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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

《其實,原本只要那樣就好了》 · 松村涼哉 · 8678 字

我對石川一無所知。

我始終不知道爲什麼石川會在天文館哭泣。

想必是有我所想像不到的內情,若因爲一時的好奇而介入其中,恐怕會受到嚴重牽連。

所以,我沒有深究,而是離開了現場。換句話說,我逃走了。

因爲我不想要受到傷害。

廢物。

這個字眼用來形容我的行爲十分貼切。

若給我辯解的機會,其實我並非從以前便是這副德性。

一年前。

我曾經跟昌也搭同一班公車。

岸谷昌也是個人見人愛的天才,國中剛入學時便已經是班上的中心人物,不分男女,衆人總是圍繞在他身旁歡笑。而且當時正好舉辦運動會,身爲接力賽最後一棒的他,漂亮地逆轉獲勝,每個人都在討論「一班的昌也」,正值人氣的巔峯時期。想必沒有人會跳出來撥冷水吧?笨蛋纔會?

連我都會敬他三分。豈止三分,甚至是二十五分。對於文武無才的我來說,文武雙全的人應該會是我憎恨的對象,但只有他例外。藐視昌也會讓我覺得自己更顯渺小。他正是如此的特別。

我剛好跟昌也在公車上比鄰而坐。

「喔,菅原。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他在我旁邊坐下,身上散發着清爽的發類造型產品香味。接着,他用極爲自然的態度向我攀談,對我來說無疑是神乎奇技。

換句話說,他有意找我說話。

「話說回來,我好像很少跟菅原說話,從開學典禮之後完全沒有交集吧?」

「喔,是啊。」

因爲他的態度太過一派輕鬆,我下意識地回答。他擁有讓我無法無視的力量。

「對吧?啊,真驚人,真是稀奇耶。小組活動也不曾分到同一組,菅原一到放學後或是午休時間便一溜煙地消失。今天剛好社團休息,才讓我有機會跟你說話。」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岸谷昌也他擁有特別的力量。

於是我向或許派得上用處的朋友小索尋求幫助。在無人的房間中,我等待着他的回覆。

我正在與同學正常地交談。對其他人來說,或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對我來說是相當不正常的。

最後是昌也擺平其他人對石川的騷擾行爲。我總覺得自己開始發自內心崇拜他。我的勇氣只會煽動她們的惡意行爲,毫無意義可言。

「尤其是三班,聽說有人光明正大地給別人看自己的作答卡。」

石川琴海抱有煩惱。

「哦……真無聊。」

「是人格能力測驗的作答卡嗎?哇,一定很高分吧?」

「有個叫石川琴海的少根筋傢伙。妳不曉得嗎?」

當時我正在認真閱讀,所以即使我在附近,她們仍不在意地聊起這件事。

可能因爲我的反應不大,感到納悶的加藤特地安慰我。

經過數日後,舉辦第二學期末的人格能力測驗。

「不要擅自消失啊,這個世上還是有人想跟你認識。」

「真的真的。該怎麼解釋纔好,可能因爲我姐姐很粗枝大葉,導致我的個性變得很愛吹毛求疵。算是潔癖嗎?反正個性很怪。」

這樣告訴自己後,我離開了電腦前。

『你的個性也滿麻煩的。我只能說你對她在意到無以復加。』

算了。

於是,我反射性地站了起來。她們睜大雙眼,僵在原地,我朝她們跨出了一步。老實說,我對她們的視線感到恐懼。從小到大,總是被人投以那種輕視的眼神。

「是岸谷想太複雜了。聽說你看見筷子握法不正確的人會感到焦慮,是真的嗎?」

「咦?叫什麼名字?」

「……」

我在原地做了一個深呼吸,回到座位上繼續閱讀。

『你應該要做出抉擇了。菅原,爲了她,讓自己保持乾淨,好好打扮,同時保有自己的個性,學會討好女生……若你想要當正常人,就應該貫徹到底。但是,什麼都不去努力,便私心妄想對方會喜歡上自己,這對她來說很失禮。』

「對吧。可是,我能夠體會她們的心情,想要捉弄人格能力測驗拿到高分的傢伙……」加藤同情地說道:「所以我不想再跟菅原說話了,我可不想被菅原牽連……再見。」

「呃,咦?」

最後有人這麼提議。

我花了整整兩天思考着她哭泣的理由,最後還是毫無頭緒,應該說不可能有頭緒,腦海中淨是在胡思亂想。跟往常沒有兩樣。

「喔……喔喔,感覺好厲害。」

於是我對其他人再次變得無所謂起來。

我當然不會說自己身爲世界上先進國家的居民,卻每天都在怨恨這個世界。

結果我只是招來了其他人的反感。

她神情自若地說出殘酷的話語,讓我背脊一陣發涼。

原來如此。無論我怎麼努力或是用心,在別人眼中只是滑稽又丟臉,愚蠢到極點的舉動。自以爲在月夜的湖泊中優雅地遊着自由式,其實卻只是在水溝中掙扎的棄犬。

「沒錯沒錯,第十二名。居然拿來炫耀,實在太扯了。」

我想必對昌也既是嫉妒又是羨慕又是尊敬,與他的邂逅帶給我如此強烈的影響。

我在教室角落看着這個數字,突然有個男生走到我身後。

這段期間,小索仍不留情地說下去:

在他開口前,我一直呆呆地看着他。他本身的能力徹底震懾了我。應該說,察覺到其他人的才能,這個體驗讓我十分驚愕。

我能爲她做些什麼?不,應該說我究竟想爲她做什麼?『菅原,你必須做出抉擇。』小索這麼逼迫我,但我到底想要做什麼?

其他人在我眼中再次失去了色彩。

「果然下滑了……」他這麼說道:「不少人事前提議不要投票給菅原。」

因此,放棄繼續努力下去。像我這種人怎麼努力也沒有意義。我應該儘可能不去引人注目,當個不起眼的人。

「你真了不起,我對你刮目相看了。從國中就在思考這麼宏大的事情,像你這種人一定會榮獲諾貝爾獎,嗯。」

原本無聊的八卦開始逐漸失控。

「我有告訴小索我的本名嗎?」

「哎,反正我是隨時都會消失的薄弱存在吧?」

然而,現實並沒有這麼美好。

「因爲人格能力測驗拿到高分便得意忘形的傢伙很討人厭吧。」

加藤爲了不被人發現與我交談,快步離開現場。

雖然我曾經恢復正常人兩個月左右,但那已經是一年前的事情。之後我又變回廢物。她與我是不同世界的人,如同昌也之於我是異世界的人。

所以,我忍不住注視起昌也,他一臉不解地歪起頭,但我仍一直注視着他。依序將他的鼻子、眼睛、耳朵、嘴巴、頭髮與痣看過一遍後,我理解了一件事。我多久沒有對其他人產生興趣了?

事情是發生在午休時間,我在教室角落偷聽到女孩子間的閒聊。

小索要求我做出抉擇。我知道他說的是正確的。然而,一直感受不到真實感,讓我無法做出決定。

我決定要作爲一個廢物活下去。

「地球。你那是什麼回答啊,你平常都在思考些什麼?」

我無法打字回答他。我回想起一年前的愚蠢努力。

第二學期是第345名。

之後,我獨自思考着。

『嗯,不曉得耶。因爲我不認識她。若是想找我商量,麻煩說得更具體一點。』

第一學期的人格能力測驗是第297名。

感覺是個難搞的人,正當我這麼心想時,突然發現了一件事。

『不過,我是爲你好,凡事要懂得收斂。』視窗上出現小索的這句話。『你以廢物自居,變得不在乎其他人的評價,是因爲這樣就不會受傷害吧?變成不上不下的廢物,擅自去猜測她的心思,受傷害的會是你自己。從客觀角度來看,她會喜歡上你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至今有人喜歡過不懂打扮、沒有交際手腕、不會運動又不會念書的你嗎?』

在公車上與昌也交談過後的兩個月期間,我恢復成正常人。

我自認爲是在與惡勢力戰鬥。

「妳們很差勁。」我鼓起勇氣說出這句話:「只憑謠傳,居然就想出那種愚蠢計劃。很丟人現眼。」

「果然是這樣嗎?」

結果還是派不上用場。因爲不打算說出細節。我不想輕易對別人說出石川的事情。

「你之前不是罵一羣女生嗎?那件事惹火了女生,她們到處散播不實的謠言,像是『偷看女生廁所』、『偷喫女生豆腐』一類的。」

只見她們緊握着西裝外套的下襬,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愈來愈多人因好奇而聚集過來,她們只好飛也似的逃離了教室。

若有人對我說話,我會努力回答,喫營養午餐時也會試着找坐在面前的女孩子聊天。上課時會專注做筆記,不再會忘記寫作業,總是準時交。

我甚至沒有想要反駁的意思。迷戀,或許算得上是被說中了。

他探頭偷看我的成績卡,於是我反射性轉過身去,只見加藤幸太對我露出同情的眼神。

「哪個星球的人?」

我抱着這種樂觀的念頭。

「理由就是那件事……?」

「要不要捉弄一下她?」

「喂,怎麼了?你是看到背後靈了嗎?」

我連當廢物都不夠稱職,而昌也從出生那一刻便是天才。

他的行爲讓我終於理解到一件事。

透過這件事,我學到兩個教訓。

還真是體貼。

或許我是想要擺脫廢物的名號,成爲向昌也那樣的英雄。

另一個是當廢物比較輕鬆。

不過,如之前所述,僅維持了兩個月而已。

形同是與異世界的人接觸。

我頓時感到一股疑惑。

(雖然很緊張,但有好好表達出來……或許能因此受到大家的認同。)

『沒錯,已經到迷戀的程度。雖然的確是讓人心疼。』

我感覺到喘不過氣來,於是將聊天視窗關閉。我不應該找他商量。

某種能夠吸引人、與生具來的能力。

「嗯。」

幾乎是吊車尾。我對排名下滑這件事感到震驚,手上拿着發下來的作答卡,呆愣了好一陣子。

「非洲的飢餓孩童一類的。」

「I同學好像有什麼煩惱吧。」

一個是我無法像昌也那樣。

『你必須選擇要成爲廢物,還是真正的人類。』

小索傳來嘆氣的表情符號。

但昌也似乎誤以爲我是在做拓展國際視野的歷史考察,逕自點了點頭。

不需要小索提醒,我也心知肚明。

只要不在意周圍的視線,內心便能保持平靜。這就是人格能力測驗第369名的宿命。

只要無視其他人,便能夠不受傷害。

當廢物比較輕鬆。

我比誰都還要了解這件事。

所以,當她哭着走向學校垃圾場時,我應該裝作沒看見纔對。因爲我當時人在三樓,就算看見她的身影,還是可以裝作沒看見。專程跑過去實在太蠢。

然而,我卻無法視若無睹。

沒錯,我想必是喜歡上石川琴海了。

我這種不上不下的廢物,她卻表示「羨慕」,僅憑這句話便讓我喜歡上她。

她在垃圾場割着一隻海豚的布偶,手掌大小的粉紅色哺乳類。我記得那隻海豚掛在石川的書包上,她走路時會搖來搖去的。現在卻被無情地一分爲二,棉絮像內臟般露出,模樣相當可憐。然而,石川仍不斷用剪刀刺向海豚的身體斷面。

我一開始走到她的身旁時,石川像小動物般跳開,渾身顫抖着。然而,發現是我之後,才露出放心的模樣。

「原來是菅原啊。」

她哭着說道。她似乎不在乎被我發現。

「不要嚇我啦,我真的嚇了一大跳。」

「妳在這裏做什麼?」

我直率地問道,只見她露出一絲痛苦的神色。然而,隨即做出若無其事的表情,老實回答:「我在處理討厭的東西。」

「討厭的東西是……」

我將視線移到被割爛的海豚,那應該是她一直以來的心愛寶物。

但她在我的面前,再次用剪刀毫不留情地刺向海豚布偶。

「人生真是不順呢。雖然有些害怕,但若能擁有讀心術,一定會很輕鬆。」石川繼續蹂躪着布偶,開口說:「就不需要做這種事了。」

我向她行了一個禮後,轉身離去。

有個聲音從我的前方傳來。

我說出自己的疑問。

「菅原,再見。」

爲什麼要用那種眼神看着我,石川,我知道妳的苦衷,我曾經鼓起勇氣去對抗那些惡意,只是妳不知情而已。

果然是我誤會了。這是當然的,那個人不曾像這位女性這樣用溫柔的態度對待我。

然而,唯獨一件事我知道。

「妳是小索嗎?」

我用左手觸摸自己的臉頰,臉上的水分比想像中要來得多,甚至有一股黏稠感。我似乎哭得很厲害,完全不敢看鏡子。

我有股想要表達不滿的衝動,一回想起過去,內心感到一陣痛楚,但看見石川的兩手有好幾道割傷,最後什麼都說不出口。想必是因爲拿剪刀的方式不當,導致受傷了。而且石川不斷粗魯地施力,傷口遲遲無法癒合,手掌漸漸被染成一片殷紅。

我思考着這些不着邊際的事情,用牙籤將炸雞塊撕開。

我將卡在喉嚨的話說了出來。

「是啊。若擁有讀心術,或許便能成爲有錢人,人生一帆風順。」

「……」

我努力將自己的心意表達給她。臉頰變得滾燙無比,想要立刻一頭鑽進冷水裏。然而,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於是我將視線移向她。

這似乎纔是她想要告訴我的事情。雖然不是完全不懂她的意思,但仔細一想會覺得邏輯好像怪怪的。

我不小心脫口而出,但石川似乎沒有聽見,她只是一臉不解地仰望着我。

石川一瞬間停下割布偶的動作,不久又打算重拾起剪刀,但被我撿走,丟到了垃圾場。她只能抱着膝蓋一動也不動。若是沒有睜開雙眼,會以爲她是睡着了。

「我被矇在鼓裏。大家隱瞞着我!大家隱瞞着我,嘲笑一無所知的我,鄙視無知的我,在背地裏偷偷當成聊天的話題。我到底做了什麼?我一直以爲大家感情很要好。」

她的眼神變得更加兇狠,在我正前方坐下。怎麼看都像在生氣吧?

「我怎麼可能會羨慕你。你可是菅原,找遍全世界,也沒有人會羨慕你。有誰會羨慕沒有人緣、不會念書也不會運動的菅原?」

「呃。」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看起來像是在生氣嗎?」

「所以今天能認識同樣愛喫炸雞塊的同好,讓我覺得很感動。」

她一臉滿足地用桌上的紙餐巾擦拭嘴角,最後補充道:「換句話說啊。」

我注視着這副光景,用手指戳向自己的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後說道。

「我就讀高中時每天都會經過這裏,店長向我抱怨過這件事。好像只有我喜歡到每天會跑來喫炸雞塊。」

對話在此中斷,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麼纔好。我像是失去了言語能力。想要說些好聽話,受到她崇拜、受到她喜歡,淨是這種自私的慾望在腦海中打轉,使得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哦,因爲失戀而大哭,不覺得也很有意義嗎?」

我像是稻草人般呆站原地,只見她將剪刀扔向地面。然後,整個人無力地癱坐在地上,抱着膝蓋哭了出來。

「請……請問……」對方的神情嚴厲,讓我終於恍然大悟。因爲不想滋事,我決定趕快道歉:「對……對不起,我佔了這個座位,我馬上移開。」

「看見國中男生在嚎啕大哭,叫我怎麼能坐視不管。」

「啊?」

「既然如此,那放棄了吧。」

石川發出像孩子般的微弱聲音。

我接着問了一個在意的問題。

可麗餅的鮮奶油幾乎要碰到我的胸口,於是我慌慌張張地收下,然後向對方道謝。

「大家都說同樣的話,不論父母、老師、漫畫、動畫都在鼓吹『要珍惜朋友』。就算頭腦聰明,也必須珍惜朋友,就算力量強大,最重要的仍是朋友。既然如此!周圍的人『不願意跟自己當朋友』—表示自己是個無藥可救的人。人格能力測驗—便是指標。」

「啊?咦?啊?我叫作紗世。」

「喫吧。」那名女性將可麗餅遞給我。桃紅色的包裝紙將麪皮捲起,裏面塞滿大量的草莓。「只喫這種重鹹的東西會想喫甜食吧?」

身爲無藥可救的廢物,我一如往常抱怨着這些狗屁倒竈的事情,在購物中心的美食區用牙籤戳着炸雞塊。我的座位上放一盤炸雞塊串,淋滿了美乃滋,量多到快要從容器中溢出。我佔了六人座的沙發座位,像拷問一般,一直將油脂塞進胃裏。這樣怎麼喫得出味道。我小聲抱怨着,不斷詛咒着世界。

我對石川一無所知。

她說出這句話。

「當廢物有什麼不好,被人討厭有什麼不好。像妳那樣畏懼他人,活在痛苦之中,最後會無法來上學。直接無視朋友就好了,這樣就能輕鬆地活在世上。」

然而,那對我來說是意料之外的結果。

我點了點頭。

隨後她再次哭了出來,從我的身旁離開。

「十四年來,我對其他人從來不抱期待。」我說道:「成績跟運動樣樣不行,也跟不上朋友之間的話題,無論做什麼都不曾受到稱讚。因爲不想受傷害,所以我不抱期待地活在世上。像我這種人要如何去對其他人有所期待?」

「怎麼可能做得到。」她無視我的話,痛苦地搖了搖頭。「我這十四年來像是個丑角強顏歡笑,用滑稽的模樣逗笑衆人,一直爲了朋友而活。」

「我對動機跟過程沒有興趣,我只是敬佩你的勇氣而已。」

「比起成績下滑一百名……」

「我知道這件事……」

「妳更無法忍受人格能力測驗下滑十名吧?」

「我不想受到那樣的惡意對待,包括被人瞪或是嘖舌……人格能力測驗的排名下滑,她們一定會覺得活該,然後會瞧不起我……這讓我很痛苦。」

「我開玩笑的。」

她不以爲意地問道。

兩三下就被甩的噁心宅男社交障礙獨行俠處男廢物,也就是我菅原,實在沒有心情直接回家。想一個人去唱歌發泄,也想去超市的熟食區拜託店員說:「我會付錢,拜託你把這些熟食全部丟掉。」石川的那些話殺傷力大到足以讓我一蹶不振。

「沒想到會被那麼強烈地拒絕!」

她說完交互看互看着我與炸雞塊。「作爲友誼的見證,我可以喫一塊炸雞塊嗎?」她向我這麼要求。結果只是來討喫的嗎?我將牙籤遞給她,於是她將一塊淋滿美乃滋的炸雞塊放進了嘴裏。

我無法回答她,只能一動也不動地佇在原地。

「我好痛苦。人格能力測驗的排名一定下滑了。隱瞞我,代表不想跟我分享祕密吧?我被拋棄了。」

「我就跟字面上那樣單純,配對失敗了。」

「不,動機不純到了極點。明明只是講過一兩次話,卻因爲很少跟異性講話,擅自自作多情了起來,得意忘形之下向對方告白,結果被甩了。是個講起話來也很滑稽的廢物。」

我聽不懂那句話的意思,只能愣在原地。只見石川站了起來,然後對我露出憐憫的眼神說道。

「哦。」她不感興趣地回答,接着說:「對了,你喫的炸雞塊其實完全賣不出去,因爲只有拉麪顯得冷清,所以店長研發了新菜單,結果卻不受歡迎。」

《其實,原本只要那樣就好了》1 革命插圖(1)
《其實,原本只要那樣就好了》 · 1 · 革命 · 第1張插圖

「謝謝妳鼓勵我……但遺憾的是,我沒有這麼幸運的遭遇,像是搶別人的炸雞塊一類的。」

她接着撿起剪刀,繼續專心割着布偶。

「嗨,少年。」

她終於開口。「我很羨慕菅原……」她充滿怨恨地說道,接着又改口說:「可是,我發現我一點都不羨慕。」

「……」

經過三分鐘左右之後。

「自從地球誕生以來,數量有如繁星的生物全都在享受着性愛!爲什麼只有我被排除在外!」

「咦?不不,我不是指錢的事情。」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但是我誤會了。因爲菅原過得一點都不快樂,感覺一直過得很痛苦,猶如活在地獄之中。」

「沒關係……妳也送了可麗餅給我。」

「可是,這樣下去石川會崩潰的。石川不是說過羨慕我嗎?我很擔心妳,我……」我頓時感到躊躇,但仍硬逼自己開口:「我喜歡妳,所以,我不希望妳再痛苦下去。」

「……妳可以把剩下的喫完。」

「爲什麼我必須遭到這種對待?被打分數、受到嫉妒、受到鄙視,我受夠這一切了!我纔不想受到注目。」她一股腦地宣泄出來:「我很害怕像去年那樣遭到騷擾……」

「我只是擔心你發生了什麼事。」

「我只是失戀了而已,很常見。」

我發自內心慶幸自己沒有超能力。若有的話,三分之一的人類都會遭我遷怒而死。

從運動場傳來棒球社的吆喝聲,之後只聽得見從體育館傳來籃球社的運球聲,我們置身在這樣的空間之中,彼此沉默了好一會兒。我坐到石川的旁邊,只能眺望着天空,天色陰沉沉的,宛如是我的青春的寫照。啊,可惡。

「哦,原來你這麼純情呀。」

見到此狀,一股不滿從內心湧起。

「喔,這樣啊。」

「說搶太過言重了吧?是友誼的見證。」

「可是,剛剛石川明明……」

「總之,在我身上沒有發生有意義的事情。」

「嗯?可以嗎?還剩很多耶。」

「這是當然的……因爲同儕壓力很沉重……沉重到會壓垮我。」

我抬起頭,眼前站着一名身材修長的女性。分辨不出是大學生還是社會人生,但感覺還很年輕。率先映入眼簾的是日本人所沒有的長腿,接着將視線往上移,我頓時被她那雙銳利無比的眼眸所懾服。

即使是我,要復原也需要花上一些時間。所以我纔不想要恢復成正常人。不期不待的廢物生存方式還是比較適合我。早在一年前、半年前,以及現在,我便已經深刻體會到了。

「哈哈哈,原來菅原也會開玩笑呀。」

「哦……」

我向她簡單解釋。雖然可以無視,但想說當作是可麗餅的回禮。

我聽見那句話的瞬間,立刻站了起來。想要立刻離開現場。

「就算動機不純、下場悽慘,但不代表這一切都沒有意義。我很喜歡炸雞塊,因此認識了同好,即使店長認爲炸雞塊是個失敗,仍無法改變這個事實,所以你也不需要貶低自己。」

「我被矇在鼓裏。」

石川過去曾受到騷擾。害怕因爲出風頭而引起注意。即使如此,仍鼓起勇氣向孤零零的我攀談。

我確實抱有非分之想。滿腦子都是性慾,不知道幻想着她的模樣自慰了多少次。是個跟純情差了十萬八千里、無可救藥的廢物國中男生。

即使如此,我仍希望能看見她露出笑容,想要保護哭着顫抖的石川,這也是不爭的事實。然後,我現在仍抱着這個想法,無論是誰,包括我自己,都無法否定這個想法。

所以,我決定發動革命。

「我要得到幸福。」

走出購物中心時,世界已經被染成一片嫣紅。雖然天空仍然烏雲密佈,但整片雲層彷彿被倒入了顏料,顏色變得迥然不同。在烈焰燃燒般的景色之中,我在道路的正中央邁出步伐。逐漸變涼的風吹拂着我的頭髮。

然後,我說出了自己想法。

「我要以廢物的身分得到幸福。就算是人格能力測驗最後一名,也要隨時保持嬉皮笑臉;要用高高在上的姿態捐錢給發展中國家;因爲不想被罵,即使受委屈也不給別人添麻煩;受到同儕壓力要求一起排擠其他人時,要傻傻地不去察言觀色;被詛咒遭逢不幸,要過得更幸福;被全世界的人詛咒入監服刑,更不能去犯罪。我要快樂地活着。」

這是我最後一次哭泣。

我正在朝幸福邁出步伐。我大口吞下最後一口可麗餅,握住剩下的包裝紙。

「然後,我要創造出無論是石川或是其他同學都能夠展露笑容的教室。我要證明廢物也能夠得到幸福。如果石川說學校是地獄的話,我就摧毀地獄。我要摧毀—人格能力測驗。」

我回憶着那間狹小的教室。昌也、二宮、瀨戶口、木室、津田、渡部、石川、加藤與其他朋友們。

接着,我下定了決心。

「我要成爲貨真價實的廢物。」

這是菅原拓一生一世的決定。

好,先來複習一下開頭。

如果已經忘記了,容我再次重申,我的故事建議用「帶着嘲笑」的方式去閱讀。就是這麼簡單。

所以,儘管藐視我這個膚淺國中生的希望與夢想吧。請盡情藐視我。

若這時有人出面阻止我,這個故事的結尾肯定也會大大不同。

然而,我已經決定要發動革命之戰。

即使被一切所遺棄,即使與全世界的人類爲敵。

無論會付出多少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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