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的真面目
《其實,原本只要那樣就好了》 · 松村涼哉 · 6359 字
自殺身亡的十四歲受害者K的遺書中寫着:
『菅原拓是惡魔,任何人都不能相信他的話。』

一名宛如惡魔化身的國中生控制着四名同學,還迫使其中一人自殺。
聽起來十分荒唐無稽。
我是在十二月上旬得知這則新聞。身爲大三學生,我一個人在外生活,不清楚老家的近況,所以這個消息猶如晴天霹靂。
我一時之間難以置信。
沒想到昌也竟然過世了。
昌也是一名出類拔萃的國中生。
要舉出他不擅長的事情反而比較困難。
升上國中後,在沒有任何經驗的情況下,他開始打手球,升上二年級時,已經成長到被選爲縣大賽的最優秀選手。而且,不僅只有自己進步,他還會指導隊友,僅用一年多的時間,便讓原本弱小的隊伍晉級全國大賽。仔細規劃練習表的認真個性,與其活潑的作風受到各年齡層的喜愛,轉眼間便讓滿是菜鳥的隊伍成長到足以與強校抗衡。
然而昌也的才華不僅限於運動能力與指導力,他最優異的地方應該說是成績纔對。他似乎擁有一般人無法匹敵的頭腦,考試總是名列前茅,成績單不但全拿到滿級分,即使去寫以極低錄取率聞名全國的高中入學考試題,也幾乎拿到滿分。在課堂上閒暇之餘,會幫忙社團的學長姐寫作業,賺取零用錢。啊,根本是超人!總是被衆人讚譽爲文武雙全的天才。
『菅原拓是惡魔,誰都不能相信他的話。』
這是昌也留下的遺書內容。媒體所報導的「少年K」,也就是岸谷昌也,他在一張活頁紙上寫下這句話後,放在教室內的自用置物櫃內。
在急遽轉冷的十二月早晨,昌也在自家上吊身亡。
纔剛過十四歲生日僅僅兩個星期。
昌也是我的弟弟。對於沒有哥哥、姐姐的我來說,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同時也是最心愛的家人。
然而,從學校與母親口中得知這件事的詳細始末後,我感到無法接受。
可能因爲是經人轉述的緣故,這件事的經過充滿着謎團。
十一月上旬發現霸凌行爲,開端是名叫木室隆義的學生在網路上發文求救,聲稱遭到名叫菅原拓的少年霸凌。
『久世川第二中學出現惡魔般的霸凌事件。救救我,我們四個人被惡魔所控制。』文章中詳述了殘忍的霸凌手段,比如喫下蟬的屍體、被迫順手牽羊等,鉅細靡遺的描述透露出真實感。
昌也自殺後,校方與警方都無法對菅原拓予以懲治。
「儘管問吧。我沒有打算隱瞞妳任何事。身爲教育者,這是對受害者家屬唯一所能做的。」
藤本校長即將年滿五十八歲。已經上了年紀,頭髮卻仍然烏黑茂密;不知道是在從事何種運動,肌肉格外發達,胸肌與肱二頭肌將西裝撐得鼓鼓的。
最後,所有答案會進行評分。具備愈多目前學生所重視的能力,分數便愈高。雖然不會公開所有學生的排名,但學生能得知自己的排名與分數。
像是爲了填補這段時間的空白,「所以,您才設計了人格能力測驗?」我開口問道。
菅原拓承認霸凌行爲後,被罰停課三天,並與遭到霸凌的受害者們加以隔離。菅原受到學校重懲,昌也等人則被安排每星期一次由老師進行心理輔導。
「昌也比任何人都還要成績優秀,個性也很善良,雖然有些囂張,但仍是我可愛的弟弟。他不應該死,我的弟弟不應該被迫自殺,抱着委屈離開人世。豈能讓菅原拓一人嬉皮笑臉地活在世上!」
所以,在昌也死後,菅原連聲道歉都沒有表示,僅笑道:「直到最後都像個笨蛋。」
「十五年前,我還在擔任班導時,有個女學生跟我很要好,但她升學後,在求職期間面試一直表現不佳,因此罹患憂鬱症,最後跳樓自殺。」
人格能力測驗。
我必須徹底剖析昌也的狀況。
「這樣太奇怪了……」
我還記得導入這個測驗時,在當時引起了不小的話題。
「呃,這倒是。」
接着我憤怒地說道。我不知道是什麼不對,有可能是學校、有可能是這個世界、有可能是菅原拓這個人。
●
「這樣根本不對!」
這一定是身爲姐姐的我唯一能爲弟弟做的。
這個人似乎也跟我一樣揹負着其他人的死。然而,那雙眼眸透出一抹空虛,我像是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背脊頓時一涼。
置身在小時候經常與昌也一同玩耍的公園,我獨自啜泣着。
「哦……」
藤本校長嘆了一口氣,同時泛起微笑。
藤本校長停下來喝了一口咖啡後,繼續說道。
「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我要徹底挖掘出那所學校發生了什麼事,那間教室發生了什麼事,昌也發生了什麼事,菅原拓做了什麼事。我要爲昌也伸冤。」
視角比小時候高出了許多,我所在的地方無疑充滿着與昌也的回憶。因爲氣味沒有改變,泥土、草地、塑膠、磨損的橡皮,以及輕柔地簇擁在身體四周的空氣,與十幾年前相同。我與昌也在這裏玩耍嬉鬧,經常玩到忘了時間。
接着,在騷動的隔天,菅原聽到這件事後,一時情緒激昂,犯下暴力事件,印證了霸凌事件的存在──在衆目睽睽之下,在教室中用水壺毆打了昌也。
我的聲音在黃昏時分的公園輕輕迴盪着。
隔天,我來到了校長室。
「昌也,等等我,姐姐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或許我是個不稱職的沒用姐姐,但讓我努力最後一次。」
「隨着需求的多元化、服務業的擴大以及機械化的展開,社會不再需要書呆子,勤勉向學等優點只會被黑心企業利用,當作免洗人力壓榨罷了。這個時代講求的是溝通能力。簡單來說,就是人格能力測驗。全端看這個能力。這不是我個人的想法,而是社會的志向。」
「當然,一開始有許多批評的聲音,像是『讓學生之間互相評分實在太過分了』『太不人道了』,這些意見乍聽有幾分道理。」
「我想問的是,在我畢業之後,這所學校所導入的教育制度。」
我將內心的情感毫無保留地宣泄出去,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公園的空氣吸進了肺部。
肯定哪裏不對勁。
○○會替換成領導者、上司、受歡迎的人等。例如,領導者需要什麼能力?結交朋友需要什麼能力?什麼能力在園遊會上派得上用場?未來想在職場上活躍,需要什麼能力?諸如此類的問題。
「在這個時代,對○○很重要的是什麼能力?請從以下選項中選出三個。」
「請告訴我什麼是『人格能力測驗』。」
「……」
看到令人不寒而慄的霸凌過程,許多人主動通報學校與警方,引起了軒然大波。
我不從事件本身,而從這個教育制度開始着手調查是有明確理由的。
得知自己的存在價值。
『霸凌是一項發明,是可以滿足心靈的必要之惡。憑你們是無法阻止革命的。』
「請舉出同年級中擁有╳╳的人。」
我要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地攤在陽光下。
他似乎也知道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於是逕自說了下去:
於是,我轉身背對充滿回憶的這座公園,邁出了步伐。
我忍不住停下了筆,藤本校長則嘆了一口氣,恢復原本的表情,繼續說道。
因爲在暴力事件發生後的一個月內,也就是昌也陷入精神異常的這段期間,在視線所及的範圍內,菅原沒有對昌也做出任何舉動。因爲沒有任何證據,沒有人能夠責備菅原拓。存活的三名學生口徑一致地表示「對此一無所知」。
菅原被帶到職員室時,目中無人地笑道。
有評論家認爲是符合時代的先進測驗,有企業公開點名這所學校,媒體則形容成劃時代的系統。有位知名人士表示感到「不舒服」,隨即在推特上出現「僞善者」、「只會說表面話」等批評聲浪。
然而,一個月後,昌也自殺了。
得知自己的人格評價。
「光憑勤勉向學跟做事認真在社會已經上不管用了。這是個可怕的時代。批評這個測驗的人是什麼都不懂的蠢貨,『反對人格能力測驗的數值化』、『讓孩子更愉快地度過校園生活』。原來如此,這樣確實比較輕鬆。只讓學生考試,以考上名校爲目標,將他們推向單靠學歷無法生存的社會,對他們見死不救,然後看着求職中的學生與社會新鮮人的自殺統計,優雅地享用下午茶。真是溫馨的教育機構啊。」
「我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可是,現今就算沒有人格能力測驗,國中生之間仍會互相評價。因爲這是學力不再受到重視的時代。既然沒有評分標準,只能互相評價,而我只是將那些數值化而已。」
我立刻便開始着手調查。
菅原拓無疑是「惡魔」。
然後緊握着拳頭說道:
一思及此,不禁勾起昌也第一次喊我爲「姐姐」時的回憶,身體頓時不受控制地顫抖了起來。
看見遭到毆打的昌也臉上留下一道宛如烙印般的瘀青,感到義憤填膺的大人們採取了行動。
「哼,任誰都看得出過去學歷至上的社會已經開始瓦解了吧?確實會因爲學歷而導致就業上的差別待遇,但三十年前可沒有高學歷打工族這一詞。只要從名校畢業,各種好工作任君挑選。大學入學考也改變了,像是AO入學考試(注:沒有既定考覈法,由各大學、科系依照各自針對學生的就學意願、適性以及學業成績以外的經歷、技能,綜合評定合格與否)這種與成績無關的制度,我初次耳聞時,還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於是我決定從這件事展開調查。
藤本校長首次卸下公事化的僵硬表情,臉上浮現夾雜着緬懷與遺憾的曖昧微笑。
菅原拓無法接觸到霸凌受害者,過着與全校學生爲敵的悽慘校園生活。沒有任何朋友,更別說是反抗的餘力。
「我的願望是……打造一個不會讓她想尋死的世界,爲此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可是,妳到底想知道什麼?校方所掌握的霸凌與暴力事件詳情都已經告訴妳了。」
有所動作的不只是大人,學生羣情激憤,據說曾多次對菅原拓施以精神上的私刑。由此可看出昌也的受歡迎程度。
公園一隅有座小山,然後在中央設有遊樂設施。由褪色的塑膠組構而成,有着宛如現代藝術的顯眼外觀,凝聚了各種孩童喜愛的遊樂設施。
身爲大學生的我也看得出來。
因爲人格能力測驗──是讓學生互相去對其他人的個性進行評分。
「數值化後……讓他們互相競爭?」
校長說完,發出一陣嘲諷的笑聲,然後再次喝了一口咖啡。是不加砂糖與奶精的黑咖啡。
藤本校長泛起一絲笑容。我語氣嚴肅地說道。
這個教育制度明顯非比尋常。
藤本校長微微點頭。
「不能說是競爭,只是透過數值的表面化來產生變化。希望藉此讓他們成爲適應社會的人才。這是身爲教育者最理所當然的願望。」
學生會寫下各自的理想或是符合該理想的人選,如「領導能力必須具備勤勉向學、善良與魅力」、「同年級中最勤勉向學的人是加奈子,第二名是妙子」等。
我面對着校長,以昌也的姐姐的身分,用半強迫的方式要求他與我會面。學校有義務要說明這件事。
儘管評價不一,會受到大多數日本人的注意也是理所當然。
雖然在意校長剛剛提到的女學生,但他立刻將話題帶到了測驗上。
「但都是胡言亂語。光靠表面話是無法在這個時代存活的。真是無聊。」
「無聊……是指?」
惡魔沒有受到制裁,仍在世上逍遙。
人格能力測驗是由兩種題型所構成。
「我的學生自殺了。」他這麼答道。
因此,我做了一個決定。
然後,╳╳則會替換成善良、認真、外表端正等。
我靜靜哭泣,淚水宛如潰堤般湧出,視線變得模糊不清。得知事件詳情後,不知爲何比在喪禮上時更加悲痛萬分,心臟像是被人高高揪起。
因爲在有如洪水般氾濫的相關消息當中,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此時,他一臉詫異地問道:
「我是爲了調查纔到學校一趟。」我緩緩說道:「所以,希望您能夠一五一十地回答我。」
母親替孩子們換過手機,定期監看菅原是否有聯絡他們。透過每天與兒子對話,努力治療他們的心靈創傷。
分成這兩種類。
藤本校長的話到此告一段落。因此,我立刻將剛剛的內容全部寫在準備好的筆記本上。「突然對妳說這麼多,妳累了吧?」他對着振筆疾書的我問道。「老實說滿累的。」我僅這麼回答。然而,我只是因爲大腦一下子無法將他說的東西歸納起來而已。
我將咖啡一飲而盡。
「要再來一杯嗎?」校長問道。
「麻煩您了。砂糖請放多一點。」
藤本校長端來第二杯咖啡時,我繼續提問:
「然後呢?學生們的評價如何?實際的心聲是?」
「呃,評價不一。跟預測的一樣,有人覺得處理人際關係變得輕鬆,但也有人因此感到無力。要舉例的話,說也說不完。」
「溝通能力有如願獲得提升嗎?」
「無法用統計來比較,但部分企業對該測驗給予高評價,假設學生們前去應徵,比起成績第一名的學生,他們更想採用人格能力測驗第一名的學生。很有遠見。今後應該繼續向外推廣──」
校長停頓了一下,接着繼續說道:
「──總之,這個問題可以結束了吧?妳是想調查弟弟的事情吧?這個測驗充其量只是這次事件的背景。」
「是的。」
「校方無法勸阻妳的行爲,我們尊重家屬有得知真相的權力。可是,我希望妳不要觸及其他學生的傷口,校方有保護學生的義務。」
「當然,我會注意這一點。」
「還有其他問題嗎?」
還有一個問題。
我猶豫了一下,將原子筆輕輕放在桌上後,隨即抬起了頭。
「昌也跟菅原拓在測驗中是排第幾名?」我問道。
藤本校長聽到這個問題,也忍不住露出厭惡的表情。想必是不希望將學生的祕密公諸於世。他思考了數秒,要求我答應不對外透露後,將排名告訴了我。
「上學期末,二年級381人中,岸谷昌也排名第四。他的朋友,同樣遭到霸凌的那三人,二宮俊介、渡部浩二及木室隆義的分數也很高,在同班同學中似乎頗受歡迎。」
「……」
菅原拓到底是何方神聖?
我翻了一個身,環視着昌也的房間。映入眼簾的是一臺筆記型電腦。是媽媽買給昌也的。明明還是國中生卻很囂張,我是升上大學後纔有電腦。
導入那種奇妙的排名系統,在學校中到底產生了什麼變化?
「昌也……」
「可是,讓我明白那所學校絕對不正常。」
●
「然而,菅原是第369名。不受衆人的喜愛,卻僅憑一人霸凌四個風雲人物。」
昌也恐怕也沒料到瀏覽記錄會被複原,連自己的性癖好都得被攤在陽光下。真的很對不起,姐姐會當作沒看過的。
可是,現在無法聽取她的證詞。
我回家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家裏鬼吼鬼叫。將包包隨意亂扔,脫下身上的禦寒外套並來回甩着。發出「啊」「唔喔」的叫聲,在二樓與一樓的樓梯間跑上跑下。之後,我衝進昌也尚未整理的房間,倒在牀鋪上,接着花了兩分鐘像趴在地板上游泳似的揮動雙腳,試圖讓自己的腦袋冷靜下來。
『防止 竊聽』
這個問題直接去問事件的當事者事是最快的。
我原本便不太喜歡藤本校長,無論過了多少年,仍沒有改變。完全無法繼續跟那麼詭異的藤本校長共處一室。
爲什麼昌也會自殺?昌也爲什麼會害怕被人竊聽?
尚未結束?
「太可疑了!光憑藤本校長身上可疑的味道,便足以讓全世界的香水店倒閉!」
不過,或許遺漏了一些小地方也說不定。
藤本校長最後對我留下一個謎團。
我從枕頭上抬起頭,回想着校長說的那些話。
「……有查過搜尋記錄嗎?」
然而,與昌也一起遭到霸凌的朋友在約談階段便宣告失敗。對方父母直接了當地拒絕了我。他們正值纖細敏感的青春期,包含媒體在內,無法承受一再逼問。
這樣的關鍵字。
我必須調查個水落石出纔行。
我曾經見過對方,是個可愛到讓我忍不住會喫醋的女孩子。
既然如此,接下來要的做只有一件事了。
「昌也的女朋友……不行。目前的狀況很難開口問她……」
「那麼,在那種教育制度的環境中,昌也班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果然已經有調查過了啊……」
我整個人頓時僵住。昌也害怕被人竊聽?我查看日期,剛好是六個月前。換句話說,是警方推斷昌也遭到菅原霸凌的時期。竊聽當然找不到防止的方法。
我追問那句話的意思,校長僅搖了搖頭。
人格能力測驗。
我承受着罪惡感,繼續往前追溯。就在這時,發現了──
「先不論那個測驗是好是壞,這不是我能判斷的。可是!已經證實那所學校的環境很特殊。」
警方已經確認過社羣網站、電子信箱與資料夾,還使用資料復原軟體復原曾經刪除的檔案。然而,警方表示完全找不到菅原拓這個人的蛛絲馬跡。
果然不應該做自己不習慣的事情。
「那麼,要向哪個人打聽纔好呢?」
我回想着昌也的交友狀況。
「可是,這樣是不行的。將真相塵封起來,什麼都無法解決。」
「菅原曾經說過:『這是革命。革命尚未結束。』」
我跳下牀,立刻開啓電腦,接着點開網路瀏覽器,查看搜尋記錄。包括成人網站在內,全都是平凡的國中男生會看的網站。
我爲了接近事件的核心,決定尋求「祕密武器」的協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