對案件的被害者是抱有同情的。儘管我不是加害者。」

這句話、我怎麼都沒能說出口。

「是嗎?」烏丸平靜地回答道,「被告人給人的印象實在太差了,難道不是因爲這個緣故嗎?在首次公審中令檢察官和法官都大驚失色,對之前的供述作出了一百八十度的轉換。任意妄爲地提出自己纔是被害者,胡言亂語了一大通。不僅對被害者家屬毫無懺悔之心,更是肆意傷害對方,最後居然還流出了眼淚。這樣看來,根本沒有任何能讓人信任的要素吧。」

既然如此,我的選擇就確定了。我顫抖着張開了嘴。

等一下——。

正如八十島所說的,應該是他們操縱了票數吧。因爲我就連有罪按鈕都按不了……。

我搖搖晃晃着,還是站了起來,出聲說道:

「明白了。」

大概正如烏丸所說,他們對我最後的那段勸說產生了不信任感吧,又或許是一開始就下定了結論,那我就不得而知了。雖然我是不知道……。

「——各位,不知你們是否聽說過這樣的事。」

「這不正常!票數有可能被操縱了!」

活下去吧。想死是絕對不允許的。我絕不允許。

「烏、烏丸先生。」我的喉嚨十分乾渴。

如果我的身體能動,如果這根手指能動,音羽肯定就不用被判死刑了。我不知道他所說的是真是假,儘管如此,那也不能算是捏造歪理了。我不想讓他死,我想讓他活下去,這是我發自內心的願望。

音羽腳下的地板,突然消失了。

「不用別人扶。」

初瀨若菜——三一二〇萬日元。

顯示屏上,映出了一個決定性的場面。

嘟嚷了一聲之後,我朝顯示器瞪了一眼。在這最後的瞬間,不能弄髒了這些同伴的手。這是理所當然的事,開什麼玩笑。

對不起學長,就請你站在我的牀邊吧。

有罪——五。

「怎、怎麼會這樣咧。爲什麼會做出、這種蠢事啊……」

死刑已經確定了。

音羽上了電梯,門關起來之後過了幾秒,周圍響了一陣刺耳的警報聲。這個聲音令人從生理上感到不適。

烏丸深深地呢喃了一句,而下一個瞬間,他又立刻情緒高漲了起來。

烏丸如同在歡慶般地高舉起了雙手,掌聲隨即再度熱烈地響了起來。

宮古裏莉——二〇八〇萬日元。

我轉動了一下視野,眼球后面泛起了一陣劇痛。僅僅是承受了巨大的壓力,就會讓人的身體出現這種狀況嗎?

「不是的。雖然我痛恨這場不當的判決,但對於被害者並沒有恨意。」

就算他是殺人惡魔也無所謂,我想讓他陪在我身邊。

「好了,投票結束!」

劍埼說道:「我也投了無罪哦。」

「最近的電梯,是按照充分確保安全性的目的來設計的。據說牽引着轎箱的鋼索強度,必須要能夠承擔額定重量的十倍左右。但是既然如此,爲什麼重量超重之後警報聲就會響起呢?」

無論如何,都請不要原諒我。

但是在最後一刻到來前,我不會放棄希望。我還是觸碰了無罪按鈕。

我依靠最後的矜持如此說道。這話應該說清楚了吧?應該沒有被回聲干擾到吧?

劍埼匡士——一三六〇萬日元。

眨眼之間,他就掉了下去,彷彿被吸入了開在電梯底部的那個黑暗洞穴之中。

是情動脫力症發作了。我保持着雙肘支撐在圓桌上的姿勢,一動也不能動。看起來,好像是討論到了最後時,情緒太過於激動了。

一個男人面朝下,倒在漆黑的水泥地上。

【最終獲得金額表】

身後傳來了八十島的不平之聲。我不禁停下了腳步。

顯示器中的烏丸說出了冷酷的話語。

「有何貴幹?」

八十島帶着深深的遺憾感嘆了一句,最後陷入了沉默。

我用手撐着圓桌,好不容易轉過了身體。

「然後呢?」

「我、獲得的那些錢,你們要怎麼處置?」

無罪——四。

不,不對吧。如果他們這麼做,會立刻被發現的。還是考慮一下,是否有什麼沒說明過的規則,這樣更自然一些。

我聽到圓桌周圍響起了倒吸冷氣的聲音。

於是我走了進去。

「哦哦。」烏丸發出了意外的聲音,眯起了眼睛。「你不在乎嗎……?如果你真的是冤枉的,那被害者不就是你應該憎恨的對象了嗎?」

終於,畫面上顯示出了投票結果。

「接下來就要公佈結果了!嗆啷啷啷啷~」

「那麼讓我們繼續,進行最終投票吧。各位,請按下顯示屏上的按鈕。」

烏丸顯得興致很高,嘴裏模仿起了三味線的聲音。

「什麼什麼!這次又是有罪!經過激烈的辯論,本次評議會的評定結果,還是認爲被告人有罪!」

「那麼我們就要執行死刑了!音羽先生,請獨自乘上電梯!執行人已經在下面等着了!如果您感到腿腳不便的話,各位審判員,就請扶他一下吧!」

好了——你明白了吧,初瀨,這筆錢是無比沉重的。

「啊啊。」烏丸露出了一個非常愉悅的笑容。「據我所聞,渡過三途川的船費只要六文錢就足夠了,所以那些錢我們就要沒收了!還請您能夠理解!」

毫無疑問,我肯定會夢見他的。從今天開始,每晚我都會看見他的幻影吧。

攝影棚裏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能看到,他右腿的膝蓋和腳都朝着不正常的方向扭曲着,左手也完全翻轉了過來。實在是太慘了,怎麼能讓我看這種畫面?

可是,我的身體卻無法動彈——

「答案很簡單。即便鋼索能夠承擔重量,地板的強度也是無法承受的。看,就像這樣——」

「你看看!這就是兩票了,算上他本人就是三票咧!還有一票……」

對這個結果,我當然是有所不滿的。有罪派沒有作出任何一點證明,他們只有心證。這場判決只是由單純的好惡來決定的。

唯有對面初瀨的臉被擋在顯示屏後面,我無法看到。

如果主辦者方面是想強制執行死刑,這次投票估計也沒有什麼意義了吧。有種類似於看穿生死的情緒湧上了我的喉嚨。

「好了!就讓我們來盡情地執行死刑吧!正所謂好事不宜遲啊!」

這一切都太簡單幹脆了,以至於我的腦袋就像麻痹了一般毫無感覺。

我邁步前行,隨後電梯門自動打開了。

或許他們只是單純地認爲證據不夠充分。又或許僅僅出於對主辦者的反感。不過那也沒關係。

「……好了,看起來死刑已經完成了。就讓我們來看一看結果吧。」

「哦哦。」烏丸回應道,「您這麼說,有什麼根據嗎?」

我面前的顯示屏上,出現了一個小房間的影像。

八十島元——一二八〇萬日元。

鳴戶大聖——一二八〇萬日元。

音羽奏一——    〇日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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