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拼圖
《其實,原本只要那樣就好了》 · 松村涼哉 · 5721 字
雖然說這是理所當然的舉動,完全不值得引以爲傲,但我仍鼓起勇氣回覆了石川琴海。
我當然會害怕知道真相,也對襲擊者感到畏懼。即使如此,我仍有無法放棄的理由。雖然態度消極,但我決定重新展開調查。
昌也生平第一個結交的女朋友。
她在那間教室究竟看到了什麼?爲什麼會從樓梯上摔下?
我跟琴海簡短地約了見面時間。
雖然是透過社羣網站跟她聯繫,但對方似乎也想跟我見面,於是我們立刻約了時間,決定到她的病房拜訪。
她的病房是間日照良好的單人房。她坐在牀上,整間房間呈現一片死白,像是被潑了白漆一般,令人有股窒息感,但更襯托出她的美貌。真不可思議,明明那頭中長黑髮與緊繃的表情仍與以前一樣。
然而,可能因爲昏睡多日,沒有好好補充營養,減少了多餘的贅肉,散發出一股神聖的氣息。以前見面時曾有的該年紀的活潑氣質也消失了,顯得格外成熟。
她坐在牀上,旁邊擺着大朵的水仙花。
我走進病房後,她看向我,靜靜微笑着。
「香苗姐,午安。」
她的語氣像是帶着憐憫又像是帶着慈愛。完全不像十四歲的人。
她想必已經知道昌也自殺的事情。
「老實說……」她指着椅子說道。是希望我在那張椅子坐下的意思吧。「我很早之前就恢復意識了,只是一直不準會客。妳不覺得很過分嗎?」
「……因爲妳受到強烈撞擊,這是當然的呀。大腦在醫學上還有許多尚未釐清的部分。」
聽見我的回答,她笑道:「原來如此,這就是盲點!」笑完後,她一臉嚴肅地注視着自己的手。
「所以……總之我獲得了充分的時間,可以坐在這裏,去思考至今發生的事情。」
她手上似乎捧着某個東西,定睛一看發現是手機。
琴海愛憐地不斷撫摸着自己的手機說道。
「關於班上、昌也、菅原、人格能力測驗,以及我自己。我一開始像笨蛋一樣,只會思考朋友的事。擔心在睡覺期間遭到排擠怎麼辦?話題或成績跟不上,遭到欺負怎麼辦?難怪會被菅原嘲笑,他說『妳眼中看見的終究只有其他人』。」
她接着臉頰微微泛紅地說道。
我曾經追問對方的事情,昌也當下露出厭惡的表情,但仍向我介紹自己的女朋友。「她很擅長緩和氣氛,我想跟姐姐一定能夠處得來。看起來傻呼呼,但其實很懂得爲人着想。」
「還不曉得。只是,我也決定不再逃避了,決定奮戰下去。讓我調查一下,琴海的推理中存在着很大的疑點,也就是『昌也遭到欺負』這件事。吶,是要怎麼控制那個天才?不是誇大其詞,昌也無論是打架或是念書都十分在行。要不被其他人察覺似乎有難度。」
「是的,妳說得沒錯。」
「──!」我發出不成聲的驚呼。
「好朋友……」我輕聲喃道。
她再次握住手機,然後將它拋向天花板,只見手機在空中翻轉,最後掉落在牀上。
她肯定我的話,接着繼續加快語速說道:
「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在背地裏對他們進行霸凌。至少比菅原一個人霸凌四個人更有說服力。昌也的體育服曾經被人割爛,一定是他們做的好事。因爲被我察覺出蹊蹺,於是他們策劃了某件事。」
所以,我也──
各種縝密的計謀頓時化爲真相,浮出了水面。
「菅原毆打昌也的暴力事件之後,我看見昌也跑去找戶口老師。因爲老師沒有幹勁,是消極主義者,一定會無視昌也。可是,昌也曾經對外求救。他瞞着父母,曾經一度跑到菅原家,雖然目的不明,但足以證明他跟菅原曾經是朋友。」
她擦拭着淚水,感到一頭霧水。
我回握住她的手,然後走出了病房。
「不,我一開始就對證據不抱期待……因爲這跟殺人與竊盜不一樣,現場不會遺留痕跡或是行兇用的兇器。」
她繼續傾訴着自己的罪狀。
突然浮現一個感想。沒錯,一個感想。無論是矛盾也好,驚愕也罷,從心底冒出了不足爲奇又不重要的一句話。
她將手機放在胸前捧着。
那就是讓人不禁寒毛直豎的惡魔真相。
她不是爲了在我面前裝成乖孩子,而是異常冷靜地分析出整件事。
我注視着她。
「是誰對妳說的?」
「因爲有人叫我『不要逃避』。」那是她第一次露出那麼溫柔的笑容。「不要總是在意其他人的目光,而忽略了真正重要的事物。所以,我決定不再逃避。不再逃避現實,不再逃避我害死昌也的這件事。」
這些事不需要她提醒。
我將首次得知的真相條列化,得到琴海的肯定後,用筆在筆記本寫了下來,然後比對至今打聽到的內容。
「香苗姐,電話響了。」
她最後哭着大喊:
正當我推論出一個假設時──
「妳還思考了什麼?」
不,不只一個嗎?沒有人思考過的盲點?
全推給菅原拓一個人,用「不知道」這句話撇清關係,她卻完全沒有這麼做。
然後她握住我的手。
接着說:「琴海勇於承認自己犯下的錯。」
『妳家旁邊有座公園吧?快趕去那裏。』
「不要逃避」,菅原曾經這麼說道。
「請……請問。」琴海一臉擔心地問道:「我的推理哪裏有錯嗎?」
「不,可是在事件發生之前,我們有講過幾次話,聊得挺深入的。所以,我決定聽菅原的話,放下其他人,花時間去慢慢思考。我思考了很久,發現菅原是用自己的方式來爲我着想。」
「菅原一定是想告訴我什麼重要的事情。」
成績、風雲人物、菅原拓的家庭環境、防止竊聽、沒有幹勁的班導、沒有跡象的霸凌、身爲怪物家帳的PTA副會長、友情──
然而,她表示一年前她曾經受到部分女生的騷擾。不小心讓朋友看了人格能力測驗的成績卡,因爲排名高而遭到嫉妒。可是,在其他人的惡意顯現之前,有個風雲人物憑着一句話,輕而易舉解決了這件事。
琴海無疑是屬於班上的中心團體,人格能力測驗第三名,足以窺見其人氣。(順道一提,三十五個人中,昌也是第一名,菅原拓是第三十四名。)她的個性開朗,不會給人感到不舒服,跟她在一起時彷彿不會冷場。
「吶,琴海,首先讓我將真相整理一下。妳剛剛提及的內容,如老師沒有幹勁、昌也曾經找老師商量、暴力事件後,昌也曾經去過菅原拓的家、事件過後你們曾經欺負菅原。是昌也將琴海推下樓梯,這也是事實嗎?」
我在腦海中反芻着她悲痛的告白。
我的腦海中浮現想像中的菅原,校長口中的不受歡迎人物,母親口中的惡魔之子,同學口中的不起眼學生,以及她口中宛如賢者般的存在,哪一個?哪個纔是真正的他?
面對我的問題,「是的」她點了點頭說道。
我不覺得是偶然。這是完美到令人不寒而慄的操控。
我笑道,琴海說出的字眼讓我感到在意。
「拜託妳,請解開所有的謎團。我也想要知道爲什麼昌也會死。爲什麼菅原會毆打昌也。釐清一切後,請妳指引他們,讓昌也得以含冤昭雪,讓菅原能夠得到幸福。」
『菅原拓在那裏。』
「我不曉得應該怎麼辦,還拿昌也送我的海豚布偶泄憤……我真的像個笨蛋。明明是初次約會時昌也送給我作爲紀念的寶貴布偶……但對我的打擊真的很深。昌也,不,是昌也等人,包括二宮、渡部跟木室,大家都隱瞞着我,刻意疏遠我。」
「我的師父。」
她光憑這句話便察覺出其重大性,向我點了點頭後,指着牀邊的水仙花。那株白色花朵在窗邊燦爛地盛開着,病房內散發着淡淡的花香。
「在菅原引起暴力事件後,我曾經跟班上的人一起欺負他……大家把他的鉛筆盒丟掉,刻意在他面前說他的壞話,在營養午餐中放進橡皮擦屑,把他要交的作業藏起來。」
「所以,昌也形同是被我害死的。我沒有察覺出事情的真相,將昌也逼到走投無路。二宮、渡部與木室欺負了昌也,而我欺負了昌也的朋友──這就是事情的真相。」
「吶,既然如此,那妳犯了什麼罪?」
她緩慢地說道:
「那是妳的口頭禪嗎?」
「咦?什麼意思?」
「應該是菅原引起暴力事件的兩個星期前。」
「我告訴妳真相吧,誰是殺死昌也的真兇。以及二宮、渡部、木室與我犯下的罪。」
「我認爲二宮、渡部跟木室三個人在霸凌昌也。正確來說,是昌也跟菅原。」
「也就是菅原。」
「原來如此,這樣說的確有道理。這是個盲點。」
「妳現在知道他們是隱瞞妳什麼了嗎?」
她一改緩慢的語速,突然加快了速度這麼說:
「呃,雖然我記得他有事情隱瞞我,但不清楚是什麼……」
我感謝琴海告訴我這件事,接着拿起了手機。是紗世打來的。
然而,她的待人方式是源自於過去的恐懼,本人也有所自覺。
琴海像是感到好笑,揚起了嘴角。
琴海眼眶泛起淚水,她抱着牀的白色牀單,開始顫抖着。
從我包包裏傳來熟悉的來電鈴聲。我完全沒有發現。
「那是個盲點……我想想。」
琴海說完低下了頭。
那個風雲人物正是昌也。兩人因此變得感情要好起來,兩個月後開始正式交往。
「什麼意思?」
「……設計菅原拓去攻擊昌也,讓菅原當代罪羔羊。」
我問道,只見她閉起雙眼,痛苦地說出真話:
「網路上的爆料文章也是他們僞裝的。那場暴力事件過後,菅原與昌也便失去了交集。昌也開始變得愈來愈異常。難道不是因爲那三個人的霸凌行爲變得更加過火嗎?難道不是因爲同樣遭到霸凌的菅原在班上受到孤立的關係嗎?」
一旁的琴海露出好奇的表情,於是我簡短向她說:「我要去見菅原。」
啊,的確是這樣。我也不能一味逃避,連比我小七歲的少女都憑着自己的推理,找出「兇手是自己」這個殘酷的答案。
即使沒有關鍵性的證據也無妨,可以透過想像與邏輯,推斷出狀況。
「換個角度想,或許是受到什麼威脅。昌也的電腦留有『防止 竊聽』的搜尋記錄,昌也肯定在害怕些什麼。妳有線索嗎?」
「……」
「當時,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辦纔好……不知道要相信什麼。爲了昌也,不,菅原聽到一定會生氣。我滿腦子都是如何提升人格能力測驗的排名,如何不讓排名下滑,所以纔對菅原做出了懲罰,對原本是昌也朋友的他──」
我在琴海面前重新一頁頁翻開筆記本,重新審視所有的情報。
「是菅原拿來的。他轉交給護士小姐送給我。」
聽到我的話,琴海輕聲一笑。
「妳可以直接接聽,這裏允許講電話。」
「對不起,我沒有關鍵性的證據,沒辦法當名偵探。」
「所以,昌也隱瞞我事情時,我真的傷得很深。我害怕被昌也拋棄,必須獨自面對赤裸裸的惡意。」
「所以昌也纔會把我推下樓梯,或許是因爲我欺負了原本可能成爲昌也心靈支柱的人。」
「妳跟他很熟嗎?」
「啊,不,總覺得妳跟其他人不一樣。像是導入奇怪教育系統的校長,在身旁看着昌也的媽媽,以及原本應該要察覺到霸凌的同學,沒有一個人承認自己有責任。呃,他們實際上有沒有責任,我當然也不清楚啦。」
我漸漸明白菅原與昌也所處的環境。
而是意志堅定地張開雙眼,緊握着手機說出真相。
「像是爲什麼昌也要把我推下樓梯。」
我僅回答「我馬上過去」後,便掛斷了電話。
「盲點」?被所有人排除在外的可能性?
她用嚴肅的口氣說道。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
琴海的推理有錯。
所以,差不多應該見分曉了。
我必須去見害死昌也的兇手,跟他親自談一談。
既然革命尚未結束,我就來讓它劃下句點。
●
說巧不巧,菅原拓坐在過去我跟昌也經常坐的那張長椅上。
這是一座有着一大片草地的寬敞公園,假日甚至會有小孩子在這裏打棒球。地勢較高的地方矗立着大型遊樂設施,後方可以看見一排排枯萎的櫻花樹。池塘裏被人丟了垃圾,寶特瓶像小舟般浮在水面。
眼前的景象全被染上一層橘色。
非常美麗的晚霞。
橘黃色的陽光溫柔地包圍着我,籠罩了這個世界。雖然是熟悉不已的公園,但卻有股格格不入的感覺。
因爲菅原拓出現在眼前的景象之中。
我要如何形容我對菅原拓的第一印象?
跟透過各種人口中所想像出的模樣全都不同。
當然,如同其他人的形容,他長相不起眼,身高也不高。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比我想像中還要陰沉。外表是平凡的國中生,這個簡單的形容方式最符合他。
即使如此,不同於外表,微微給人一種壓迫感。或許是因爲他抱着覺悟來到這裏,也有可能單純只是我感到緊張的關係。
至少我在看見他時,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這就是我看見菅原拓的所有感想。
菅原拓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看着我說道。
「妳是昌也的姐姐嗎?你們長得很像。」
在我開口前,他這麼說道。
「是呀。」我只有這麼回答。
「……」
然而,終於來到了最後一步。
「惡魔是──岸谷昌也。」
他開心地笑了出來,說了一句「妳合格了」。
「我沒有什麼好說的。是我霸凌他,逼他自殺的。妳似乎在調查事情的真相,但這就是真相。雖然對昌也的姐姐感到抱歉,但我已經另外安排贖罪的方式,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他的嘴巴動了兩三下,發出不成聲的驚呼,接着突然捂着嘴咳嗽了起來,全身像是鐘擺般搖晃,最後從長椅上跌落在地,不斷喘着大氣。
「我哪管得着妳。」
然而,那都是在演戲。完全不像同學口中的他,而且冷靜觀察的話,會發現很生硬。只是平凡的國中生在虛張聲勢罷了。
我這麼說道。
將所有的線索串連在一起,得到的答案只有一個。
「告訴我,我已經決定不去逃避真相。」
然而,他沒有告訴我那句話的意義。
他的臉上無疑是笑容。
「……」
不斷從事件背後顯露出一股爲所欲爲的詭異力量,其真實身分是──
「而且不是單純的霸凌。手法實在太過完美。先不提四對一,沒有任何一個同學察覺,電子信箱也沒有留下任何記錄,並小心翼翼不被竊聽,在這種情況下操控你的行動。即使你想要私底下告發霸凌,你的父母對小孩不感興趣,班導也沒有幹勁。假設告發成功,對方父母是身爲怪獸家長的PTA副會長,然後是班上最受歡迎的人物,沒有人會站在你那一邊。你陷入孤立無援之中,所有矛頭都指向你,經過了完美的層層策劃……不,是完美到偏激的程度。」

「可是紗世跟我說『你要說出一切』。」
他的態度十分傲慢,一副高高在上的說話方式。難怪母親對他會這麼反感。
但卻有些不對勁。那個笑容與「平凡的國中生」相差甚大,那個表情只能用「邪惡」來形容。
所以,爲了從他口中得知真相,我將我所找到的答案告訴他。
「告訴我你是如何對抗惡魔的?你跟昌也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是你遭到霸凌吧?被岸谷昌也、二宮俊介、渡部浩二、木室隆義這四個人霸凌。」
只見他從我身上移開視線,維持着上半身向前傾的姿勢開始說道。他的聲音有些低沉,或許已經開始變聲。
他的呼吸緩和下來後,接着說道:
我說出自己的推理後,只見菅原的表情首次出現了變化。鄙視的眼神消失了,而是一臉呆愣地抬頭注視我。
「請給我去買可可的時間,之後我就會告訴妳。」
「紗世?喔,那個高個子的人嗎?對不起,我改變心意了。因爲沒有什麼好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