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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話

《追逐繁星的孩子》 · あきさかあさひ · 5327 字

「心·庫那·普拉薩斯。」

同一時刻。

心來到迦南村的族長休息室。

在這個焚燒着營火、氣氛莊嚴肅穆的房間深處,有個高掛兩道垂簾的空間。一名身穿貫頭衣的老嫗坐在裏頭的椅子上,兩旁還有士兵戒護着。臉上有着宛如年輪般一道道深邃皺紋的她,正是迦南村的最高掌權者「族長」。

「回收歌薇絲的任務,辛苦你了。」

在距離族長几步以外的位置,心單膝跪地,誠懇地接受她的勉勵。

族長接着開口說:

「然而,你犯下一個過錯。」

突如其來的這句話,讓心瞬間屏息。

族長說的「過錯」究竟是——

「來自地表世界的男子和少女,正帶着歌薇絲朝生死之門前進。」

心沒能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他確實達成了回收歌薇絲的使命纔對。

「可是!歌薇絲就在這裏啊!」

就在這裏。

儘管瞬的遺體原本已經被地表世界的人回收安置,但他也趕在亞魯茨捷利着手進行相關研究前,將瞬的遺體搶回來,然後自行火化。

連同苦悶不已的心情一同燒成灰燼。

而且,他也確實從瞬的遺體取回歌薇絲。

那塊歌薇絲現在就在這裏。

既然這樣——

心平靜地輕聲表示:

「——!」

——哥哥他……

在瞬結束「最後的任務」而返家的那天。

「你大方讓地表人踏進雅戈泰,這可是重大的過失。」

死去的人……也包括爸爸和媽媽嗎?

心甩甩頭。

只有一次也好。在我死前,就算只能看見一次也好。

聽到心的回答,賽裏的表情蒙上一層更深的陰影。

不過,老實說,價格什麼的根本不重要。

是「對地表世界的憧憬」。

「他們持有其他歌薇絲的碎片。」

賽裏以近乎尖叫的悲痛嗓音抗議:

——哥哥他,是最讓我自豪的哥哥。

他一如往常對心露出溫柔的笑容,給了他這把短刀。

少女將一頭長髮紮在腦後,身上穿着儀式用的服裝。

心這麼想。

「心!」

心,我聽說啊,到了夜晚,地表世界的天空會出現「星星」呢。

「過往的繁華光景不再,至今的漫長時光,吾等都只是在苟延殘喘。和做爲生命終點的雅思特拉里合而爲一,是吾等的夢想。然而,一旦『門』遭人開啓,地表人將會再次攻入雅戈泰,導致和平的生活爲混亂吞噬。」

哦……

心無法說謊的個性,從小時候到現在都不曾改變。

他靜靜凝視着這把收在刀鞘裏的短刀。

「無須狡辯!非要一字一句說清楚,你纔會明白嗎!」

倘若是瞬……

「我知道。」

「……真的很遺憾。」

因爲關於這件事,他內心抱持的感情實在太過複雜。

最終將他導向死亡的那種疾病——

我好想看看那片星空——

說完,心轉身背對賽裏。

當然囉。他們會在天空一閃一閃地發亮呢。

現在不是沉浸於感傷的時候。

「吾等過去所承受的那些苦難,不是能夠輕易忘懷的東西。」

心不禁語塞。

「……心。」

——又或者,她只是不想讓心說出「瞬死了」這幾個字。

心不再轉頭回應賽裏的呼喚。

「——賽裏,瞬他……」

「爲什麼要讓你一個人去執行這麼危險的任務呢!」

過去,雅戈泰曾有過這麼一段艱困、痛苦的歷史。

族長嚴詞以告。

「妳還在執行任務吧,賽裏?」

「心,你又接下新的任務吧?」

賽裏輕輕搖頭。

……

瞬又罹患了另一種疾病。

是史上最年幼的「執行者」。

「實在令人感嘆。即將迎接成年禮的你,至今卻還未能『開眼』。無法窺探克查爾特所見之物,也感受不到歌薇絲的存在。你的胞兄雖然有天分,卻因爲宿疾纏身,導致他更加憧憬地表世界。」

心猶豫了片刻,覺得還是應該把這件事告訴身爲兒時玩伴的她。

「稍微離開一下沒問題的。」

心離開族長的房間,踏上石子路的時候,一名少女從後方追來。

沒有任何武力、只有過人智慧的雅戈泰,遭到地表人率軍入侵。

雅戈泰的居民被無情的槍彈蹂躪而失去性命,不同於武力的「力量」也遭到掠奪。

「!」

怎麼可能?

倘若是瞬,想必能輕鬆達成這樣的使命。

更別說這還是最後的——

「不過,若是有這個必要……」

「妳離開自己的任務太久了,快回去吧。」

或許是因爲自幼罹病,總是過着和死亡相伴的日子。

「……」

族長繼續以沙啞的嗓音往下說:

「——可、可是,我之前收到的指示……」

心沒有回答。

只要是瞬送給自己的東西,心沒有一樣不當成寶貝珍惜。

心粗魯地將自己的長髮一把往後拉,再用短刀硬生生地割斷。

沒等心說完這句話,賽裏便出聲回應。

能看見「星星」的天空,不知道有多麼美麗。

雖然是全新品,握在手中,卻有種好用又順手的感覺。

「在父母死後,是這個村落將我們兄弟養育長大。我得報答這份恩情纔行。」

他來到馬廄,跨上愛馬的背衝了出去。

倘若讓地表人闖入雅戈泰是心的過失,那麼,這樣的過失確實是情節重大。可是,完全感受不到歌薇絲存在的他——無法輕鬆斷定歌薇絲位於何處的他,又做得了什麼呢?

然而——

或許是爲了讓賽裏放心,心露出笑容這麼安撫她。

返回自己的房間後,心取出身上的短刀。

族長又像是吟唱詩歌般開口。

這種東西存在嗎?

被喚作賽裏的這名少女回答,轉而走在心的前方。

然而,他隨即又以認真的語氣往下說。

「別這麼說。就算病情因此惡化,我想,瞬應該還是看到了他想看的東西。」

這絕對是很昂貴的東西。

嗯,死去的人都會變成「星星」,在天上守護我們喔。

——等到你也開始執行任務後,應該會需要這個吧。

心頭也不回,以尖銳的語氣開口:

只有「回收歌薇絲」而已,而他也確實完成這項任務。

「星星」?

「嗯。我得找出那些地表人,搶走他們的歌薇絲。」

然而——打斷心發言的人,甚至不是族長,而是族長一旁的貼身護衛。

——心,我有一個禮物要給你喔。

他在年幼時期,從「老師」那裏承襲了一種病。

年僅六歲的時候,瞬就已經能和克查爾特的視野同步。

歌薇絲的……碎片?

賽裏對這樣的心投以擔憂的視線。

只有被選中的人能夠收下,恐怕不是「貴重」兩字足以形容的歌薇絲——地表世界的人竟然能持有它的碎片?

「族長沒有吩咐我一定要將他們滅口啦。」

「——可是,這樣的話……」

彷彿試圖追趕再也追不上的那個兄長背影——

「來,喫吧。」

今天森崎準備的晚餐果然也是蒸芋頭。

不過,明日菜當然沒有半句怨言。儘管現在已邁入飽食時代,人們很容易遺忘食物的珍貴,但託這趟旅程的福,她實際感受到有正常的食物可喫,着實是一件極其幸福的事。

「謝謝老師,我要開動了。」

明日菜接過芋頭開始喫之後,森崎也咬了一口自己的芋頭。

「來,你也喫一點吧。」

他這麼說,將芋頭分給坐在自己腿上的咪咪。

這讓明日菜很意外。

該怎麼說呢?她覺得森崎應該是更淡漠,或說是不會疼愛動物的個性纔對。或許是因爲在這趟旅程剛開始時,森崎說過的那句「我們或許沒有能帶着牠走到最後的餘力喔」,造就她這樣的印象。

這時,森崎也發現明日菜盯着自己看。

「嗯?怎麼了?」

他好奇地問。明日菜指着正在喫芋頭的咪咪回答:

「啊,沒有。我只是在想,你們不知不覺中變得很親近呢。」

聽到她這麼說,森崎一派輕鬆地表示:

「噢,因爲要是情況危急,貓肉也能充當糧食。」

「咦咦!」

明日菜忍不住發出驚叫。

「開玩笑的。」

森崎以分不出是認真還是說笑的語氣回應。

「姑且先不論這是不是必要的,不過……」

沒能做好覺悟的人,或許只有森崎而已。

「——別說這種傻話了。」

過去,森崎可是宛如軍隊的神祕組織——亞魯茨捷利的成員之一。若是情況危急,他或許真的做得出宰殺貓咪食用的行爲。

「理紗……沒有這回事,妳不會離開的。我也不會從妳的眼前離開。」

「我不是在說這種事情喲。」

明日菜的聲音愈來愈輕,最後像是漏氣而皺縮的氣球般消失。

接着,瞬起身,對明日菜伸出手。

……他真的是在開玩笑嗎?

「無論是誰,人類總有一天要離開。」

或許是發現明日菜的樣子不太對勁,森崎露出詫異的表情問:

「倘若沒有妳,這趟旅程或許會更枯燥乏味吧。」

至此,森崎頓了頓。

他夢見自己因高燒而昏睡。

發現森崎醒過來的她這麼開口。

「走吧,明日菜,這是一趟爲了理解『道別』的旅程。」

「而妳的母親在診所工作。雖然是典型的鑰匙兒童,不過這樣的妳確實在這趟旅程中幫上很多忙,我得跟妳道謝纔行。」

她在那座高臺上感受宜人的春風吹拂,打開收音機——

「嗯?」

「所以,對於『爸爸』,我實在有些陌生。還留存在記憶中的,大概只有爸爸以前唱給我聽的搖籃曲——除此之外,我幾乎都不記得了。」

他臉上有着一如過往的溫柔笑容。

「什麼事?」

「我覺得老師……」

然後——

不對。

「如果你這麼想,就答應我一件事吧?」

偏偏還是出自於妻子的口中。

「而我,或許會比你早一點點。」

「如……」

「快起來!明日菜!」

說着,森崎又將一小塊芋頭分給咪咪。

她說出來了。所以,接下來也只能把這句話說完。

「……」

但又思考片刻後,明日菜覺得森崎應該不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如果換成纔剛開始這趟旅程的她,或許不會得出這種結論就是了。

聽到森崎的回應,理紗輕笑一聲。

「真罕見呢,你竟然會發燒。」

「這都是已經決定好的事。」

「不。」

他不屑地回應,連同自己的思緒一同摒棄。

或許是在斟酌言詞,森崎沉思了半晌。

要問爲什麼的話,或許是因爲他認爲「自己是爲了讓理紗復活而踏上旅途,所以絕不能從中獲得任何滋潤」吧。

「……什麼事?」

「——如果我有爸爸,或許……就是像現在的老師這種感覺吧。」

突如其來的呼喚,讓明日菜睜開眼睛。

明日菜握住瞬的手起身——

「我想想,該怎麼說呢……」

「……我不會爲了妳離開而做任何準備,絕對不會。」

記憶與記憶之間的連繫。

森崎露出極其意外的表情。

森崎搖搖頭。

「畢竟我孤身一人很久了,所以認爲自己還算有生活能力。再說,我一直以亞魯茨捷利成員的身分活動,所以在戶外紮營的經驗很豐富。不過……」

她以這句話起頭。

「……」

「在我離開以後,你也要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啊,呃……是的。」

「臥病在牀這種事,本來應該是我的工作纔對呀。」

他溫柔地握住她的手。

「抱歉,變成在說我自己的事。明日菜,妳剛纔是想和我說妳父親的事對吧?」

同一時間,明日菜也作了一個夢。

她無法理解現在的狀況。

她終於明白了。

那時候,理紗便已經對自己的死期有所覺悟了。

音樂跟着傳入耳中。

他不想聽這些。

「抱歉……」

嗓音不自覺地變尖,所以她重新開口。

森崎以視線催促她往下說。

森崎以極其誠摯的眼神望向理紗。

前方——

森崎剝了一塊芋頭送進口中,代替明日菜往下說。

雖然腦中浮現這樣的說法,但森崎刻意迴避將其說出口。

森崎站在眼前,一旁的咪咪則是以殺氣騰騰的眼神怒瞪着前方。

那個夢是關於之前僅僅聽過一次的音樂。

「怎麼會呢,道謝什麼的……」

「老師。」

留着一頭黑色長髮的理紗坐在牀畔,靜靜轉着那個手動式音樂盒。

「不同的地方,只在於那天來得比較早或比較晚而已。」

事到如今,森崎這麼想——

瞬就坐在這麼喃喃自語的她身旁。

「這樣啊……我聽廣播時看見的那片景色,原來就是雅戈泰呢。」

既然主動開口,就得接着說點什麼。

這晚,森崎作了一個夢。

明日菜猶豫着該從何說起。

隔了一個呼吸的停頓後,明日菜再次開口。

理紗溫柔地打斷他的話。

「在我很小的時候,爸爸就過世了。」

聽到這段樂曲的瞬間,雅戈泰的景色浮現在明日菜眼前。

明日菜凝視着捧在手中的芋頭。散發出熱氣,表面灑上少許鹽巴,感覺相當粗獷的料理——不過,就算換明日菜下廚,端出來的東西也沒什麼兩樣就是了。

——爲這趟旅程帶來「滋潤」的人是妳。

明日菜慢吞吞地喫着手中的芋頭。喫了好一陣子後,她唐突地開口:

「理紗……我下一個任務馬上就能結束。等我回來,我們一起回去我的祖國吧。這麼一來,妳的病一定能……」

她再也無法按捺。不過,要說出這些話,也需要勇氣。

放在裝着大量藥丸的紙袋旁。

說着,理紗將音樂盒擱在桌上。

醒過來的明日菜雙眼所見的,是有着異樣外觀的怪物。

——和克查爾特不同。

明日菜一瞬間湧現這樣的想法。但要問她哪裏不同,她其實也答不上來。儘管答不上來,但她知道那不是克查爾特。

怪物全身上下呈現灰色,還生着六隻腳——不對,是四隻。牠以四隻腳支撐軀幹站立,像是挑釁般對森崎一行人舉起剩下的兩隻手,並以鮮紅且空洞的眸子直直盯着他們。

這樣的怪物,包圍了森崎和明日菜。

「準備逃走,明日菜!」

明日菜無法出聲回應,只是讓咪咪跳上肩頭,任憑森崎拉着她的手衝出去。灰色的怪物跟着慢慢移動,以遲緩但確實的動作追趕着明日菜一行人。

他們穿越草原,爬上巖山,從廢墟的這一頭鑽到另一頭。

不知道究竟奔跑了多遠的距離之後。

這一刻終於到來。

「明日菜,快跑!」

「!」

被森崎拉着手的明日菜,跟着他一股勁兒拚命逃跑。

她甚至已經沒有自己在跑步的感覺。只是往前踏出一步,又爲了不要跌倒而踏出下一步,就這樣跌跌撞撞地跑着。

然而,一個是極其普通的女孩子,一個是持續在亞魯茨捷利執行任務的男人,兩者間的體力,有着關鍵性的差異。儘管明日菜已經努力了——

被森崎不斷拉着往前跑的她,在他的身後被石頭絆倒。

怪物們沒有放過這一瞬間。

撲上來的怪物大手一揮,讓明日菜和森崎不得已鬆開彼此的手。

這樣一來,後續發展可想而知。無數的怪物逼近兩人身旁。

「明日菜!」

但他的攻擊對怪物沒有太大的效果。子彈貫穿牠們身體而造成的傷口,全都在下一刻隨即癒合。

森崎拔出腰間的槍枝開槍。

聽着森崎的指示,明日菜再次邁開雙腳。

「妳快逃!動作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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