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迴盪在室內的哭聲，讓心睜開雙眼。

他已經恢復到能夠自行起身的程度。儘管覺得身子仍有些沉重，心還是爬下牀，走向哭聲傳來的地方。

他看到老人守在哭泣的真奈身旁。

咪咪縮成一團躺在真奈的懷裏，一動也不動。

死掉了嗎——心這麼想。

要是明日菜得知，一定會很難過吧。

老人以平靜而溫和的嗓音開口：

「牠已經結束在這個世界的任務，必須前往另一個世界了。連同那個小妹妹的份一起，盡情爲牠哭一場吧。」

等真奈停止哭泣後，老人領着她和心來到村落外的一片草原。這片感覺寬廣無際的草原上，有着唯一一座岩石平臺。真奈遵循老人的指示跑到平臺旁，溫柔地將咪咪的遺體放在平臺上頭。

「馬上就會過來了。」

老人這麼表示。過了片刻後——

心發出驚歎聲。

「那是……克查爾特！」

一頭克查爾特從草原的另一端緩緩走來。全身呈現膚色的祂，有着類似人類——卻比人類巨大好幾倍的軀體。祂的身上同樣有着克查爾特獨特的幾何圖形。

「這麼古老的……」

克查爾特並不在意心的喫驚反應，只是走到平臺旁，捧起咪咪的遺體——

然後扔進自己口中。

老人以莊嚴的語氣表示：

「每個生命都會像那樣，成爲更巨大存在的一部分。」

「……明日菜有辦法這麼想嗎？明明是自己重視的存在死去了啊。」

——必須幫助她纔行。

眼前所見的事實，讓明日菜非常、非常開心。

愈來愈接近的馬蹄聲。

「那是……」

而且是從意外靠近他們的地方傳來。

「就在這座山脊的另一頭。」

「你是迦南村的人吧。爲什麼要袒護地表人？」

老人喚住他。

幸運的是——或許可以這麼說吧——子彈只是射到地上，將地面的石頭擊飛。又或者，對方只是爲了恫嚇兩人而開這一槍。

或許也猜到明日菜想說什麼，森崎簡短回一句：

明日菜心想，就快到了呢。

「不要殺害任何人！這隻會加深雅戈泰的憎恨而已！」

他直接從仍在奔馳的馬兒背上跳下，撿起剛纔彈飛森崎手槍的短刀，擺出備戰架勢。

「……唔！」

「別做這種多餘的事！」

心無言以對。

子彈沒有命中敵我雙方，只是不斷以分毫之差掠過彼此的身體。

阻止他們闖入雅戈泰世界的深處。

心鼓起幹勁，握緊手中的繮繩下令，愛馬隨即在草原上全速衝刺。

聽到心這麼說，老人有些喫驚地睜大雙眼，但隨後又恢復原本溫和的笑容。

放棄以小船前進的森崎和明日菜，開始攀爬眼前的巖山。

他受到了那兩個地表人的影響。

不過，心自己也明白，他剛纔說的那句話，是雅戈泰土生土長、一直生活在這裏的人不會做出的發言。

三人的腰間，都垂掛着危險的東西。

「怎麼了？」

——出現在眼前的，是騎着馬衝向這裏的心。

語畢，他隨即開槍反制。

「明日菜，快跑！」

——我跟亞魯茨捷利的那個男人相似？

「就算得取其性命，他們也想阻止那兩個地表人嗎？」

「他們可是打算殺掉我們倆呢！」

這條河愈變愈細，最後延伸至某座巖山旁的湖泊中。

那時候，他明明說「當初應該殺了地表人才對」。

森崎轉頭對明日菜這麼說。

「老師，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老先生，關於現世的生命是多麼脆弱、多麼不具有意義一事，雅戈泰這個地底世界瞭解得太過透澈了，所以纔會慢慢步向滅亡——會不會是這樣呢？」

一回合、兩回合、三回合。

＊

心拔腿狂奔，衝回老人家中，迅速在馬廄裏認出自己的馬，跳上馬背。他準備騎着馬衝出去時——

這個攻擊來自完全出人意表的方向。森崎雖然沒能閃避，但也沒有因此受傷。這記飛刀不偏不倚地瞄準他的手槍，可見投擲者身手非凡。

森崎拉着明日菜的手，引導她躲入大小適中的岩石後方。

「你打算做什麼！」

聽到心這麼說，老人無奈地搖搖頭。

一把短刀突然射來，將森崎手中的槍枝彈飛。

這趟痛苦的旅程，再過不久就要結束了。

他對這些完全沒概念，只是搖了搖頭回答：

還有一些雖然不熟悉，但只要仔細聽，馬上就能分辨出來的——

不可以殺人。

「……唔！」

心的腦中只有這樣的念頭存在。

就在這時候——

——不對。

「老先生，我一定會回報你這份恩情！喝！」

「跟你的職責相同呢。」

就在森崎這麼說的時候——

該怎麼辦纔好？

明日菜和森崎不約而同地開口。

這時，一名仍騎在馬背上的男子，拔出腰間的長槍朝他們開槍。

心則是以強硬的語氣回應兩人。

在心的一聲喝令下，馬兒開始前進。

阻擋森崎和明日菜進入阿瑪樂村的那些男子，騎着駿馬現身了。

「這兩個人救了你們村子裏的小女孩！是有恩於你們的人才對吧！」

「放任地表人進入雅戈泰，只會讓他們成爲招致毀滅的火苗。不能留下禍根！」

穿着貫頭衣、之前在村落入口將森崎和明日菜擋下的三名壯漢，騎着馬離開村子。看着他們遠去的心，隨即察覺到一件事。

在腦袋一片空白的明日菜眼前，森崎掏出懷裏的手槍。

「喝！」

男子怒吼，然後舉起長槍——

催促後，他也拔腿奔跑。

森崎驚叫一聲，明日菜也喫驚地望向飛刀射來的方向。

「在夷族出現之前，加快速度趕路吧。」

因爲這座巖山地形起伏很大，讓他們沒能即時發現有馬匹逼近——話雖如此，但就算早點察覺到，或許也不見得能採取什麼因應對策。

接着，老人望向心。

他轉頭朝老人大喊：

「心！」

「我不知道！可是……」

他這麼說道。

——不能丟下明日菜不顧。

語畢，他企圖擊發下一顆子彈時——

心是在幫助他們嗎？

可是，爲什麼自己卻覺得如此「不開心」呢？

即使從遠處看去，也可以知道他們不是爲了和平解決問題而追上來。男子們身上都帶着武器。總之，得繼續往前走纔行——森崎想着。

「他們帶着長槍！」

接着是一場槍林彈雨。

自己想做什麼？該怎麼做纔好？又應該怎麼做？

森崎環顧周遭。

「……」

他像是爲了保護森崎和明日菜似地站在兩人前方，和阿瑪樂村的守衛相對。

往旁邊閃開子彈後，心一口氣逼近男子。他以短刀彈飛對方的長槍，男子接着以一記側踢稍微拉開兩人的距離，而後跟着拔刀，朝心猛力一揮；心則以短刀擋下，讓攻擊軌道偏移，然後閃避。

和心對峙的阿瑪樂村守衛從馬背上跳下來問道：

雖然一瞬間被森崎的聲音蓋過，但她剛纔確實——

阻止地表人是自己的「職責」，所以，他要自己動手——心壓根兒沒想過這些。

明日菜偶然察覺到了。

森崎和明日菜匆匆攀上巖山的壁面。

「你不夠成熟的地方，跟那個來自地表世界的男人有點相似呢。」

附近只有一陣陣風呼嘯而過的聲音。

「妳躲在這裏。馬上就會結束了。」

這趟旅程也快要結束了。

心從正面朝他衝過去。

「老師！」

此刻心說出的這句話，可是一般雅戈泰人絕不會做出的發言。

正是如此。

就算得殺死那兩個地表人也無妨，總之，必須阻止他們。

「什麼！」

男子的劍很重，心的短刀很輕。

儘管交鋒的兩人看起來勢均力敵，但心逐漸趨於劣勢。

「心！」

明日菜出聲呼喚，但被森崎以右手製止。

心大聲回應：

「這是還你們人情！快走！」

他吶喊着使出的一擊，這次順利壓制住男子的劍。雖然武器的重量不如對方，但論速度的話，是心佔上風。有速度加乘的攻擊十分強勁，絕不會因此敗陣下來——纔對。

總之，現在照心說的話去做吧——明日菜下定決心。森崎牽起她的手，對她露出帶着男子氣概的笑容，兩人再次攀爬起巖山。

四回合、五回合、六回合。

心的短刀和男子的劍持續交鋒，彼此都不肯退讓一步。

同行的另一名男子正打算從旁繞過這兩人時——

心以短刀擋下男子的長劍，並利用這股反作用力跳起，在打算去追殺明日菜等人的男子面前落地。後者雖然拔劍準備應戰，卻被心的一記迴旋踢狠狠命中下顎。待男子應聲倒地後，心一個翻身，再次回到原先的戰鬥當中。

最先和他交手的男子一笑。

「還真不好對付啊。」

「請讓我來吧。」

說着，第三名男子下馬，拔出腰間的長劍。

心邊調整自己紊亂的呼吸，邊逼近這名男子。

＊

從混戰中逃走的森崎和明日菜，終於順利登上山脊。

在這片染上黃昏色彩的天空下，森崎站在氣喘吁吁的明日菜面前表示：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盡頭，菲尼斯·特拉。」

森崎沒有再開口。

明日菜只能跟着森崎往下。然而——

以劍指着他的男子這麼說。

「妳沿着河川往回走，返回那位老人所在的村落。到了晚上，記得躲進水裏迴避夷族。」

「這種要求或許很任性，但可以的話，我希望妳能記住這件事。」

明日菜急忙卸下身上的行李。

好不容易旅行到這裏，終點就近在眼前，她卻不敢衝向那條終點線。這讓明日菜相當不甘心。可是，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她無力解決。

——就像一名凝望着女兒的父親。

一直延伸到遙遠的地平線彼端，一座非常、非常、非常巨大的狹長型洞穴。

明日菜戰戰兢兢地探頭朝洞穴裏望去。

她想，自己爲什麼這麼沒用呢？

最後，森崎說了一句話。

自己絕對無法從這種地方往下爬——儘管明日菜這麼想，但森崎已經卸下身上的行囊，以若無其事的語氣對她說：

前方是一座名副其實的斷崖，深不見底，只有整片岩壁不斷往下延伸。

「老師！」

心被打飛，原本握在手中的短刀跟着落地。

她得說點什麼。

明日菜抬起頭，任憑眼淚不斷從臉頰滑落。

但沒有再次舉劍。

現在，他卻輕而易舉地辦到了。

畢竟，心只有十一歲。阿瑪樂村的男子經歷過的人生歲月，是他的三倍。

臉頰着實捱了一拳後，沒能站穩的心被男子一腳踹飛，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

這次，他真的沒有力氣再站起來了。就連男子將刀刃抵上自己的頸子，他也無力反抗。

「——」

男子沒有放過心的動作變得稍微遲緩的這個瞬間。

「沒有那種閒功夫了。一旦天黑，夷族就會開始活動。走吧。」

她甚至一陣腿軟，在原地癱坐下來。

儘管如此，心還是站了起來。

明日菜覺得這是自己第一次看見他如此溫柔的表情。

這是過了很久很久以後，回想起這座洞穴的她所浮現的感想。

森崎開口輕喚。

「明日菜。」

「明日菜，我希望妳能活下去。」

他轉身背對明日菜，一語不發地往菲尼斯·特拉的大洞前進。

心以分毫之差避開男子回擊的拳頭後，接連揮出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男子一一將其擋開、閃避、接下。

有如絕望的象徵。

「我明白了。」

「我們要從斷崖爬下去，儘可能減輕身上的重量。」

這是明日菜在這趟旅程中，初次做出放棄的發言。

儘管這麼想，明日菜卻擠不出半句話。

「……我做不到。有沒有別的地方可以……」

森崎以溫柔的嗓音開口。

明日菜因爲全身癱軟而趴在地上。

但明日菜還是搖搖頭。

＊

然而——

森崎不斷往下爬。

無論是體力或經驗，很明顯都是心居於劣勢。

「我的容身之處——」

然後揮拳。

「明日菜！」

就算是攀巖專家，恐怕也無法從這裏爬下去吧？

心這麼想。

明日菜也打算跟上他，但是——

他聽見了歌薇絲的呼吸。

是自己的手槍。

她無法剋制淚水溢出。

森崎遞給她的——

不，或許該說只有一個。

森崎冷冷地打斷明日菜的央求。

打從出生以來，這或許是明日菜頭一次深切感受到自己的無力。

就在這時……

森崎在千鈞一髮之際出手救了她。

「動作快，別讓那名少年白費力氣。」

＊

兩人再次回到巖壁上方。

「我一個人去，把妳的歌薇絲借給我吧。取而代之的是，我要妳收下這個。」

打滾了幾圈後，心像是一條破爛抹布般倒臥在地。

他的眼神也無比溫柔。

他橫掃過來的拳頭直擊心的臉頰。

但此時，明日菜感受到的，只有單純的、來自生命源頭的某種情感——恐懼。

——我可能會被殺掉。

「啊……」

心和男子持續交戰着。

那可是連成年人都會躊躇不前——或說會讓成年人基於自身的判斷力，而選擇舉手投降的斷崖——並不是年僅十一歲的少女能夠挑戰的目標。

語畢，森崎露出微笑。

這是過去他一直未能克服、跨越的高牆。

「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沒辦法，我做不到。」

從洞穴底部刮來的強風，幾乎將她整個人吹起來。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停手吧，否則你會失去在雅戈泰的容身之處。」

＊

森崎開始從洞穴的邊緣往下爬。

他和對方有兩個關鍵性的差異。

男子接下他的拳頭。

「聽我說。穿越峽谷海、踏上旅程，成功來到這個世界深處的妳，一定能夠克服這座斷崖。不然，妳是爲了什麼來到雅戈泰？」

這一刻，心確實「感受到」歌薇絲的所在位置。

森崎對哭得抽抽噎噎的明日菜說道。

呈現在眼前的光景是——

「！」

森崎以雙手攀着巖壁，謹慎地一步步往下。

他覺得有必要讓明日菜瞭解的一句話。

接着，男子們似乎也同樣察覺到歌薇絲的氣息。

「歌薇絲消失在菲尼斯·特拉的深處，已經追不上了，繼續戰鬥也沒有意義。」

說着，男子將長劍入鞘。

「反正，地表人不可能活着爬下那片斷崖。」

隨後，他背對心邁開腳步。

「小鬼。」

男子邊跨上馬背邊對他說：

「不願效忠雅戈泰也不屬於地表世界的你，想必永遠無法在世上找到安身之處吧。」

然後緩緩離去。

「是你選擇了必須終身浪跡天涯的人生。你就爲此持續悔恨下去吧。」

男子們的身影逐漸消失。

又過了好一陣子後，心才終於勉強撐起身子。

他朝自己的愛馬走去。

「對不起喔，勉強你一路跑到這裏。你還站得起來嗎？」

聽到他這麼說，愛馬靜靜地站起來。

好啦。

「接下來，該往哪裏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