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疑心
《罪色之環 REJUDGEMENT》 · 仁科裕貴 · 1.9萬 字
時間已經到了深夜一點,但是沒有一個人提出想睡覺。
我們五個人,,除了八十島之外,再次集合在了一樓的大廳裏。館內的電燈基本上都關掉了。月光配上隱約響起的蟲鳴聲,似乎產生了一種無可名狀的寂寥感。
「這算什麼呀……,這到底算什麼呀……」
正抱着腦袋喃喃自語的人不是劍埼,而是鳴戶。他脫掉了鞋子,抱膝坐在沙發上,不斷地重複着同一句話。
「就像你們聽到的那樣啦。」
劍埼看上去總算是恢復了鎮定,他以沉重的聲音對我們述說着。
「那起案件的被告人,就是我。」
「等一下——」宮古嘴巴半張着站了起來。「請你說說清楚!劍埼先生,你事實上是無辜的吧?還是說你真的……」
「是的,我殺了人哦。」
……就是這如此地簡潔,劍埼承認了自己的罪行。
雖說本來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但這份衝擊依然絕不算輕。就我個人而言,我甚至在血壓急速降低之下產生了一陣眩暈感。
面對着同時無語失聲的我們,劍埼平靜地講述了起來。
「不過我只殺了一個人,就是那個妻子。其實之前音羽君所說的最接近事實了。殺死了那個丈夫的,正是他妻子。」
「那保險櫃是怎麼回事?」初瀨以嚴肅的聲音追問道,「你是怎麼打開的?」
這麼說起來,當初剛見面的時候,她是跟劍埼一起行動的。我覺得她似乎對劍埼寄託了相當大的信賴,或許正因爲這樣,她便覺得自己好像遭受了背叛吧。
劍埼回答道:「該怎麼解釋好呢……。這麼說吧,我和那個妻子原本其實是同謀。我們打算搶走保險櫃裏的錢後,一起逃跑的,但是那傢伙控制不住地把丈夫給殺了。我勸說她去投案自首,可她不肯聽我的,然後又拿了菜刀來攻擊我,所以我爲了自衛就——」
殺了她,是這個意思吧。
「那、那麼……」宮古再次開口了。她彷彿要撫平不安的心悸般,拽緊了自己上衣的胸口。「難、難道說,八十島君就是……?」
「被害者的家屬吧。就是當時六歲的那個少年嘍。」
劍埼理所當然般地說道,然而我所受到的衝擊卻比電擊還要強烈。
說完,就看到劍埼用力點了點頭。
這個時候,門開了,有人走了進來。
走到一半,他一度停了下來,呯的一聲狠狠地往牆上踢了一腳,隨後就消失在了昏暗的通道中。看他這個態度,情況就可謂是一目瞭然了。
睡魔這東西,實在是一種不講道理的存在。越是不能睡的時候越是悄然接近,想要尋求安眠時卻又不來了。所以我特別討厭它,最好早點毀滅掉吧。
他的眼角含着淚,帶着諷刺意味地歪了歪嘴角。
「鳴戶君。」劍埼滿不在乎地說道,「如果你想到了什麼的話,最好還是早點離開這座島吧。我不想說什麼了不起的大話,但是沒有覺悟的人還是不要發起挑戰爲好。」
最關鍵的是那場討論。在有着血海深仇的劍埼面前,他被一個完全不知道情況的外人指稱爲真正的兇手,不知他心裏湧起的是怎樣的感情呢?不知他是以何等強大的自制力控制住了心中的衝動呢?
「……評議有三次,加害者與被害者各爲三人,就是這個意思吧。」
於是我知道了絞首遊戲的可怕之處。
「別開玩笑了!」或許是心中的焦躁情緒超越了極限吧,鳴戶抬起腿,一腳踹在了空無一人的沙發上。「來的時候根本不知道有這種事情啊!我是聽說有治療實驗性質的兼職纔來的啦!應該可以結束了吧!我再也受不了了——!」
大概他是事先就聽主辦者說過了吧,那樣的話還好點。但如果他是像鳴戶那樣被騙到這裏來的,在今天白天聽到案件說明時,才發現這是跟自己相關的案子,想必會感到很憤怒吧,可能還會覺得無法原諒。對於我們這些悠閒地去了海灘邊玩的人,他無疑是抱着近乎憎惡的情緒。
劍埼的話語化爲了閃電,在我的腦中奔流而過。
我似睡似醒,意識始終處於恍恍惚惚的朦朧狀態中。只能聽到風吹動着銅板,斷斷續續地響起哀鳴般的聲音。
「是的,我們一起去吧。」
他的眼神始終顯得很空洞,沒有焦點,彷彿看着飄蕩在空氣中的記憶片段。他以有氣無力的聲音繼續獨白着。
評議還剩下兩次。那麼這兩次評議爭論的焦點,估計就是我和鳴戶的罪了吧。
姐姐是個性格之中潛藏着危險因子的人。她像玻璃一樣脆弱,同時又兼具殘酷性。每次她對我做了過分的事之後,都一定會真摯地道歉。所以我也只能原諒她,始終都沒有討厭她。
他大喊大叫着,拍打了一下沙發,站了起來。
「你這個殺人犯……!別再若無其事地說這種話啦!」
似乎是被觸動了某處神經,鳴戶突然間怒吼了起來。
她對於我的態度,始終非常極端。大概她原本就是個性情不定的人吧。有時我想牽着她的手一起走,她會突然無緣無故地打我。好好地用發刷給我梳頭的時候,她會呯的一下把發刷敲在我腦袋上。有一次我過生日,她送了一條圍巾給我作禮物,卻又用那條圍巾……。
「你、」鳴戶突然停止了動作。「你說、什麼……」
光線從門縫間透了進來,看來天已經亮了。
姐姐跟我差了七歲,幼兒園小班和小學六年級生,這個年齡差要吵架都吵不起來。所以,我跟姐姐的關係接近於小貓小狗跟主人的關係。
「煩死了!」看樣子他根本聽不進勸告。「這算什麼呀!就因爲你說自己是醫生,又是年長者,我才尊敬你的,可你說的全是謊言嘛!我纔不會跟一個殺人犯住在一起呢!開什麼玩笑啊!」
「你是什麼意思?」
以前就是這樣。小時候,我總是跟在姐姐的身後到處走。
「請你認真地告訴我!」初瀨的感情爆發了。「這到底是爲什麼!你是爲了什麼而殺人的!」
「確實是啊。你這是要去喫飯?」
「音羽君,你也是當事人。」劍埼直勾勾地注視着我說道,「你們應該想一下。被召集到了這座島上的審判員共有六名,而任期爲三天。既然從明天起還要進行跟今天一樣的審判——」
「退出應該是個不錯的選擇吧。」劍埼以嘲笑的口吻說道。
肯定十秒鐘也沒到吧,我的眼前很快就暗了下來,隨即便失去了意識。
帶着一臉失魂落魄的神情,劍埼坦承了自己的想法。
「等一下!」宮古連忙攔住了他。
六名,三天。
雖說我並不知情,但確實將八十島當作了真正的犯人看待。如此想來,那個時候看到他的眼中充滿了憤怒之色,應該就不是我的錯覺了。
根據醫生的說法,發病的原因並不明確。然而我對於那種意識「墜落」的感覺卻有種既視感。就像是姐姐勒緊我脖子時的那種感覺,簡直一模一樣。
「——快點去死吧。」
我看了一眼枕邊的鐘,已經是早上八點了。沒有什麼必須要起牀的理由。我現在沒有食慾,不過要說排泄慾倒還是有的。我好不容易爬起了牀,到了廁所裏,接着在洗臉檯前用水淋了頭,隨後意識終於清醒了起來。
我躺在了牀上,然而卻完全無法抑制翻騰的情緒。最讓我在意的人,還是八十島。他究竟是帶着怎樣的心情來參加評議的呢?
所以我不能光顧着佩服他。總有一天,他必將成爲我的敵人。我一定要爲此做好準備纔行。
不,對方很有可能不是人類吧。肯定是死神。這是在催促我。還沒好嗎?快點動手。我似乎能聽到那個沙啞的聲音
我對他喊了一聲,但他終究沒有聽進去。
其實很久以前我就在想,我好像是被睡眠徹底地厭棄了。
我想試着敲一敲牆壁,但想想還是算了。雖然她說過要是有什麼事情隨時可以叫她,可是反過來講,這話的意義是不是沒有事情就別叫她呢?又或者純屬我瞎猜,想得太多了?
清醒過來時,我被姐姐背在背上。她在黃昏的路上走着,同時還哭着朝我道歉。對不起若菜,實在是對不起,真的哦。所以你就不要告訴爸爸他們了——
我是不會原諒那個小丑的,絕對不原諒。
事不宜遲,我梳洗打理了一下,向廚房走去,途中在走廊裏遇上了初瀨。
我忍不住朝前伏下了身,汗水沿着鼻樑淌落下來。心中的罪惡感令我的手指都顫抖了起來。
◇
「別靠近我!」鳴戶依然處於混亂狀態,就這樣退出了討論,邁着暴躁的步子離開了。
但是我也不可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出門。反正上午十一點是要在三樓集合的,在那之前應該先把麻煩的事情解決一下。
——哎若菜,你知道什麼是絞首遊戲嗎?
裁決之時早晚會到來,屆時我們的一切行爲,必然都會回報到自己的身上吧。這種確信化爲了強制性的觀念,不斷折磨着我。
深夜兩點,我回到了房間,但是感覺這個狀態怎麼也沒辦法安然入睡。
「我要退出了……!反正都是自願的吧!」
我坐在了牀邊的椅子上,從毛毯裏拎出了手提箱。因爲房間裏沒有保險櫃,昨天我只能抱着這玩意睡覺。
走進來的是個女性。她的臉色蒼白,嘴裏吐出一條鮮紅的舌頭,軟軟地下垂着。這張臉我是不可能認錯的,正是我的姐姐。她的脖子上,浮現着黑色的手印。
只有一點值得注意,並非所有參與者都獲得了平等的待遇。就像八十島,不知他內心是何等的憤慨呢。我有點害怕跟他見面了。
「因爲我想要錢。」
她來到牀邊,湊近了我的身前,在我耳邊呢喃了一句。
「我用保險櫃裏零散的錢買了一套衣服,去出租車公司接受了面試,然後就被錄取了。……我想反正很快就會有警察找上門來吧,反正按照我的性格也做不長久吧,就這樣做了下來,已經十九年了啊。」
不,這種事可不能懷疑。太不嚴肅了。
我心想時候差不多了,試着動了動手指,紋絲不動。意識已經跟身體相分離了,看來是一直以來的那種僵硬狀態。既然如此,入睡的時刻應該近了。我終於能夠解放了。
——咦。
剛纔的討論他表現得太精彩了。雖說他可能並不是一開始就設計好的,但確實巧妙地擊中了八十島唯一的弱點。主辦者方面肯定也是喜出望外吧。
混帳,這才叫做冤枉吧。我實在是太卑劣了,把自己最討厭和害怕的事物強加到了別人身上。並非出於故意的理由不能成爲免罪符。
「——夠了別說了!」
「昨晚睡得不太好吧?」
在一片不安的氣氛中,我問了一句。
「所謂的醫生也是撒謊啦,我只不過曾是個醫學生而已。以前我的性子就衝動、愛惹事,由於毆打教授而退了學。之後連家也回不去了,靠當臨時工餬口度日。然而某一天我覺得這一切都毫無意義……可是我也沒有自殺的勇氣啊。於是,我就在車站公園之類的地方過夜,心想早晚會橫死街頭吧。也就是常說的無家可歸者啦。」
我躺上了牀之後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
她似乎真的很愉悅,一邊拎起繞着我脖子的圍巾兩端,用力往左右拉扯,一邊高聲地笑着。
我試圖起身,但是腦袋沉甸甸的,一時抬不起來。感覺就像是戴了一副透明的枷具。渾身上下各個關節都在痛,視野中是一片模糊的黃色。
「我想過被抓住也無所謂的啦。可是不知爲什麼,人生卻突然開拓了新的道路。」
「鳴戶,冷靜點!」
怎麼辦呢,總感覺心裏沒底。宮古應該在隔壁房間裏。她那溫柔的笑容就像我姐姐一樣。估計她還沒睡着吧。
「可是。」我出聲道,「你並沒有被抓住吧。」
「你這混蛋!」大概是被他的這種態度惹火了,鳴戶朝他逼近了過來,一副隨時都會出手拽住他的模樣。
終於,我開口說出了一個可怕的想法。
那麼對於殺害了我姐姐的絞首小丑,我大概是發自內心地感到憎恨的吧?
「但是啊,你們相信嗎?等我意識到的時候,已經五年過去了。……我早就已經放棄了,覺得根本不可能再恢復正常的人生了。既然如此,我就想到乾脆隨便在路上殺個人,就算是在監獄度過一輩子,那也比紙箱搭的牀強多了吧。我當時就是這麼想的。」
一打開箱子,就是一片耀眼的光芒。裏面是兩塊金板,八枚金幣。
啊啊,真受不了。我討厭自己的性格了。無論什麼時候都畏首畏尾的,獨自一人就無法作出任何決定。
可是,到我上了高中,有一次我倒在了學校的樓梯上。
初瀨穿着跟昨天同樣款式的服裝,就是連衣裙變成了深藍色的。她朝我露出了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
至於音羽是不是真正的小丑,我不能肯定。我就連自己的想法都弄不明白。說不定,我心裏希望他並不是吧。
怎麼回事?電話響起來了。
無論如何,都要在我們還在島上的時候向他道個歉。我這麼想道。賞罰分明的原則是絕對不容歪曲的,在這座島上尤其是如此。
我立刻就在網上查了一下。
可惡,爲什麼會遇上這種事情……。
仍然沒有什麼現實感,不過我還是覺得有些開心的。這是我贏得了一場艱難比賽的獎勵,說不高興是不可能的。
「早上好啊,學長。」
「鳴戶。」我帶着責備之意叫了他一聲。劍埼也是有苦衷的,局外人不能對他簡單地做出非難。
我瞭解到,由於這樣阻礙了血液流向大腦,會引發各種各樣的身體障礙。可能產生視覺聽覺異常,可能喪失記憶,也可能變成植物人狀態。當然死亡的案例也是有的。
總計八百八十萬日元。這就是我昨天一天的收穫,通過腦力勞動所得的回報。
門應該是鎖上的。這麼說來,對方肯定是惡夢。對於我來說,這並不是什麼稀罕事。於是我在心裏笑了起來,雖然估計對方看不見。
今天的天氣到底會是個什麼樣呢?
「說對了,很可能就是這樣。」
當然這是幻聽。因爲手機根本不可能打得通。這是一座孤島,遠遠地超出了有信號的區域。
我在心裏暗暗嘆了口氣。毫無疑問又是一直以來的那個號碼。我不知道是對方是誰,但是不管打來多少次我都不想接,希望對方差不多就放棄了吧。
於是我和初瀨並肩前行。雖說喫的東西必須要我們自己做,不過煎煎雞蛋烤烤麪包這點事應該還是做得來的吧。想着,我拉開了廚房的門,然後就看到了捧着一個大盤子的宮古。
「你來得正好!把這個拿到食堂去吧,大家都在那裏等着了。」
她的語氣顯得不容爭辯,我沒有多說什麼就服從了她的指示。初瀨手裏也被她塞了一個大碗。
步行到食堂,用時四十秒。我們用手指拉開了左右兩邊的門,看到了裏面奢華的裝潢,簡直像是英國貴族的房間一樣。一張我似乎只在電影裏看到過的長桌子,兩邊分別坐着劍埼和八十島。
「久等了——!」
宮古拿着茶壺,用後背倚開門走了進來。看樣子她好像完全沒有顧及這裏的氣氛。我有些惴惴不安地坐了下來,隨後少了鳴戶的五個人便開始喫早餐了。
負責料理的應該是宮古,做出來的倒是精緻得令人意外的日式食物。燉菜、蒸雞蛋羹,還有清湯。大盤子裏盛放着白身魚和鮭魚的刺身。
「哎呀,其實我是怎麼也睡不着啦,於是天還沒亮就在廚房裏埋頭幹活了。」
宮古開朗地笑了起來,她兩眼下面的眼袋比平時都要濃重。
劍埼一隻手端起茶端,輕輕地咕噥了一句。「第二天了啊。」
我體會到了他的心情,嘆了口氣。今天應該也有評議吧。不知道這是誰的惡劣興趣,但絕對是個無聊的活動。
「再怎麼警惕發生變故,也沒什麼辦法啦。」劍埼顯得很達觀。
我以爲八十島會緊跟着諷刺一句「裝模作樣的裝什麼咧!」,但好像沒有這個跡象。我偷偷地瞥了一眼,看到那副茶色墨鏡的下面,他正安然地眯起着眼睛。實在是充滿了倦意。
「怎麼咧?」他的目光掃了過來。「你對我這麼平靜有什麼不滿嗎?」
「不、不是。」我慌忙連連擺動雙手。「我只是覺得,這才過了一天就……」
「所以說那又怎麼樣咧?我先說清楚,昨天我那種態度完全是在演戲啦。」
八十島夾起一片刺身塞進了嘴裏。他一邊大聲咀嚼着,一邊用筷子指了指我。
「你可別搞錯了哦。別看我現在這樣,我在派出所的時候也是很有人氣的咧。NAPO君知不知道啊NAPO君?」
「不知道……」
聽這名字,我猜大概是PEOPO君的地方版吧。※
恐怕是因爲,這起案件太有名了吧。當時應該被大範圍地報道過。我想大概是審判員制度剛開始實行的二〇〇九年的案子。
畢竟,八十島作爲直接的受害者,容許了他與自己在同一張桌子上喫飯。而宮古和初瀨,對他的態度也沒有什麼特別大的改變。那麼或許我也應該這樣吧。
鳴戶坐在了絨毯上,但是估計他的怒火終究無法平息,還在喊着「混蛋!」,同時用拳頭砸着地面。
「可是,反正現在也回不去,還是這樣比較划算吧?」
「啊啊,對了對了!」宮古用她那開朗的聲音轉換了氣氛。「我想起來了哦!昨天的逆轉大戲真是精彩啊!不愧是音羽君。姐姐我又要重新喜歡上你了呢。」
剛想到這裏時,背後的電梯門打開了。
「沒聽說有這種事啦!」鳴戶歇斯底里地叫了起來。「那我現在就提出!我棄權、棄權、棄權!我要退出!馬上讓我離開這座島!」
「由於線路問題,現在電話變得非常難以撥通。」
烏丸表情嚴肅地歪了歪腦袋。
這個氣氛算怎麼回事啊。好像是在稱讚我,又好像不是那個意思。伴隨着我面部肌肉的抽搐,她們兩個不斷地取笑我,直到喫完早飯。
「是、是啊。」
劍埼微笑着。「只不過是看過電視節目而已啦。原來如此,你是辯論冠軍啊,難怪口才這麼好。」
他充血的眼睛一片鮮紅。大概從昨晚起就一直在撥電話吧。
「今天早上,我們收到了工作人員的報告,天氣似乎稍稍有些惡化。海上出現了大風,還伴有大浪,因此可能無法立即安排船隻開航。」
「嗚……」鳴戶的動作瞬間停了下來,但他又喊道:「開什麼玩笑嘛……。這種地方,我怎麼可能再呆上一天啦!」
「——那麼評議會就開始吧。今天的案件是這樣的。」
她的眼神一時間變得非常嚴肅,直直地注視着八十島。
最後他嘀咕了一句「我喫飽咧」,便走出了食堂,身後只留下了一片令人不適的尷尬氣氛。
這時我聽到了鬼崎那冷冰冰的聲音。
「嗚……!」鳴戶在我視野的角落裏發出了呻吟聲。
初瀨順勢開口說了起來。「他上大學一年級的時候,拿到過學生辯論大賽的冠軍哦。那個大賽很厲害的,東大和慶應之類的也有參加。」
「總而言之,今天的評議內容就是這樣了。本案的被告人B,正是主犯的兄長,據稱事故當時他坐在副駕駛席上。然而,值得懷疑的是,事實上他會不會纔是真正的主犯呢?他究竟是有罪抑或無罪,接下來就交由諸位來作出判斷了。」
「當然了。」初瀨一臉天真地說道,「因爲學長是冠軍嘛。」
噔噔一聲,顯示器上出現了類似綜藝節目式的字幕。我的注意力集中到了那上面。
閒聊得再開心也有個限度,我又回到了房間,繼續睡覺。感覺睡眠程度逐漸加深了。
他還故意眨了眨眼。我真是第一次在現實中看到惡魔的低語。
「駕駛汽車過失致人死亡罪,同時還違反了道路交通法。嫌疑人爲十八歲的少年及二十歲的成年人共兩名。兩人是兄弟。」
「好了,現在就要請問各位了。當時駕駛那輛車的,究竟是否真的是那個被認定爲了主犯的少年呢?請各位好好考慮一下。在刑法上,未滿二十歲是作爲未成年人處理的。而以未成年人爲犯人的案件中,量刑是傾向於比成年人要輕的。如果他們對此有所認識的話,會怎麼樣呢?是不是有可能更換過駕駛者呢?」
「冠軍?」宮古的眼睛亮了起來。
接近上午十一點,館內響起了廣播聲。「請審判員們到評議室集合。」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案子是十九年前的,審判也是五年前的,我早就忘記得一乾二淨咧。」
話音剛落,畫面就切換了。
「一舉發財的大好機會哦。」
擴音器裏出來的音質有點變化,但還是能聽出好像是鬼崎亞奈的聲音。
「別撒謊啦!天氣明明這麼晴朗的嘛!」
「沒錯。」鬼崎給予了肯定的答覆。
鳴戶猛地錘了一下絨毯,站了起來。
「是啊,學長真的很厲害哦?」初瀨不知爲什麼,好像自己受到誇獎更爲驕傲。「人稱『嘴上的帝王』。這是我們社團的前輩說的。」
「爲什麼……」鳴戶以顫抖的聲音呢喃道,「爲什麼、會有那種照片……」
「喂喂,你難道都不看電視的嗎?那是奈良縣警的吉祥物咧。一隻茶色的鹿嘛,戴着腰帶,做出敬禮的動作……。你真的不知道嗎?好吧算咧。其實啊,那裏面的人就是我咧。完全由我來扮演的。我還向天皇陛下打過招呼咧,很厲害吧?」
烏丸身旁的鬼崎微微點了點頭。
烏丸用手指抵着額頭,表示了一下遺憾之意。我想你還好意思說,略感不快。
但是——,很快烏丸就擺出了一副遺憾的表情。
顯示屏和顯示器上出現的,是兩個年輕人相互做出V字手勢的照片。背景中能看到一個方向盤。看起來是從後部座位處拍攝到的。
「呃……」宮古回答不出來了。「這、這個嘛……」
「你知道嗎?」我問道。我一直以爲,競技辯論這東西應該是非常小衆的。
「這真是失禮了。」
我們本以爲,他們是藝人,是名人,所以不會那麼亂來。可是我們錯了,現在已經沒有什麼不可能發生的事了。
我的目光從鳴戶身上挪開了,不能光把心思放在他的身上,下一場戰鬥已經開始了。
「他們兩個都沒有駕駛執照,卻擅自開起了父親名下的汽車,結果由於打瞌睡,方向盤操控失誤,撞到了在人行道上等待信號燈的一羣小學生。最終釀成了六名小學生負輕傷、三名死亡的重大慘劇。」
所謂隨時都能退出的說法根本就是謊言。主辦者方面恐怕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讓我們離開吧。
「等一下!」
(※注:PEOPO君是東京警視廳的吉祥物。)
畫面中的烏丸彎腰鞠了個躬,不過看不出他有半點歉意,甚至還露出了笑容。
鳴戶雙手撐在桌上,抬頭望着顯示器大聲喊道。
我有些僵硬地朝他笑了笑。你跟我講關西當地的事情我也沒法接口啊。
「您指什麼?」
「明白了。」
她的眼中充滿了年輕人的好奇心,彷彿在說,繼續講啊、哎——、什麼什麼、快告訴我。
「所以,鳴戶先生你才得不到同情是嗎?」
這樣啊。這話裏的意思我也聽明白了。總而言之——
「這、這種印象,太差了吧。都是你們不好,都是因爲你們這些媒體,搞出來那些滑稽可笑的新聞報道,讓這個案子變得太有名了……」
八十島滋溜溜地喝了口茶,十分滿足地長喘了一口氣。
這種態度就已經證明了一切。這起案件果然是——
就我個人而言,感覺八十島說的那些其實是對的。無論怎麼用言語修飾,劍埼終究是殺了人,是個搶劫殺人犯,而且還是個憑藉作僞證獲得了無罪判決的膽小鬼。我覺得他是值得蔑視的。所以昨天鳴戶的態度也無可非議,那是很自然的反抗。
「本來按理說,把已經完結的案件拿出來舊事重提,實在是非常無趣之事吧。」
「哎——」宮古環抱起雙臂,拖了一個長音。「我是覺得非常厲害,不過沒想到你還有冠軍頭銜呢。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了啊。」
「嘰哩呱啦嘰哩呱啦的,自說自話講了一大堆……。我早就已經贖過罪了啦!這跟昨天那個案子不一樣吧!我向被害者家屬道過歉,還有很多人對我盡情發泄了憤怒……,你們難道還要我再作出什麼犧牲嗎!」
保持着那個面具般的笑容,烏丸冷酷地說道:「請坐下吧。」
「我們並無此意哦。」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一看到劍埼那張彷彿擺脫了詛咒般、明朗而愉快的臉,我就覺得無法責備他。
是鳴戶。他邁着重重的步伐朝這裏走來。同時掛鐘鳴響,顯示屏啓動了。一個黑色的物體從吊燈上垂落了下來。
「過獎了……」
「真的嗎?」宮古問道,「那你們握個手。」
烏丸的嘴角得意地勾了起來。這個表情,充分地說明了他的想法。
鬼崎用她清澈的聲音開始說明了起來。
我終於也明白了,主辦者方面心裏所懷着的,唯有惡意。
八十島站了起來。「你跟他兩個人獨處的時候就會明白了。殺過人的傢伙,身上會散發出一種顏色很特別的氣場。或許是被他殺死的人留下的怨念吧。當然差別對待是不行的,但是區別還是有必要的咧。」
「電話根本打不通啦!你們不是說可以自由退出的嘛!」
昨天晚上,烏丸說過連死刑都會執行。如果根據這樣的話語來理解,那能夠束縛他們的一般常識就不存在了。在這座島上,唯有他們單方面決定好的規則。
烏丸完全指名道姓了。鳴戶閉上了嘴,只是默默地握緊了拳頭,脖子上的血管都鼓了起來。
「哦。」劍埼表現出了關注。「難道說,是競技辯論大賽嗎?」
我在電梯前與初瀨和宮古會合後,又踏上了告別半天的紅色絨毯。我們按照跟之前一樣的順序坐了下來,可是沒有看到鳴戶的身影。他果然還是退出了吧——
這是怎麼回事?昨天好像沒有明說那是現實發生了的案件吧……。
「別犯傻了。」八十島轉開了目光,撓了撓後腦勺。「換了是你們能做到嗎?醜話說在前頭,這個大叔可是個真正的殺人兇手咧。現在他連贖罪的意思都沒有了,是個精力十足的現役惡棍咧。你想象一下啦,要是走夜路的時候,這大叔突然冒出來,說這麼晚了我送你回家吧,你會乖乖讓他送嗎?」
「我們只不過是單純地想知道真相而已。……鳴戶先生,您爲何如此焦慮不安呢?」
「可惡、可惡……,有沒有搞錯呀這種事……」
隨着他的說明推進,鳴戶逐漸臉色蒼白地注視起了顯示器。
烏丸靠近攝像機,壓低了聲音。
「但是……,經過我們的獨立調查,最後發現了新的證據!請各位看看這個!」
看了一會兒之後,又切換到了下一張照片。好像是自動播放的幻燈片。
「當然您要退出是沒有問題的。只不過回程的船要到達,說不定要等到明天了。」
「此外,對於本案的主犯,之前已經進行過了公審,也作出了判決。定爲有期徒刑五年至七年的不定期刑,現在他正在服刑中。順便說一下作爲同乘者的兄長,他是以協助犯罪的罪名,被判了有期徒刑六個月,緩刑三年。」
「話雖如此,在安排不出船隻的情況下,也是沒有辦法的。所以說鳴戶先生,在回程的船到達之前,總之還是請您先參加評議吧。這樣我們也會將日薪支付給您的。」
「那麼逆向思維一下,您就試着扮演個反角如何?如何能讓除您之外的所有人,全都投下有罪票的話,那就意味着……」
「目擊者只有小學生和老人。由於當時現場的狀態十分混亂,沒有人能夠對事故情況作出準確的證言。而且這兄弟二人的長相和體型都非常相似,據說遠遠看去甚至根本無法區分。順便一提,據說在駕駛席上,發現了主犯所有家人的指紋。」
喜、喜歡——?這出人意料的話語讓我心裏撲通一跳,隨即劍埼也說了句「確實是啊」表示了同意。我馬上準備謙虛一下,然而——
「那個。」初瀨有些拘束地舉起了手。「這麼說來案件就已經解決了吧?」
「我纔沒有焦慮不安啦。」鳴戶咬了一下嘴脣。「可是,這種情況不對吧!」
「當時有目擊者吧。」八十島說道,「應該有看到駕駛員咧。」
「不要啦!」鳴戶揮了一下手臂。「你們以爲,只要付錢,就能讓什麼事都稱心如意了嗎……!我都已經說了不要了吧!」
「喂!這是怎麼回事啊!」
「這些照片都是我們通過幫助者獲得的。詢問過一個自稱熟悉主犯的人得知,事實上駕駛過那輛車的人,並不只有主犯。據說作爲協助犯的兄長、包括他的朋友,都曾經有駕駛過。」
感覺這些照片全都是汽車內部的。年輕人的數量逐漸遞增。一個皮膚略黑的人,一個肚子上有紋身的人,一個剃了光頭的人,這些年輕人眼部都用黑條打碼得以保證隱私,他們輪流交替對着鏡頭豎着手指。
他們絕不是爲了正義而重新進行審判的,只是將之當作了娛樂。把已經結束了的案件相關者聚集起來,自以爲是神明般地戲弄我們,看我們的反應來取樂。想想就噁心。
但是再怎麼說,鳴戶也沒辦法聯合其他人發起抵抗吧。如果拒絕評議的話,就會連辯解的機會也失去了。缺席審判的結果是很明顯的。
然後在無法離島的情況下,他就不得不服從自己不在時作出的判決。就是說無論是參與還是等待,他都唯有面對恐懼。
「那麼,讓我們開始放映審判影片吧。放映時間預定爲三十分鐘左右。」
最後烏丸和鬼崎消失在了顯示器中,伴隨着一陣輕浮的BGM,影像開始播放了起來。
眨眼間三十分鐘過去了。
與劍埼那時的情況相比,這起案件的內容實在是相當單純。
事故發生在上午七點半。駕駛者是個十八歲的少年。車輛是方向盤在左邊的外國車。
在事故發生的前一刻,駕駛者似乎把方向盤朝左打了一下。問他爲什麼那麼做的時候,他是這樣回答的。
因爲自己打了瞌睡,睜開眼睛的時候,才發現直行的信號燈是紅的。他看到橫道線上有人在走,連忙轉動了方向盤。至於人行道上有什麼人,他當時完全來不及去注意。
據說他當時的時速大概有七十公里到八十公里。幾乎沒有減速,就衝上了人行道。
汽車鳴着喇叭,撞上了一羣正在等信號燈的小學生,把好幾個人蹭在了沿人行道的牆面上,好不容易纔停了下來。
現場照片極其慘烈。死去的三個人,看狀態就知道,很明顯是當場死亡的,甚至無法維持人形。留在牆壁上的一長道暗紅色,根據說明是鮮血在摩擦的熱量下燒焦形成的。
不過,以這種速度撞上去,駕駛者應該也很危險。那個少年身體健康,也沒有病史,所以他說自己打瞌睡的供述,是沒什麼值得懷疑之處的。
少年及其兄長在遭到逮捕之後,都立刻進行了呼氣檢測和尿檢,證明了他們沒有攝取藥物或酒精類製品。就是說,這僅僅是單純的駕駛失誤。
檢察官方面的說明實在是條理非常分明,不會讓人產生任何疑義。
這麼看來,問題果然還是在於真正的駕駛者到底是誰了。
影片結束了,顯示器又回到了天花板上。
八十島首先站了起來。
「哎呀,真是個困難的問題咧。畢竟沒有證據嘛。要爲有罪立證是不可能了吧。不過嘛,自己供認的話就是另外一回事咧。」
「不、不是的。不是我!真的!是、是我弟弟……」
「劍埼先生那邊也由我去說。所以呢,八十島先生就拜託學長你了。」
喝乾了最後一滴湯後,我走出了房間。首先我打算去資料室看看。根據他昨天的行動模式來預測的話,我想現在他應該就在那個地方吧。
「但是也不可能不去勸他。」初瀨以強硬的態度逼起我來。「如果只有五個人達成協議的話,就只能出現跟昨天一樣的情形了。那個人是必定會選擇當少數派的。」
「是啊。」
她低頭俯視着鳴戶,眼神宛如毫無感情的雕像一般。
我的心裏掛滿了沉甸甸的憂慮。如果什麼都不做,結局就只有被壓倒擊潰了吧。既然如此,就唯有竭盡口舌嘗試一下了。
不過,這個厚度也太誇張了吧。肯定有十釐米以上了。一張張看過去,空白處比較多,字也很大,應該算是閱讀起來比較輕鬆的文件,可這麼多頁數我實在是沒興趣都看一遍。
果然一個人的影子都沒有。這裏當然沒什麼能躲藏的地方。撲空了啊,想着,我正準備離開房間的時候,卻聽到窗外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聲音。
「原來如此。」
當前的目標是八十島。不管怎麼樣,務必先跟他見個面,好好談談纔行。
他還是那樣渾身散發着難以接近的氣勢。大概我心裏對他還是有不好應付的意識吧,之前準備好的寒喧語句都忘了個乾淨,只是板着臉說了句「你好」就竭盡全力了。
然而僅僅過了一天,這一切就被破壞掉了,就在這張圓桌上。
我作出了接受的樣子,但是我知道她爲什麼會顯得畏畏縮縮的。
「我不是爲了他才這麼說的。我只是覺得,現在的狀況太不正常了。居然特意把加害者和被害者關在同一個地方,你不覺得這種惡劣的玩笑太過分了嗎?用這種類似於陰謀暗算的方式讓人認罪,人家根本不可能反省,也不可能改正吧。」
看來初瀨對此是抱着滿腔義憤的,似乎也跟我的意見相一致,但是……
他生病了,我直覺地感受到。他茶色的頭髮滿是油膩,粘成了一團,臉上出現了紅色與黃色的斑點,嘴脣是紫色的。不管怎麼看,這樣的精神狀態都很不正常。
「我說,求你啦。就像昨天那樣,爲我辯護吧。好不好?如果你願意,我就把我的日薪、一半給你……」
鳴戶已經絲毫不掩飾,自己就是這起案件的當事人了。我心中閃過一種預感,到了明天,我也會變成這樣吧,想着我不禁搖了搖頭。
資料室在二樓,離我的房間也不算遠。按照館內配置的地圖來看,就在正對着電梯口的另一側。
之前靜靜旁觀着的初瀨,此刻發出了冷淡的聲音。
或許是沒想到我會問得如此直接吧,他掙脫了我的手,往後退去。
「我明白。」初瀨那長長的睫毛低垂了下來。「還有被害者在是吧。」
是啊,好主意。如果那種賭博式的討論無法成立的話,主辦者方面的一項企圖就會破滅了。日薪還是會公平地付給每一個人,而參與者這邊也沒有什麼損失。
聽上去聲音是從植物叢中傳出來的。我朝裏面看了看,只見八十島正盤腿坐在草地上。
無奈之下,我就和初瀨一起先乘電梯下樓了。
「是弟弟、開的車。我在副駕駛座上睡覺……,醒過來就看到……」
我緊緊地閉上了雙眼。
「不過……」
「你沒什麼必要害怕吧。至今爲止,還沒有人因爲交通事故被判死刑過。你可以用更加輕鬆點的心態來應對。」
看樣子鳴戶還需要過一段時間才能振作起來。
我無法容忍,於是再一次堅定了決心。
到底能不能成功,只有試了才知道,不過看她今天早上對我的那種過高評價,估計我再怎麼解釋也沒用了吧。
其實我很早就察覺到了。自從開始說明案情以後,那個人就再也沒有講過一句話。
留下來的也是三個人。我不可能扔下鳴戶不管。
「無論司法方面作出了怎樣的判斷都是一樣的,跟評議也沒有關係。那些孩子被殺害了的父母,永永遠遠都不可能原諒你。」
我真正不能容忍的,是那些半開玩笑式地謀劃出了這場鬧劇的傢伙。撒出錢來煽動我們的對立情緒,要讓我們這些參與者彼此仇恨。這種強行揭開別人內心傷疤的混蛋,我是絕對不會放過的。
接着劍埼也站起身來,對癱坐在牆邊的鳴戶說道:
初瀨考慮了幾秒,最終似乎下定了決心般說道:
我想反駁一句別開玩笑了,但想想還是算了。初瀨的感性也挺特殊的,不管我怎麼解釋她都不會理解。於是我換了個說法。
「所謂的祕密工作,就是不能搞得太光明正大的嘛。」
「那究竟要怎麼辦纔好呢?」
我覺得,他這種態度似乎已經說明了他的罪狀。我無法回答。
「根本沒有結束。」
「拜託你了,請幫助一下鳴戶先生吧。」
「那其實是一種類似於過敏的反應啦。鳴戶只是回憶起了那個案件,情緒混亂了而已。我覺得那跟負罪感是有所不同的。當然也可能是我搞錯了。」
我也注意到,這個想法只有一個很大的障礙。
看到他低垂着腦袋、封閉了內心的模樣,我朝他說了聲「沒事吧?」
「可是……」
「不。」我輕輕搖了搖頭。「我認爲他是無辜的。」
他像是譏諷般地說了一句,便去按電梯按鈕了。
她的語氣就像在懇求我一樣。我不禁問了一聲爲什麼。
她拉着我的手,把我帶到了走廊裏一個陰暗的角落處。
我點了點頭。能感覺到空氣剎那間變得沉重了不少。
聽我這麼問,她頓時轉開了目光,皺起眉頭緩緩點了點頭。
「爲什麼要躲起來呢?」
「沒事的。」我屈膝跪坐下來,勸說起了鳴戶。「如果你真是無辜的,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不可能會判你有罪的。」
既然沒有電腦,那這裏看樣子也不是有網絡的環境,估計全都是紙質的資料了。我走近書架,握住了一個藍色文件夾,但是太重了,一時沒抽出來。
我無可奈何,只好去了廚房,拿出一份方便麪倒了熱水,拿回房間喫了起來,邊喫邊研究之後的策略。
我略微有些頭痛了起來。把文件放回到書架上,我再次環顧了周圍一圈。
這與其說是建議,倒更像是挖苦。緊跟着宮古也一言不發地站了起來,三個人一起離開了評議室。
「拜託了。」我只能這麼說了。我覺得她是勝任的,但那肯定不會是一件容易的事。
「冷靜點。」我抓住了他的手臂。我想這個問題必須要問清楚。「是不是你開的車?」
「學長你跟八十島先生昨天不是交流得那麼深刻嘛,你們一定很合得來的。」
我正皺起眉頭苦惱着,初瀨說了聲「沒關係的啦」,不負責任地鼓勵起了我。
「決定了,只要學長讓他相信,只有他一個人投有罪票,勝率也是零,那就行了嘛。」
作出了承諾之後,她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了笑容,但是馬上又嚴肅了起來。
內部也裝飾得像婚禮場地一樣。腳下是藍色格子花紋的絨毯。看到幾張鋪着白色桌布的大桌子擺在裏面,我想這裏原本肯定不是書庫吧。寬廣的大廳牆邊排列着書架,像是多添置的。
「啊——」
「喲,你來幹什麼咧。」
爲什麼?怎麼會變成這樣呢?昨天白天大家分明還充滿了歡笑的,都帶着發自內心、毫無芥蒂的笑容,一起在海邊奔跑。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
「音羽。」鳴戶抬起頭來,用溼潤的眼睛看向了我。「救救我。」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真心這麼想的。」
聽初瀨的口風,她應該不是這起案件的被害人。這麼說來,剩下的選項就只有一個人了。
步行一分鐘後,我打開了兩扇類似婚禮場地用的那種左右開啓的大門。
他徹底貼了上來。
轉眼間,這種緊密接觸的狀態就令我心跳加速了起來。然而看到她一臉特別嚴肅的表情,我便立刻驅散了腦海中浮現出來的那些妄想。
聽我言辭含糊地解釋了一下,初瀨有些無法理解地扭了扭脖子。對於這種缺乏根據的發言,感覺她也沒法接口。「……我明白了。那就由我們兩個來幫助鳴戶吧。」
我打開玻璃門,來到了陽臺上。在中庭噴泉的邊上,坐着一個戴着帽子、穿着夏威夷襯衫的男人。在他長着黑色腿毛的腳邊,蜷縮着一隻同樣毛茸茸的黑毛兔子。
「那種事根本說不準吧!」鳴戶揉亂了頭髮,大聲喊叫起來。「這樣也太奇怪了吧!明明都應該已經結束了的!」
所以我相信鳴戶,我決定要讓他獲得無罪判決。
我本想爲昨晚的事去謝罪的,可是不能跟鳴戶的事情同時進行。我之前已經做好了打算,還以爲能順利道歉的,結果卻成了這樣。
鳴戶趴在絨毯上,靠近了過來。「我們兩個,是朋友吧?」
我用上雙手,總算把它抽了出來,然後打開嘩啦啦翻閱了起來。
「不,光有我們兩個是不夠的。試一下把其他人也說服,全體一致投下無罪票吧。」
「宮古小姐那邊,我會去勸她。」
我朝中庭中心走去,忽然,感覺一陣霧狀的涼氣吹到了我的臉上。大概是噴泉的水花被強風吹了過來吧。
「可是我不認爲他會接受我的勸說。昨天,只有他一個人完全沒有拿到日薪,有這個挽回損失的機會,他是不可能放過的。」
初瀨微笑了一下,又豎起了小拇指。這是天使的脅迫。
「其實,你覺得鳴戶是有罪的吧。」
「……就這麼辦吧。」
「只要看他那個態度,自然就明白了。學長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我想了想要不要馬上喊他一聲,不過還是作罷了。估計他不會喜歡被別人居高臨下地俯視吧。我來到了電梯處,下到一樓走出了涼臺。
下午一點過後,食堂裏依然空無一人。
如此不安真是可疑。我又追問一句,「是真的嗎?」他以沙啞的嗓音回答道:
雖然嘴上實在沒法說出來,但我的內心其實是相當抗拒的。
起訴書、準備文書、辯護記錄、與證據相關的文件、某人的意見書、傳真之類的通信記錄——有關審判的一整套文件都收納在了裏面。看這上面蓋着「副本」字樣的章,應該都是複印件,但是按理說刑事案件與民事案件不同,不是什麼人都能弄到這些資料的。
無論面對着怎樣的人,只要對話就總能有辦法解決問題。對方是不良分子、教師或是連環殺人犯都一樣。這就是我的信條,也是我的經驗之談。
初瀨露出了詫異的表情。「你是說,不相信這一點,就無法爲他辯護嗎?」
「那個,學長。」到了二樓的時候,初瀨喊了我一聲。「請過來一下。」
沒過多久,我就在嘆息中點了點頭。她又對我說了不少鼓勵的話語,但是我都聽不進耳朵裏去了。因爲我已經開始在腦海裏模擬起對話了。
「學長出馬肯定能成功的。」說完,她用那水汪汪的眼神又給我施加了一分壓力。
八十島「啊?」的一聲嚇唬了我一下,然而這時一隻兔子跑了過來。
「哦,你又來了啊。」
他突然展顏而笑,從手上的塑料袋裏拿出了一包甜麪包,扯碎邊角撒在了腳邊。
兔子一副完全沒有警惕心的模樣,大口咀嚼着喫完了麪包屑之後,彷彿在催要更多食物般,把前腿搭在了他的膝蓋上。
「那個……」我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是在喂兔子嗎?」
「對啊。」他看也沒看我一眼,回答道,「我是個喜歡動物的人咧。以前就把貓呀狗呀的撿回去,還被爸媽罵過咧。」
「哎……」
真令人意外啊,我只能這麼說了。因爲他的父母在他小時候就被殺害了。一開場就驟然提到這個話題,實在是太難受了。
難道找不到更容易交流的內容可以說了嗎?儘管滿心煩惱,我還開口說了起來。
「那個,說起來我想到個事啊。我曾經聽別人講過一個故事,說兔子之所以用『一羽、兩羽』來數,是因爲以前受到佛教影響,禁食獸肉,人們就說這不是兔子,是鸕鷀和鷺鷥,既然是鳥就沒關係,編出這種歪理就可以喫了。」※
(※注:日語中兔子和鳥的量詞都是「羽」。兔子在日語中叫「ウサギ」(USAKI),而鸕鷀和鷺鷥在日語中分別是「鵜」(U)和「鷺」(SAKI),連起來的讀音與兔子相同。)
「你莫名其妙地說什麼咧。」八十島朝我露出了不快的表情。「你看,把它給嚇跑了吧。」
兔子後腿蹬着地面,逐漸跑遠了。八十島顯得很惋惜。
「對不起。」我鞠了個躬,順勢就道了歉。「昨天的事,實在是對不起。」
「昨天的事?」
「就是那個……,把你當作了兇手……」
我縮着脖子說道,八十島頓時開朗地笑了起來。
「哈哈,那種事其實沒什麼咧。反正你只是不知道情況嘛。」
他把剩下的甜麪包放在了袋子上,站起身來。
「可是啊,你能夠感到內疚還是不錯的咧。我說,你不如跟我組成搭檔吧?」
這種東西,好像確實是無法用單純的感情來解釋的。
八十島的表情僵住了。「你是說不想跟貪財的人合作嗎?」
隨即他又扭住我的右臂,用身體壓在了我後背中間,完全封住了我的行動能力。
「是嗎是嗎。」他苦笑了起來。「他看到你們都是些女人孩子,就編出這種無聊的謊話來了啊。真是大叔的風格咧。」
可是爲什麼?我還是有不明白的地方。
「可是我看他的樣子,倒不像是撒謊啊。」
我保持着警惕爬了起來。「是啊。」
「不會錯的啦。因爲我一打開門,就看到我媽滿身是血倒在地上咧。……大叔看了看我的臉,說了一聲對不起,然後馬上就轉身打算走咧。不過我叫住了他,我說大叔你肚子餓不餓?鍋裏還留着些咖喱,喫完再走吧。……我幫他熱了咖喱,那個傻瓜,還一邊喫一邊流着眼淚咧。」
「這時,那個大叔就來咧。那個人,本質上就是個好好先生吧。我媽拿着菜刀來敲我的房門,我想要是開了門肯定會被她殺掉的。因爲之前一直聽到一樓傳來我爸的慘叫聲啦。於是我就頂住了門,渾身發抖。接着我聽到了一陣很響的動靜,隨後又聽到了大叔的聲音咧。他說沒事了。」
「這麼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陷入了混亂。「那是夫妻吵架引起的?」
不好,他一開始就是想抓我手腕的吧。等我明白過來已經太晚了,眨眼間他就把我的手掌扭翻了過來,固定住了我的關節。
他要打我!想着我伸出右臂擋在了面前,但是回過神來,卻發現手腕被他抓住了。
我沒法回答。由於被八十島的膝蓋壓着脊樑骨,我肺部從後側受到了壓迫,呼吸很困難。沒想到他居然會用出這種招數……。
他顯得頗爲不快地背過了臉。正如他所說的,我的表情可能是有些笑意。這傢伙不是壞人,大概就是因爲明白了這一點,我才覺得高興的吧。
正是那位母親自己想要殺害孩子。而當時出現在那裏的就是——
我有些困惑,不知該怎麼回答。說到錢,我也是想要的。但是,我不會那麼執着於錢,乃至違背自己內心的想法。儘管這樣有可能會被說成是無聊的自尊心,可是——
「好吧,其實我也沒有看到現場情況啦。不過我可以確定,殺死我爸的,是我媽咧,不過她跟大叔不是什麼同謀,當時他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咧。」
啊啊,原來是這樣。
就算脫臼也沒關係,只能用自己的力量掙脫開了。我下定了決心。
「……本來呢,我是想到過一種可能性的。菜刀上沒有留下大叔的指紋,估計因爲當時他是抓着我媽的手吧。說明我媽直到最後也沒有放開菜刀咧。那麼或許他是做了正當防衛。大叔的證詞應該會這麼說。可是他卻否認了,所以我才……」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咧。因爲看樣子你挺能說會道的嘛。我們兩個搭檔,要有罪還是無罪都可以自由操作了。」
「……開玩笑的啦。」
「哎……?」
「我剛纔說了吧。」他的語調顯得異常安詳。「我小時候,經常把小貓小狗帶回家去。」
「怎麼會是這樣……」
這是最關鍵的原因。我會跟初瀨合作,本來就是是因爲我們意見一致。
「是嗎,這樣的話……」
「呃……,可是、如果那樣的話,劍埼先生就……」
「嗯?你的表情看上去很意外啊。試想一下,要是一對五贏得了辯論的勝利,就是四百萬乘以六,算下來總共能拿到兩千四百萬咧?我昨天差一點就成功咧,結果煮熟的鴨子飛了,就是你害的啊。我不可能不恨你吧?」
八十島還是斜眼看着我,嘆息了一聲。
「爲什麼咧?」他眯起了眼睛,敲了敲腰後面。「我可不會讓你喫虧的咧。」
可惡……。我要怎麼說才讓這種狀況出現轉機呢?我拼命地動起了腦筋。
瞭解了真相,我的心情很不錯,但是感覺要說服八十島果然還是很困難的。他有着堅定的信念,秉持着獨特的倫理觀。如今,他大概是想最大限度地利用主辦者準備好的這個舞臺裝置吧。
「搭檔……你是說?」
「喂,你笑什麼咧。」
或許,劍埼的確是犯下了殺人的罪行,可那卻是爲了拯救年幼的八十島的性命。可能也正因爲如此,八十島剛開始纔沒有告訴警察兇手是誰吧。
八十島的眼神望向了遠方。聽他說這話的感覺,也不像是想要忘卻的回憶。
八十島挪開了膝蓋,坐在了我的身旁。他調整了一下帽子的位置,在草地上伸展開了腿,用手支撐在身後,擺出了一個很輕鬆的姿勢。
可是,即便如此我覺得也不能順從他。要是現在肯定了他的做法,我就必須作爲奴隸生存下去了。一旦屈服於暴力會變成什麼樣,我已經是再清楚不過了。
「別騙人咧,笨蛋。」
我全身上下的壓迫感突然間消失了。
我看到他細長的眼窩中,似乎閃動着某種愛恨之外的東西。
「……我不想把錢、和人的罪、放在天平兩邊來稱量。」
我以第一反應作出了回答。「這個……我拒絕。」
「我父母的關係本來就是惡劣得要死。我媽最後拿出了菜刀,抵在我脖子上,哭着喊着要一起同歸於盡咧。」
「好吧,算咧。」他轉過身去。「跟我合作這樁事,你就好好考慮一下吧。如果有這個想法就跟我講咧。」
八十島肯定就是這麼個普通人吧。要他寬恕劍埼、或是憎恨劍埼,他都做不到,實在是個真正意義上充滿了人情味的人啊。
「怎麼樣,疼吧?這就是所謂的強制手段咧。你要是不答應,我就折斷你的手嘍。」
「島上的事情是不能對別人說的咧。你聽到過他們這麼講吧。如果你把祕密泄漏出去,那些人會對你做什麼可就不知道咧。要是覺得無所謂的話,你就儘管去試試吧。」
「我爸媽不在的時候,我把大叔帶進了家裏。我想,大概是覺得寂寞了咧。大叔給人感覺是人畜無害的啊,無論我要玩什麼都會陪我玩。他跟我一起玩遊戲,還幫我看了功課……不過那個大叔,經常會假裝上廁所,跑到我爸媽房間裏去。估計他是想偷點錢吧……這個嘛,反正知道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而且對於當時的我來講,也是無所謂的咧。」
咦?我高昂起來的情緒落了個空,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
「不是……」
「那個……,你說過自己是個刑警吧。我會向奈良縣警方舉報的哦。公務員是禁止兼職的吧?」
「嗚……!」
「不,對於有罪還是無罪,我希望完全由我自己來決定。」
我正默默地聽他說着時,他又恢復了那種犀利的眼神,朝我瞪了過來。
「是撒謊啦。你們都被他給騙咧。」
估計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他已經不打算再製裁劍埼了吧。
「對於爲了錢而故意當少數派的人,我不想與之合作。」
不,說不定,他從一開始就是故意配合我的。
「應該是在那些時候逐漸留下來的吧。……然後呢,有一天,我問大叔咧,是不是把我當成朋友的啊。他一聽,就點了點頭。好吧,他心裏大概也就覺得是騙了個笨小孩吧……」
八十島完全沒有迷茫,將利益得失放在最優先的位置來考慮。在這座充滿了詭辯與欺瞞的島上,這在某種意義上或許是最強最正確的做法了。
「嗚哇——」我又痛又驚之間,不知被他用什麼招式一擺弄,就臉朝下倒在了草地上。
「笨蛋,你不是知道的嘛,那個大叔是殺了我父母的咧?那件事過去十九年咧。我父母都是有工作的,要是活下來的話,不知道能掙多少錢啊。我只想填補上這部分而已嘛。可是卻被你給破壞掉了。」
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事情原來是這樣的啊。
此外還有一點。
「那是……」
對此我怎麼都感到非常在意,便詢問道:「劍埼先生說,他是跟你的母親同謀的,殺害你父親的事與他無關。」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話語,我頓時失聲了。八十島繼續說了下去。
他抬起頭來仰面朝天,閉着眼睛繼續說道:
「那個時候,劍埼先生就把你的母親給?」
這是何等怪異的案件啊。聽了解釋之後,我的印象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以前的我啊,是個傻瓜咧。光是小動物還不夠,甚至把一個在公園裏睡覺的大叔都帶回家去了呢。」
「是啊,八九不離十吧。不然的話也弄不出那麼悽慘的屍體咧。昨天我看見了那些好久沒見的照片,很誇張吧?能體會到積累了十多年的憤怒和憎恨凝聚起來的感覺。……在那之後,我媽就來兒童房間找正在睡覺的我咧。當然她是想跟我一起死啦。」
我心想,難不成他就是這麼跟劍埼先生認識的?
八十島抬起了身子,他拍了拍短褲站了起來。
他揮揮手回洋館去了,還是邁着那種外八字的步子。
只見他唰的朝我邁近了一步,揮起右拳拉到了肩膀後面。
八十島的母親,是死在了兒童房間的門前。原本這被解釋爲她想保護孩子免受搶劫犯的傷害,但真相卻與此恰恰相反。
我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兩頰。「我沒笑。」
「不管有什麼緣故,大叔他總歸是殺了人咧。那可不是過失,他是懷着殺心殺死了我媽的。難道真的就沒有其它辦法了嗎?我不這麼認爲。哪怕說得再怎麼好聽,殺人畢竟還是殺人咧。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無罪的。」
「這麼說起來,殘留在現場的指紋就是……」
這個人,真的滿腦子就只有錢嗎?如果我不給出個讓他滿意的答覆,很可能手臂就要被他折斷了……。
「喂喂喂,你也太單純了吧。」
「爲什麼?爲什麼到了後來,你又對警察說了劍崎先生的存在呢?不,更重要的是,爲什麼昨天你要投有罪票呢?你想想,要不是劍埼先生救了你,你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