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前夜
《罪色之環 REJUDGEMENT》 · 仁科裕貴 · 1.5萬 字
我常常在想。
沒有什麼東西,比打不通的電話更令人無名火起了。
那種「嘟、嘟」的無情聲音,還有錄音電話的通知音都會往腦袋裏鑽。被語音輔助系統踢來踢去這種事,簡直無法容忍。我覺得電話服務中心這種機構最好是徹底毀滅掉。
打個比方。有一個人在昏暗的森林中迷了路,這時他想求救,便準備拿出手機。
只聽嘩啦啦一聲,背後的樹叢中有什麼東西在動。遠遠地傳來了野獸的吼叫聲。然而這些並沒有讓他挪動步子。因爲他的股關節不斷髮出着嘎吱嘎吱的聲音,腳趾上也磨出了血泡,腫脹得就像小番茄一樣。
完蛋了啊,這下真的遇難了,他如此不安,令體溫也降了下來,終於感到肚子餓了。誰來救救我吧,可以的話,最好是用直升機來接我吧,用探照燈發出的熱烈閃光打破眼前的絕望吧,他如此祈禱着,將手機放到了耳邊。
然而就連接通的鈴聲都沒有放出來,就聽見機器作出了這樣無情的宣告。
「現在線路十分繁忙,請不要掛機,等待接通,或稍後重新撥打——」
可惡,這狀況也太殘酷了吧。他仰天倒下,躺在了地上,伸展開四肢成了大字形,自暴自棄地說,來殺了我吧,殺了我吧,這副模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吧。
我能理解這種心情,理解是理解……。
「啊!總算打通了!喂喂,你知道我打了多少回嗎!」
線路剛一接通,我的耳邊就炸響了一聲怒吼,接着就是一陣劈頭蓋臉的責問,語速快得我聽都聽不清。我勉強以公務式的口吻作出了回應。
「感謝您的致電。這裏是LIFE•LINK•DIAL東京支部,我是諮詢員音羽。抱歉讓您久等了,現在就請談談您的煩惱吧——」
LIFE•LINK•DIAL,是一個所謂的防止自殺熱線。
據稱在這個國家裏,每年有三萬人因自殺而失去生命。
不過考慮到沒有留下遺書、不能認定爲自殺的案例,將那些都算上的話,實際應該有這個數字的三倍吧。
設立在全國各地的自殺心理諮詢窗口是連日連夜地忙於接待。至於可以免費通話的熱線,一天之內就有高達幾十萬個諮詢電話打進去,線路一直處於爆滿狀態。據說其中實際接通的數量大概在百分之五左右。
話雖如此,這也不能責怪運營方面。開設了防止自殺熱線的組織,各方面來說都是民間的非營利團體,諮詢員也全都是志願者,根本沒有任何理由受到批評報怨。
儘管沒有理由,卻不知爲何還是要被人家撒氣。因爲電話非常難以打通,打電話者對諮詢員極度苛責的事例也是有的,總而言之就是要低聲下氣。有時候會發生一些完全沒辦法講道理的事態,就唯有采取忍讓的態度來應對了。
比如就像我現在這樣。
那麼諮詢員該怎麼辦呢?只能靠欺騙了。我覺得,更有效的防自殺對策應該是信仰。正如卡繆大師所說的那樣,要拯救自殺意願者,除了令其對某個事物產生盲信之外別無他法。我在這一年間學會了這一點。同時我也學會,既然當不成宗教領袖,那就只能當個騙子了。
想到最後,我決定接受教授的推薦,去當LIFE•LINK•DIAL的諮詢員。不過那並不是爲了證明自己靈魂的清白,也不是想讓世人看到自己的優點,只是要傳達一個信息。
「原來如此,真是過分,那實在是太過分了啊。」
「你母親得的是癌症嗎?」
無罪判決下達後,大學很快就送來了允許復學的通知,不過我還是辦理了休學手續。感覺是不可能再回去了。
可是就在那之後,突如其來地,自殺這個詞的回聲逐漸凝聚膨脹了起來,化爲巨大的鈍器向我襲來。
「可是啊,那個部長居然一臉『哈?』這種表情。還說,喂,你知不知道啊,所謂的齒輪呢,哪怕少了一個,也會對整體產生影響。我跟你有那麼了不起的地位嗎?沒有吧。我們是消耗品啦,就像小燈泡一樣的東西,可不是什麼LED哦。最後呲啦呲啦閃兩下就壞掉啦。你的使用年限已經過了吧?看樣子是被塞了一個相當糟糕的劣製品嘛喂。」
「……我想,不如再給媽媽打一回電話試試吧。」
那個時候,她對我說只要結束了一切她就會自殺。可是既然已經犯下了那麼多案子,她想必也不會悄悄地死去。她應該會搞出特別盛大的場面,華麗地離開人世纔對。
戴着紅色邊框眼鏡的這位叫宮古裏莉,她一扭身,在櫃檯旁坐了下來。
諮詢者的聲音低了下來,這時我裝作若無其事地又開始說了。
每天都是不進不退地渡過。靠着最低限度的租金,我一天天地苟延殘喘着。
但是既然沒有出現類似這樣的新聞,她就應該還活着。甚至她或許還在哪裏關注着我,這種可能性並不是零。
「就是說,你能理解吧?」
所以即使知道了兇殘的罪犯被逮捕,也沒什麼人知道審判的結果。然而唯有信息的碎片還會堆積在記憶中,音羽這個名字總會令人忌諱,總會令人不由地感到害怕,總會人不由地厭惡。這種朦朦朧朧沒有實體的惡意,不知多少次阻斷了我的出路。
從開始通話已經過去十五分鐘了,我完全扮演着傾聽者的角色。
「哎呀真的是啊!都是一羣笨蛋,搞得我心情這麼糟糕。」
「一般。差不多一個月兩回吧。因爲她會寄一些點心大米之類的東西過來……其實我跟她說過,用不着她寄那些的啦。」
別自殺。
「嗯……」我聽到她發出了輕聲的嘆息。「空中分解啊,確實有那個可能性呢。能飛起來固然好,可到時候就不知道該在哪裏降落了吧。燃料也不可能一直都保證充足啊。」
「複雜?怎麼說呢?」
不過,怎麼說也是沒辦法的。從案件發生到首次公審的半年間,在媒體主導下所進行的信息灌輸,效果實在是太強大了。
「你想要就送給你吧」能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的微笑。「你的母親是什麼樣子的呢?難不成是那種很頑固的感覺?還是像大膽媽媽那樣的?」※
不,肯定是這樣沒錯。因爲歷史上的那些著名哲學家,都是挑戰了完全相同的一個命題。比方說,那個阿爾貝•加繆曾留下了這樣的文字:「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只有一個,那就是——自殺。判斷生活是否值得經歷,這本身就是在回答哲學的根本問題。」
我走出了事務所所在的雜居樓,感到肚子餓了。就算回到公寓去,冰箱裏也是空蕩蕩的吧。還是喫點什麼再回去吧,想着我便走進了相隔三幢樓房的一家關東煮店。
「我到了東京之後就一直是一個人生活。我媽媽離婚之後,也是一個人生活的。」
有的人會愉快地閒聊,希望籍此排解抑鬱的心情;有的人會滔滔不絕地述說自己的怨恨和痛苦,想引來同情的話語;有的人只是毫無理由地連聲呼喊「我想死」「好痛苦」;有的人藉着激情爆發,又哭又鬧,鬧騰到最後,自己就把事情解決了;有的人彷彿是把自己當成了人質,說出「我死了你也無所謂嗎」之類威脅的話來,等等等等。應付過了各種各樣的人之後,我想到,這些有自殺意願的人,會不會都是哲學家啊。
「兩位都是獨自生活的啊。聽您說的,好像經常跟她有聯繫吧?」
「——晚上好啊。」
「哎……,是這樣啊。」
她穿着黃色的印花T恤,紅色的牛仔褲,一身隨意的打扮。跟以前一樣,還是一大蓬亂糟糟的頭髮,基本上把臉部的輪廓都擋住了。
「……我只記得一件事。我曾對病牀上的母親作出過一個單方面的約定。說總有一天我要當上醫生,把她的病給徹底治好。」
她帶着徹底淨化了的語氣說了一句,最後道了聲「告辭」,便掛斷了電話。
「是白血病。最後演變成了肺炎,很快就過世了。」
我剛一放鬆心情,這四個字就重重地壓上了心頭。
就結局而言,自殺勸解的成功與否,關鍵還要看對方對於現實的錯誤認識究竟有多深。自殺動機中排名第一位的是健康問題,第二位是貧困,第三位是家庭問題。無論哪一種,都絕非一個電話能夠解決的事。
那段時期,我在精神和物質上都特別緊張,不管聽到什麼話,都會產生消極的想象,所以隨口回答了一句「我考慮一下」後,便掛斷了電話。
「嗯——,聽上去真不錯嘛。你母親肯定很開心吧。」
「我想母親是擔心,要是我努力到一半,之前樹立的目標消失了怎麼辦,如果我的夢想在空中分解了會怎麼樣。」
縱然證明了我是無罪,也沒有解決任何問題。絞首小丑沒有被抓住,受害者家屬的怒火也無法平息。調查機關連抱歉都沒有說一聲,更沒有支付什麼補償金。一切仍處於不黑不白的混沌之中,我被逼得只能如此生活下去。
活下去,作出補償吧。
「我猜是這樣的,」說到這裏,我降了一個聲調,「大概是她覺得自己時日無多,所以纔會那麼說的吧。」
③接受這種荒謬生活下去。
——如果你想證明自己靈魂的清白,沒有相應的行動是不行的。去幫助別人吧,去參與奉獻社會的活動吧。只知道呆在房間裏等着爛掉,跟慢性自殺沒有任何區別啊。
在那起不祥的事件之後,已經將近兩年過去了。
「年輕是好事嘛。您的母親能夠理解您,我倒是很羨慕的。」
換個話題吧。「您跟您母親目前是分開生活的嗎?」
任何人都會對自己的工作有所執着。一個人對工作的牢騷越多,事實上他對工作的愛也越多。這種敏感的地方要是處理不當,談話就有可能變得很麻煩,甚至無法再修正。
「這個嘛。因爲她一直都在住院,我沒有什麼太深刻的印象吧。」
我難以忍受地倒在了木地板上,發出了呻吟聲。我意識到了一件事,正是那件事對我產生了如此巨大的衝擊。
「……不,抱歉了。我的事無關緊要啦。還是來談談您吧。」
「是啊,毫無疑問,這是當然的。」
那一刻,我感到一種非常深切的失望。因爲本以爲難得有個人能理解我,可是講出來的卻都是一些說教之辭。
頓時她的情緒驟然高漲起來,氣勢洶洶地開始數落起了各種不平和不滿。
「還行吧。」
我倚靠在電梯的箱壁邊,閉上了眼睛,記憶宛如走馬燈般回放了起來。
(……迴歸社會啊)
這是對小丑的宣戰通告,同時也是鼓勵我自己的話。
我一直在想,近年來自殺率增加的原因,會不會有一部分是精神類藥品的副作用導致的。
「是啊。」我給予了肯定。
我還活在這裏。即便你死了,我也會繼續活下去,絕對不會幹出自殺那種蠢事。這樣我就站在了拯救者這一邊,如果你也感到迷茫,就打電話過來吧。
——你要有所自覺。有人正在關注着你。遠超你想象的許多雙眼睛,現在還在監視着你。你要將此當作一次機會。
「爲什麼?」對方的反應稍微有點強烈。「這不是故意給你潑冷水嘛。」
我從開始做志願者到現在已經超過一年了,早就清楚來諮詢的人會有哪幾套模式了。
這位老人應該已經年過七旬了吧,但他的聲線中沒有一絲雜音,彷彿在高高的天空中響起,令人感到無比莊嚴。
「喂,你在聽着吧?那我就說了哦。我跟你講我不是公司的奴隸。在作爲公司職工之前,我首先是個人,不是什麼齒輪。」
「說起來很好笑吧?我媽媽都這個年紀了,心理上大概還是個高中生呢。」
如果回答「能理解」,是有風險的。而回答「理解什麼?」的話,那就要出大事了。
「下次說不定我還會打電話過來,到時候還要找你陪我聊哦?」
「真是辛苦的工作啊。」
另外加繆還這樣說過,要對抗人生的荒謬,有三種手段。
①自殺。
我喘了口氣,看樣子總算是軟着陸了。
就在這個時候,大學裏打來了一個電話。打電話的是學院裏的教授,在拘留所裏,他也曾多次給我寫來過書信。
對方一陣沉默,趁這個機會,我略微清了清嗓子。
「您跟母親關係真好啊。」
②肓信某個事物而失去理性。
情緒激昂的講述終於告一段落,她似乎想起了什麼,說道:
我放下話筒,站了起來,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已經是晚上九點半了。分配給我的那部分輪班時間早就過了。
就像判了無期徒刑的囚犯去做神社的護身符一樣,要我充當志願者來洗罪?這麼說教授也不相信我,不相信我是無罪的。
萬一哪天她打電話過來了,如今的我一定能把這句話說出來吧。
我故意不把話說清楚,放下了一個釣鉤。
家人讓我去跟他們住在一起,但是我拒絕了。因爲一看到他們,我就會想起來,在拘留所接見的時候,他們那種冷漠的目光。想起他們那種就像看到了一隻大蛾子般,充滿了厭惡感的眼神——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該怎麼辦?我能怎麼辦?
前所未有的兇殘罪犯、冷血無情的殺人鬼、平成年間最瘋狂的精神變態者。一個自稱專家的人評論稱,這種精神扭曲是幼年時期遭受的虐待所導致的,而一個我根本不認識的父親更是將事態進一步擴大。
小丑還活着。
可是儘管煽動得這麼厲害,關於此案的結局卻鮮有報道。不管什麼案件都是這樣,對於大衆而言,最令他們感興趣的部分就是逮捕罪犯的瞬間,之後就會在轉眼間平靜下來,到了紙面上的內容也會變得非常少。
剛穿過門簾,就是一陣熱氣撲面而來。只有週五的夜晚是這樣,各個桌子旁的座位都坐滿了工薪族。我走到裏面,坐在了櫃檯前的座位上,隨意點了幾樣東西。雖然錢包裏比較冷清,不過只要東西不貴還是沒問題的吧。
「…………」
「我這樣,不來點兒什麼是捱不下去的吧。……啊,我說的是藥哦,我是完全不喝酒的。……哎——有安定片、欣百達、利眠寧之類的吧。我已經昏頭昏腦了啦,真的是昏頭昏腦了。我忍不住就想找人說說話,打了電話給媽媽,可是打不通,實在是很惱火。我現在就想從陽臺上跳下去,誰的電話都打不通呀……。好難受……。我真想死……」
有人拍了我肩膀一下,我回頭一看,發現是個認識的女人。
「爲什麼呢?換了我的話,感覺是會很高興的。」
「確實是。」我苦笑了一聲接口道,「一般的父母在這種時候應該會說『加油』之類的話吧。事實上我父親就是這麼說的。可是,我母親對此好像一直都不太起勁。」
(※注:「大膽媽媽」原文是「肝っ玉かあさん」,日本60年代末的一部著名電視劇,女主角大正五三子是個有些冒失,但人品端正的中年母親。)
在同一間房間裏,有兩名女性志願者還在繼續通電話。不能打擾到她們。我靜靜地打開更衣箱,取出了揹包,什麼都沒說就走出了事務所。
總而言之還是沒辦法,對方是有話想說,纔會打電話過來的,所以必須聽憑其將鬱悶苦惱都宣泄出來,不然就沒法談下去。這跟烹飪前處理蛤蜊的方式是一樣的。
「我母親的情況有點複雜……」
「不。她不知爲什麼露出了一副悲傷的表情,這樣對我說:『只要你健健康康的我就滿足了,其它什麼都不需要。』」
氣氛太過沉寂也不好。我馬上換回話題,又重新說起了她職場的情況。
以此爲信號,我們雙方都感到,交談差不多該就此結束了。
當然①是要排除的,因爲偏離了防止自殺這一目的。③要是自己能做得到的話,其實也不會打電話過來了吧。這麼一來就只有②了。現在她所需要的,肯定是找到一個能讓自己活下去的「藉口」吧——
她頗有些感慨,自言自語般地呢喃道。
叮的一聲,電梯門開了,已經到一樓了啊。
關東煮就是這裏的招牌商品,感覺是靜岡風的,浸在黑色的醬汁中,堪稱絕品。撒上些鰹魚末,拿起一串魚肉山芋餅吹幾下塞進嘴裏,在燙傷之前間不容髮地灌上一口啤酒,頓時便湧起了一種切實的感受,啊啊,今天一天終於也結束了啊。
她厚厚鏡片下的那張臉,看上去幾乎沒有化過妝,眉毛很淡,下眼瞼隱約能看到紫色的眼袋。身上只有一個小小的挎包。聞到她身上有股剛洗過澡的淡淡氣味,我推測她應該是從家裏直接過來的吧。
「那麼你今天是休息吧?」
我問了一句,宮古對店員說了聲「一杯生啤」,接着回答了我。
「上班的啦,一直上到中午。然後就在家裏睡覺,剛剛起來。」
「你是餓醒的吧。」
「不是的啦,我是來找音羽你呢。」
宮古裝作開玩笑地說着,吐了吐舌頭,對我露出了一個天真的笑容。如果真是那樣我倒開心了,不過終究還是開玩笑的吧。
我覺得以她的外貌,要是好好打理一下頭髮,再化個妝,絕對足以歸入美女行列。我沒問過她的年紀,大概是二十五歲左右吧。她的體型屬於比較瘦的,腿很長,腦袋也比較小,眼睛又大又明亮,鼻子略小,不過有些上翹的小鴨嘴感覺正好維持了平衡。只是她全身一直散發着的一種疲勞感,還有皮膚比較乾燥粗糙,算是白璧微瑕。
「來了來了。」
她接過了店員遞來的大杯啤酒,將滿滿的一杯一飲而盡。
「啊啊……。我就是爲了這麼一杯而活着的啊。」
她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這麼一句,握緊了拳頭。看樣子她活着的「藉口」就是晚上喝酒了。
回頭想想,我跟宮古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年前,她在街上向我打了聲招呼。
——哎,你是音羽君吧?
宮古自稱是個實地採訪的記者,說是首次公審那天在旁聽席上的。因爲她對我留有相當強烈的印象,所以一下子就把我給認出來了,說着還笑了起來。
當時,我對媒體還是採取避而遠之的態度,不過這種認識很快就有了改變。
宮古接着又說,如果有空的話,不如一起到卡拉OK去玩吧。
對我而言,所謂的記者就是這麼一種人,他們心裏已經有了結論還要來採訪,不管你發表了什麼言論,他們之後都會按照自己的想法來曲解。所以天真無邪的宮古,就令我感到格外地新鮮了吧。
自從那以後,我們時不時地一起喫個飯,也就是這種程度的關係,不過——
「不好意思!中杯生啤兩份!」
「沒錯沒錯。我經過採訪之後得知,被害者是個挺嚴重的問題少年,還經常跟鄰居發生糾紛。」
她彎下了腰,故意抬起眼睛可憐巴巴地訴說着。
「——好的。是啊,非常非常臭。我都不知道提醒過他多少次了,跟他講這裏是禁止飼養寵物的。可是他說那個是養在水缸裏的,沒什麼問題,不會給任何人帶來麻煩的啦。」
「就是說啊。像她那個父親,一看就知道是個過於溺愛子女的人。喏,就是這個人。」
不過……在審判之前,我確實跟警察、檢察官和辯護律師進行了很多對話。那個時候,我好像是能夠意識到,對方的弱點是什麼,提出什麼話題會讓對方不好回答等等。
——老鼠,宮古重複了一聲後愣住了。
「又來了啊。」
她壓低了聲音說着,肩膀靠了過來。
「——他對我說,再也不想看見我了。從那以後我就沒有再跟他見過面。他房間的備用鑰匙,當時也還給他了。——你問有可能會恨他的人嗎?我不知道。——是的,我只是被他叫出去玩的,其實對他這個人,一點也不瞭解。」
現在這東西應該變得更爲小型化了吧。既然是電動的,那估計就用不着壓縮機,可以帶着走了。普通人也能在建材超市之類的地方買到,我估計通過網購也是買得到的。
「這事在當時引起了相當大的反響,不過很快就沒有再報道了呢。儘管兇手並沒有被抓住。」
「傘,難道說……」
「別這樣,真是的,我都說了沒有那種事的嘛……」
我沒有管她,繼續說了下去。「你見過下水道里的老鼠嗎?雖然看臉還挺可愛的,但是尾巴上沒有長毛,所以看上去是有點像蚯蚓,很噁心的。我猜那位父親是爲了在作案前先查看現場,進過被害者的房間吧。然後剛一進門,就發現了洗滌臺上的老鼠屍體。獨居用的公寓,一般在門口附近都有洗滌臺的吧。」
聽起來他不但覺得那段交際不好,就連對方的人性都徹底否定掉了。
「根據這些敘述,兇手就是他女朋友的父親。」
我心裏跳了跳,還是擺出一副厭倦的表情看向了她。
「男人不是看臉的。」聽我這麼回答,她說了聲「是啊」,露出了一個不冷不熱的微笑。
「就是那位父親吧。」
「接下來是他現在的女朋友哦。藤井香澄小姐。」
「啊啊,這確實是人渣了。」我說。
「一方面是因爲他對老鼠的恐懼,另一方面則是那種難以忍受的惡臭。」
「爲什麼——」大概是實在太驚訝了吧,宮古的耳塞都從耳朵裏掉了出來。
「啊——,是這樣啊……」宮古頗爲感嘆地說道,「明明說了根本不瞭解他,卻知道他家裏有老鼠的情況……這確實是太過可疑了啊。如果她父親是兇手,那應該也能夠複製女兒的備用鑰匙吧。」
「你這麼一說,」宮古微微仰起了頭,嘀咕了一句「好像真的是哦。」
「——當然了。怎麼說呢,就像蚯蚓一樣吧?我特別討厭那種尾巴啊。總之我是非常反對的。跟那種男人交往不是開玩笑嘛。這麼想可能有點不太謹慎吧,不過我覺得樣的結果倒是樁好事哦。」
我故意表現出了明顯的不樂意,用懶洋洋的動作擺弄着筷子,宮古一見,頓時說着「求你了」,雙手合什了起來。
在談話中產生的類似絕對音感的能力,宮古是這麼形容的。這種分析也不知道是否準確,因爲我自己對此是完全沒有感覺的。
「因爲我現在被追着要儘快截稿……,能不能用你『耳朵』的能力給我一些建議啊?求求你!」
「最近……他還有其他的女朋友嗎?」
「就是說兇手是從掛着鏈鎖的房門空隙間伸手進去,把釘子打進被害者頭部的。」
宮古捂着嘴,屏住了呼吸。我點了點頭。
她把另一個耳塞塞進了自己的耳朵裏,靠了過來,肩膀貼住了我。
宮古用滿懷期待的眼神注視着我。
「——町村是吧?一個詞概括他,就是個人渣啦。總之就是那種喜歡掌握主導權的,或者說不能支配女人就不舒服的類型。可那傢伙腦子不好使,嘴上是說不過的嘛,所以就要使用暴力了啊。就是所謂的家庭暴力吧?那個女孩子也挺可憐的呢。——對,藤井小姐。她是我的學妹。有一次呀,她頭上纏着繃帶到學校裏來,我想再怎麼說這也太誇張了點吧,可是看到傷口之後我就理解了。裂開得真是相當嚴重呢。」
宮古喊了一聲「太好了」,雀躍了一番,接着把雙個耳塞中的一個遞給了我。
「我覺得這樣有利有弊吧。保護得太好也是一樣。」
「我是覺得好像有點不太對勁,可是怎麼也想不出來到底是哪裏有問題啦。音羽君你覺得怎麼樣?不如直說吧,你認爲誰是兇手?哎,也不可能馬上就知道——」
「你覺得不對勁的原因很簡單啦。」我也取出了耳塞,「就是被害者飼養的寵物,那應該是『蛇』吧。」
「嗯。這段是他以前的女友說的。名字叫寺園藤花。」
在她看來,我似乎有一種特殊的能力,通過與他人的對話,可以敏銳地察覺到邏輯上的破綻和情緒的波動之類。
「因爲她周圍沒有人揭她的瘡疤吧。」
宮古顯得很興奮,微微抬起了身子,我以鎮定的口吻對她解釋道:
「什麼意思?」
「什麼?你指的是什麼呀?」
「——我聽說他是個變態。養着奇怪的寵物,是個噁心的壞傢伙。」
「那個,我先大致說一下情況吧。」
「哎——……」
「這次的特輯,就是以『不斷增加的獵奇殺人案——論現代社會侵蝕着精神的病理』爲主題的啦。我已經採訪過有關的人員了,不過總感覺哪裏有點奇怪啊。所以能麻煩你聽我講講嗎?很快就能結束的。」
宮古繼續說着。「據稱町村君是倒在玄關處的,在門的內側哦,門上還掛着一副鏈鎖。可是門好像並沒有上鎖。」
「在被害者的房間裏,肯定有兩種動物吧。一種是被害者的寵物『蛇』,另一種大概是其飼料『老鼠』。」
「哎哎?他都準備殺一個人了,還會顧忌這種原因?」
「哎哎,其實我有點小事想麻煩你……」
「嗯——,確實如此。」
「雖然是個人渣,不過長相好像挺不錯的哦。」說着,宮古斜眼朝我看了過來。
以前,宮古對我說過。她在審判的時候看到我,憑直覺感到我不是個普通人。後來經過好幾次見面交談,確定了我擁有着不同於常人的「耳朵」。
「他說的高年級生,應該就是剛纔的寺園小姐哦。」
膚色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靜脈,髮型多半是筆直的長髮。給我一種不諳世事的感覺,的確很容易成爲家暴男的犧牲品。
「啊,對不起,我還沒有告訴你是吧。」宮古連忙道歉,「是的,被害者養了一條蛇。就放在房間裏一個大水缸裏面呢。」
「大約一年之前,曾發生過一起使用射釘槍殺人的案件,你知道嗎?」
「還有一點。如果他用了備用鑰匙,那麼鑰匙的擁有者——也就是他的女兒——必將受到懷疑。如果還有其它原因,那應該就是爲了報復吧。或許他是想將女兒所受的遭遇,原原本本地還給對方。」
「可是呀。」她語氣一轉,接着又說。
「但是,至少他女朋友的父親不是這麼以爲的。把蛇的尾巴比喻成蚯蚓,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等一下啦。爲什麼老鼠會在洗滌臺上?難道是從水管裏誤鑽進去的?」
就比如說去卡拉OK的時候,就算有人唱了一首我從來沒聽過的歌,我至少也能夠莫名地意識到這歌唱得走調了。應該是一個道理吧。
「不是的。販賣蛇的寵物店,也有販賣冷凍的老鼠作爲飼料的。應該是把老鼠放在洗滌臺上自然解凍吧。看到這個情形,那位父親就想起了寺園說過的話。既然說他養了奇怪的寵物,那大概就是指老鼠吧。他產生了誤解後,很快就離開了房間。不過要是他再往房間裏面走一段,估計就會發現水缸了吧。」
宮古連我的單也一起點了。差不多要來了吧,想着我便有些緊張了起來。
「要是我沒說對,也請你不要生氣哦。」我提了個醒之後,勉勉強強地答應了下來。
我沒什麼感情地「哦」了一聲作爲回應。
「她對着我哭得可是很厲害呀。」宮古苦笑了一下,「明明都已經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啊。」
「不知道。」
可是這種能力,說起來應該叫AIR•READING,也就是所謂察言觀色的能力吧。不,與其說是能力,更應該說是一種爲人處世的技巧。我覺得一旦到了某個年齡,就會自然而然地學會這種技能……。
「而且討厭蛇的人,只是特別討厭蛇的尾巴也挺怪的。」
「咦,難不成,你是覺得我太不顧及她的感受了?」
以前,我在爲學園祭做準備工作的時候用過那東西。用的時候要用軟管連接上一個瓦楞紙箱大小、叫做壓縮機的機器,一擊就能將六釐米長的釘子深深地打進木材裏,再加上其連射功能,如此方便的工具,足以讓揮舞錘子變成一樁蠢事了。
「那個跟他吵架的女人,是他最近的一個女朋友哦。」宮古說。
我把手肘支在櫃檯上,托住了下巴,輕輕吐出了一口氣。
「好不好啊?我會爲你介紹一份難得的好工作,收入又高又比較輕鬆的。好嗎?」
聲音突然間變得有些陰鬱。
接着我所聽到的,是一個含糊不清的低沉聲音,根據說話方式,能聽得出是個中年男性。
「不過,如果她父親當時想到的完全是另一種東西,那一切就都能解釋得通了。」
我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不過還是問道:「糾紛的原因是什麼?」
所謂的射釘槍,就是一種利用壓縮氣體和電力,像槍一樣射出釘子的機械工具。
根據他的話語給我的印象,我想象出了一個皮膚黝黑、肩膀寬厚、形象很嚴肅的男性。從他的語氣中滲出了一股臭氣,簡直讓人忍不住想捏起自己的鼻子。他身爲父親所抱有的那種強烈的厭惡感,我也切實感受到了。
「既然兇手能夠自由進入房間,爲什麼沒有預先埋伏在裏面呢,這樣不是可以更安全地殺死對方嗎?」
聽到我立即作出了回答,宮古瞪圓了眼睛。
「就是他女兒額頭上的傷口啦。那就是一個問題。想想那個鄰居說他目擊到的爭吵場面。要說那個瞬間能造成那種傷害的話,我想被害者所用的,肯定是傘。」
「哎,什麼?」
……這時,聲音突然就到此中斷了。
「——還有就是他的女性關係,好像特別混亂的樣子,我還看到過他跟人家因爲感情方面的事爭吵。那個女性就像這樣,站在門外對他說話,他也不打開鏈鎖,就從門縫裏露出臉來,對人家破口大罵。當時可真慘啊,那個女人尖叫了一聲就往後倒下了,然後蹲在那裏不停地哭鬧。」
這支錄音筆的大小與一次性打火機相當,顏色是黑的。在佔據着上半部分的單色液晶屏上,顯示着電池的殘餘量和可供錄音的時間等信息。最靠上的狹小空間處,則刻着眼熟的SONY商標。她準備得非常充分,早就連耳機都已經接好了。
「嗯,毫無疑問的人渣啊。」宮古也回應道。
看樣子被害者是飼養了什麼寵物。
她伸出手指,點了點放在我們兩個中間的錄音筆。隨着一個輕微的電子音,我耳朵裏的耳塞中響起了一陣噪音,之後終於聽到了一個年輕男性的聲音。
她從包裏取出了一本筆記本,一邊快遞翻動着,一邊說明了起來。
「——不,我女兒在家裏什麼都不跟我說。只有一次,一個高年級女生把她送回來的時候,我聽那個女生講起過。」
「行啦行啦。」說着她揮揮手安撫了一下我的情緒,同時從包裏拿出了一支錄音筆。
「現場是一間單人居住的公寓房間。被殺害的是一個大學生,名叫町村智樹,二十一歲。死因爲顱腦損傷。他的眉間處釘入了兩根金屬製的釘子,這就是致命傷。據說應該是用射釘槍在極近的距離內打進去的。」
「是種奇怪的臭味。反正聽說被害者的房間裏是很臭,做現場調查的時候,警察也非常受不了哦。總而言之,先聽聽這個吧,這是第一發現者鄰居的敘述。」
「——那傢伙的房間?那不是人住的地方啦。實在是太臭了。而且,我特別受不了沒有腳的動物呢。我跟他分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這個吧。」
光是聽這聲音,我的腦海中就浮現出了一個線條十分纖細、格外柔弱的女性形象。
倒不是我裝腔作勢地擺架子。她有事拜託我,我的確也是挺高興的。可是她還對我抱着這種奇怪的期待,我其實也生怕達不到她期望,這種感覺很強烈。
而那位以前的女友寺園還在繼續說着。
錄音筆中的宮古問道:「伯父你很討厭那個東西嗎?」
「你怎麼看?」
「在掛着鏈鎖的情況下,門能開多大呢,姑且就算十五釐米吧。被害者跟他女友就是通過這個狹小的縫隙爭吵的。吵着吵着被害者惱火起來,想要使用暴力。但是他又不想打開門。所以他就拿起了放在玄關處的傘,用力將傘尖刺在了女友的額頭上。他力量猛得把對方的皮膚都刺裂了,要是碰到了眼睛,那肯定就失明瞭吧。」
「真過分。」我聽到了宮古咬牙切齒的聲音。「實在是太人渣了。」
「那位父親就是想對此進行報復。我覺得他肯定是個很認真的人。他大概認爲只要用同樣的手段,對方也沒話可說吧。」
「於是就用射釘槍了?」
「我猜想,他應該是個右撇子。在房間外面要同樣用傘打人,就只能用左手。這樣可能無法給對方造成預想的傷害。爲了彌補這個不足,他就用射釘槍了。」
「嗯——……說是爲了彌補不足,可是感覺也有點力量過剩了。」
「不,射釘槍並不是那麼優秀的兇器。只要發射時跟目標的距離稍微遠一點,釘子的旋轉就會導致完全射不中。所以說,估計他原本是想殺不了對方也無所謂吧。即使只讓對方受傷,只要能起到最低限度的威嚇作用就行了。如果是這樣,此次犯罪的心理障礙還是相當小的——」
我一邊整理着思路,一邊按照順序向宮古講述了起來。
如果沒猜錯的話,兇手事實上用的是這樣的手法。
首先準備一個信封,在信封的底部塞個紙團之類的東西。
接着把信封的前端塞進門縫裏。既然是廉價公寓的門,應該是可以毫無阻礙地塞到室內的吧。然後兇手按一下門鈴,藏了起來。
被害者來到玄關處,發現了信封。可是怎麼拉也拉不起來。因爲信封裏的紙團卡在門外了。
好吧,大概又是她送信過來了吧,真是麻煩啊。被害者想着,沒有開鏈鎖,直接打開了門。
門打開的一瞬間,兇手衝了出來,拉住門,把射釘槍捅了進去,亂射一通。
然後很幸運——不,該算運氣不好吧,還是給予了對方致命傷。
「可是啊……」
宮古似乎還有點不是很明白的樣子。她抱起了雙臂,歪了歪腦袋。
「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情來呢?就算是有家暴,可這畢竟是兩個戀人之間的事嘛。如果女兒跟其他男人交往,分手的時候就要去殺了人家,這種事情就沒完沒了哦。」
「是嗎?」我提出了疑問,「那麼如果交往的時間只有三天呢?如果只有一晚又怎麼樣?如果是在聚會上被對方強行帶走,又順勢過了一夜,第二天就說要分手了呢?請站在父母的立場上考慮一下吧。要是自己悉心養育成人的女兒被人家玩弄了不算,到頭來還在臉上留下傷痕回家來……。這種事跟強姦也沒有什麼區別了吧。」
「嗯——……原來如此啊……」
「在你聽着錄音筆裏的聲音時,出現了許多很有意思的反應哦。」
她仰望着天花板,默默沉思了幾秒之後,假笑着看向了我。
儘管腦中充滿了恐慌,我的身體卻徑直沿着沉睡的臺階往下行進着。無論我在其背後如何高聲吶喊,與我一模一樣的那個身影都沒有回頭。所謂的靈魂脫體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她咕咚咕咚地一陣豪飲後,吐出一口酒氣,眯起了眼,看上去像是讓意識在虛空中飄蕩了好一陣。
我心煩意亂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要恢復到那個時候的正常生活,我必須再跟那傢伙談一次。這不是我找歪理,而是一直都這麼堅信着的。可是她沒有打預防自殺熱線過來,我打電話過去也沒人接。
「——你好。對不起哦,你已經睡了吧?」
然後我們喝了大概有兩個小時吧。
「有時會快速眨眼,有時又會微微扇動鼻子呢。應該是聽見聲音的同時產生了各種想像吧。比如顏色、氣味、味道之類的,這些也跟聲音一起感受到了吧?」
兩年前,在我監禁生活的最後,那個小丑將手機號碼告訴了我。
宮古自說自話地認定了下來,舉起那杯已經完全沒了氣泡的啤酒,往嘴裏倒去。
有人站在了我的牀邊,我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點黑色的絲襪。
這、究竟是誰?
我忍不住嗆了一下,她卻已經恢復了一如既往的開朗活潑。
「怎麼了?」
「我覺得房門還是要記得鎖上比較好哦。」
「果然如此啊。這是『共感覺』的一種表現哦。比方說嘗試在腦海裏寫個『草』字,感覺就是綠色的吧?『火』是紅色的,『天』是天藍色的。而這種通過一個信息,可以獲得多種感覺的感官現象,就是所謂的共感覺了。」
一陣略帶點溼氣、舒適宜人的風吹過。七夕已經過去幾天了。再過不久梅雨停歇後,一個炎熱的夏天又要到來了吧。
啊啊,好難受。我明明閉着眼睛,卻感覺整個世界都在不停旋轉。
「你的母親……,是這樣啊。」
夏天會有什麼改變呢?如果能有些改變就好了啊。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了手機,逐位按下了熟記着的電話號碼。
我一發問,她立刻像是清醒了過來般揮了揮手,硬是說「沒什麼啦!」,還用力拍了一下我的後背。只聽啪的一聲乾脆響亮地迴盪在店裏。
「真的嗎?」我反問了一句,摸了摸自己的臉。我是完全沒有感覺。
鬧市的喧喧嚷嚷已經遠去了。這裏沒有行人,也看不見室外照明,唯有交通信號燈閃爍着黃色的光,照亮着我和柏油路面。
沒過多久,我隱約聽到遠遠的某個方向、傳來了飛機升空的聲音。
當然今天也沒餘力了。我連房間裏的電燈都沒開,一直線地衝向了牀,臉朝下往亂糟糟的被子上一躺。衣服都嫌麻煩不換了。
我還是第一次醉得這麼厲害。不,這真的只是酒精的作用嗎?
我聽到一個嘎吱、嘎吱的聲音逐漸接近,卻只能報以戰慄。這時我回憶起了被小丑監禁時的恐懼,似乎感到心臟都在生疼。那個時候我也很害怕腳步聲,被那種淤泥般黏稠的絕望所囚禁。
「啊哈哈。果然,音羽君是獨一無二的啊。」
「請稍等一下,那個……」
「今天謝謝你了。」
咔嚓一下,是門打開的聲音,但是我怎麼都爬不起來。感覺就像是意識上被好幾層紗布所矇住,視野變得昏暗,聽覺則充滿了強烈的迴音,很不清晰。連指尖都無法動彈,想發出一聲尖叫都做不到。
「就是一碼事啦。反正這是常人沒有的感覺。」
儘管她嘴上是表示了同意,可心裏似乎還是隱藏着什麼想法。
(※注:蟻獅是蟻鈴的幼蟲,在沙質土中造成漏斗狀陷阱以用來誘捕獵物。)
宮古用手支在櫃檯上,托住了自己的臉。
我的心裏鳴響了警鐘,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不,這並不是什麼不協調感之類的,而是非常明顯的詭異現象。
「嗯?我說音羽君啊,或許你會覺得我有點婆婆媽媽的,但我還是有句話想說。」
她的笑臉湊近了過來。我連忙把頭往後仰。「……好歹,我也是心理學部的,這些我都聽到過。」
「那我解釋起來就容易了。」宮古兩眼放起了光。「擁有共感覺的人是分爲不同類型的,有的人看到的數字都帶着顏色,也有人能在音樂中感受到顏色。至於你,就是能體會對方說的話了哦。聽到別人的聲音,就能感覺到色彩和氣味,也能輕易做到像剛纔那樣的事。」
終於,有個壓得非常低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
我不知道,但已經撐不住了,正式向深淵中墜落而去。
步履蹣跚地出了店門之後,我準備把宮古送到車站去。
怎麼說呢。我回想了一下自己的感覺,說了句「好吧,多少有點」,算是承認了一半,宮古一聽便顯得很高興地哼了一聲。
「雖然我確實能感覺到氣味,」我像是在找藉口般說道,現在被奉承得太厲害,以後恐怕就不好過了。「可那只是因爲我的想象力比較旺盛而已。」
「……請講,是什麼呢?」
她是這麼說的——等一切都結束了,你獲得了自由之後,就打電話給我吧。然而我到現在一次都沒有打通過。完全被她給耍了。
我用最後的一絲理性點了通話鍵,說了一聲「你好」。
「好!今天就由我來請客!你儘管放開了喫放開了喝吧!」
「不不,你幫助了我。」她的聲音歡快了起來。「在那之後呢,我又試着聯繫了一下媽媽。正好我媽媽好像也碰到了什麼惱火的事,於是我們就熱烈地聊了很久這方面的話題。」
不過等一下。地球本來就在旋轉,就是所謂的自轉,這不是事實嘛。話說回來,天動說和地動說到底哪個是哪個來着?
我聽到她的聲音重合了。不只是手機聽筒裏的聲音,還有一個完全一致的聲音,從並不十分遙遠的地方傳來。
她說媽媽?那麼這個電話對面就不是宮古了,是之前那個諮詢者。可是她怎麼會知道我的手機號碼呢?
然後我按了通話,聽到通話鈴聲響起了,可是沒人接。明知道打不通的電話是沒有意義的。
我來接你了哦——。
就在我剛要進入夢鄉的瞬間,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
既然只剩我一個,也沒必要再坐電車了吧。我邁開了步伐,朝着公寓走去。
「哎,你有沒有意識到?」
我腳下有點踉蹌,好幾次都差點撞到別人,於是便往沒什麼人的地方走去。進入了一條小巷,又稍微走了一段之後,我很快來到了沿河邊的路上。一股腥臭味鑽進了我的鼻子。
「————」
她伸出手,在空中豎着切了三下。用這種好像關取相撲領獎金時的動作告別之後,她便消失在了街道上的喧囂人羣之中。
「……不過要是能看見罪的顏色,倒是有點可怕啊。」
我漫無邊際地將思維擴散開、又收攏回來,最終漸漸沉澱下來。彷彿滑行在沙地上,划着螺旋軌跡墜向了無盡的深淵。從蟻獅的胃中通過,一路來到了排泄口。※
我稍微有點火氣。「一般般啦。」
「哎?你說什麼?」
「沒關係!你放心吧!晚安!」
這是那個殺人惡魔的電話號碼。
可惡。我又一次抬腳要踢,鞋尖卻碰到了臺階上。看樣子,就在我只顧看着地面的時候,不知不覺已經到公寓了。我轉動鑰匙打開了門。只見玄關的水泥地板上散落着還沒拆封的郵件。每次我都想有空整理一下的,結果卻總是一拖再拖。
不知爲什麼,她露出了一副憂鬱的表情,用獨白似的微弱聲音嘀咕了一句。
我又取出手機,撥打電話。果然還是沒人接。
「沒有,完全沒關係啦。」
應該是宮古吧。「不,我也很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