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章 蠢動

《罪色之環 REJUDGEMENT》 · 仁科裕貴 · 2.4萬 字

偶爾吹過的微風,爲我滲着汗水的身體帶來了一絲涼意。

好熱。但是,感覺這並非氣溫太高,而只是陽光太強烈了。光的粒子宛如極細的針,輕易地穿透了我閉着的眼皮,直接刺激到了我的眼球。

我奇怪地想到,窗簾到哪裏去了?話說回來我的牀上能照到這樣的陽光嗎?簡直刺眼得受不了。

我用手遮擋着陽光,慢慢睜開了眼。伴隨着甦醒而來的一陣頭痛令我皺起了眉頭,這時一個柔和的陰影覆蓋住了我的視野。

心想得救了,我鬆了口氣,恍惚中看到了一把黑色帶花邊的遮陽傘。

等一下,房間內會有遮陽傘嗎?我的眼睛逐漸穩定了焦點,然後看到遮陽傘下有個女孩子。她抱着雙腿蹲坐着,穿着一身喪服般的黑色連衣裙。

「你還活着嗎?」

少女微微歪了歪腦袋,低頭俯視着我。

她那長長的黑髮在身後陽光照射中閃閃發亮,宛如下垂的櫻花般隨風搖擺。

她的皮膚很白,潤澤而有透明感。臉頰與嘴脣嬌豔得有如新鮮桃肉。臉部輪廓有些圓,給人感覺還未脫稚氣。臉上一對有着琥珀色虹膜的眼睛中,閃動着充滿了「興趣十足」含義的眼神。

「早上好啊。」

「早上好。」

我條件反射式地回了一句,不過又猶豫了起來。鋪展在她背後的是一大片藍色的天空。既沒有天花板也沒有牆壁。風中的氣味也不屬於城市,完全是一種我從未聞到過的空氣。

這到底是哪裏?爲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見我默默地沉思着,那個少女腦袋側歪的角度變得更大了。看樣子是我讓她擔心了,於是我朝她露出了一個親切的笑容。掩飾着內心的恐懼,開口說道:

「這天氣真不錯啊。」

「是啊。」少女淡然回答道。

「初瀨小姐,你找到了人嗎?」

一陣像敲在木板上一般咚咚咚的腳步聲接近了過來。

遮陽傘的後面,出現了一個身材很高的人。那是個男性,留着近乎於平頭的短髮,年齡估計在四十歲左右。他的襯衫袖子挽起到了手肘處,一臉精悍之相。

他的下顎突出了一個銳角,耳朵也顯得有些尖。看到他臉中央那個大大的鷹勾鼻,不知怎麼就給了我一種性格嚴厲的印象。

「好的,我們回去吧。」

「是兔子。」初瀨嘻嘻笑了笑,「因爲好像沒有天敵,它們就完全失去了危機感哦。看到人就會靠近過來。」

我剛說了聲「一根」,旁邊的那個少女便插嘴說了一句。

雖然剛開始時的不安已經平息了,但我心裏還有一個疑問沒有消除。

不過她說自己是大學生啊,我還以爲是個中學生。

「聽說是叫識神島,好像還算是屬於東京都的哦。」

我不是驚呆了,而是徹底呆若木雞了。爲什麼我會睡在這種地方呢?

在房間中央是一個空心的大圓桌,能看到有男女三人背對着光坐在桌邊。

我又仔細打量了她一番,才發現還真是宮古。

「怎麼,難道你什麼說明都沒聽到嗎?」

而剩下的一個男人,則連看都沒有看我一眼。

「就像之前聽說的那樣,這裏看樣子是座孤島。我在山頂上的展望臺上三百六十度都看過了,附近沒有其它島的影子。現在這裏只有我們這些人。」

後來……。

「我叫音羽,請多關照。」

「我們,這麼說……」

單方面地敘述完之後,劍埼又開始沿着臺階向上邁進了。他剛纔說到最後,語氣聽起來變得有些焦急。我仔細看了看,發現他的襯衫已經溼透,貼在了背後。看來他是決定要先避開這份酷熱。

「呼——,復活了。」

可惡的毛球,等會兒有你好瞧的。

「沒問題,我想應該可以。」

「——嗚哇。」

僅僅依靠化妝和服裝,就能產生這麼大的改變啊。這簡直就是特技效果了嘛。

少女聽到我在背後發問,帶着遮陽傘一個轉身,看向了我。

本以爲還要再上樓梯的,不過看樣子這裏倒有電梯。憑藉科技的力量,我們轉眼就到了三樓,接着視野突然間就變得一片開闊。

我就這樣默默地邁步前行了一段時間之後,看到了一座老式洋房模樣的建築。

劍埼心滿意足地長出了一口氣,取出一塊手帕擦了擦胸口。

將大家閨秀這個成語實際表現出來的話,應該就是這樣了吧。她留着一頭中長髮,眼睛又大又亮,長長的睫毛有如黑絹一般。潔白無瑕的脖子有一種清純感與自然的魅力。一身藍色夏裝的腰圍收緊到了極致,進一步地突出了有着完美形狀的上圍。即使在電視屏幕上,也很少能見到這個美女所帶有的氣質。

「你說什麼呢。我是宮古啦,宮古裏莉。」

不過,這一出乎意料的衝擊,似乎倒對我產生了一些有利的影響。既然連兔子也能毫無戒備地生存在這個島上,我也不必總是提心吊膽的了。雖說這還是個如履薄冰的處境,可比起腳下什麼都沒有的狀況來,顯然還是穩定得多了。

此外,通往陽臺的玻璃窗全都拉開着窗簾,所以光照十分充沛,根本不需要什麼燈光照明。

「……那個,初瀨小姐,我能問個小小的問題嗎?」

昨天晚上,我跟宮古一起喝過酒之後,回到家裏應該是在十一點左右。

……原來如此,看樣子她知道我的情況。大概也正是因爲這樣吧,她纔會露出那種抑制不住警惕心和好奇心的表情,又跟我保持着一定的距離。她這副模樣跟那可愛的舉止相映襯,讓我聯想到了剛被人撿回來的小貓。

「我叫初瀨若菜。學長請講,另外請叫我若菜吧。」

「學長。」初瀨顯得略微有些不滿,到底要我怎麼說纔好啊。

男人帶頭前行,少女就跟了上去。我還完全沒有弄清楚狀況,但要是他們扔下我不管就走了我可受不了。於是我也跟在了後面。

明明昨天晚上才見過面,可我在心情激盪下卻冒出了這麼一句。

聽那個男人發問,少女搖搖頭表示了否定。

我應該不認識這樣一位美女吧……。

「算上你一共是六個人。等會兒給你介紹啦。總而言之,現在還是先去一個能安頓下來的地方吧。」

「啊,你好,我叫鳴戶。」

沒想到在那頭亂糟糟的頭髮下面,竟然隱藏瞭如此的美貌。我不禁愕然了。

感覺好像有客人來訪。我試圖回憶當時說了些什麼,可記憶卻非常模糊。

那個男人打量着我的模樣,豎起了食指,朝我擺出了一副嚴肅的表情。

他戴着一頂鴨舌帽,一副茶色的太陽鏡,長着一臉絡腮鬍,脖子上掛着一條十字架吊墜的項鍊,身穿一件繡着金線的黑色外套。給我的印象,像是個在消費金融行業工作的時髦男性。

我扭頭朝後望去。

「不,我想應該是聽過的。不過,昨天喝得有點醉了。」

「來,抓牢了。」

「怎麼,你們認識?」

一個女人手撐着桌面站了起來。

於是我察覺到,自己是被弄到了一條船上。這是一條手工製成的木船,如今正浮在水面上,由一根繩子拴在棧橋邊。

「初瀨小姐,這裏是什麼地方啊?」

「哈?」

聽說能在那裏得到詳細的解釋,我想總算要有着落了,便安了安心。

根據第一印象,我覺得這裏應該是個小島。雖然完全感受不到半點生活的氣息,不過似乎也不能說是個無人島。因爲海邊本應有漂流上來的垃圾和海草之類,現在卻都被徹底去除掉了。就是說,這裏是有人在管理的。

我紅着臉向她問了一句。

她像在鬧彆扭似地撅起了嘴。

感覺她把我的名字叫得陰森森的,還半眯着眼死死地盯着我看。

哎呀,我實在有點喫驚。湊近了再看還真是個相當出色的美女。

這是在撒謊。我的平衡感好像不太正常,腳下有點發飄。也不知是酒意仍未散去,還是長時間在波浪裏搖晃造成的。

踩在木製的棧橋上走了一段之後,很快就看到左側出現了一片白色的沙灘。那裏打理得非常漂亮,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被吸引了過去,每當波浪湧上來,便會在那裏畫出一道毫無瑕疵的弧線。如果將它當成一處自然天成的景觀,那幾乎就是太過完美了。雖然如今我有了那是人爲加工過的藝術品的印象,但美好的事物還是不分貴賤的。

他額頭上的汗珠閃着光。我看到他顎下的胡碴中夾雜着些許白色,意外地感到他可能並不年輕了。

「只是我單方面認識他而已。因爲學長是個名人啊。」

它的外形展現着一種威嚴感,令人想到中世紀歐洲的古城,然而好像爲了配合山坡的傾斜,它經歷過一系列缺乏規劃的增改建,那異樣的形狀也顯得極具特徵。既有像瞭望臺一樣突出的部分,也有如同天守閣般向上延伸出來的部分。如果要形容一下這幢建築物的話,我覺得稱之爲赤銅色的要塞頗爲貼切。

接着她便筆直地朝這邊走了過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用力搖晃着,顯得非常開心。

我的眼睛都不知道看哪裏纔好,只能轉開了臉,卻正好對上了圓桌旁一個男人的視線。

「你叫我學長是什麼意思?」

走在最前頭的男人扭過頭來。

「我忘了說了吧,我叫劍埼,請多關照啦。」

「音羽、奏一。」

「是、是這樣啊。」

首先讓人感受到的,是一股清香的氣味,大概是薰香吧。與外觀不同的是,這裏內部裝飾得簡直有如度假酒店一般。前廳全部鋪着淡粉色的絨毯,還有真皮的沙發和白瓷茶壺,配置着各種充滿了高級感的傢俱用品。

劍埼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打開了門,裏面頓時吹出了一陣涼風。

「那個,可以。」我給予了肯定的答覆,爬了起來,感覺地面搖晃了一下。

我猜他年輕時肯定是個運動健將吧。他全身上下都顯得很結實,就像身體裏有鋼筋支撐一樣,下腹部也沒有向前突出。

聽到我這麼回答,他撓了撓後腦勺,停下了腳步。

「很快就到十一點了,大家應該都在三樓,我們先到那裏去吧。」

在陸地這邊設置着一長列的混凝土防波堤,沿着海岸線形成了一條弧度不大的曲線。正面聳立着一座半圓形的山。在頭頂上燦爛陽光的照射下,那些鬱鬱蔥蔥的樹木反射出耀眼的綠色,甚至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是八十島,請多關照嘍。」

「好了,我們到啦。這裏就是住宿點。我們好好休息一下吧。」

「太好了,總算找到你了!我都擔心死啦!」

「那個……我們在哪裏見過面嗎?」

這男人對我說了句:「能自己站起來吧。」

「行了行了。」那個男人顯得沒什麼興趣,嘀咕了一聲,目光落向了自己的手錶。「詳細情況等會兒再說吧。我還得去告訴他們一聲,人已經找到了啊。」

我忍不住大叫了一聲,有個什麼東西從樹叢裏跳了出來。

「東京……。其實我的記憶稍微有點模糊,我究竟是怎麼會來到這種地方的呢?」

這是誰啊?

感覺初瀨也算比較漂亮了,但說到底也只是給我一種可愛的印象。從這點來說,現在這個宮古的存在感就太強烈了。如果這是少女漫畫的話,背景肯定是百花綻放了吧。

「……那個,好久不見。」

男人站在棧橋上,把手伸了過來。他的手指很粗,各個關節都突起得很明顯,充滿了長年勞作積累出的一種壓迫力。我有些戰戰兢兢地伸出了手,他便用強韌的力量將我輕鬆地拉了上去。感覺他應該經受過相當程度的鍛鍊。

簡而言之就是紅色,鮮豔熾烈的紅色。在這相當於將學校中三間教室連接起來的寬大空間內,每一個角落都鋪滿了純紅色的絨毯。

「嗚哇,真幸運。我很喜歡兔子的哦。看它鼻子一動一動的樣子真是太可愛了。」我故意俏皮地說了一句,可是卻沒有一個人接我的話。

我發現只有自己這麼狼狽,感到非常丟人,頓時臉都紅了,卻還要嘴硬一下。

「能走吧。」

「請多關照,我叫音羽。」

我穿過了濃綠色的枝葉構成的大門,在蟬鳴大合唱的催促下一步步地向上挪着。不管怎麼走,眼中看到的都是我從未見過的景象。

而另一邊,初瀨好像一滴汗都沒出,她伸手朝通道深處指了指。

這幢建築整體都是偏向紅黑的色調,不過看起來並非磚瓦結構,而是木製的。它朝向海岸一側的屋檐和牆壁上還鋪着紅色的鋼板,看樣子是爲了避免海風腐蝕木材所設。

「大學的學長啦。學長你一直都在休學,搞不好我們很快就要成爲同年級同學吧。」

「能說出自己的名字嗎?看我的手指,這是幾?」

對方十分客氣地微笑了一下,於是我也向他點了點頭。

他穿着一件深綠色的夾克衫,一條長度剛到膝蓋的中褲。一頭茶色的長髮,配上與之相稱的微黑皮膚,卻並沒有那種不良分子的氣息。五官結構讓人感覺像個孩子一樣、顯得有些天真無邪。這樣一副長相,如果在馬路上找一百個人做問卷調查,大概有半數以上會認爲算是個帥哥的。

棧橋的終點處連接着一道臺階。那其實就是用木料簡單鋪成、方便行走的落腳處,左右蜿蜒着朝山頂方向延伸了上去。

「音羽君!」

只看見一片無邊無際的大海。

我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一聲「哦哦……」。這裏是個如同舞廳般的寬廣房間。

我姑且都算打過了招呼之後,重新看向了宮古。因爲我之前忘了正題。現在就是期待許久的提問時間了。

「我可以問一下吧,你們把我帶到這裏來的原因。」

我確信宮古應該是知道的。這是當然的吧。在這種偏遠得令人懷疑是否還在國內的孤島上,還能再遇到熟人,根本不可能是巧合。

「嗯……,其實我是有很多很多事情想跟你講啦。」

宮古顯得有些困惑,那雙勾畫得非常漂亮的眉毛擰成了八字形。

「我只是聽說這是份很不錯的兼職啦。所以就想讓你一起來做的……。好像到了十一點,主辦者就會進行說明了,你不如稍微等一會兒吧。」

然後她雙手合什,像平時那樣朝我拜了拜。

「總而言之嘛,先坐下先坐下。」說着,她按着我的肩膀,勸我坐到圓桌旁的一個座位上。那是黑色皮革制的自動調節座椅,看起來價值不菲。

我滿心都是無法釋然的情緒,但是看樣子,周圍沒有一個人對這種狀況抱有任何疑問。或許其實是我誤會了吧,我的腦海中掠過了這樣的想法。

不行,開始混亂起來了。

總之我還是先坐在了椅子上,隨後初瀨坐在了我右邊,而宮古坐到了我左邊。

再往右是依次坐着劍埼、八十島、鳴戶。看起來這裏原本就只有六個座位,就是說現在人已經都到齊了。

這時,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沒人再出聲,似乎是約定好的時間接近了。

我扭頭看了看掛鐘,那還是個黑檀木的古董鍾,高度應該在兩米以上吧,內部的鐘擺好像是黃銅質地的,不過已經變成了暗沉的棕褐色,彷彿在表現着自己長年工作的悠久資歷。

沒想到的是,現在的時間正是十點五十九分。

秒針指向了正上方的那一瞬間,沉重的咚的一聲響起,空氣也隨之震動了起來。

緊接着圓桌一陣微微震顫。我還在想發生了什麼事,就看到桌面的木紋板緩緩向上打開,露出了藏在內部的液晶顯示屏。

與此同時,我們頭頂上燦爛奪目的吊燈上,垂下了一個似乎是多面體顯示器的東西。這已經堪稱是很精緻的機關了,但令人驚訝的事其實還在後面。

看到了出現在顯示器上的那個人,我們六個齊齊屏住了呼吸。

「這不是烏丸多秀治嘛!」

短短三天時間就能拿一千六百萬。只能說這實在是太超乎常理了。

可是反過來說,我覺得不可能有這麼幸運的好事。

我用食指試探着摸了一下,手上傳來的是一種金屬的冰冷感。

對於他投來的問題,衆人同時表現出了困惑,不過宮古倒還是怯生生地問了一句。

沒有人給他肯定的回答,但是我心裏覺得確實如此。這種事很明顯不是官方機構做出來的。硬要說那就是私設法庭了。無論搞得有多大,也只是一場模仿審判的遊戲而已。

最初的過程,跟我接受的第一次公審非常相似。檢察官誦讀完起訴書,主審法官進行確認,被告人否認了罪狀。

流暢無比地說完了一長串臺詞之後,烏丸迅速地將手掌向下一揮,在鏡頭前擺了個結束的POSE。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顯示器上便切換了圖像,緊接着吊燈也熄滅了,一段錄像開始播放了起來。

「哈啊……」

我中斷了思索,向顯示器提出了問題。

不過好像也只有他一個人直接把這話當真了。劍埼就顯得有些詫異地開口說道:

如果這事是真實的,我就不用再去幹那份社會底層的工作了。還能搬出現在住着的便宜公寓,然後找一所地方大學重新上學。就算想去海外留學也行了。僅僅是擺脫掉生活費這副枷鎖,人生的選擇就會變得大爲廣闊。

鳴戶大聲喊了起來,他周圍的空氣一陣嗡嗡作響。

「大家好。各位此次能應我們的邀請前來,我在此深表謝意。我們儘快進入正題吧,請各位看一下自己身前的顯示屏。」

完全摸不着頭腦。

在第三者的視角上看一場審判,倒是相當有意思。

「當然了。我之後還會進行詳細說明,但是務必需要各位遵守保密義務。就請將這些當作是封口費兼手續費,放心地收下吧。」

「不不不。」烏丸微笑着回應道,「絕對是真的。本館二樓的資料室裏還準備有比重計,如果各位擔心有問題,請儘管去那裏確認一下吧。」

「其實是個極其單純的案件,簡而言之就是一起搶劫殺人案啦。」

「日薪四百萬?只靠嘴上的約定是沒法讓人相信的吧。」八十島將兩腿擱到桌子上,交叉了起來,帶着一臉厭煩的表情放出了話。「既然要我們宣誓,那你們當然也要作出保證嘍。是不是先讓我們看看錢再說啊?」

儘管覺得這事太荒唐了,可我的心跳還是因期待而加快了起來。

「他旁邊那個不是鬼崎亞奈嗎?我可是她的超級鐵桿粉絲啊!」

「……這是幹什麼的宣誓啊?」

「各位的任期爲三天,到後天晚上十二點爲止。就是說呢,如果審判順利進行的話,就是四百萬乘以三,一共會支付一千二百萬日元哦!」

圓桌籠罩在一片懷疑的氣氛中。但是不知道烏丸是否看到了我們的反應,他還是快速地繼續說着。

「各位願意接受,我們深感榮幸。那麼既然大家同意了宣誓書,接下來就有一段視頻,希望各位能儘快看一下了。本次案件此前已經進行過了公審,我們將審判的過程拍成了影片,並且經過了剪輯。就請各位根據這部影片的內容來做出評議。詳細的案件記錄已經放在了本館二樓的資料室中,不過因爲這起案件其實很單純,我想在這裏應該就能瞭解得非常充分了。視頻的播放時間預定爲一個小時。那麼就請慢慢看吧。」

這是哪個位面的故事啊,太奇怪了。首先一開始就談報酬的問題,這就已經很不正常了。完全是騙子的套路嘛。

「案件發生在十九年前,就是一九九五年。當時有人闖入民宅,殺害了一對夫婦,搶奪了財物之後逃走了。雖然現場留下了大量的指紋,但卻無法在警方的檔案中找到對應的記錄。不過最近一段時間,發生了另一起傷害事件,由此逮捕了一名嫌疑犯,經過調查後,發現其指紋與那起案件中的相符。如今聚集在此的各位,就是要決定這位被告人A是死刑還是無罪!」

他說的鬼崎,應該就是站在烏丸左側的那個女性播報員吧。我的確在電視上見過那張臉。她穿着一身粉色的外套,鼻樑很挺,是個有着歐洲風情的美女。

「審判、員?」

『我發誓以良心作出公正的審議,僅憑證據爲基礎進行判斷。』

烏丸還是保持着笑容,絲毫沒有不安的跡象。

「算了啦。反正跟你們的出場費比起來,這玩意估計也不算貴了吧。而且控制了這樣一座島,佈置了這麼多複雜的裝置,要是還在這種事上騙人,也太沒意義了吧。所以呢,我姑且就相信你們嘍。」

烏丸又補充說道:「在箱子把手附近,有四位數字的密碼鎖。密碼已經設定成了各位的生日。請打開確認一下吧。」

「……是金子咧。」

「那麼就由我來說明一下吧。」

「不,我是這麼想的……。這其實不是什麼正式的審判吧。那麼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嘛。又是日薪四百萬、又是演藝圈名人、又是孤島,這不可能是真正的審判吧?是吧?」

這東西實在是太美了,令人無法抑制那種想要輕輕撫摸的慾望。

像是在尋求別人的贊同般,他來回扭頭看了一圈。

她原本雙手交叉在身前,此時以非常標準的動作鞠了個躬。

無論聽到了怎樣的解釋,都無法消除那種不知從何而來的詭異感。這種感覺,就像是一牆之隔處有條大蛇正在蠢蠢欲動似的。這報酬跟目前的市場行情差距實在太大,不得不令人生疑。我的心在不安與非現實感之間有如節拍器般來回擺動着。

檢察官和主審法官果然也都很喫驚。只有一點與我的案例不同。就是這個被告人和律師對視了一眼,還彼此點了點頭。感覺這一幕應該是以演技誇張表現出來的,不過能看出這兩個人確實是有戰略目的地推動着事情發展。

「這下搞大了啊。」劍埼說着,露出了一個抽搐的笑容。

「那個……,這東西,我們現在就收下來沒關係吧?」

「那、那麼,就是合計一千六百萬……」

居然是烏丸。難道說,這個圖像是實時播放的嗎?

「這上面還有刻字呢,做得倒挺像樣的。」

他靠近了鏡頭,給出一個完全展開的笑臉。我從小時就認識這張臉了,如今更確信了這個就是他本人。

「一千二百……」鳴戶喃喃地說着,不禁失聲了。

他們沒有顧及我們的意志,在事情還沒完全弄明白的情況下,就一步步推進了下去。

八十島也拿起黃金把玩了一會,最後卻露出銳利的目光,說了一句。

宮古快速地眨着眼睛。鬼崎則眯起眼,點了點頭。這時烏丸又開口了。

在顯示屏上,出現了一篇以非常簡單的體裁寫就的文字。

「這話聽起來還真是豪邁,不過所謂特殊的案件究竟是指什麼呢?」

「好的好的!有問題的話,就由我來回答吧!」

不過剛纔提到的報酬如果是真的,這就實在是有點超脫法律之外的味道了吧。

『宣誓』

有什麼理由把審判員帶到一座孤島上,安置在度假酒店裏,還要動用電視臺的著名主持人?難道還真有這樣的理由?

屏幕上是這樣顯示着的。

而且,這其實也不是要我做諸如違法犯罪、殺人放火之類的陰暗工作。只不過是幹審判員的活而已。簡直就像是做夢一樣的好待遇嘛。

我們六個人各自把手提箱放在桌上,解除密碼鎖,打開了箱子。

「被選中成了審判員,又爲什麼要被帶到這樣一座島上來呢?」

烏丸耳朵朝着鏡頭,擺出了一個傾聽的姿勢。經過了一段延時之後,他作出了回應。「好的!你是音羽君對吧?恭喜你!你是被選中成爲了審判員!」

「對不起……,請問,爲什麼要把我叫到這裏來呢?」

他從口袋裏拿出了一根伸縮式的指示棒,輕輕地揮動了一下。

「您理解得真是快!」烏丸簡直像在奉承一樣,咧開嘴角笑了笑。「正是這樣。本案的被告人,完全否認了自己的涉案嫌疑。說得明白一點,這起案件有可能就是個冤案。」

我身旁的宮古提出了疑問,這個時候顯示器裏的人舉起了雙手。

這時一個關西腔打破了剎那間的平靜。

不知是誰發出了「哦哦……」的聲音,粗重地長出了一口氣,現在也不是計較這種事情的時候。

「不,我聽說就算用上了比重計,也分辨不出鎢做的那種精緻假貨吧。……我想切開看看可以嗎?」

「——嗨!大家好,我是烏丸!這個週六的白天,各位要如何渡過呢!」

正如鳴戶所說的。

「荒唐。」劍埼搖了搖頭。「你要說有罪還是無罪我可以理解。要說死刑還是無期徒刑我也明白啊。可是你說死刑還是無罪。就是說這起案件——」

可是要說這麼一塊板就值四百萬……倉促之間實在很難讓人相信。

「在作出各項詳細的說明之前,我先來宣佈一下報酬方面的情況吧!報酬都是按日支付給各位的,數額爲每天四百萬日元!」

「四百萬!」宮古無法抑制驚訝之情,站了起來。「你說真的!?」

「每箱是一公斤。正如各位所知,黃金的價格是很難預測的,每天都在變動着……不過嘛,我想大致上算作四百萬左右還是可以的吧。」

八十島死死地盯着顯示器,把空氣搞得十分緊張,不過幾秒鐘之後,他哼了一聲,將黃金塞進了自己的口袋。

「順便說一下哦。」鬼崎亞奈補充道,「各位可以認爲這就是類似於本票的東西。一旦順利完成了整個審判過程後,我們會以現金支付給各位,以換取那些平板。至於相關的稅金,我們都會負責處理好,所以保證各位的帳戶上都能收到全額報酬。」

以黑色幕布爲背景,能看到一個拿着話筒的男人。他滿頭白髮,梳了個大背頭,小麥色的皮膚曬得恰到好處。一身漆黑的外套,戴着一副葫蘆型的黑色太陽鏡。他正是日本白天最常見的那張臉,據說一整年之內,沒有一天不能在電視上看到的那個超有名的主持人,烏丸多秀治,絕不會有錯。

「關於這個嘛,是因爲需要各位負責的這個案件,稍微有一點特殊性啦。如果完全通過正常的手續來辦理,實在是無法作出判斷。因此在萬般無奈之下,唯有采取了這樣的手段。還請各位予以諒解!」

「……這種話,你要我們咋樣才能信咧?」

烏丸啪的打了個響指,他背後的黑色幕布立即左右分開,一臺足有半坪大小的大型顯示器推進到了前面。這東西是帶觸控屏的,我曾在早晨的新聞節目裏看到過。搞不好就是在同一個攝影棚裏。

「非常感謝!其他各位也覺得這樣沒問題了吧?」

然而我也沒有提出抗議。事實上在抓住了黃金的那一刻,我的一部分思考能力無疑就已經被切斷了。

還有堅硬與激動感。

她的聲音寧靜而柔和,果然是我曾經聽到過的聲音。我在無意識之間聽從了她的指示,看向了顯示屏。

終於,視頻到了開始調查證據的部分。

聽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在圓桌下面,橫躺着六個銀光閃閃的鋁合金箱子。

「原來如此。這種心情我可以理解。那麼各位,請打開你們腳邊的手提箱,應該是按照人數分配好的。」

「首先,請各位確認同意那上面的內容。」

「哎哎,你是說,要讓我們來對此作出判斷嗎?」

「不,不能說少了。」我說。

我又用手托起黃金掂了掂,感受到了那沉甸甸的份量。不過是卡片大小的物體,很明顯是太重了。

首先映入我眼簾的,是一塊黑色的塑膠板。而在受到嚴密保護的中間位置,則閃出了一片金黃色的光,這光甚至還帶着一種神聖感。

這實在是出乎了我預料的回答。審判員?這麼說起來,去年年末好像是有一份什麼通知寄過來……。恐怕還埋在我公寓房間的玄關那裏吧。

『我發誓遵守保密義務,無論通過職務獲得什麼信息,都不會將之公佈、泄漏乃至用以謀利。』

但儘管如此,唯有緊握在我手裏的黃金的份量還是真實的。

影片已經播放了三十分鐘。

「千真萬確。一般的審判員日薪約爲一萬日元,而你們得到的將是其四百倍。雖說這個數字實在是比較少,我們也頗感不安,但還是希望各位能夠接受。」

「沒問題哦。」

鳴戶更是向前探出身子,發出了「嗚哦哦」的感嘆聲。

「到底是不是真的,不經過鑑定可不知道咧。」

案件發生的地方,是脫離在平靜的住宅區外的一幢孤房。在這幢房屋內,居住着一對夫妻與兒子組成的三口之家。

某個夏天的夜晚,一個男人潛入了這戶人家,於是這一家每天平穩度日的情景,就被鮮血塗成了一片紅色,徹底破壞了。

罪犯首先將喝醉了酒、睡在起居室裏的丈夫綁了起來。察覺到異樣的妻子這時走了過來,但是罪犯卻舉起了之前在玄關處拿到的一根金屬球棍,威脅她說,如果不想你老公死,就別喊,照我說的做。

這戶家裏有個小型的保險箱,是轉盤式的。罪犯向妻子詢問密碼,但妻子吞吞吐吐地不太願意回答。

罪犯對丈夫施加了暴力,也可以說是拷打。

他毫不留情地揮動金屬球棍,不顧那位妻子的哭喊,執着地不停毆打,血痕甚至從八坪大的客廳的一端飛濺到了另一端。

打到一半妻子就說出了密碼,但是罪犯像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一樣,並沒有就此停止暴行。最後,妻子意識到丈夫已經沒救了,便逃到了二樓。罪犯拿了一把菜刀追了上去。

那個妻子來到一個房間的門前,儘管雙腿顫抖着,還是擋在了那裏。罪犯心想,那個房間裏肯定藏着財物。於是他走過去一刀就砍在了那個妻子的脖子上。將她一擊致命之後,罪犯打開了房門,卻發現那其實是兒童房間。

看到了這家人上小學的兒子正在睡覺,罪犯感覺這裏好像沒錢,便下到了一樓。隨後他找到保險箱,搶走了裏面的東西,接着又翻箱倒櫃地仔細搜尋了一陣,最後來到了廚房。

鍋子裏有些咖喱,罪犯感到肚子餓了,於是把咖喱喫掉了。

然後他把搶來的東西放進那位丈夫的包裏,背在了身上,不慌不忙地離開了這幢房屋——

我覺得這種犯罪行爲實在是太囂張放肆了,不過確實是個很有真實感的故事。

雖然是拍攝出來的影片,然而其中還不時放出現場照片,全部都是沒有經過處理的。照片與演員鎮定的表演形成了一種反差,好幾次都讓我感到心驚膽戰。

丈夫所受到的暴力攻擊,特別集中在面部。他的眼睛鼻子都被徹底打爛了,整張臉被打得像無面怪一樣,簡直令人不忍直視。

另一方面,妻子則是脖子上喫了一刀。她的衣服也沒有怎麼亂,傷口噴出的血倒是相當誇張,最終是坐在走廊裏死去的。

這時近距離拍到了一扇門,想必就是故事中那個兒童房間的房門吧。在最後一刻,母親想的是保護自己的兒子。想到這裏,我心中湧起一股難以消解的傷感。

宮古和初瀨應該沒事吧。我有些擔心地看了看她們的臉色,兩個人都顯得非常平靜。看來女性反而更不怕見到血的傳聞說不定是真的。

就這樣經過了整整一個小時。

影片結束了之後,烏丸與鬼崎亞奈再次出場,穿插了一些簡單的說明。他們說的並不是與評議相關的內容,而是在這座洋館中生活所需要注意的事項。

首先是房間的分配和飲食安排。

她一口氣說完了之後,擺出一副很有型的表情看向了鏡頭。

不過嘛,關於烏丸,我倒是經常聽到他很多負面的傳聞。諸如性騷擾、職權騷擾、與暴力團體進行非法交易之類的。至於事實如何我就不得而知了。

說明好像已經全部結束了,沒有什麼讓我覺得特別不對勁的部分。

「此外,館內還有一些區域是禁止進入的。由防火門封鎖着的地方,就意味着那是禁止進入的區域了,請各位明白。一旦有審判員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闖入那些區域,將會作爲違規行爲受到處罰,還請各位多加註意。」

既然如此,那就沒什麼可煩惱了吧。我唰的一下從牀上跳了起來,握着拳頭高高舉起,表明了自己的意志。

「這麼說起來,我們難道會被拍到電視上嗎?」

評議場在本館的三樓,也就是這個圓桌房間。

「我有問題。」劍崎舉起了手。

「呀嗬——!」

鬼崎亞奈那整整齊齊的眉毛似乎微微抬了一下。

六人沒有什麼共同之處。因爲真正的審判員也是隨機決定的,所以我們說不定只是被任意選中集中起來的。或許是按照回應打工廣告的順序來選擇的。

「真的可以去玩嗎?」我潑起了冷水。

我躺了下來,想稍作休息。腦袋有點發熱,感覺暈乎乎的。自從在那條小船上醒過來之後,我始終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

「這是爲了讓審判員們相互之間加深瞭解,討論的時候能夠更爲積極熱烈。」

……想到這裏,我突然察覺到了自己的變化。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竟然已經適應了這個狀況,但是最開始的前提就不正常。這座島上的謎一個都還沒有被解開。

「我只能說是類似的東西。不過也不會脫離評議的形式,所以請各位放心。」

我不禁長出了一口氣,帶着半是失落、半是安心的情緒。一旦弄明白,這事情就很單純了。或許這種思路其實才是應當最先懷疑到的吧。就是說之前完全是出醜給人家看了啊。這種蠢事,想想我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不是說,審判員彼此之間要加深瞭解和友好關係嘛。」初瀨也說了句。

「原來如此。您的擔心是非常有必要的。島上雖然沒有醫護人員,但是在緊急情況下,我們會出動預備好的直升機。要中途退出當然也是可以的。至於日薪方面,我們也會支付到那個時點爲止的部分。需要棄權的時候,就請通過安裝在各位房間內的電話告之工作人員吧。」

最終暴露出了決定性的事實後,宮古朝我聳了聳肩。

也許是我有被迫害妄想吧,但我總覺得把我叫來是有着某種意義的。不過目前還無法想象到那究竟是什麼。

速食食品、方便麪和罐頭之類的東西應該也有準備吧,可以的話,就希望我們這些審判員們能互幫互助、共同渡過這段生活了。

八十島又用那種旁若無人的語氣問道。

不過跟剛開始時相比,那種令人不安的印象已經淡了很多。要說爲什麼的話,或許是烏丸和鬼崎亞奈的存在起了很大的作用吧。總覺得日常出現在電視上的人,應該不會幫忙幹那種反常的壞事,就是這麼一種單純的想法。

宮古裏莉,初瀨若菜,劍埼。

可我有些介意。宮古和我是熟人。初瀨是我大學裏的晚輩,據說還挺了解我。六個人裏就有三個彼此間是有關係的,這真的可以當作偶然情況來處理嗎?

烏丸一臉嚴肅地作出了回答。「就是罰金。包括手續金在內,日薪都是有可能會沒收的,所以請各位注意。」

我所分到的房間,看上去就跟商務酒店的客房一樣。

「幹嗎要搞得這麼麻煩啊,我們可不是童子軍咧。」

「哦!」兩個女孩子舉起了手。配合得還真好。

鳴戶鏗鏘有力地回應道:「知道了,我絕對不會違規的。」

宮古對我耳語道:「我是想不到別的可能性啦。因爲我發現,這裏到處都安裝着攝像頭呢。不過看樣子客房和廁所裏好歹還是沒有的。」

「如果出現了有人身體不適之類的情況該怎麼辦?是否有醫護人員?然後能不能中途棄權,直接退出呢?」

「打擾了哦——」

應該就是綜藝節目裏經常出現的那種吧。可以說是精心設計的惡作劇。

終於鬼崎亞奈看樣子要結束這場說明了,發言道:

短短的三天內就能拿到一千六百萬。是否可以認爲這是從天而降的幸運,現在還很難說。

就在我爲難着接下來該怎麼答覆的時候,宮古身後走出了一個身穿黑色連衣裙的人。

她是想靠省去的設施使用費來彌補損失吧。姜果然還是老的辣,堪稱算無遺策。

八十島不滿地說了一句。

整人遊戲這個解釋,要說完全消除了我心裏的彆扭感覺,那是騙人的。我越是表現得愉快開朗,越是有種不安感如同魚刺般刺痛着我的喉嚨。

宮古躍入海中,濺起了一片閃閃發光的水花。茶色頭髮的鳴戶在不停奔跑着。

「在二樓的廚房內,準備齊全了各種各樣的高級食材。希望各位能自由地處理食材,從而解決自己每天的三餐。」

宮古穿着一套藍白條紋的比基尼,泳裝外面披了一件薄薄的風衣,腰上纏着塊布,就這麼威風凜凜地站在那裏。

「而且呀,原本向我提起打工話題的,也是電視臺的人哦。」

「什麼意思咧,我沒聽明白。你們是打算辦個猜謎大賽嗎?」

「我想那些人呀,肯定也希望看到這樣的畫面啦。」

鬼崎以淡漠的聲音宣佈着。

要說我在意的事,就是剛纔的那部影片裏,被告人和被害者的名字之類的,都打了碼,或做了消音處理,只有這一點而已。不知道爲什麼要隱瞞當事人的名字。大概是讓我們知道了之後會有什麼不方便的吧。

「再怎麼說日薪四百萬也是不可能的吧。所以我就覺得,不如好好享受一下了。你想啊,這樣的小島,平時要來旅遊的話肯定要花很多錢的吧?」

「然後再喫點燒烤哦!」

「我明白了,謝謝。」

「順便說一下,」烏丸在一旁插嘴道,「我們也並不禁止審判員之間談戀愛,所以請盡情地行動吧!」

可是,我覺得這時候就算大聲說出自己的想法也改變不了什麼。因爲無論聽到怎樣的說明,都無法確認其真僞。大家之所以沒有積極地提問,或許就是想到即使詢問烏丸和鬼崎也是沒用的吧。

「我們去海邊吧,學長。大家都一起去。」

我呻吟了一聲,翻了個身,手碰到枕頭旁的電話。據說只要用這個就可以棄權退出了,那麼我該怎麼辦呢?

鬼崎淡淡地繼續說着。「而關於評議的情況,爲了方便在短時間內展開集中審議,我們還預先設定一系列的規則。還請各位知悉。」

「工作人員就在館裏嗎?」

審判員的工作是每天兩次,在上午十一點和晚上十一點,各花費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進行評議,除此之外,基本上都是自由的了。

「這意思是說,根據最後的結果,報酬的金額也可能會有變動吧?」

如果現在不享受就等於喫虧了,那麼幹脆盡情地玩吧。

「你想想,烏丸多日治都出來了哦?又是度假酒店又是黃金的哦?看這情形只可能是那個了吧。」說到這裏,宮古壓低了聲音。「是整人遊戲啦。」

「是嗎,那我明白啦。謝謝嘍。」

「您這麼想也沒什麼問題。」

一旁的烏丸爽朗地揮着手,同時鏡頭緩緩地拉遠,最終畫面逐漸變暗了。

兩個人一起向我施加了強大的壓力。

「目前還不能告訴各位。但我們希望的是,專心致志認真做好審判工作的人,能獲得某種好處,就是說我們會給予一定的利益。對於那些規則,就請當成是測試各位熱誠之意的東西吧。」

定下了行動方針之後,我就沒什麼事可幹了。看着白色的天花板,我開始想起了那些應召集而來的參與者們。

「不,怎麼這麼突然……」

「話是這麼說……」

「——接下來,我說一下用餐方面的情況。」

根據介紹,在這座洋館——阿賀徒館中,除了本館之外還有兩棟樓存在,它們各自通過二樓的走廊相連。背靠本館來看,右邊的被稱爲A棟,左邊的被稱爲V棟,聽起來這兩棟樓全部是作爲客房使用的。

單人牀,一個人用的小冰箱,小桌子和椅子。隔着一道門的地方是洗手間和廁所。天花板附近有空調和換氣扇。沒有窗戶。這樣的構造,只能讓人產生這是生活所需最低限度的感想。

「明白了,那我們去海邊吧!」

「不,他們在附近的島上設置了帳篷,就常駐在那裏。爲了處理雜務,工作人員每天都會到館裏來幾次,但他們是禁止與審判員接觸的。這是爲了保證審議的公正,還請各位理解。而對各位來說,如果看到了工作人員,也請絕對不要向他們打招呼,拜託大家了。」

我脫掉了涼鞋,把腳埋進了細密無比的沙子中。水波在腳趾間穿過,那些癢癢的感覺讓我整個人由內而外地放鬆了下來。

「去海邊啦去海邊!」

「那些人?你是指主辦者嗎?」

看起來,她自從來到了島上之後,就一直在暗中查找攝像頭的位置。

爲什麼一棟樓是A,另一棟不是B卻是V呢?我是不太明白,不過或許是有什麼講究的吧。比方說如果用了B,就會讓人誤會房間的級別比A要低之類的……算了,這種事也無所謂吧。

「好的,請問!」這次是烏丸準備回答。

就算現在立刻放棄一切回家,也能拿到四百萬。對於我這麼個學生來說,那已經是足夠甚至多得過分的金額了。然而只要再過十二個小時,到了午夜,這個數字就會翻倍。到了明天夜裏就是三倍。這種思路應該正在主辦者的計劃之中吧……要把這件事弄明白,再花點時間也沒關係。至少也該再等一天,看看情況如何再說吧。

「最後再說一點,各位都是承擔着保密義務的。離開這座島、回到了各自的生活中之後,在島上所發生的事情,也請各位絕不要泄漏出一點。萬一有人違反了約定,是有可能會被判定爲犯罪行爲而遭到逮捕的。還請務必予以理解,拜託大家了。」

「整人遊戲——」我輕聲重複了一遍。

硬要說的話,其實我也沒什麼不滿的。因爲想想我平時住的公寓,這也不算差了。而且看樣子清掃工作也做得很仔細,各個角落都比較乾淨。

初瀨腋下夾着一個粉紅色的游泳圈,頭上戴着一頂草帽。看到她肩頭露出的藍色布料,我知道她裏面大概也穿着泳裝。雖然她的表情顯得很雲淡風清,但是想去玩的情緒已經呼之欲出了。

聽到鬼崎的解釋,他還是一副不情不願的模樣,勉強接受了。

視野良好。面前是一片明豔的碧藍大海。遠方的海平線附近則泛出了鈷藍色,最終與巨大的積雨雲相連,化成了一條通往天空的階梯。

「那麼錢呢?」我嘴裏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

茶色頭髮的鳴戶,關西腔的八十島,再加上我,一共六個人。

不過他的發言並沒有引起任何人的反應。就連鬼崎好像也決心要無視他,開始對日程安排方面進行說明了。

不管怎麼樣,我先坐到了牀上。牀墊挺硬的,牀單爲純白色,下部做成了抽屜,裏面放着一些衣服。這應該是給我用來在三天裏替換的吧。

「所謂的處罰是什麼呢?」鳴戶語氣輕鬆地問道。

「難得到這種南方海島來,好好玩玩吧。」

我的房門猛地打開了。先是聲音嚇了我一跳,接着看到出現的人又嚇了我一跳。

八十島咧開嘴笑了笑,揮了揮手。大概是表示自己的問題問完了。

「規則?什麼規則呀?」

然而儘管如此,看着她們兩個完全無憂無慮的模樣,我也只能希望一切都是我杞人憂天了。

這絕對不是說我被女人的美色所迷惑了。雖然不是那樣——可我現在的心已經宛如一片羽毛般,先一步向海邊飛去了。

劍埼深深地點了點頭,身子往後靠在了椅背上。能聽到椅子發出了嘎吱聲。

我支支吾吾地回答着,宮古突然把臉湊近了過來。

看樣子,這座洋館裏是沒有負責飲食的工作人員了。

「當然可以嘍。直到十一點爲止都是自由時間吧?」宮古說。

頭頂上是無邊無際的蒼穹,清澈得彷彿能夠直接看到星辰。如此絕景,甚至令我產生了一種頗有詩意的感慨:我們是生存在兩片海洋之間的……。

僅僅只是站在這裏,僅僅只是呼吸着,就令人如此情緒高漲,還有其它空間有這種效果嗎?這感覺多麼舒暢啊。海風和煦而溫柔,海水是暖暖的,卻又清爽而不粘膩。不會看到海水浴客扔下的垃圾而讓人皺起眉頭來。也不會被救生員的哨音刺痛鼓膜。這是隻屬於我們的私人海灘。

雖然說出來實在太現實,但這真是最棒的感受了。

沒有半點污色的雪白沙灘上,插着大遮陽傘,放着兩條腿的摺疊躺椅。換上了夏威夷襯衫的劍埼正獨自一人躺在那裏。額頭上放着一塊毛巾,看樣子已經進入夢鄉了。

「那個啥,你是音羽君吧?」

鳴戶一邊理着溼漉漉的頭髮一邊走了過來。他穿着一身長度到膝蓋的迷彩色泳裝。

我回答了一句正是在下,他卻說着不不不,連連擺手後退了一步。

「我看你差不多是個大學生吧?那就不要用敬語啦。這麼說吧,我們語氣就隨便點怎麼樣?」

原來如此。非常自然地就提出了這種建議,感覺鳴戶的溝通能力好像挺強的。又或者是大海的開放感導致的吧。

總而言之我並沒有異議。「明白了,那就這樣吧。」

「謝啦。作爲我們結識的紀念,就把這個送給你吧。雖然這其實不是我的東西啦。」

說着,鳴戶遞給我一副帶通氣管的潛水眼鏡。

「哪兒來的呀,這是?」

「就放在門廳裏哦?說是請隨意使用。那個好像也是啊。」

順着他的手指,我看到了躺在一個鴨子型充氣橡皮艇上的初瀨。

令我意外的是,她穿着一套競技型泳衣。她上中學時好像是游泳部的。

「真是、太棒了啊。」

鳴戶的雙手勾成了兩個圓圈,像護目鏡一樣放到了眼前。

「實在是超美呀,海里面。海草和珊瑚礁鋪開着老大的一片,就像花田一樣。還有很多小魚,大概是熱帶魚吧,閃着光游來游去的……啊,對不起,難道你是不會游泳的?」

「不,其實我會游泳。」

聽到她直截了當的問題,我對她笑了笑,回答道:「累啦,再說我也是這個年紀了嘛。」

「嗚哇。」初瀨伸手按着嘴巴,轉開了目光。「你這話說得,有點自我意識過剩了吧。真噁心。」

「你也想變得跟那些女人一樣嗎!」

劍埼早就回去了,初瀨也是玩到一半就看不到人了。美好的事物帶來了感動的同時,也奪走了體力吧。雖然我還留有對落日美景的嚮往,但再這麼下去身體很可能就撐不住了。這就是所謂的潮起潮落終有時,只在海邊有的。

她並沒有否定。我乾咳了一下。「那個啊,你之前說跟我是同一所大學的吧,具體是哪個學部?」

初瀨就好像是變了個人一樣。她露出了一副與其天真無邪的外貌不相稱的悽然表情。嘴巴緊緊地抿着,眉毛高高挑起,又大又圓的眼眸中放出銳利的目光,似乎要將我射穿。她究竟爲什麼會表現得如此不快呢?

「……你說誰是殺人小丑啊!」

「哎,真巧啊。有參加什麼課外活動部嗎?」

「覺得不可思議嗎?看來你還沒充分認識到自己的問題啊。這裏只有我和學長你兩個人,所以我警惕一些也是很自然的哦。」

「我覺得自己可能無法滿足你的期待哦。我既不是絞首小丑,也不是殺人犯。」

果然是都聽說了嘛。「不是的啦。這種評價是帶有惡意的。我的檯球水平至少也算是有長進的。就實力而言,在所有部員中大概可以排名第九。」

解決方式只有一個。我不去主動招惹她,同時希望她也不要來招惹我。就是所謂的互不干涉了。

聽到她充滿嘲弄之意的語氣,我實在忍不住,發出了憤怒的聲音。「要怎麼想是你的自由,但是這樣我的心情真的很不好啊。對於我而言,那傢伙可是仇人啊。」

在微笑着的初瀨背後,一個浪頭高高地捲起。

有什麼自然的啊。

不管我們在海水中泡了多久,太陽也怎麼都沒有下滑的跡象。

「那個,」我問道,「是叫八十島吧,那個人呢?」

「沒錯吧——?絞首小丑先生。」

說着,我舉起了雙手,作了個投降的姿勢。我知道勸說是沒有意義的了。也知道辯解只會讓情況變得越來越糟糕。

「……原來如此啊。」我垂下了肩膀。

我不禁哎了一聲。

「纔沒有啦!」我搖着頭叫起了屈。「你一定是產生了什麼誤會!」

「怎麼?」我回過頭去。

估計實在是太累了吧,宮古就這麼把毛巾蓋在頭上,一言不發地上着樓梯。鳴戶也像個跟屁蟲一樣跟在她後面。

「所以我也很討厭學長你,不過還是對你有點興趣,就好比……有那種外形看上去非常可愛,味道卻特別臭的寵物吧。」

我想解釋清楚,朝前邁了一步,這時初瀨伸出手掌,朝我作了個阻擋的手勢。

「不,其實你說的沒錯啦。」

「停下。」

「都畢業了啦。人員產生了世代交替啊。在那個黃金時期的代表成員離開之後,我好歹也是在比賽裏出場……」

「不知道。好像說叫他他也不來,真是浪費機會啊。」

「那你幹嗎要出口傷人啊。」

儘管我對偏見應該已是司空見慣,但是聽到別人當面這麼說,終究還是要忍受痛苦。

既然說沒有到海灘上來,那就是留在洋館裏了吧。也許是到烏丸他們提到過的那個資料室去了。不過我倒沒看出來他有那麼在意這份審判員的工作……。

「跟學長一樣,是心理學部的哦。」

然而我剛轉過身,就聽到後面傳來了一聲慌慌張張的「等一下」。

「你這樣也太乾脆了吧?請你再逼迫一下的嘛。比如你可以說,『你也想變得跟那些女人一樣嗎』,之類的。」

「我這個人呢,」初瀨這時驟然變得一臉嚴肅。「很討厭殺人犯的。」

雖然只有短短五米的距離,如今卻感覺就像行星間的隔閡一般。

「不,爲什麼我要那麼說嘛?」這個女孩子怎麼回事啊。

而傑森•摩斯,據說是一個IQ一百五十的天才少年,出於好奇,他對獵奇殺人者的心理產生了興趣,以傑夫利•達瑪•查爾斯•曼森的名字與連環殺人犯們進行書信聯繫。後來他與約翰•維恩•加西見面的時候,沒有注意到看守離開,繼續對話,結果險些成爲第三十四名被害者。

鳴戶的護目鏡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望遠鏡。看樣子裏他的腦袋裏已經全是女性的身體了。

「不知不覺就說出來了。」

「你又來這一套了。」

我朝他努嘴示意的方向看去,看到了正在優雅地仰泳着的宮古。

我直視着她的眼睛回應道:「那真巧了,我也是。」

不,說不定他是在房間裏睡覺。就算我心裏在意也沒什麼辦法吧,我得出結論的時候,發現鳴戶已經消失了,似乎是正在潛泳。我立馬用潛水眼鏡看了一下,便看到他像是盯上了獵物的大白鯊一樣,在宮古的周圍繞着圈子。

這時——我似乎看到礁石上有個人影。我調節了一下眼睛的焦點,分辨出那是一頂草帽和一件黑色的連體泳衣。好像是初瀨若菜。

「啊,我不小心給忘了。」她好像想到了什麼,拍了一下手。「學長其實是性無能吧。」

「……不過嘛,我看下來最讓我心情激動的,其實是那邊的美人魚啦。」

「——那個,我有些害怕,請你不要靠得太近好嗎?」

我當場吐槽了一句,隨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你也想變得跟那些女人一樣嗎。」

我稍微放心了一點,但不知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畢竟只是打個比方啦。我可不是說學長你有體臭。就是表示我希望能保持合適的距離進行觀察。太過於接近約翰•維恩•加西的傑森•摩斯出了什麼事,學長你應該知道吧?」

這種抗拒的反應實在是太突然了。

我聞着海水的氣味,將視野向前延伸,看到沙灘的那邊有塊岩石區域。上空還有無數的海鳥在盤旋着。一直迴響在我耳邊的呀吱鳴叫聲,好像就是它們發出來的。

「不過還是要說一下,我不是小丑,而是個無辜的普通人。」

「嗚……好冷。」

「跟學長一樣,參加了檯球部。」

(※注:日語中有「秋の日は釣瓶落とし」的俗語,直譯就是秋日如吊桶落下,形容秋天太陽落得快。)

聽她自我介紹說是我大學裏的學妹,但是詳細情況還什麼都沒提過。或許現在是個好機會吧。我透過涼鞋體會着火熱沙子的感覺,同時逐漸走近了她的背後。

初瀨按着自己的裙子蹲在那裏。「這樣不對啦。」

「是綜藝節目上說的。因爲被害者明明都是女性,卻沒有遭受過性侵害的痕跡。對遺體所做的無聊惡作劇也是病態情結的表現。」

當我走到離她五米的位置時,她轉過了身來。她站在一塊黑色的突起岩石上,伸手將被風揚起的長長黑髮按在了脖子邊。看樣子她對別人的氣息很敏感。

「……學長?」

「我不能相信你。」她雙手環抱住了自己。「我想,你肯定在心裏暗自舔着嘴脣吧?」

我把聲音壓得很低,複述了一遍,但是立刻就覺得不妙。萬一被錄下來的話,我的人生就完了。

發現只剩下了我一個人,我恍然間在海灘上環顧了一週。一片無人的半月形沙灘。明明之前還在游泳的,如今感覺終究還是缺少了一些現實感。

「很準確的認識。」我坦率地承認了。「我明白了。既然你不舒服,我就絕對不會接近你。所以你就安心吧。」

「請你說說看吧。你也想變得跟那些女人一樣嗎。」

其實我剛剛意識到,如果這是整人遊戲,六個人裏面有可能混入了幕後推手的人。特別像初瀨這樣的人,看她的長相,就算說她是個知名度還不太高的新人偶像也不奇怪。不能掉以輕心。

我對他露出了一個笑臉,他又悄聲補充了一句。

「既然這樣,就稍微潛下去瞧瞧吧。然後我們就能共同分享那份感動了。」

「我沒有什麼誤會。」

「啊啊,對不起,如果不是就算了。」

「這樣啊。」我想到一個問題,應該不至於吧。「我隨便問問哦,你的學長對你說過什麼嗎?比如……關於我的情況之類的。」

她朝我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容。真是莫名其妙。

「哈啊?」

「等等等等。」我頓時受到了巨大的刺激,說道,「你哪來的消息啊,這可是破壞我的名譽哦。」

真是糟糕的比喻。「這話說得太難聽了,我反而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是啊……說的沒錯,我們一起享受吧。」

「是啊。」

初瀨的表情並沒有緩和下來。「就因爲獲得了無罪判決嗎?那只是證據不充分,不足以定你有罪而已吧。沒有證明你就是無辜的。」

在重重疑惑之下,我陷入了沉默,她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我頭痛了起來。「那個啊,我都說了好多遍了,總而言之我不是。」

「我只是胡亂猜測一下啊,」我在一陣針扎般的頭痛中問道,「初瀨小姐你會報考我的大學,不會也是因爲我的緣故吧?」

她的聲音稍微拉高了一點。不知爲什麼還含着眼淚看着我。好像無論如何都要我重複她所說的那句話。

想想我實在沒辦法忘我地做到這種程度吧,我還是根據鳴戶推薦的,開始在海中探索了起來。

「怎麼了?」初瀨也來回轉頭看了一圈,隨後說道。「啊啊,沒事的啦,這裏既沒有攝像頭,也沒有被錄音。」

約翰•維恩•加西是美國的一個連環殺人狂,以殺人小丑的外號爲人所知。他強姦並殺害了多達三十三名少年,因此被判處了死刑。

「……那我先回去了。」

如果說秋天的太陽落下就像扔水桶,那夏天的太陽就應該比作降落傘吧。※

她微微抬起了下巴,以一種無比清澈、乃至散發出了寒意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入部的時候,部員總共只有八個人哦?」

我嘆了一口氣。比起剛纔那種威嚇來,其實我對這種請求更沒有辦法。

「你說不對?」我歪了歪腦袋。「有什麼不對?」

「你就不遊了嗎?」

宮古剛走上岸,就縮起身顫抖了一下。鳴戶立刻朝遮陽傘下跑去。要通過送毛巾來提升好感度啊。還真是出乎意料地殷勤周到。

可惡,她完全是在耍我。「我不知道你究竟想跟我進行怎樣的交流,不過你要是對犯罪心理學有興趣,能不能請你別扯到那些無關的話題呢?」

「其實不是這樣的啦……。不過呢,我確實一直都很想跟你說說話,爲此我都已經花了兩年時間了。」

「不,沒說什麼特別的。」她伸出手指放在嘴邊,撲哧笑了一聲。「我知道的就是,學長你不擅長喝酒,不擅長應付女性。還有嘛,就是不管花多少工夫都打不好檯球這點事情而已了吧。」

不過那是不可能的吧,我馬上又否定了這一想法。正常的電視節目,應該不會選擇我這種有着特殊情況的人吧。對於綜藝節目來說壓力太沉重了。這麼說起來,瞭解情況的初瀨肯定也是這樣的。

這也不是不能理解。現在的宮古,感覺是個能令任何健全的男性產生反應的人物。不過要加上一句註釋,如果不知道她平時那副憊怠模樣的話。

我背後泛起一陣涼意,連忙轉頭查看起附近的情況來。如果這是電視臺在攝製節目,或許哪裏有藏着攝像頭的。

「仇人?」初瀨顯得有些意外地問道,「你是指你家人的事嗎?受到了媒體報道的傷害之類的?」

「那也是一部分。可是,還有其它我更加不能容忍的事。」

「是什麼呢?」

那一瞬間,有一陣強烈的風吹過。打在岩石上的海浪激起的飛沫迎面撲來,我不由閉上了眼睛。

「——因爲,我被強迫撒了謊啊。」

聽我以平靜語調說完,初瀨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你是指作僞證的事嗎?」

「沒錯。說出來或許你不相信吧,但這個世界上我最討厭的就是撒謊了。」

她站了起來,眼睛瞪得圓圓的。我沒有理她,繼續說了下去。

「我生來就一直是這樣,以正直地生活下去作爲自己的人生目標。當然啦,也曾有約定好的事結果沒完成那種形同撒謊的情況,不過就算碰到那種情況,我也會誠心誠意地作出道歉。可以說爲人正直原本就是我的獨有性標誌,可卻因爲那個傢伙而徹底毀了。我已經墮落了,如今可謂是滿身污泥。兩個字就是撒謊,三個字就是找藉口,四個字就是自欺欺人,全是這種東西。我絕不會原諒,爲了我那清白無暇的人生,總有一天我必將報仇雪恨——」

「噗」

說着說着,我看到初瀨的臉頰漸漸鼓了起來。她滿臉漲得通紅,緊緊抿着的嘴脣中有氣漏了出來,最終……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她放肆地大笑了起來,一副感覺好笑得受不了的表情,雙手按着肚子,眼角掛着淚,直笑得彎下了腰。

「喂……」

這個混蛋,到底有什麼好笑的,我可是認真地在傾訴啊。

儘管有點惱火,我還是在一旁看着她,突然她的笑聲戛然而止。

她無力地雙腿一軟——就像牽線木偶斷了線一樣,在岩石上就癱倒了下去。

千鈞一髮之際,我反應了過來。在她的腦袋砸到地面之前一個前衝抱住了她,然後如今正揹着她要把她送回去。

看她的身材如此嬌小,給我的感覺卻相當沉重。我聽說過搬運沒有意識的人很麻煩,現在才知道其中的緣由。因爲重心完全不穩定。我在臺階上走個幾級就不得不重新調整揹她的位置,沒幾回汗水就像瀑布一樣滴落了下來。

「……其實,我知道不少關於學長你的事情,因爲我調查過。」

初瀨雙手抱着膝蓋躺在那裏,以呆滯的眼神朝我看了過來。

她說道:「或許有些突然,能耽誤你一點時間嗎?」

接着就靜靜地喘出一口氣,全身鬆弛下來,緩緩地陷入了深沉的睡夢中——。

她年幼時父母便離異了,她在自己唯一親人母親的身邊專心接受治療,但是有一天母親在交通事故中身亡了。

所以我試探着問道:「也是因爲你覺得我就是絞首小丑?」

「絕對是不祥和的啦。」她的話語和喘息聲交織在了一起。「所謂的人生不就是這樣嗎?究竟應該生存還是死去,這始終是一個問題。」

「是的。」她苦笑了一下。「不過你剛救了我,所以至少現在我會忘了那事的。」

「這裏過去第三間房就是了。」

然而現在並不是隔着電話,對方也不是素不相識的人。強烈的感情通過彼此相握着的手傳遞了過來。我的心中難以抑制地泛起了疼痛。

看樣子她一直都能聽到我說什麼。我生怕她再對我提出什麼責難,便關心地問她是否身體狀況不好。

我就這樣揹着初瀨走了進去。這裏跟A棟的客戶簡直是截然不同。

說完,他也不等我回答,就跑去按了電梯按鈕。雖然不知道劍埼爲什麼表現出如此強烈的關心,可現在似乎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她說,現在她就靠着姐姐留下的保險金,過着儉樸的生活。

「你說的完全是那種東西嘛,就是興奮劑的功能吧。」

初瀨微微睜開了眼,用沒有焦點的眼眸看着我。

我甚至覺得,說不定,我在此前長期積累下來的經驗,其實都是爲了現在、爲了這一瞬間而準備的。

我本以爲是這樣,誰知她嚯的一下睜開了眼睛,說道:

「根本沒事的啦,很快就會穩定下來了。」

「不如學長你也喫點?維生素R。」

劍埼顯得有些焦急地問道:「有藥嗎?」

最後她露出了一個安詳的笑容。

我記得,初瀨的房間是在V棟的二樓。我從電梯裏出來,沿着走廊一路前行,途中看到宮古他們正在下面的庭院裏散步。

我不經意地翻了一下手,初瀨毫不猶豫地纏住了我的手指。

「人的體溫,感覺能讓我平靜下來呢。」她彷彿自言自語般地呢喃道。

「這樣啊。」

「真的。」我點了點頭。

我連忙問道:「你恢復意識了?」

「我纔不要啦。再說維生素里根本沒有什麼R吧。」

「是真的啦。所以你就放心吧。」

「就是一點老毛病,區區輕微的不治之症而已啦。啊哈哈……」

我想幫她。我發自內心地這麼想。

「明明很好喫的。喫下去能立刻見效的哦?喫了之後全身就會充滿力氣,睡意和疲勞感都會不翼而飛,無論做什麼工作都能集中精力了。」

她在頭髮的遮擋下閉上了雙眼,以囈語般的音量緩緩道來。

由於當時她的父親也早已因病去世,她還能依靠的人,就只剩下了原先分給了父親撫養的姐姐。

但是僅憑嘴上說是沒用的,單靠建議救不了她。

「真的嗎?」

「哦哦。」儘管我的心裏頗爲驚訝,卻還是坦然地作出了回答。「你調查過我啊。」

她帶着自嘲意味地笑了起來。我想既然是老毛病,那就不會怪到我了,至於再繼續刨根問底下去也不太好。

瓶子裏是類似白色糖丸的藥片。我用力打開了瓶蓋,又從冰箱裏拿出了一瓶水一起遞給她,隨後她纖細的喉嚨起伏了幾下,把藥嚥了下去。

「是嗎,那麼……」

「哎——?」

初瀨用帶着虛無感的聲音回答道:「我犯病了,經常有的事……」

感覺那是個睡午覺的絕佳地點,不過他們的目的似乎並非如此。只見宮古指了指一塊沒有草坪的沙地,鳴戶便將抱着的燒烤架放到了那裏。看樣子他們是打算正式搞一次燒烤了。

不知不覺間,我就這麼說了出來。

劍埼嘆息着說了句明白了,再一次看向了我。

「那就多謝了。」我也笑了起來。

「真的、嗎?」她的嘴脣顫抖了起來。

可是。

「麻煩你把她送到房間裏去吧。」

生存失去了意義。對於我而言,這句話一直以來已經聽了無數遍。

「學長,你的手能借我一下嗎?」

劍埼不知爲什麼看了看我,又轉向了初瀨說:「真抱歉我幫不上什麼忙……,因爲我沒有帶任何有用的東西來。」

「是的。我去過你曾經打工的彈珠店,還打過電話給LIFE•LINK•DIAL,不過根本打不通。」

不過我要是做了什麼,就會產生相應的責任吧。我對這個女孩子一無所知,見面也只有短短的半天時間,輕易作出承諾也要有個限度。

「什麼事?」我反問道。

「對不起。」初瀨在背後呢喃道,「我偶爾是會這個樣子的啦。」

「可惡……搞什麼嘛,先前還那麼自說自話的……」

「手?……喏。」我在牀頭邊彎下了腰,按照她的希望遞出了左手,隨後她輕輕地握住了我的指尖。

「對不起,藥起作用了。」

我按照她的指示又向前走了一段,來到房門前,轉動了一下門把手。看來她沒有鎖門。

楓葉花紋的地毯、帶牀幔的雅緻大牀、充滿厚重感的木雕櫥櫃和梳妝檯、陽臺上能盡收眼底的海景。我想不公平也要有個限度吧,可是對初瀨發牢騷也沒什麼意義。

「要是我找你做自殺諮詢,你願意聽嗎?」

她的聲音充滿了看透一切的空洞感,沒有抑揚頓挫。她接着又呢喃道。

「我的病呢……,是一輩子都絕對治不好的哦。」

我趁着喘息的間歇罵了一句。她剛纔對我說了一大堆,什麼不要過來啊、好惡心啊之類的,結果卻變成這樣了。也不知道是中暑了還是怎麼了——

四個角的空間中種着植物,彼此分隔開,裏面有日式和南國風情的植物比鄰生長,枝葉繁茂,腳下還鋪展着絨毯般的草坪。

她的聲音很平靜,感覺不到有任何敵意。

「啊哈,你說得對哦。」

她那乾澀的話音、虛無的目光,彷彿訴說着她至今流過多少眼淚。

我似乎能理解她的話。其實我也是這樣的。或許是因爲一路把她背了過來的緣故,我總覺得有些不想離開她。

這是悲痛的自白。

終於看到了洋館的玄關。我一口氣跑上了剩下的幾級臺階,用身體撞開了門,衝進了前廳。

然而,她最後的血親,她的姐姐,也在最近過世了。

「如果你需要,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支持你的啦。」

房間變得昏暗了起來。在我的余光中,燃燒得鮮紅的夕陽緩緩地沉入了海平線。

劍埼正舒展地坐在沙發上,這時一臉嚴峻地站了起來,說了聲「怎麼了?」,走近了過來。

一陣風從微微打開的窗口吹了進來,唰的一下揚起了初瀨的黑髮。她的表情因而被擋住了一半,令我無法看出她的內心想法。

我把她放到了牀上,按她說的,找出了一個小瓶子。

據說是五年前,她在一所教會系的女校裏讀書,突然某種病症發作,以至她難以上學,便在高一的寒假時退學了。

「這話題不太祥和啊。」

庭院中央是白色大理石做成的圓形噴泉。以噴泉爲中心,十字方向延伸出了紅磚鋪就的小路,宮古和鳴戶正是走在那路上。

「在我房間裏。」

「那、說定了哦……」

她發出微不可聞的聲音,同時抬起了另一條胳膊,輕輕地朝我伸出了小指。我察覺到她的意圖,於是也伸出小指與她打了個勾。這樣就完成了契約。

「枕頭邊上的挎包裏放着藥……」

「我總是給周圍的人添麻煩,繼續活下去,實在是沒有什麼意義了。」

「不……我一直都有意識的。只是發不出聲音來而已。」

「——接連遭遇了這麼多不幸,連我自己也在想了,會不會這都是因爲我的緣故,是不是我招來了厄運。」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