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天亮了。

在老人的帶領下，明日菜和森崎來到村裏停靠船隻的港口。

「坐這個離開吧。」

老人這麼表示，將一艘類似獨木舟的小船借給兩人。

明日菜沉默地和老人緊緊擁抱，後者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我過了一段彷彿女兒又回到身邊的時光呢。」

對明日菜來說亦是如此。

明日菜對於祖父母一無所知，不過，倘若她有個爺爺，或許就是這種感覺吧。因此，這樣的離別讓她格外難受。不對，也或許並非如此，單純是她觸及了來到雅戈泰後，一直未能接觸的東西——除了森崎以外的人帶來的溫暖。或許是這方面的影響很大吧。所以，要告別這樣的溫暖，讓明日菜倍感煎熬。話雖如此，但她現在也無法判斷自己真正的想法爲何。

「老爺爺……還有真奈，你們要保重喔。」

說着，在老人之後，明日菜又和真奈相擁。

老人以慈祥的眼神看着她，隨後望向森崎說：

「約莫花上一天一夜的時間，就能抵達您想見的那個人居住的村落。接着，再花一天一夜划船，就會抵達湖泊。到了那裏，就離你們的目的地很接近。」

「非常感謝。」

昨天喫完晚餐後，這兩人究竟又說了些什麼？

明日菜不禁有些好奇。

「明日菜。」

在森崎催促下，她也坐上小船。

儘管希望能有更多好好道別的時間，但要是這麼做，明日菜覺得他們可能會遲遲無法出發。這麼一想，她就比較能接受森崎近乎無情的態度。或許，森崎其實也同樣感到落寞吧。

明日菜轉頭。

「來吧，咪咪。」

「咪咪！」

「嗯。」

「咦……」

明日菜最後的輕喃，或許連同船的森崎都未能聽見。

如此向一名村人搭話後，對方隨即變得面有難色。

森崎靜靜地划着船，和明日菜一同眺望河畔的零星村落、廢墟、荒地和草原，慢慢往河川下游前進。這條河川的水質相當澄澈，可以看見魚羣在下方悠遊的蹤影。

之後，這趟船上之旅相當順利。

「……」

森崎沒有回答她的疑問。

然後，這次也是森崎開口斬斷了明日菜的依依不捨。

森崎來到玄關外，伸手輕敲大門三下。

「老師。」

「怎麼？」

現在還可以。

「你還記得之前的講課內容嗎？就是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的神話。」

咪咪理應不是如此偉大的生物纔對。

「安靜，妳不用說多餘的話。」

「可別說是我告訴你們的喔。」

森崎開口後，過了片刻。

那或許是讓瞬復活，也或許是讓自己的父親復活。然而，亦有可能兩者皆非。那麼，自己究竟是爲了什麼，纔會踏上旅途？

她這麼想着，繼續開口呼喚。

森崎叼着煙開口。

「……真奈！咪咪就拜託妳了！咪咪！你要乖乖聽真奈的話喔！」

咪咪的身影愈來愈遠。

這樣的策略似乎成功了，村人低下頭回應：

「老師，等一下！我……」

「這趟旅程愈來愈靠近終點了。想在生死之門尋求的東西，必須靠妳自己做決定，明日菜。」

「……是。」

他們隨即發現了村人口中的小屋。

漫長的夜晚結束，黎明跟着到來。

森崎邊用繩索將小船固定在岸邊，邊回答明日菜：

老人這麼表示。

從香菸冒出的煙霧靜靜地、靜靜地消散在空氣中。

＊

靠自己做決定。

他判斷，只要捉住對方的把柄，就無須再多費脣舌。

因爲座落在森林入口處的建築物，就只有這一棟。

向村人聊表謝意之後，森崎快步朝森林所在的方向走去。

「打擾了，我們是針對『讓死者復活』一事進行研究的人。」

「我很想知道結局，所以就到圖書館看完了後續的故事。」

即使聽到明日菜悲痛的吶喊，咪咪仍不爲所動。

「看來也只能接受這樣的結果。老先生，麻煩你照顧了。」

「唔……看起來別有隱情。不對，既然所有村人都得知她觸犯了讓死者復活的禁忌，這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

一個帶着滿滿戒心的女性嗓音回應他。

「我一直忘記問，你想見上一面的那個人是誰呢？」

「不好意思，有人在家嗎？」

「不……沒什麼。」

又或者，森崎本人也沒有能力斷言——明日菜試着這樣解讀他的反應。

不過，面對轉過頭來的森崎，她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去問住在那座森林入口處小屋裏的女人吧。我只能說這麼多……」

「……什麼事？」

……亞得利科。

老人以和昨天同樣溫和的語氣繼續往下說。

「這孩子或許已經完成牠的職責了。」

＊

「人類無法左右亞得利科的意志。」

牠只是一隻普通的貓。可是——

「再見……」

變得愈來——愈遙遠。

現在還來得及跳到這艘船上。

其他民房四周都有看似用來抵禦外敵的木造牆壁，只有這間小屋沒有，彷彿遭到排擠一般。

她呼喚坐在真奈頭上的咪咪。

「這個村子裏住着曾讓死者成功復活的人吧？」

此刻，明日菜的內心滿是茫然與不安。

「這個村子裏，似乎有個曾成功讓人死而復生的人物存在。雖然我讀過很多文獻，也從老先生那裏聽說了相關情報，不過，前來向有經驗的人請教，應該能獲得更多值得參考的意見。」

或許是在意這個話題，坐在船尾的森崎停下划船的動作，從懷裏掏出香菸點燃。

就在明日菜有些焦躁地看着咪咪時——

她只能這麼輕喃。

明日菜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他以平靜的語氣喚道。

明日菜和森崎披上老人送給他們的外衣，踏入村子裏。

「怎麼會……我們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嗎！咪咪！」

「不好意思，我什麼都不知——」

下一刻，小船無視明日菜的心情，緩緩移動。

「伊邪那岐在地底世界看見的，是已全身腐爛、樣貌變得非常嚇人的妻子……就算這樣仍讓死者復活，是正確的行爲……嗎？」

「……有什麼事嗎？」

不過，咪咪只是回以一聲「喵嗚～」，沒有要從真奈頭上離開的意思。

說着，他從河畔步向村落。

然而，咪咪只是一動也不動地看着她。

「——請問……」

「咪咪！」

想尋求的東西。

愈是靠近，小屋的樣貌也愈發清晰。這是一間殘破到令人懷疑是否真有人住在裏頭的房子。

「老師。」

「不，這樣就夠了，謝謝。」

「……明日菜。」

森崎沒有特別出聲回應她，只是靜靜地繼續划動船槳。

就連明日菜本人也不明白。

在這樣的旅程持續幾小時後，明日菜以平靜的嗓音開口。

發現一處小型的停泊港後，森崎將小船停靠在那裏。

「……」

要造訪這間小屋，果然還是讓明日菜湧現了近似恐懼的想法。

森崎點點頭。

跟阿瑪樂村相較之下，這個村落的規模壓倒性地小。

森崎以強硬的語氣再次開口。

然後——

森崎伸出右手阻止正打算開口的明日菜。

儘管如此，森崎仍沒有半點猶豫。

「走吧。」

「那個，老師……」

雖然有些不滿，但明日菜馬上覺得這麼做也好。因爲她判斷森崎的溝通能力會比自己更優秀。

這樣的判斷似乎是正確的。

「我們是針對『讓死者復活』一事進行研究的人。聽說，住在這間屋子裏的人，有成功讓死者復活的經驗。能讓我進去請教一些事情嗎？」

「……」

這次，對方隔了幾秒纔出聲。

「不好意思，這間屋子裏沒有曾讓死者復活的人物。」

森崎以拳頭猛力敲了大門一下。

「這件事已經連阿瑪樂村的人都知道了！」

他提高音量駁斥後——又輕輕搖了搖頭。

「抱歉，我就老實說吧。」

他儘可能以平靜的語氣往下說。

「我說自己在進行讓人死而復生的研究其實是騙人的，我只是想讓自己的亡妻復活，所以纔想收集相關情報。」

「——」

隔着大門，可以感受到女子在另一頭屏息的反應。

「不好意思，能讓我進去請教一下嗎？」

大門在一陣尖銳的摩擦聲中緩緩打開。從後方露臉的，是一名膚色白晰到病態程度、看似二十來歲的女性。

＊

一如它的外觀，小屋裏同樣殘破不堪。

老實說，明日菜還是覺得有點害怕又不舒服，但她儘可能佯裝平靜，避免將這些情緒表露在臉上。女子將簡陋的坐墊鋪在腐朽的木頭地板上，等明日菜和森崎坐下後，自己再坐在兩人的對面。

「我叫做森崎龍司。」

森崎先是向女子自報姓名。

「首先，掌管死亡的神祇，並不會不求回報地拯救人類。要是這麼做，人們會打破死亡的概念，阻礙巨大的生命洪流。」

「……」

至此，娜米頓了頓。

雖然明日菜大概只想得到這兩人，但森崎仍點頭回應娜米。

向死者本人討教，實在是相當不可思議的事情。這恐怕是待在地表世界無法體驗到的事。

在那之後，兩人都沉默不語。不過——

「那麼，妳說的代價是……」

不過，他最後仍選擇問出口。

「如同我剛纔所說，這間屋子裏並沒有曾經讓死者復活的人物。」

森崎沒有答腔。

這是——

「過去，在地表世界和雅戈泰被歌薇絲阻絕之前，有很多地表人來到這裏。」

明日菜認爲，這是可想而知的事。

「是的。」

女子點點頭。

「我無法證明那些人是否真的都獲得長生不老的力量，不過，確實有人類在付出龐大的代價後，變得能夠長生不老。」

聽到森崎切入正題，女子微微垂下頭。

「關於這些，我聽阿瑪樂村的老人說過了。」

「讓我復活的代價，就是那個人的性命。爲了我，他拋棄了自己的性命。」

「某個應該已經殞命的偉人其實還活着——地表世界是不是存在着這樣的傳說呢？」

「你是……地表人嗎？」

「……代價？」

「明明不知道對方想不想復活啊。」

「不讓對方復活，又怎麼會知道？」

明日菜開始思考。

娜米這麼表示後，森崎有些不耐煩地開口：

娜米緩緩點頭。

「所以，想要逃避死亡，必須付出沉重的代價。過去——」

「爲了追求雅戈泰的知識和財富。」

明日菜再次以微弱的音量說道：

「！」

明日菜心想，或許是想對這名女子表現出自己誠懇的心意吧。不過，說實在的，也可能只是因爲森崎判斷「對村人道出事實，八成會引發軒然大波；但告訴這名女子，就不會有問題」而已。

森崎爲什麼選擇坦誠相對？

「這間屋子裏，只有被戀人施加咒術而復活的人。」

「這麼做明明沒有任何意義。活在沒有他的世界裏，有什麼意義呢？我只是——」

聽到女子這麼表明，森崎正想再次開口，對方又接着往下說。

「妳從剛纔就一直提及『代價』一詞，卻完全沒有解釋它的內容爲何。想讓死者復活，到底必須付出什麼？」

明日菜一下子沒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這是多麼殘酷的事啊。她首先聯想到的，是歐·亨利的著作《麥琪的禮物》。當然，相較這個溫馨的故事，娜米和伊布的經歷要來得悲慘又令人心碎。

她的腦中一瞬間浮現源義經的傳說，卑彌呼好像也是如此。

「爲了讓十年前過世的妻子復活，我從地表世界來到這裏。」

明日菜不自覺地輕聲開口。

「抱歉還沒向兩位自我介紹。我是娜米，我的戀人叫做伊布。我是在五年前死去。」

「伊布先生現在不在這裏，也和這點有關，是嗎？」

「你知道讓死者復活，需要付出代價一事嗎？」

森崎接腔。

面對想催促自己快點切入重點的森崎，娜米仍緩緩地繼續這個話題，或許她認爲這是有必要一提的內容。

「例外——妳是說，真的有人獲得不老不死的力量？」

說着，娜米露出莫名悲痛的表情。

森崎不禁停止呼吸。

——其實，森崎和娜米還聊了一些更加艱澀的話題，但對還只是小六生的明日菜來說，這種程度的理解，已經是她的極限。

「地表人前來雅戈泰尋求的巨大力量之一，就是長生不老。但因爲這同樣需要付出相當大的代價，所以無人能成功獲得這樣的力量——除了極少數的例外。」

如果死亡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地球可會變得人滿爲患。

＊

聽到森崎錯愕的嗓音，娜米點點頭。

森崎邊將小船往外劃，邊這麼回應。

森崎和明日菜回到小船上。

一瞬間，森崎感到有些猶豫。

「確實聽說過一些。日本——我所居住的國家便有這樣的例子，如果放眼全世界，應該有更多數不清的例子。」

「這會因時間、場合與個人而異。」

「唔……」

「……關於這點……」

「讓死去的人復活，是正確的事情嗎？」

「希望他繼續活下去而已。」

明日菜不禁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