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崩決
《罪色之環 REJUDGEMENT》 · 仁科裕貴 · 1.9萬 字
這是來到島上第二天,時間是下午兩點。
昨天的好天氣就像是幻覺一樣,如今天空上堆積起了暗沉沉的烏雲。
勸說工作還在繼續,不過看樣子也需要暫緩一段時間。心急就會得不償失,我這樣爲自己找了個理由,回到了一樓的大廳。
初瀨那邊應該還在苦戰吧。不過我去幫忙可能會起到反作用。如果變成兩個人一起上的局面,就難免會激起對方的猜疑心了。只能相信她,交給她去辦了吧。
根據天氣惡化的趨勢來看,明天或許就不能隨意行動了。應該趁現在的機會,把能幹的事情幹掉吧。想着我便走出了玄關。
其實回過頭來仔細想想,到了現在,我對這座島還是一無所知。
這座島究竟有多大?是什麼形狀的?還有些什麼其它的設施?附近是否真的沒有陸地?我甚至都還沒有親眼驗證一下,實在是太馬虎大意了。
我不覺得隨隨便便就能找到跟主辦者相關的線索,但什麼事都要試試才知道。改變了視野的話,看到的東西應該也會有所不同吧。
先登上展望臺看看。我沿着洋館邊的樓梯走了上去,臺階是木材搭成的,簡單而質樸。我出乎意料地很快登上了頂部,周圍沒有任何遮蔽物,突然一陣強風吹到我身上,我差點摔了一跤。
我調整了一下呼吸,放眼望去,終於明瞭了這座小島的全貌。這島的形狀像是洋蔥,或者可以說像縮小版的澳大利亞吧。感覺整個周長不到五公里,步行一圈估計也用不了一個小時吧。
能看到下面就是洋館的屋頂,還是那種令人不舒服的赤銅色。看起來那種構造一方面是爲了承受島上的強風,另一方面也是爲了適應山城的傾斜度。
再多探索一下島上的情況吧。我朝海灘反方向的樓梯走了下去。
走在一條近乎山間小道、光線十分昏暗的下坡路上,我偶爾看到,鬱鬱蔥蔥的森林中閃出了人造建築物的影子。
準確地說,那應該用廢墟來形容吧。只剩下石制的建築外牆,一塊塊都黑得像炭一樣。有可能是個晾曬場吧。
看上去就像是爲了毀滅證據,用火焰噴射器燒過一樣——
不過怎麼可能呢,我想着搖了搖頭,重新邁開步伐向前走去。
我一路下行,來到了海岸附近,就看見一條柏油路延伸在前方。路邊停着一輛輕型卡車,這個款式看着很陌生,好像是輛電動車。
在這條鋪設好的道路盡頭,能看到有綠色的柵欄。我走近了一看,那裏設置着幾片網球場。
我仔細觀察了一下,草地全都非常雜亂,跟洋館中庭的情況截然不同,就算說得再客氣也很難稱得上整潔。
柵欄上也到處都破了洞,這不是光靠兔子能幹出來的,或許還有鹿吧——
我立刻低頭道歉,她說着「沒事啦、沒事啦。」苦笑了一下。
她的目光冰冷,感覺就好像在說,我很不高興,你明明什麼都不知道,你這個僞善者,我彷彿能聽到這樣的罵聲。
「……哼嗯,原來如此啊。」她的回覆聽起來很平淡,毫無感情。
看她好像沒法走路,只能由我揹她走了吧。然而宮古卻搖了搖頭。
「啊啊……,這個嘛。」
我看到那個微笑着靠在宮古身邊的少女,蒙上了一層灰色的迷霧。
宮古注視着我,低聲說道。這是要趕我走的意思吧。
宮古嗤笑了一聲。「要是都照你這麼說的話,審判就完全沒法成立了啦。在法庭上,每個人都是自顧自地擺出正義模樣的啦。」
最終她說道:「是啊,我應該就是被害者吧。」
不,這種可能性也不是不存在。光是想象一下,我的喉嚨裏就像有什麼東西要湧出來了,我拼命地將之嚥了下去。「請不要再說了。」
可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非常不合時宜的疑慮在我的視野中投下了陰影。
「我……」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方面真正的審判也是一樣的哦。要明確某個物體的形狀,就必須從兩個不同的點發出光線來照射它。檢察官與辯護律師,加害者與被害者……。你不知道被害者參加制度嗎?其實這個制度,在審判員制度開始的半年前就實施了。」
「你說碰了一下,到底是碰了什麼?」
扔石頭的人是初瀨這種事,不能再去想了。
我打開牀頭的密碼箱看了看,兩塊金板和八枚金幣還穩穩地放在裏面,沒有被盜走。但是,毫無疑問確實有人曾嘗試過想闖起來。
「……看起來你應該不至於是踩上去了吧?」
我做了一個深呼吸,強行把鑰匙插進去打開了門,確認了一下房間裏面的情況。看上去沒有被翻動過,應該沒人進來,於是我拍拍胸口安了安心。
「是有人扔過來的嗎!?」
「說的也是啊。」
「……對不起。」
既然如此,我也不應該過多地在外面走動了。雖然勸說八十島的工作中斷了,但情況已經完全不同。無論是鳴戶還是八十島扔的石頭,貿然接觸都可能會有危險吧。
我挺了挺胸,她用餘光偷偷看了我幾眼,輕聲說了句「對不起哦」。
或許我有些靠不住,但怎麼說也是個男人。看到平時都很精神的宮古變得這麼虛弱,我是不可能袖手旁觀的。
「不用,反正我是覺得自己挺幸運的啦。那個案子已經過去五年時間了,卻還有我不知道的真相,我對此可是非常感興趣的。」
在網球場外面,柏油路的中間,掉落着一塊壘球大小的石頭。
她抬頭望着烏雲密佈的天空,用一種帶着恍惚之意的語調對我說:
她的目光落向了網球場。那整齊纖長的睫毛,顯得有些無依無靠地搖動了起來。化了淡妝的臉頰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淚痕,我彷彿體會到了她心情,感到特別揪心。
我嚴肅地問了一句,宮古苦笑着回答道:
「嗯。」宮古低下了頭,回答道,「不過呢,我想這多半應該是警告吧。」
「開玩笑的啦。」宮古露出了笑容。「不過說真的,被選中的人是我,實在太好了。」
「那個……,事到如今,你依然認爲這是審判員制度的理想形式嗎?」
「可是,竟然特意把加害者與被害者放在一起,這樣做實在是……」
不,等一下,我察覺到了可疑之處。以初瀨的體格,她是背不了宮古的,所以她只能去叫別人,這一點沒什麼。但宮古是被別人襲擊了,說不定襲擊者還藏在附近。既然如此,初瀨爲什麼會留下宮古獨自一人呢?
「嗯。」宮古點了點頭。
「你沒看到是誰動的手吧?」
這是不可能的。我胡亂撓了撓頭髮,想糾正自己內心的扭曲。
初瀨肯定是爲了說服宮古而來找她的吧。能夠儘早找到她倒是件好事,多少也能打消她的一些不安——
我把鑰匙插進了門把手,可是轉不動,好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之前一次都沒有出現過這種感覺。
「……或許是吧。」
我坐在了那條長椅旁邊。「你還是棄權退出吧。」
這麼看來,扔石頭的那個人有什麼目的就很明白了。他是爲了防止宮古利用別人的同情收集投票,來敲打敲打她的吧。意思是你不要幹多餘的事。
「我倒想問問你是怎麼看的呢?」宮古注視着我的眼睛。「如果主犯另有其人,他將罪行推給了自己的弟弟,如今悠然自得地生活着,那麼你不覺得應當要告發他嗎?」
看到宮古露出了一臉意外的神情,我向她解釋了起來。
無論我在洋館裏怎樣反覆尋找,也沒有找到一個人的身影。我有一種感覺,好像所有人都隱藏起了自己的氣息,彼此監視着對方。
「咦……,音羽君?」
我朝鎖眼裏張望了一下,看到裏面留下了非常清晰的痕跡,像是拿螺絲刀使蠻力撬過的樣子。
我回到了人行道上,離開一段距離之後又轉身望去。劍埼正跪坐在草地上,用慎重的動作進行包紮處理。他們三個已經開始談笑了起來,看上去似乎醞釀出了一種頗爲親密的氛圍。
我下定決心後開了口。「我認爲我們沒有資格。既沒有資格去譴責他,也沒有資格代表正義來說話。」
說完我就轉身走了。接下來只能交給初瀨了。
「原來如此啊。」宮古摸着自己的腳說道,「確實,我只是被害者中的一個而已。死者家屬至少有六個以上呢。他們之所以會從這些人裏選中了我,其實就是因爲我認識你,是這個意思吧。」
「那麼,接下來就請你一直待在房間裏吧。食物我會送過去的。」
我隱隱感到她在責怪我。她應該是個正義感很強的女人,根據賞罰分明的信條,一旦鳴戶所隱藏的祕密曝光出來,她一定會毫不遲疑地決定執行刑罰吧。
「即便如此,我還是這麼想。」
「真的沒關係啦,完全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我很快就能走了。」
「必須儘快治療一下……。我們回洋館去吧。」
趁這機會,我向她問了起來。「宮古小姐,你果然是這次案件的……?」
「我想聽聽他的說法,在評議現場。一切就到那時再說吧。」
「你的腳……、這是怎麼了?」
但是,我覺得這種局面下不能再猶豫不決了。就在我這麼猶豫着的時候,判決的時刻也在一分一秒地逼近。
「不。」我被弄來肯定不是因爲宮古推薦了我的緣故。「我覺得這跟你沒有關係啦。倒不如說,更有可能是我把你給捲了進來。」
我完全不知道。這樣的審判,我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幹什麼要道歉啊?」
「那個。」宮古伸手指了指。
「還有。」宮古繼續說道:
「謝謝你,已經沒事了。」
「你難道沒有察覺到嗎?成爲評議對象的案件,知名度全都是很高的。劍埼先生的案子我是不知道,不過應該也很有名吧?」
估計宮古遭到襲擊的事,已經讓所有人都知道了吧。
「沒用的啦,我想主辦者方面是不會同意的。至少,在今天的評議結束之前是不可能的吧。」
「那麼宮古小姐,你打算怎麼做呢?」
「我當時在散步,突然就扔過來了呢。其實我一直覺得有人在跟着我……。不過我想那個人應該不是瞄準了扔的,畢竟看樣子是從相當遠的距離外扔過來的。」
「好,以後的事就交給我吧。」
「咦,學長?」
「沒什麼啦,」宮古聳了聳肩,「稍微碰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粉紅色的T恤和一條牛仔褲,看起來是方便運動的衣服,但感覺不像是散步途中在休息的樣子。她右腳上的襪子脫掉了,整條右腿伸展在長椅上。
「我越來越相信這一點了哦。」她自信滿滿地回答道。
我正在沉思着,宮古朝我露出了一個微笑。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拿到手啊……」
我肯定是再也混不進那個圈子裏了。拜託你了哦,初瀨,無論如何都要說服這兩個人。我在內心如此祈禱着。
「多虧了你,我已經賺到八百八十萬了呢。」
八十島咔吧咔吧地扭動腕關節的時候我就該察覺到了。只要使用暴力手段,就能輕而易舉地操縱票數了。就這樣疑心如今在館內蔓延了起來,在這種情況之下,沒有人離開房間也是很自然的事了。
她顯得很堅強地說着,但聲音卻在顫抖。
我的目光投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那是網球場外面的一條長椅,有一個女人正坐在那裏,不知爲何她露出了帶有歉意的表情,是宮古裏莉。
我不禁拉高了聲音,她心有餘悸地點點頭做出了肯定。
按照早上的約定,我把食物送到了宮古的房間,卻看到初瀨和劍埼也在那裏。看樣子他們是打算保持集體行動,直到評議開始了。
我又說了聲對不起,她擺了擺手。
碰了一下……?我靠近她確認了一下,她腳踝附近已經變成了紫色。她的膚色本來就比較淡,這麼一看格外明顯,我能夠體會到那份痛楚。
「各位請入座吧,第二天的評議會就要開始了。」
「是啊。」她的表情稍稍平和了一些。「就這麼辦吧。」
我想象了一下。如果扔石頭的人是想通過幫助宮古賣個人情,同時又能滿足劍埼這個不成熟醫生的自尊生——目的就是讓說服工作變得更容易,那會怎麼樣?
疑神疑鬼——這是在共同生活中最需要避免的現象,如今我們卻沉浸在了其中,甚至淹沒到了脖子。感覺都已經臨近末期狀態了。
這時初瀨來了。她調整着急促的呼吸,纖細的手上拿着一個救急箱。在她的身旁,還有滿頭大汗的劍埼。
「是嗎?我倒認爲可信度越來越高了。」她的眼中閃動着光芒。「不管怎麼想啦,高額的封口費都是必需的吧。這種事很嚴重的,甚至侵犯了人權。要不然他們就只能把我們全都殺掉了。」
在憋悶的陰天下,夕陽失去了光彩,最終沉沒在了黑暗中。
或許,動手者的目的就是爲了形成這種膠着狀態。然而要打破這個局面,風險實在是太大了。無奈之下,我回了自己的房間,這時卻發現了一個情況。
「是石頭飛了過來,砸到了我的腳上。」
「包括這次的案子也是,我曾經在新聞裏看到過。主辦者方面選擇的,都是審判員制度開始實施之後發生的著名審判案例。所以說,我的案子會被選中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你想,都是因爲我的緣故,才把你給捲進來的吧?碰上了這種事情。」
我覺得這是最妥當的思路。如果從森林裏的斜坡上往人行道扔石頭,砸中的可能性是相當低的吧。就是說,對方是想好了扔不中也無所謂的。因爲就算扔不中也算是警告。
「你是指有罪還是無罪的事嗎?這樣啊……」
果然無法說服她吧。我接着又問道:
「沒關係,剛纔小初瀨正好經過呢,她會拿急救箱來的,還說會叫劍埼先生一起來。」
「……那我就回去了。等一下我會把食物送到你房間裏去的。」
聽到鬼崎的催促聲,我抬起了頭。
我渡過了漫長的幾個小時,因爲一直都處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下,眼皮時不時上下對碰着。此外太陽穴就像被什麼東西敲擊着一樣,承受着一陣陣頭痛的折磨。
「那麼各位,現在進行投票,請按下你們手邊的按鈕。」
這事已經習慣了。我對着畫面上顯示着的無罪按鈕輕輕一點。
在計算中,我將目光投向了圓桌的對面。坐在我右前方的鳴戶擺出了一副感覺頗爲超然的表情。在一連串的恐慌之後,他的情緒似乎發泄了不少。
鳴戶的左邊坐着八十島,我看到他正對前者耳語着什麼,心裏產生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那麼,這就公佈投票結果!」
穿着黑色法官服的烏丸高聲說道。
無罪——三。
有罪——三。
「竟然打成了平手!看樣子這會是一場值得一聽的討論啊。」
……三對三。我立刻試着分析了一下形成這個局面的可能性。
選無罪的三個人,應該就是我、初瀨和鳴戶吧。那麼說來劍埼和宮古兩個人都選了有罪。初瀨的勸說是失敗了吧……。
「在展開討論之前,我想問個問題行嗎?」
八十島筆直地舉起了手,鬼崎表示了接受。
「可是,請說吧。」
「我想問問對被告人的處置方式咧。昨天評議的時候,你們明確說了,一旦判定有罪就會執行死刑的咧。那麼這次又怎麼樣呢?我想我們這些審判員應該有知情的權利吧?」
「是的,確實如此啊。」
鬼崎露出一本正經的表情看向了烏丸。
他們若有深意地互相點了點頭,然後宣告說:
「真的嗎鳴戶君!那實在是太巧咧。各位,看樣子案件的當事人就在這裏,既然如此我們不如就直接問他吧。」
「那我問你,鳴戶君。」八十島發出了溫柔的聲音。「你說在事故發生的瞬間,你是在打瞌睡,這是真的嗎?」
我們也同樣被分配好了角色,那就是加害者與被害者,這種關係是絕對不能逆轉的。加害者當然應該受到責備,也當然應該受到懲罰。
鳴戶低下了頭,我看到他臉上浮現出了一絲焦慮之色。他的臉色彷彿在說,這跟事先商量好的不一樣嘛。
「是的,畢竟我們是兄弟。」
「你弟弟也是吧?」
「……什麼意思咧?」
說着,他拍了拍身邊鳴戶的肩膀。
「……難道我就沒有一點保持沉默的權利了嗎?」鳴戶顯得有些生氣,眼神銳利了起來,不過還是回答道:「是,我去過,釋放之後立刻就去了。」
「你知道你弟弟爲什麼會打方向盤嗎?」
「是的……,沒錯。」
八十島淡淡地繼續說着。「說起來,鳴戶君你跟你弟弟長得很像啊。」
他肯定事先做過準備工作了。估計他是對獨自關在房間裏的鳴戶採取了懷柔手段,就是爲了讓他作爲證人來參加評議。
應該說,現在的鳴戶已經徹底被剝奪了正常的思考能力。
「說起來,訴訟記錄上是這麼寫的。經過對現場道路上輪胎痕跡的檢查,沒有發現踩下過剎車的跡象啊。這意味着,正是由於駕駛員在打瞌睡,纔會沒踩剎車就衝上了人行道咧。」
一切都是有計劃的,這是性質惡劣的洗腦。而更可怕的是,感覺這種洗腦已經成功了八成。
而且只要執行過一次刑罰,心理上的抗拒感就會減輕。
鳴戶的雙腿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
「打斷一下可以嗎?我想問個問題。」劍埼又一次開口說道。
「……不,沒人對我說,是我自己這麼想的……」
這些話裏也有危險的部分,不過不算是問題特別嚴重的級別。
「那只是在開玩笑而已……。其實我沒有開車。」
「不必擔心。據說日本每年實際的失蹤人數,大約高達一千七百人左右,就算再多一個人,也不會有人知道的。而且據瞭解,被告人的家庭環境似乎也不是很健全。經過我們的判斷,通過金錢補償的方式解決,是有充分可能性的。」
「沒有。」
更值得震驚的是,有報告稱,被迫穿過女性囚服的男性,一個接一個地出現了女性化的舉止,或是展現出了害羞的情緒。
然後,儘管扮作看守的人沒有受到任何指示,卻開始對扮作囚犯的人施以刑罰了。
那樣的話,到了明天我被迫站在處刑臺上的時候,他們應該也會毫不猶豫地按下按鈕吧。
評議室裏非常唐突地響起了一陣冷笑聲,是劍埼。
如果討論的結果是有罪派贏得了勝利,在最終投票階段按下按鈕時,估計沒人會有所遲疑吧。既使那會讓鳴戶被監禁在一個具體在哪裏都不知道的地方,關上整整七年。
「這、這會搞出大問題來的啊,要惹出官司的。」
「或許物證確實是沒有,可是證人這邊倒是有一位咧。是吧鳴戶君?」
於是他們說了,犯下罪行的人必須受到制裁,而制裁的權利就在你們手裏。用不着害怕,這只是在做正當的事。而責任會由他們來承擔,刑罰也會由他們來執行。
「喂、喂喂。」
「這個……證據是有的。我弟弟是個很自我的人,所以他開車的方式也很特別啦。那輛車其實是自動檔的,可他卻用右腳踩油門,左腳踩剎車。因爲他在漫畫裏看到那些開飛車的人這麼做,就覺得這樣是正確的。」
斯坦福監獄實驗——這是我在心理學的課程上偶然聽到的故事。
「可是,方向盤倒是打過的咧。雖然來不及去踩剎車,卻在慌亂中打了方向盤,是這麼回事吧?」
「問什麼呀?」鳴戶有些不高興地反問。看來他對劍埼依然保持着惡劣的印象。
那麼照理說就不會有問題了。無論八十島使用怎樣的計謀,我覺得鳴戶也不會特意自己暴露出疑點來。
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都認爲鳴戶肯定是真兇無疑了。而正是因爲覺得自己是正確的,人才會變得無比地殘酷。
「是的。」
強制他們在水桶裏排泄,讓他們空手打掃廁所,乃至實施了本應被禁止的暴力行爲。
「那麼,這張照片你怎麼解釋呢?你坐在駕駛席上,光着上半身作出V字手勢的這張。」
這已經不僅僅是爲了鳴戶了,明天就要輪到我了。我緊緊地握住了拳頭,暗暗下定了絕不能輸的決心。
掌握先機是非常重要的。開始之後我立刻舉起了手。
「原來如此啊。這麼一來駕駛席上就會留下足跡咧。你弟弟是穿什麼鞋的?」
初瀨和我都不情不願地低下了頭。在這種狀況下鳴戶很有可能會自掘墳墓,那本應是最需要注意避免的……。
「那麼,我們就預先告知你們吧。在被告人獲判有罪的情況下,對其的處置……讓自己的弟弟揹負罪名,這對常人而言是不應有的違法行爲。因此,將根據駕駛機動車過失致人死傷罪的最高量刑,對其處以七年有期徒刑。」
這樣看來倒沒什麼關係,我想着逐漸放下了心。
鳴戶直愣愣地點了點頭。他已經像個傀儡一樣被完全控制住了。
八十島迅速發起了反擊。
「所以他慌忙把方向盤朝左打,於是就撞到了人行道上的小學生,是這樣吧?」
「那個……。這樁案子的事,我全都知道。我就是那個被告人。對不起。」
「我主張被告人是無罪的。沒有證據顯示當時被告人就是駕駛員。相對的是,被認定爲主犯的被告人弟弟卻作出了自白,稱自己是犯人。這樣不就已經說明了一切嗎?」
「沒錯。」
「是的。」
某個心理學家召集了二十一名受試者,分成了兩組,其中十一人扮作看守,剩下的十人扮作囚犯,讓他們在一個模仿真實監獄的設施內共同生活。
「我真羨慕你啊,鳴戶君。你儘管放心吧,這麼好的地方別處可找不到了哦,簡直是人間的樂園啊。」
「完全看不出來。」宮古帶着笑容回答道。
「一次都沒?」
「當然不服啦!那傢伙已經贖了這麼長時間的罪了吧!爲什麼連我也要……」
鳴戶在事故發生時應該也是這麼答辯的。負責調查的刑警估計比如今的我們更懷疑他吧。然而,結果是檢察方也放棄了起訴。因爲沒有自白是不可能立證的。
被他擺了一道,居然還有一招。
「他是光腳的。本來他穿着拖鞋,可是會勾到踏板,開到一半他就脫掉了。所以後來檢查出了昨天說的那個叫……足紋是吧?」
「當然。」鳴戶無力地嘀咕道,「你看不出來嗎?」
「我們都已經被授予了特殊的權限,也得到了政府的認可。你不相信嗎?那也無所謂。無論怎麼說,有期徒刑七年我們是會切實執行的。我們準備了舒適的牢房,不比真正的拘留所強,也不會差。」
「這樣也好啊。」
但是我不明白這些問題的意圖何在,全都是在審判影片裏已經明示出來的情況。就算再向他本人重新問一遍,我覺得也不會找出什麼新的真相來了吧……。
但八十島是站在有罪意見方的,恐怕鳴戶的證詞會起到反作用……,他是預見到了這會對有罪一方有利吧。我想他必定是故意讓鳴戶對相關的情況產生了誤解。他多半是對鳴戶說,自己會站在有罪一方來支援他之類的話,於是鳴戶就接受了。
「被害者家屬原諒你了嗎?」
「那麼請開始討論吧。」
「你的弟弟在此之前就已經多次無證駕駛,形成習慣了,是這樣吧?」
「哈哈哈,那倒是不錯。」
「不……,那實在是不可能的啦。」
所以,如果在封閉的狀況下被分配了什麼任務,人似乎就會各自配合行動起來了。
「你先安靜一下咧。」八十島伸出一隻手阻止了他。「你們不是正規的司法人員吧,也不是國家公務員之類的。就算可以擅自進行審判,應該也不能實際執行刑罰吧。」
「那傢伙?你是說你的弟弟吧。同樣是七年,你覺得有什麼不服的嗎?」
「你能夠證明這一點嗎?方向盤上還有你的指紋哦。難道完全沒有證據可以證明,當時確實是你弟弟在開車嗎?」
正如亞里士多德所說的,「人是社會性動物」,人類應該有着維護秩序的本能吧,這跟螞蟻和蜜蜂基本上是一樣的。
「估計是這樣。反正開車的是我弟弟。」
「哼嗯。」宮古長哼了一聲。「這話是誰對你說的呢?」
劍埼表示贊同,宮古也點了點頭。可惡……我已經不可能再反對了。
「那是不可能的啦。」鳴戶的聲音中帶着陰沉之意。「那時候事情纔剛過去沒多久,我真是被人家給罵慘了啦。但是,不去道歉還是不行的。」
鳴戶大概是沒有純粹意義上的其他支持者了。就算初瀨,也是出於對主辦者的反抗心理,才選擇投了無罪票的。
「什麼——」鳴戶一下子跳了起來。「你說什麼啊!那傢伙是五到七年,爲什麼我要……!」
主辦者方面是認真的。一旦在評議中確定被告人有罪,估計真的會實施徒刑吧。
鳴戶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的臉色看上去簡直就像個死人。八十島無比誇張地作出了喫驚的模樣。
「不。」對方的表情像凍結了一樣僵硬,只有嘴在動着。「這只是你們自以爲是的想法而已。」
他的聲音很平靜,然而勾起的嘴角卻顯出了嗜虐之色。
「沒有證據?真的嗎?」
「長得這麼像,就算調個包也沒人看得出來吧?」
「沒什麼,就是個基本性的問題啦。鳴戶君,你還記得被害者的名字嗎?」
「是的。」
「那麼我們就儘快開始咧,鳴戶君。」八十島做起了詢問者。「事故發生時,駕駛車輛的是你的弟弟嗎?」
「我也問一句可以吧。」劍埼舉起了手。「你在釋放之後,去向被害者道過歉嗎?」
「其實剛纔我就有個疑問了。」宮古似乎有些錯愕地把手肘支在了圓桌上。「我說你呀,真的有好好反省過嗎?」
鬼崎眉毛都沒有動彈一下,平淡地述說着。她那冷酷的口吻真切地講出了事實。
「我……、要發表證詞。」
「等一下——」我不禁伸出了手。
烏丸和鬼崎大概就是出於這個原因而被起用的吧。在這座島上,他們被設定爲了權威的象徵。
「鳴戶君你自己駕駛過車輛嗎?」
「對。」
劍埼繼續哼哼地笑着,讓我感受到了一種異樣的氣氛。有什麼東西開始崩潰了,我有這種預感。
「我聽警察說過。他說是因爲睜開眼看到正面是紅燈,橫道線上有行人,覺得很危險。」
我直覺地感到事情要糟,想要出聲打斷——但是又不可能不讓他回答。
「當、當然記得啦。」鳴戶表現出了動搖。
「請你告訴我吧,死傷的九名兒童的名字啊。很簡單吧?」
「這、這個……」鳴戶漸漸皺起了眉頭。「沼、沼田、清美和鈴原……」
他像擠牙膏似地、慢慢說出了一個個名字。
珍貴的討論時間,就這樣一點一點被消耗掉了。
「……這隻有八個人哦。」劍埼緊逼着他不放。「還差一個。」
「哎,不對,大概是漏了誰吧。那個……」
看樣子是不記得了。即使是剛纔說的那些名字,也不知道是不是對。
審判影片還是像上次一樣隱去了姓名,資料室裏的訴訟記錄也是。
在我們這些人中,唯一知道正確答案的應該是宮古,而她則只顧用粘上了一樣的目光注視着鳴戶。
「好了算咧。」八十島啪的拍了一下手。「問題不在這裏咧。看你這個樣子啊,與其說是反省了,還不如說,你認爲自己根本沒有犯什麼錯。就是這種感覺咧,沒錯吧?」
聽到這個問題,鳴戶閉上了嘴,沒有回答。
八十島說他是警察,果然很敏銳,估計白天的時候他就察覺到了吧。
認爲自己沒有犯錯……照他這麼一說還真是恰當。的確,鳴戶身上完全看不到反省的情緒,甚至顯得有些不自然了。
鳴戶應該也是知道的,我們這些人中有被害者的家屬。
那麼按常理說,他應該要道個歉纔對吧。應該像劍埼那些跪下,乞求對方的原諒纔對吧。可是鳴戶沒有那麼做。他大概是抱着某種自負之情,覺得不服氣吧。
爲什麼我要遭受責備。爲什麼我會碰上這種事。爲什麼只有我——
對了,如果他是一個把罪名轉嫁給了自己弟弟的人,難道會那樣述說自己美好的夢想嗎?難道會像事不關己般地攻擊劍埼嗎?
不對,什麼地方搞錯了。鳴戶是駕駛員這種想法,其實是一種誤導。
就在事故當天,鳴戶轉動方向盤的那一刻——
「別傻了!」八十島大叫了起來。「開什麼玩笑咧!到了現在你使這種花招還有用嗎!沒有轉動方向盤?只是按在上面?根本就是胡攪蠻纏吧!」
八十島切了一聲,但此刻我實在無法不重視。
「喂。」
「站在他的立場上,應該是可以預見到事故發生的咧。這個責任逃避不了。」
這副模樣,簡直好像有一個埋藏了許久的、引以爲傲的故事,終於可以說出來了似的,在他的表情中能看到自豪之意。
我忽然察覺到,在極近的距離,有人投來了一道針刺般的目光。
「請稍等一下!」
「那個少年是在明知駕駛者沒有駕照的情況下,還讓他開車的嗎?」
「啊嗯?」八十島一臉錯愕的表情。「這有什麼矛盾嘛。車子的方向盤是在左邊的吧?副駕駛席在右邊咧。從右邊按方向盤車子就會向左轉,然後就衝上了人行道,過程就是這樣咧。這是理所當然的……」
「不,他沒有說。鳴戶只是這麼說的,他說,他<按>了方向盤。」
「要這麼說嘛,是沒錯。」
「……他沒說過,鳴戶一句都沒說過,他動過方向盤之類的話。」
「哈啊?」
「不是說了嘛,那個太輕咧。有期徒刑六個月簡直就是個屁吧,而且還是緩期執行的,實際上沒有付出任何代價。最起碼也應該讓他受到跟他弟弟一樣的刑罰咧。」
「這個……」我啞口無言。
中間,果然是這樣。
他左右環視了一圈,沒有人出聲反對。
但是,他沒有搞明白一個本質問題。既然他坦白了這一情況,難免就證明了某個事實。
然而默默地等了一會之後,只見坐在右側的那個削瘦男人在磨砂玻璃後面挪動了一下麥克風,我還看到他好像戴着一副黑框眼鏡。
「冷靜一點咧。」
「我說各位裁定者!聽說你們都是專家是吧?能不能回答一下啊,在副駕駛席上操作方向盤導致事故的話,該是個什麼罪名咧?」
鳴戶的氣勢終於抑止住了,他突然耷拉下了腦袋。
「這、這種事還用得着問嗎?除了中間之外,還有什麼地方能按——」
「聽到了嗎,各位?鳴戶沒有轉動方向盤,他只是按下了喇叭而已!」
「嗚……」
鳴戶加強了語氣。「那是沒辦法的事吧!如果我不那麼幹,橫道線上的行人也會死,還會造成更加嚴重的後果!」
我忍不住喊了起來,心中不好的預感無法抑制,不得不探出身子,打斷了對話。
「所以,你就坐在副駕駛席上動了方向盤?」
劍埼說道:「歸根結底,車子會衝到人行道上,就是你造成的吧。」
「什麼事嘛,正說到關鍵的地方咧。」
我大喊了一聲,要是反應稍微慢一點就是致命傷了。
我頭疼起來。該怎麼辦纔好呢?也許鳴戶當時是沒別的辦法了,爲了別人的生命安全那也是無奈之舉,只有轉動方向盤了。
「等一下!」
「我來回答吧。如果副駕駛席上的人動了方向盤,故意引發了事故,可以將其視作駕駛者進行處罰。」
可惡,你要我怎麼辦啊?我都已經要投降了。
裁定者冷淡地說完,把手伸到了眉間的位置,似乎是推了推眼鏡。
「確實如此,這麼說或許也對,不過……」
「哦、好的……」
宮古直率地提出了疑問。
顯示器中的裁定者都一動不動地坐着。當前情況下,不知道他們覺得哪方佔優勢。
「那麼,」劍埼以沉重的聲音壓過了他,「爲什麼你沒有在審判中把這個情況說出來呢?」
事故發生時,鳴戶並沒有坐在駕駛席上,這是個好消息。但是既然他在助手席上操作了方向盤,就不得不承擔與駕駛者相同的責任了吧。
要是不說出來多好,可他還是特意坦白了真相。我覺得他應該沒有撒謊。
「你還真是死心眼兒咧,就記得這個了。」八十島對我說道,「之前就說過了,這是駕駛機動車『過失』致人死傷罪。確認了這是過失行爲纔會這麼判的咧。你仔細想想嘛,造成了九個兒童死傷才判七年有期徒刑?不覺得已經是破例的寬容了嗎?」
「可、可是,鳴戶他是爲了緊急避難……」
「不是這樣的!」我拍了一下桌子,向前探出了身。「鳴戶!給我說清楚吧!你到底是按了方向盤的什麼地方!」
這案子有什麼隱情,真相被掩蓋起來了。對他而言,那個真相併不是負面的,甚至肯定可以說是一種英雄式的行爲。
這算什麼事啊,律師居然還能說出這種話嗎?
這道光芒最後留下一個尾巴,飛逝而去了。我拼命地追着看,想看清它的樣子。對了,我記得鳴戶應該是這麼說的。
八十島又進一步鞏固優勢。「我們整理一下吧?事故發生的瞬間,握着方向盤的就是鳴戶君咧。他當時已經醒了,有意識地改變了車輛的方向。這個事實不用懷疑了。情況就是這樣,大家沒意見吧?」
我的腦中閃過了一道光,視野逐漸染成了白色。
八十島硬是把鳴戶拉近了身邊,悄聲對他說道:
「事到如今你還說什麼咧。鳴戶君不是說了嘛,我聽得清清楚楚。」
我瞄了一眼,果然是初瀨。她直直地豎起着小拇指,向我送來了某種念力的波動。就像昨天一樣。
感覺這局面是令人絕望的。接下來已經沒有辦法反敗爲勝了。緊急避難的理論被堵上了,這種情況還要逆轉,怎麼都沒有可能性……
「請等一下啦。」鳴戶笑着說道,「坐在駕駛席上的是我弟弟哦?無論是油門還是剎車,我都踩不到,沒有辦法停下車的。」
「是的。」鳴戶明確地回答道,「是我、按了方向盤。」
我沉默了一段時間,等着其餘五人咀嚼這句話,然後開口說道:
八十島朝我拋來一個「看到吧?」的眼神。我立即舉起了手。
他一問,鳴戶的身體頓時顫抖了一下。
我頓時無言以對。如果是殺人罪,殺死三個人就肯定是死刑了。然而因爲這是過失犯罪,所以減免了刑罰。簡直就像是一件商品降價了百分之七十,還要埋怨它太貴了,根本講不通。
「他不是故意那麼做的,說到底這畢竟是一場事故。」
「所謂的緊急避難,只有在行爲產生的危害程度不超過其想要避免之危害的情況下,才能夠成立。一旦超過就成了過剩避難,當然要受到相應的處罰。」
「他的行爲屬於『緊急避難』,不應該對此問罪。可以打個比方,就像有暴徒拿着匕首襲擊他,他爲了保護自己而打落匕首,然後撿起來。在這種情況下,被害者不會被認爲是非法持有匕首吧?」
「我說對了啊。」八十島似乎加深了自信,繼續說道,「你沒有坐在駕駛席上,可是卻與事故有着某種形式的關聯。」
只能放棄了。最終得出的這個結論,其實在五年前就確定了。
顛倒黑白是不可能的,就算可能我也不想那麼幹。唯有爲了勝利而歪曲事實這種事,我是絕對不願意去做的。
「可是,被告人已經受到過刑罰了。」
說着,八十島朝着顯示器揮了揮手。
畢竟,他是在知道弟弟沒有駕照的情況下讓他開車的,而他自己也沒有駕照。這麼看來,在這起事故中,應當認爲他們兩個存在平等的過失吧?
他問裁定者……?
「對不起,音羽。我說當時打了瞌睡是真的啦……。不過,我比弟弟更早醒過來,然後就看到眼前是橫道線,我心想這麼開過去要撞到人的,於是就……」
「就像大家聽到的這樣咧,鳴戶君呢,是坐在副駕駛席上動了方向盤的咧。認爲他跟駕駛者同罪沒什麼問題吧?」
我也不知道,如果是副駕駛席上的人操作了方向盤的話,責任到底是在駕駛員身上、還是……
然後我看到了他的表情,一瞬間我毛骨悚然。感覺他就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捏住了心臟一般。
「我說鳴戶君。」八十島又追問道,「我隨便猜猜啊……,難不成、其實是你保護了你弟弟嗎?」
「對於本起案件,原本就判斷同乘者的責任也很重。如果被告人還做出過對駕駛造成重大防礙的行爲,那就不能說是幫助犯罪,而必須作爲共犯來制裁了。」
「這種情況,該怎麼算呢?」
「總而言之!」我再次說道,「僅僅因爲他在副駕駛席上動了方向盤,就要判定他與駕駛者同罪,這實在是……」
說不定這會成爲突破口。我鼓動起沙啞的喉嚨,張開了嘴。
鳴戶馬上老實了下來。這傢伙有多蠢啊,這麼容易就被矇混過去了。
「你問我什麼地方……」
我感覺渾身的力氣都逐漸消失了。這個白癡,幹了什麼事啊……。
我背後淌下了冷汗。
我發問之後,過了好幾秒,鳴戶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注視着我,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鳴戶瞬間喫了一驚,身體顫抖了一下,隨後終於以戰戰兢兢的語調作出了回答。
「鳴戶君,這才說到一半咧,還沒有得出結論吧。」
他的臉上有一絲非常細微的笑容,只是輕輕歪了歪嘴角,笑得略帶陰森。
回應他的不是我,只聽見一個格外冷靜的聲音響起。
八十島從背後摟住了鳴戶。
八十島像看傻子一樣看着我。
「不。」
鳴戶自己承認了,他是操作過方向盤。這一事實無論如何都無法抹消了。
「這麼來回擡槓也沒什麼意思咧。」
沒錯,鳴戶是按了方向盤。
「什……」八十島頓時失聲了。
「鳴戶……,難道說,你當時碰了方向盤嗎?」
「什麼意思啦!」這時鳴戶怒吼了一聲。「你不是說,會幫我說話的嘛。」
「鳴戶君可不是被害者吧,他根本就是共犯咧。只能算是暴徒的同夥撿起了匕首嘛。」
「不,我說過的啦,對律師說的。可是,他叫我別講出來,以免節外生枝。」
我也抬頭看向了顯示器,並排着的三個回答席上沒有人動。
「他並不是故意引發事故的!他是想要避免事故的發生。我之前在新聞裏看到過一件事,有個高齡駕駛員在駕車過程中失去了意識,坐在副駕駛席上的少年操作着方向盤,總算把車停了下來。當時那個少年應該沒有因無證駕駛受到處罰。這次的案例也是一樣的。」
「鳴戶……」
「不對。」
「喇叭好像確實是響過的。」
是初瀨。她的背脊挺得筆直,以滲透着寧靜之意的聲音繼續說了下去。
「審判影片裏有提到過,那輛車是一邊鳴着喇叭一邊衝上人行道的。當時我就覺得很奇怪,如果是由於車子撞在牆上,衝擊力導致喇叭被按響,那我倒能想得通,可是竟然在撞擊前就響了。」
「正如她所說。」我表示了支持。「轉動方向盤,按下喇叭,事故之前這兩個動作都有進行,而時間上卻根本沒有那麼充裕,但是關鍵的剎車又偏偏沒能踩下。根據這些情況,我們能推導出什麼呢?就是坐在副駕駛席上的人,爲了避免事故,用力按下了方向盤的中間部位。這麼一想,邏輯就通順了。」
「不通的咧!」八十島摘掉了自己的帽子,扔在了圓桌上。「那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啦!就算按喇叭又能有什麼用。」
「真的是這樣嗎?」初瀨插話道,「如果當時是我坐在副駕駛席上,或許也會做出同樣的事吧。那是爲了提醒行人注意,讓他們避讓。事實上,確實也有人是因此而得以倖免的吧?」
「鳴……!」
我聽到了咯嘣咯嘣的咬牙聲,八十島用野獸般的眼神朝我瞪了過來。
我挪開目光,看向了顯示屏,看樣子已經沒時間了。
接下來讓場面冷卻一下吧。我努力控制着,發出了平靜的聲音。
「……事情已經清楚了。被告人在事故發生前,在副駕駛席上按下了方向盤上的喇叭。這個時候,他或許是用力過猛,轉動了方向盤,使車輛偏向了左方。但是他這一行爲的目的,終究只是爲了按響喇叭。」
隨後我對着顯示器喊了一聲。
「裁定者,請回答我,這樣能算是駕駛行爲嗎?」
些許延遲之後,右側的裁定者再次湊近了麥克風。
「不算。」
非常直截了當地回答完後,他重新恢復了坐姿。
「他媽的。」
就在八十島罵出聲的瞬間,顯示着的剩餘時間變成了零。
「——好了!現在時間到!」
一聽到烏丸的宣告,我就感到一陣虛脫,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爲了救一個老人,殺了多個孩子。不能說這種選擇必定是錯誤的。即便被問到是不是相反的結果更好,也無法輕易地給出肯定回覆吧。
於是我就理解了。他們大概是約定好了,八十島讓鳴戶獲得無罪判決,然後獲得他的日薪作爲報酬吧。無論最終是有罪還是無罪,八十島都能確保賺到錢了。
更蠢的是,接下來他馬上又朝旁邊的座位伸出了右手。
「好了!大家都辛苦了,接下來就發表評定結果——」
「是的。」鳴戶乾脆地說道,「因爲我想,就算小學生是八歲左右,只要不到十個人就沒關係了……」
白色兩個。
「我想起來了,有個詞,叫做確信犯。這個詞如今被人們誤用了,但它原本是指基於道德、宗教或政治的信條而進行的犯罪。總的來說,鳴戶先生就是個確信犯吧。」
「人行道上,有個老人啦。」
「現在你也是這麼想的?」宮古語氣平和地問道。
「還真是個有夠誇張的名字啊。」
「那麼我就下達判決了。主文——被告人,鳴戶大聖,無罪!」
宮古和氣地眯起了眼睛,對鳴戶呢喃道:
有罪——四。
「第二次裁定,也繼續以無罪告終了!」
這傢伙,剛纔說了什麼?
「是的。」
八十島立刻站了起來。
「——原來如此,真是值得驚歎。」
我也挺在意的。正如八十島所說的那樣,如果鳴戶認爲自己的行爲是正當的,那在此前的對話中不應該沒提到相應的內容。
而劍埼和初瀨都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眼神看向了他。所謂致命的觀念分歧,應該就是這樣的吧。
「哎呀,我是說,那個老人差不多是八十多歲啦。」
「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了。如果那個老人死掉了,要恢復到原來的狀態就需要八十年吧?可是小學生的年齡都只有個位數嘛,很快就能重新再來了。兩者的重要性相比較……」
「你是故意撞上了那羣小學生的,沒錯吧?」
「哦喲哦喲,各位看樣子都很疲勞了吧?請儘快去休息吧。那麼明天再見,期待最終日的評議吧!Adieu!」
「是,我明白。」鳴戶微微頷首。
那是一種平靜得可怕、宛如冰塊般透明的憤怒。
「什麼事?」
「太好了……」不知是誰忍不住說了一句。
強烈的脫力感襲來,我都開始覺得頭暈了,但並沒有說出怨言。正如我一開始下定的決心,能救到他就好了,這麼想就行了吧。
「就是說啊——,你、是故意的吧。」
真是冒失啊,這一想法化爲波紋擴散開來。不過,鳴戶本人倒沒有意識到。他雙手在胸口握起了拳,一個人感慨無限地顫抖着。
「老人?」我開口道。
她的話語實在是太平靜了,甚至令人感受到了一種安詳之意。
「無罪,二。有罪,一。討論的結果是,無罪派獲得了勝利!」
究竟是誰給鳴戶灌輸了這種道德觀,我們不得而知。但是毫無疑問,他確實是一直抱着這樣的想法生活過來的。
「各人都有各人的正義。不過,時候差不多了,還是發表裁定結果吧!」
「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而已,沒有任何值得羞愧之處。小孩子嘛,只要重新再生不就行——」
「對不起,在裁定之前,有件事我一定要弄清楚。」
「————」
「請等一下。」
「這就是所謂必要的惡吧……。放在天平兩端衡量過之後,我只能那麼做。」
「鳴戶君。」宮古投來了冷冷的目光。「結果已經不會改變了,現在你可以說了吧?你應該還隱瞞着什麼吧。」
「那實在是沒辦法的事。」
她的聲音中完全聽不出感情。不過這麼說太蠻橫了。根據討論時鳴戶的反應來看,事情不可能是那樣的。說到底他應該還是過失——
「你想死嗎?」
「閉嘴。」
「因爲我的生日是聖誕節啦。」
實在是一場驚險萬分的戰鬥……。疲勞感比昨天更深。我覺得好像只要一閉上眼就能直接睡着了。
「想想不是很奇怪嗎?你覺得自己根本沒有錯吧?可是因爲你按了方向盤,改變了車子的方向,死了好幾個孩子。這對於鳴戶君你來說算是什麼呢?好像是值得驕傲的事吧?」
顯示器和屏幕,兩個畫面上同時出現了。
鳴戶就這樣張着嘴跌坐回了椅子上,就連周圍的呼吸聲也消失了。
「——現在公佈。」
「那又怎麼樣咧……?十個?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咧?」
「隨便怎麼樣無所謂咧。」八十島顯得不太甘心地扔下一句。
烏丸滿臉一言難盡的神情,搖了搖頭。
這時烏丸的聲音響了起來。
顯示器中的烏丸歪了歪腦袋。「你有什麼想說的?」
「——那麼進行最終裁定吧,請按下各位手邊的按鈕。」
「小鳴戶,之前的約定,你可別忘咧。」
認爲生命的價值,就在於其累積的年數。認爲活得越長久的人,生命就相應地越發珍貴。
滾筒開始轉動了起來。
她的雙眸中,晃動着紅色的光。能看到她的眼球顯得非常乾澀,毛細血管彷彿即將爆裂般膨脹着。在此之前,我完全不知道,她竟然壓抑着如此強烈的情緒。
「你所謂的那麼做,」宮古問道,「就是犧牲小孩子嗎?」
宮古的話語帶上了強大的壓力,令整個空間都在一瞬間爲之震動。
關於當時走在人行道上的是什麼人,此前一直沒有談及過。
黑色一個。
我覺得嚴格說起來,鳴戶並不是壞人。他只是按照自己的信條,挽救了人命而已。
正義肯定是隻在人數多的一邊吧。所以世界上纔會不斷髮生戰爭。
什麼?
「所以你就鳴響喇叭,同時故意轉動了方向盤嗎?你知道這樣會害死很多人嗎?」
令人驚訝的是,鳴戶卻如此答道。
「你這傢伙……」
剛纔討論的時候,這傢伙到底聽到了些什麼呀?他好像以爲八十島用巧妙的話術誘導了所有人。真是個傻瓜。
八十島以嚴厲的語氣追問了一句,鳴戶不知爲什麼,半帶着笑意作出了回答。
我喫了一驚,轉頭看去,只見一條纖細的手臂筆直地舉起着,那是宮古。
回答者席位前的色塊交替滾動着。
「哎呀,這真是令人意外的過程啊。沒想到在喇叭聲背後,居然深藏着如此內情……。讓我們儘快進入審查時間吧!裁定者,請作出判定!」
鳴戶挺起胸膛作出了回答。
一個彷彿當頭澆下的冷水般的聲音響起。
「哎……」宮古以毫無語調的聲音說道,「爲了保護一個老人,就算殺死多少小孩子都可以,你是這個意思吧?」
無罪——五。
無語了。我直直地注視着鳴戶,不管怎麼看,他的表情都像是認真的。
鳴戶回答道,但是沒有人對此發表感想。
已經不用再多想什麼了,我直接觸碰了無罪按鈕。
但是判決如何還不知道。
看到他做勢要跟自己握手,就算是八十島也顯得有點困惑了。
圓桌再次被一片寂靜所籠罩。
「哎呀,這不是單純的除法計算嘛。」
旋轉停了下來,結果終於揭曉了。
看到八十島第一個離開了房間,鳴戶有些不安地蜷縮起了身子。
「什麼意思咧?」
然後就聽到背景中傳來了冷淡的鼓掌聲。
實在是太狡猾了,不過我也感受到了他意識的變化。看來他沒有再不顧一切地當少數派,希望獲得最大利益,而是調整方向,以零損失爲目標了。
……各人有各人的正義、嗎。
「我沒說殺多少都可以,只是放在天平上衡量之後,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看到出現屏幕上的名字,劍埼嗤笑了一聲。
顯示器上最後映出的,是始終都情緒高昂的烏丸的身影,隨即便關閉,陷入了一片黑暗。
「哦、哦……」
「等一下,你是什麼意思咧?」八十島問。
「所以說啦。」鳴戶加強了語氣。「那真的是沒辦法,爲了保護老人的生命,我只能那麼做了。」
「哎……」鳴戶的表情立刻緊張了起來。
八十島抱住了腦袋,我也一樣。
在鳴戶的主觀上,緊急避難是成立的。
跟昨天一樣的音樂開始播放了起來。
如果人行道上是我認識的人,說不定我也會那麼做。爲了救自己的熟人朋友而害死陌生人,這跟自私之類的還是有所區別的吧。應該說各人優先考慮的東西都是不同的,不能就此斥責鳴戶是惡人。
他的表情看起來實在是心情很糟糕,可儘管如此他也沒有逃走,不知是爲什麼。
大概他是覺得,因爲自己獲得了無罪判決,自己的正當性得到了承認,所以應該有人對自己說些好聽的話吧。這傢伙真是,完全不懂得察言觀色。
或許我本該扮演安慰他的角色,不過在宮古的面前,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那個,失陪了。」
鳴戶終於站了起來,估計他是等得不耐煩了吧。
然而緊接着,他就「啊」的叫了起來,撲通一下摔倒在了絨毯上。
看樣子好像是被什麼絆了一下——
「對不起了。」
初瀨頭都不回地說了一句。我看到她纖細的腳從鳴戶前進的路線上收了回去。
是她絆倒了鳴戶?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鳴戶用右手撐在絨毯上,試圖爬起來。就在這時候,有個人影從我的背後迅速衝了過去。
發現那是宮古時,我明白一切都太遲了。
「你、你幹什……」
鳴戶喊了起來,但宮古的動作更快。我看到她從牛仔褲的腰帶處抽出了什麼東西,然後唰的一聲,毫不遲疑地朝鳴戶的右手揮下。
那個東西瞬間閃過了一道光,原來是一根泛黑的鐵籤。
這是燒烤的時候——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鳴戶的慘叫聲迴響在了大廳內。
鐵籤穿透了他的右手手背。看那留在外面的柄部長度,估計已經紮紮實實地刺到絨毯下面了。
宮古聽着他的尖叫,露出了愉悅的表情,然後扯住了他的耳朵。
「是、是!」
「鈴原尚人,這就是那孩子的名字哦。就算你再怎麼蠢,至少能記住一個人吧?」
即便如此,她依然對準了鳴戶的慣用手,絲毫沒有猶豫的跡象。
「小若菜,我們走吧。」
「是尚人哦,鳴戶君。」
他滿臉的汗水和淚水混成了一團,如此朝我懇求着。
「下次你如果再忘記的話——我就真的會殺了你啦。明白嗎?」
「對、對不起。實在是對不起!對不起!」
「別動哦。」
「是、是!尚人!鈴原尚人!我記住了!」
就是說她已經用不着思考了,這是隻需要實施行動的狀態。那應該就是真正懷着殺意之人的表情吧。
「這就要走了?你還是給我再呆一會兒吧。」
宮古又拿出了一根鐵籤,同時說道:
我不知要怎樣形容她現在的模樣。大概是因爲她頭部的血液都集中到了四肢上吧,她的臉色變得一片蒼白。
「啊、不、不要……」他發出了短促的慘叫聲。
她的聲音冰冷得令人心膽都爲之凍結,連我也完全無法動彈了。
鳴戶不顧一切地答應着,表情扭曲,一個勁地哀求。
「……音、音羽……,這個、幫我拔一下……」
鮮血已經被紅色的絨毯吸乾了,只能看到很少一點。這是唯一還能讓人感到安慰的了。
「好的。」
我既沒有勇氣、也沒有資格介入其中,我是這麼想的。
我橫下心來,握住了鐵籤的末端——
她臉上掛着帶有瘋狂之意的慘然笑容,終於把鐵籤挪開了。
在抽泣着的鳴戶身旁,只剩下了我一個人。
「水泥塊的表面,是很粗糙的吧?可以代替銼刀來用呢,你知道嗎?」
宮古彎下了腰,瞪起眼睛,在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位置上盯着他的臉。
「很好,不過……」
宮古輕輕將鐵籤的尖端對準了鳴戶的耳朵,做出要插進去的樣子。
沒法阻止……。這種場面,我只能在旁邊看着了。
宮古肯定也是知道的,鳴戶想當漫畫家的事。
鳴戶兩眼含着淚,不停地道歉。然而宮古只是勾起嘴角冷笑着。
初瀨應了一聲,隨後跟她一起乘上了電梯。這時劍埼也默不作聲地與她們同乘着,他瞥都沒瞥鳴戶一眼,就這樣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