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隔天早晨。

明日菜的一天，基本上都是從準備早餐和便當開始。

日式蛋卷、德國香腸、菠菜、還有昨晚喫剩的魚——正當明日菜今早也一如往常地準備便當時，外頭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是上完大夜班的母親回來了。

「媽，歡迎回來！」

因爲太開心，在母親開口說「我回來了」之前，明日菜就急着出聲迎接她。

母親踏進明日菜所在的廚房。

「我回來了，明日菜——哎呀，妳做了兩個便當？」

明日菜瞬間心驚了一下。

另一個便當是爲某個男孩所準備的這種事，她可說不出口。

「嗯，是朋友的份。」

她儘可能以若無其事的態度回應，然後蓋上便當的蓋子。比平常多花了一些心思準備的這個便當，必須對母親保密纔行。

「媽，妳要喫早餐吧？我有替妳準備喔。」

「謝謝妳，明日菜。」

「我也一起喫好了……」

對明日菜來說，能和母親一起用餐，令她非常開心。沒有比一個人喫飯更寂寞的事，如果兩個人一起喫，飯菜一定會變得加倍美味——明日菜會有這種想法，也可能是因爲她在單親家庭中長大的緣故。

不過，母親卻以有些沒好氣的嗓音回應：

「妳不是喫過了嗎？」

明日菜確實已經喫完早餐了，但她沒有馬上放棄。

「我還能再喫一碗飯，因爲我剛纔沒有喫得很飽嘛。」

點頭後，母親以大浴巾擦拭她的頭髮。

「嗯？」

「不要緊，一定不是他，妳不用擔心。」

明日菜一直在高臺等到快要趕不上和母親約定的時間，最終還是不見瞬的蹤影。

「那我會在六點之前回家！」

位於小淵山上、明日菜最中意的那個地方，由於天色昏暗而看不清楚。

「今天晚上出去外面喫吧，我休假一天。」

「嗯。」

「……嗯。」

瞬怎麼可能會死？

「……」

「一定是認錯人了。因爲，他怎麼可能會從高臺摔下去呢？」

（是……因爲下雨嗎？）

「——」

「不要緊啦。」

不管怎樣，母親主動跟自己說話，還是讓她很開心。明日菜懷抱着小小的期盼，等待母親的下一句話，結果傳入耳裏的是令她倍感意外的提議。

「那我走囉！」

明日菜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在瞬間的停頓後——

聽着從身後傳來的母親嗓音，明日菜精神百倍地衝出玄關。

儘管如此，爲了見瞬，明日菜仍前往那座高臺。

爲了揮別這些負面的想法，明日菜用力甩甩頭。

來到門口目送她離開的母親，馬上察覺到一件事。

這一天，天空滿是濃密的烏雲，下午也下了一場好大的雨。

母親的說話語氣十分沉重，讓明日菜湧現不好的預感。

「路上小心。」

什麼事？

「呃，嗯……」

發生什麼事了嗎？

＊

「明日菜。」

母親沒有察覺明日菜心中的疑惑，只是開口問道：

明日菜輕快地拎起書包，奔向玄關。

「被我弄丟了！我會去福利社再買一條！」

「在妳最愛去的那座高臺下方的河畔，出現一具男孩子的遺體，他的手臂上纏着妳的領巾。明日菜……那孩子已經走了。」

她無法相信瞬竟然死了。

「去找朋友玩！」

「……明日菜……」

明日菜無法據實以告。

感到一絲落寞的她，鑽到能夠躲雨的大樹下等待瞬現身。

瞬不在那裏。

＊

大雨不斷的世界。

她望向窗外的景色。

儘管明日菜這麼想而出聲抗議，母親仍繼續替她把頭髮擦乾。

她想享受和母親一起坐在餐桌前的時光。

「……明日菜，妳冷靜聽媽媽說。」

「真的嗎！」

「因、因爲今天下雨，我們下次再去外面喫飯吧？我去寫作業囉。」

明明只是這樣而已。

明日菜頭也不回地這麼答道，踏上樓梯——

明日菜這麼想着，繼續靜待瞬出現。

她認爲自己必須否定這樣的事實。

「明日菜……」

語畢，明日菜衝向自己的房間。

「嗯？六點？怎麼那麼晚？妳要去哪裏嗎？」

回答後，她迅速套上鞋子。

明日菜沮喪地回到家，打開玄關大門，朝裏頭大聲呼喊。

「不行，妳趕快去上學吧，免得遲到了。」

明日菜連珠炮似地開口，以免被內心的不安壓垮。

「媽，我回來了。能拿一條毛巾給我嗎？」

然後，她突然一把將明日菜摟進懷裏。

這股失落的心情，和溼透而沉重地黏在身上的衣物有幾分相似。

雖然上學不能遲到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我會設法讓自己趕上。所以，至少讓我陪妳一起喫頓飯嘛——明日菜這麼想，不滿地鼓起腮幫子。儘管不可能看得到她這樣的反應，人在客廳的母親卻仍出聲喚住明日菜。

都已經小學六年級了，竟然還讓母親替自己擦頭髮。

「……」

捧着大浴巾現身的母親，不知爲何，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有些緊繃。

「咦？等等，媽，妳怎麼了？」

（我都跟他說過「明天見」了嘛。）

母親的嗓音中透露出一種大事不妙的感覺，讓明日菜不禁屏息。

不知道有多久沒跟母親一起外出喫飯了呢？明日菜試着回想，但兩人上次一起外出用餐，實在是太遙遠以前的事，遙遠到她想不起來。

如果被他討厭了，該怎麼辦？要是自己昨天說了奇怪的話，害得瞬心情低落，自己卻還渾然不覺，該怎麼辦？要是瞬根本不想見她，該怎麼辦——

「——明日菜，妳的領巾呢？」

語畢，母親邊脫下身上的大衣邊朝客廳走去。

母親卻朝時鐘看了一眼後，望向明日菜表示：

這種事不可能發生。這不是現實，不能接受它。

接着，母親像對幼童說話般，將淺顯易懂的字眼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出來。

因爲瞬或許會來。

母親的質疑再中肯不過，然而，如果告訴她自己要去和某個男孩子見面，說不定會讓母親擔心，或是遭她調侃。無論何者，都是明日菜想避免的事態。

「妳沒帶傘嗎？」

「等等，我可以自己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