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洗完澡的明日菜小憩片刻後，晚餐準備好了。

看着整齊擺放在桌面上的碗盤，實在很難不感動。畢竟這段時間以來，在營火旁以樹葉充當餐具進食，已經是明日菜和森崎所能做到的極限。光是「正常的一餐」，就足以成爲她眼中無與倫比的美饌。

明日菜再也按捺不住。

「我要開動了！」

語畢，她將類似肉丸子的食物塞進嘴裏，捧起碗拚命扒飯。

太好喫了。

感覺世上沒有其他比這個更美味的東西。

淚水從明日菜的眼角滲出。

「……別哭了，好好喫飯。」

森崎有些傻眼地規勸。但就算他這麼說，這些飯菜實在是太過美味了，所以明日菜也無可奈何。她接着將蔬菜送進口中，並且說道：

「因爲太好喫了嘛。」

說完，她又繼續大快朵頤。

每一道菜都真的、真的美味到極點。

不同於明日菜，一旁的森崎平靜地嚥下食物。

「老先生。」

森崎開口。原本只有用餐聲音的室內，一瞬間被沉默籠罩。

「……」

「能請你回答我剛纔提出來的問題嗎？」

剛纔提出來的問題？

明日菜正感到好奇時，老人出聲回應了。

儘管明日菜打從心底擔心他，心卻仍繼續逞強。

「既然遭禁止，代表這種事情真的能夠實現吧？」

「我應該讓夷族殺掉妳，之後再奪走妳身上的歌薇絲就好——不對，我當初就應該在地表世界，把妳和那些亞魯茨捷利一起殺掉！」

老人沉思半晌後——

事後回想，明日菜覺得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到底要獲得誰的允許！這種聽起來冠冕堂皇的理由，地表世界也到處都是！我想知道的是，要去哪裏、怎麼做，才能和已逝的人重逢。就只是這樣而已！」

她發現咪咪輕快地跑進房裏。或許是因爲反射夜晚的燈光，咪咪的雙眼透出綠色的光芒。

「老夫也沒辦法收留地表人太久。」

明日菜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讓死者復活。

她依照老人的指示，前往心熟睡的房間——然後在房門外停下腳步，掏出放在口袋裏的小鏡子，將自己的瀏海弄整齊。

最後，老人抬起頭來。

「替瞬……」

心怒吼。

她輕輕打開房門，踏進房裏。

不過，這只是自己任性的想法吧。

心輕喃：

這麼說道。

「不好意思，能請妳去看看那名少年的狀況嗎？」

所以，明日菜沒能窺見這一刻他是什麼樣的表情。

「你們不能待在這個地方。」

眼前出現傷患，想幫助對方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滾出去！」

「那、那個！」

她不知道心的行動理由是什麼。

「你還不能太勉強自己啦。」

「妳這身打扮……」

「去吧。」

明日菜心想，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如果是無法實現的事，一開始就沒有理由加以禁止。正因爲可能實現，纔會被禁止。

「哥哥……」

她不知道是什麼讓自己大受打擊，不過——

明日菜躺在牀上，遲遲無法入睡。

她還想聽兩人繼續這個話題。

「抱歉啊。」

「明日菜是基於她自己的想法，纔會來到這裏！」

森崎再次發出怒聲。

明日菜擔心地想要上前攙扶卻被心推開，不過，因爲心無法靠自己的力量起身——

明日菜懷着滿心的期待和不安，等待老人的下一句話。

爲什麼要救他？

回到客廳後，看起來在那裏等着她的森崎表示：

「生與死，都是世界的某種巨大洪流的一小部分。人類不能影響這樣的洪流。這是不被允許的行爲，不會爲任何人帶來幸福。」

森崎犀利地追問：

「心！」

他這麼宣言。

看到她鼓起腮幫子怒吼，心忍不住笑出來。

然而，森崎沒有因此死心。

畢竟，來到這裏的他，好不容易纔有機會伸手擷取十多年來努力的成果。

「爲什麼救我？」

「你之前也救了我呀。」

——有辦法讓瞬死而復生嗎？

「我只是被迫替哥哥收拾爛攤子而已！」

「我——」

她非常不願意聽心說出這種話。

背對着明日菜的老人——

「！」

禁止讓死者復活。

原本睡着的心，察覺明日菜進入房間後，隨即清醒過來。

對明日菜來說，這是一段相當沉重的靜默時光。

明日菜試着強行介入兩人的對話。

「悼念死者是正確的，然而，持續憐憫死者和自身，則是錯誤的行爲。您的執迷不悟，將年幼的少女也捲進來。」

原本懷抱的期待，此時讓明日菜的怒氣加倍。

「什麼啊！竟然這麼說！」

因爲思緒一團亂，明日菜實在很想找人說說話，便走向老人。

語畢，他便走進分配給自己使用的臥房。

「……」

「你們只會一味尊崇不知名的存在！就像這樣，默默躲在地底過了兩千年！所以纔會滅亡！」

一行淚水滑落。

對了，這麼一說，差點都忘了——他們正是爲了這個目的，纔會踏上這麼艱辛的旅程。竟然險些忘記這件事，真是粗心又愚蠢。

「心……」

凌亂的瀏海遮住他的雙眼。

聽明日菜這麼說，心的語氣突然激動起來。

老人邊將茶水倒入杯中，邊開口說道：

老人正在收拾晚餐的碗盤。

「雅戈泰禁止讓死者復活的行爲。」

森崎跟着出聲催促，明日菜只能從座位上起身。

心輕輕哀號了一聲，再次倒回牀上。

明日菜也不明白自己爲何要這麼做。

他開口說道。

老人緩緩閉上雙眼片刻。

「咦……？」

但心之前說過，回收被瞬帶到地表世界的歌薇絲是他的任務。他現在指的，或許就是這件事吧。

咪咪溫柔舔去靜靜從明日菜臉頰滑落的淚水。

心馬上就發現她穿着和平常不同的服裝，這讓明日菜有點開心。雖然森崎說不適合她，但應該只是因爲他看不習慣雅戈泰的服裝罷了。心會怎麼說呢——

「爲什麼要把我救起來？」

突然開口嚮明日菜搭話。

心獨自躺在牀上，以能夠自由活動的那隻手遮住自己的臉。

「小妹妹。」

隨後，他露出極其認真的表情問道：

明日菜默默走出房間。

明日菜明白，這番話的言下之意，是要她暫時離席。

「……妳出去。」

＊

「我們明天一大早就要出發了，早點睡吧。」

不過，終究只是白費力氣。

「……」

＊

心情好沉重，感覺某種黑色的東西在胸口打轉。

心勉強撐起上半身——然而，他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壓制在牀，完全無法抬起身子。

「不適合妳呢。」

明日菜說不出半句話。

＊

老人獨自在暖爐旁抽着菸斗。

清脆的三聲敲門聲傳來。

接着是說話聲。

「老先生，不好意思，在這種深夜打擾你。」

不過，老人似乎早已預料到他的來訪。

「進來吧。」

聽到老人答應，森崎打開房門，踏入室內。

「有什麼事嗎？」

「我有兩件事想跟你確認一下。」

他正打算繼續往下說時——

「您先坐下來吧。」

在老人催促下，森崎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要喝杯茶嗎？」

「不用麻煩了。」

森崎以儘可能不失禮數的語氣回絕老人的好意。

「剛纔，你提到夷族厭惡『異族混血』一事。」

他以這個話題起頭。

光是這樣，老人似乎就已察覺到森崎想說的話。但他終究沒有答腔，只是讓森崎繼續往下說。

「因爲那個小女孩是雅戈泰人和地表人的混血，所以纔會遭到攻擊。」

「……我明白您想問什麼。」

森崎沉默思考了半晌，最後同意老人的說法。

老人將菸斗的火熄滅，接着起身。

「或許真是這樣呢。」

「就算得到答案，也無法讓任何人幸福。」

「無妨。」

接着，他從胸口取出香菸。

「有人曾經打破這項禁忌對吧？我希望能和對方見一面。」

接着，森崎開口：

「是你在晚餐時說過的話。老先生，你說讓死者復活，無法讓任何人得到幸福。當下，因爲我一時怒氣沸騰，沒能察覺到這一點。不過，冷靜下來後，我愈來愈覺得這句話的意思不單純。」

「……」

他緩緩吸了一口，待煙霧揚起後……

「還有另一件事讓我很在意。」

森崎點燃手上的煙。

「噢，我可以抽菸嗎？」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