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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鳥羽木乃其〉幽人的歲月

《神隱的雷季》 · 恆川光太郎 · 1萬 字

1

鳥羽木乃其在十三層樓的公寓其中一個房間裏,他打開冰箱,把剛買回來的茶倒進杯子。

木乃其在十二年前買了這間不合地權的房子,三房一廳的房間內擺放了足夠的生活用品。

當他醒來時,發現自己一絲不掛地倒在高天原上,第三次的死已經畫上句點,第四次的誕生已經開始,他從一旁的屍體上拿了鞋子,徒步走回都市。

他不擔心被都市來往的人潮看到自己全裸的樣子,木乃其行走的空間和俗世人生活的空間雖有交集,卻是不同的空間。

在這個空間完全沒有聲音,只有影子靜靜地移動,和潛入水中的狀態相同。

長期生活在外界的人即使進入這個空間,肉體仍然會在這個位於夾縫中的幽寂世界停留一段時間,之後才能浮出水面。然而木乃其掌握了浮出和潛入這個空間的祕訣,就像切換開關.樣,可以自由自在地來去。

他對這段期間發生什麼事毫無記憶,去服裝店拿衣服時,從月曆上確認了年號,得知自己從消滅到復活花了三年的時間。

打點好行裝,木乃其深呼吸了一下,浮了出來,現身在都市的雜畓人羣中。

這次鳥不見了,過去兩次曾經和他一起消失、一起復活,幾乎已經是他身體一部分的鳥不見了。

想到這裏,木乃其忍不住咋了舌。

在天升那個地方,被那個笨女孩打斷了那條鎖鏈。

沒想到那隻鳥竟然還有意識,也沒想到那個俗世的女孩力氣那麼大,看來自己可能中了詭計。

幼年時期,穩城的老婆婆用咒鎖把風呼呼和木乃其鎖在一起,讓他們形影不離,名叫雲見姥的老婆婆精通自古以來流傳的天界祕術,深受穩城人的尊崇。

那隻狂妄的鳥。

木乃其回想起往事。

那些大人說自己只能活到十歲。這樣的我將無助地結束短暫的一生,可是那隻鳥呢?竟然可以永遠自由地飛翔,恣意降臨在她喜歡的生物身上,享受肉體生命的快樂。

我無法原諒。

她說會暫時幫助我。

我實在無法原諒。

幫助我之後呢?就會隨心所欲地飛走。鳥在天空中飛翔時,會爲自己的愉快旅程露出幸福的笑容,只剩下我無助地在地面上痛苦地打滾。

『他去上班了,爲什麼問他的事?』

他已經厭倦了每次要去警告誰、收拾誰之類無聊的工作,不準融入俗世人生活的規定(雖然他從來沒有遵守過)也愚蠢至極,他之前就覺得這根本不是適合天上人鳥羽木乃其的工作。

人生的價值,就在於嘲笑那些原本應該會比自己長壽的傢伙,那些只是因爲自己健康,就向我投以同情眼神的傢伙。我陶然地聽着那隻鳥的叫聲,實現了這個願望。

『不,我只是想殺他。』

2

難以名狀的感覺令他忍不住咂了一下嘴。

房間的寂靜太擾人了。

然而,這次似乎無法做到。

『你是木乃其先生?』

木乃其拿着裝了麥茶的杯子,不經意地走到露臺,低頭看着街道。沒什麼值得一看的景觀,他試圖尋找自己不在的三年期間所發生的變化,卻發現並沒有明顯的改變。

之後,他回想起每一個人的死狀,卻仍然提不起勁。

『聽說你死了,也被穩城孤立了,到底真的還是假的?』

木乃其思考着這件事,最後得出『沒什麼大不了』的結論。

氣氛十分僵硬。

『你來幹什麼?那個溝貓的女兒不是死了嗎?上次真的太謝謝你了,這段時間你都在幹什麼?怎麼連頭髮也白了?』

鬼衆怎麼樣?木乃其暗自想道,我就是鬼衆,我是神出鬼沒的不死怪物,只要被我鎖定的對象,就沒有活命的機會。只要聽到鳥羽木乃其的名字,每個人都會念着『那個可怕的魔人,那個替天行道的天上人』而嚇得瑟縮發抖、臉色蒼白。只有留下這種傳說和風評的人才有資格當鬼衆,還有誰比我更適合?

一旦被穩城孤立,就再也無法踏進穩城一步,即使走到高天原的盡頭,也會被守夜人趕回來。住在俗世的穩城人,也會按照規定不得和遭到孤立者接觸。

輕鬆的時候,就應該回想之前殺死的那些雜碎痛苦的表情,這纔是值得享受的人生成果。只要整個人放空,就可以恍惚沉醉好幾個小時。

『因爲他是小茜的父親,所以要一起殺。』

準備就緒,心情平靜下來後,就必須執行接下來的任務——去拜訪那些殺了自己的雜碎。即使遭到穩城的孤立,這件事非做不可。

這次,那幾個在倉庫逃過一劫的傢伙不知道會用什麼表情看我的臉。

之前在高天原的時候,早田還是東京的大學生,目前他的戶籍已經遷到北海道了。他的父母兄弟住在北九州。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房子、房子、人、車子、人。這裏到底有幾千人?幾萬人?

她這是什麼態度?之前明明那麼戰戰兢兢、誠惶誠恐,對我深深一鞠躬,說什麼『我知道這樣拜託你很厚臉皮,但就看在我們是遠親的分上,請大名鼎鼎的鬼衆幫這個忙,拜託你殺了我女兒。』

什麼?

該怎麼辦?

他站在洗臉檯前,發現自己滿頭白髮,剛纔走在街上時,就已經察覺到這件事,沒想到連一根黑髮都沒有。

他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

用來福槍把木乃其打得支離破碎的傢伙,竟然過着悠閒自在的生活,真是膽大包天。他應該不知道傷害鳥羽木乃其代表什麼意義吧?

木乃其把住在遠方的早田浩司留作日後的餘興節目,首先前往佐竹茜的家。

『木乃其,你好像沒有以前那種威嚴感了。』

沙智子露出夾雜着同情、嘲笑和膽怯的表情。

木乃其把屍體留在原地,走出大門。

按門鈴後,沙智子把玄關的門打開一條縫,向外窺視着。

過去的那兩次死亡,都是不明就裏的笨蛋下的手,而且,兩次都漂亮地進行了報復,轟轟烈烈的手法讓那些愚民認爲那是『鳥羽木乃其的詛咒』,一直流傳到後世。

『你有什麼權力這麼做?』

在我十歲時那些對我露出同情眼神的傢伙全都死光光了。有些是意外,有些是壽終正寢,當然也有人是自己的手下亡魂。

木乃其關掉了世界的聲音開關,四周變得一片寂靜。

那個名叫草間賢也的男童也沒有回到這裏的社會。

『你殺他也沒關係。你殺了他女兒,幫了我的忙,其實她爸爸也是一個軟弱的窩囊廢,反正我侵佔他的房子之後,就把他甩了。我不知道他在哪裏,你只要去查一下,應該就可以知道他的下落吧。』

木乃其感到心神不寧。他不抽菸,不喝酒,因爲身體無法承受,他把手肘靠在欄杆上,再度嘗試之前在沙發上時失敗的冥想。

沙智子眯起眼睛,語氣變得小心謹慎。

『當然已經把她幹掉了,但這小孩子實在太令人生氣了,所以除了妳以外,我要把她全家殺光泄恨。』

木乃其咂了一下嘴,他當然不可能跟沙智子說她逃走了的事實。

『妳說鬼衆會怎麼樣?』

木乃其不顧沙智子的悽慘喊叫,把她的雙肩扭了下來,雖然玩弄了她好一會兒,但覺得沒什麼樂趣?就用腳踩斷她的脖子殺了她。

沙智子的話還沒說話,木乃其就拉開門,闖了進去。

不必着急,反正有的是時間。

自己被穩城孤立了。

膝蓋微微發抖。

難道是在高天原發生了什麼紛爭死了嗎?另一個倖存者菅原惠理是穩城人,所以可能帶她一起去了穩城。

而且,當我嘲笑她『妳到死都屬於我』時,那隻鳥的不安表情真是太有趣了。

木乃其本身對性事興趣缺缺,第一次復活的時候,他就喪失了生殖能力和性慾。一旦失去後,就覺得那種多餘的低等感情只會影響正確的判斷。

當雲見姥用最強的咒鎖綁住那隻鳥的雙腳時,她顯得十分驚訝。真是蠢貨。幸福的動物都蠢到極點,有朝一日自己也變幸福時,一定要格外小心。

木乃其皺起眉頭。權力?

孤立就孤立,這樣反而清靜。

自從六十多年前離開穩城來到這裏後,他從來沒想過要回去,也和穩城的人沒有任何私人的交情。

木乃其浮起一絲微笑。

『爲什麼。』

資料上顯示,倖存的四個人中,有三個人下落不明,只有早田浩司一個人回到了這裏。

木乃其微笑着點點頭。

雖然不需要對我阿諛奉承,但她實在太無禮了。沙智子是在俗世長大的第二代穩城人,對穩城的事也只有聽說而已。她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原本只是牽強附會地找一個理由,然而一旦說出口,就發現的確有這個必要。那個女孩殺了自己,爲了好好教訓她,必須在動手殺她之前,斬斷她所有的後路。沙智子的老公是茜唯一的親人。

木乃其只是想威脅沙智子。沙智子剛纔不耐煩的表情讓他很不高興,竟然問他『來幹什麼』,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

所以,我只好拚命懇求那隻鳥,含着淚說服她,叫她停留在我身上一下子就好。

雖然佐竹茜回家的可能性很低,但沙智子和穩城有關係,或許知道什麼消息。

木乃其無言以對。

『木乃其先生,這太不合情理了。你被穩城孤立,代表你已經不是鬼衆了。難道你只是因爲自己不高興就想殺人嗎?你已經不是鬼衆了,你三年前殺了茜,現在再來殺她爸爸有什麼意義?』

『妳老公在家嗎?』

沙智子露出『嚇了我一跳』的表情看着木乃其。

他並不覺得身體有什麼不舒服,臉和其他部分也沒有老化,只有頭髮白了,只有這一點改變而已。他覺得這樣反而更好,畢竟自己是死亡後又復活的人,不可能完全和之前一樣。

『沒事沒事。』

沙智子驚訝地張大了嘴巴,隨後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時值今日,所有人都變成了白骨,只有我選活着。通常只要從各個角度思考這件事,心情就會自然而然快樂起來,笑容也會自然而然浮現在臉上。

木乃其四處打電話聯絡委託他工作的聯絡人,以及從穩城來這裏生活的熟人,通知他們自己復活的事,沒想到竟然找不到任何人。

木乃其愣了一下。雖然從她這番話中,聽得出來她所謂『軟弱的窩囊廢』指的是茜的父親,但總覺得她在指桑罵槐。

從今以後,就可以隨心所欲,爲所欲爲了。

之前倉庫裏留下一個來自穩城的女人,一定是她回到穩城告的密。原本應該第一個殺了她,但色魔搭檔說什麼『殺她之前,要好好享樂一下』,結果倒楣的卻是自己。

木乃其的背脊掠過一陣難以名狀的感覺,這是他過去幾十年不曾體會過的。

由於自己遭到了穩城的孤立,所以已經無法對住在穩城內的人下手。

『是喔……你不是在三年前就把茜幹掉了嗎?』

沙智子頓時露出厭煩的表情,壓低嗓門說:

木乃其整個人癱坐在沙發上。

調查後發現,佐竹茜並沒有回到這裏,她的父母向警局報了失蹤人口。

風吹過露臺。

『咦?』

木乃其走出公寓,在街上閒逛,不時鑽進狹小的空間,像影子般潛入警局、市公所、保險局,輕而易舉地掌握到所有的資料。

『你可以走了嗎?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我現在很忙。如果你做得太過分,鬼衆恐怕也會去……』

沙智子小聲地嘀咕。

那些以爲可以高枕無憂的笨蛋一看到我,就害怕到整張臉抽搐,那可笑的樣子真是妙不可言。

回家吧。

好像不太對勁,總覺得少了什麼,以前殺這種狂妄的女人時,會感到十分興奮。而且每次都會花足夠的時間慢慢踐踏對方的自尊心,看着她們忍受屈辱、掙扎不已的樣子,那往往可以讓自己興奮得發抖。

爲什麼現在對殺人覺得無趣?一定是因爲沙智子是個無聊女人的關係,她已經沒什麼好踐踏的,所以即使只是取她的性命,也一點樂趣都沒有。

木乃其直奔家中,足不出戶。只是殺了一個不懂規矩的女人,就覺得精疲力盡,他需要時間慢慢恢復。

不會有人打電話給他,當然更不可能寫信給他,每天除了睡覺和喫飯以外,木乃其就坐在沙發上發呆。

他不想去找茜的父親。他對殺人沒有一絲罪惡感,只是覺得興趣缺缺,他不想把體力花在無趣的事情上。至今爲止,他至少殺了五百人,也許是對殺人的行爲感到厭倦了。

3

木乃其設法弄到一部車子後,便穿過那道門,來到高天原。他想要看看新的鬼衆到底是誰,身爲前輩,至少要打一聲招呼。

他發現之前使用的那間倉庫前的辦公室仍然維持三年前的樣子,倉庫內的東西全都不翼而飛,看起來並沒有別人使用過的痕跡。窗戶的玻璃很髒,地上和辦公桌上也蒙上厚厚的灰塵。

搭檔的屍體就這麼留在原地,已經變成了一堆白骨。

還沒選出新的鬼衆嗎?還是換了活動據點?

木乃其垂頭喪氣。

辦公室內的破鏡子映照出他的樣子。

鏡子中的白髮中年男子面容憔悴;

他突然想起沙智子的話。

——你沒有以前的那種威嚴感了。

真的嗎?威嚴感到底是什麼?

不,最近的確覺得身體狀祝不太理想,心情也不怎麼舒坦。爲什麼會這樣?

是鳥的關係嗎?他終於想到這個可能。

果然是因爲鳥離開的關係,難怪覺得不太對勁,就好像完全沒有燃料的車子一樣。

自己把那隻鳥拴在身上超過一百年,一直以爲已經完全把鳥的力量佔爲已有了。自從自己的肉體屬於天上之後,一直以爲那隻鳥只是派不上用場的裝飾品,沒想到形同人偶的妖怪鳥還是給自己帶來很多好處。

然而,沒有人上門,也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然而,這並不代表自己已經原諒了那傢伙,只是想等到身體狀況恢復後再去報仇。

自己已經不再擁有鬼衆的身分了,如今連精神上可能也不再是鬼衆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滿頭白髮,整天無所事事,像青少年一樣尋找自己安身之處的一百一十二歲男人,到底該走向何處?

當砍斷的頭顱落地時,木乃其的內心也確定了日後對待別人的態度。

季節變化。

強烈的詛咒充滿了他的內心。

木乃其又去大學調查畢業生的資料,其中並沒有看到有關早田浩司的紀錄。看來早田很小心地消除了他所有的痕跡。

他根據戶籍謄本上的地址尋找早田的住家,一旦確認對象,就要好好折磨他。因爲還要從早田口中打聽其他人的下落,所以不會讓他死得痛快。

雖然仍然提不起勁,但對方是之前殺死自己的人之一,所以必須將他處置掉。早田特地搬到北海道,應該是爲了躲避自己。

回程的飛機上,木乃其想道。自己在高天原遭到槍殺時,早田浩司或是其他人是否檢查了自己的衣物?自己的衣服口袋裏是否有寫了公寓地址的資料?不,自己不可能這麼不小心——但別人會不會根據什麼線索找到自己的住家?

他再度閉不出門。

木乃其苦笑起來。

鬼衆是神聖的職務,正因爲自己是鬼衆,所以不能說『我的家人有特殊禮遇』這種話,因爲這等於是這種制度的執行者否定了這種制度。

那一年,他才十七歲。

某一年冬天,木乃其被當時雷鬼講的同事叫去墓町。他們比木乃其更資深,掌握了權力,渾身散發着威嚴。

木乃其當然可以大力反對,抗議怎麼可以因爲這種無聊的理由殺死母親。

如果是以前,自己一定會氣得火冒三丈,發誓一定要把他追到天涯海角,但如今只是淡然地感到疲勞而已。

不管那麼多了,令人氣憤的事實只有一個,那就是自己白跑了一趟。

一定有人通知了早田浩司,然後協助他把戶籍遷到北海道的某個地址,如此一來,就可以更換許多證件資料,無法輕易查到他的下落,

那幾位資深雷鬼講神情嚴肅地告訴他,他母親也在那一年雷季要處置的人員名單上。

幾乎一整天都坐在家裏的沙發上沉思,三餐在外面解決,或是買現成的回家。

其中一位鬼衆前輩安慰木乃其。

木乃其笑了笑說,如果你這麼認爲,就一起上車確認一下,隨後便邀他一起上了車。當他上車時,木乃其還爲他的愚蠢失笑。來到高天原後,他便亮槍威脅他,幫他銬上了手銬。

他的身邊有生活時必須使用的金錢,也可以隱形後走在街上而不被任何人看到,想要什麼就有什麼,生活沒有任何不自由。

到底在哪裏?在遼闊無邊的俗世,哪裏潛伏着和自己相同的人?會不會在高天原的某個地方,有一個超越凡人、來自穩城的人聚集的地方呢?

木乃其再度前往市公所調查了早田浩司位於北九州的老家,卻發現那也是假資料,早田的老家根本不在戶籍謄本和戶籍上記載的地方。

在你們臨死之前,我會好好嘲笑你們,給我記住!

我爲了你們殺了自己的母親,從今往後,我不會對任何人網開一面,你們做好心理準備,早晚會輪到你們。我會潛伏在穩城,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你們,雷季會落到每一個人的頭上,你們將膽怯、發抖、哀嘆,那將是我此生的喜悅。

——你雖然年輕,畢竟是雷鬼講的成員之一,但這件事的確太殘酷了。

這些已經是百年前的異世界的事,從此之後,他成爲一個所向無敵的鬼衆。

木乃其回到公寓後,第一件事就是確認家裏有沒有異常,但檢查後並沒有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然而,現在才發現事有蹊蹺。

——不,我自己來。

如果敢動手,就讓他動手吧。反正自己死不了,如果對方主動找上門,還可以省下自己的力氣。

憂鬱悄悄爬上心頭。

他從來沒有聽說過,也毫無所悉。

該不會是他故意的吧?

想太多了。

木乃其對自己腦海中突然閃現的想法感到愕然。

木乃其抬起頭。

木乃其的母親不知道他參加了雷鬼講,整天要求他趕快去驅除風呼呼,但木乃其充耳不聞,十六歲後,就離家獨立生活。

太麻煩了。

4

回想起來,早田被反手銬住之後,仍然驍勇地和木乃其的搭檔奮戰。木乃其回想起自己在被佐竹茜用原子筆刺中前,曾經看到早田俐落的身手,雖說狗急了也會跳牆,但他的膽識實在驚人,腿下功夫也很厲害,即使搭檔開了槍,子彈也沒有打中他。

如果他死了,或許可以得出『因爲這傢伙是個笨蛋』的結論。然而,他竟然還活着,

木乃其再度把自己關在公寓。

如果早田浩司住在附近也就罷了,千里迢迢特地搭飛機去找他也太麻煩了。即使殺了他,自己的人生也不會改變,太沒意義了。

幼兒時期的不安再度湧上心頭。

他翩然出現後這麼問道。

二十年前,他對音樂、電影等俗世的活動還有興趣,如今卻覺得索然無味,連一根手指都懶得動。他感受到漸漸凋零的氣息,也看不到未來,宛如獨自坐在獨木舟,漂浮在夜色茫茫的大海上。

他沒有要做的事,也沒有想做的事。木乃其不僅輕視穩城,同樣地,也輕視俗世。

——你不必在意,我以前也曾經幹掉我的好朋友和祖母。這次我們會動手。

追殺他們的人是我,不過,現在還是這樣嗎?

他默默等待着,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待什麼,只是默默等待事情發生,等待事情發生變化,等待自己想到骸做什麼,等待不速之客的造訪。

完全沒辦法了。

一年過後,早田浩司的事仍然在木乃其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要收拾早田浩司。

別人一旦得知自己的住家,就很可能躲在某處幹掉自己,比方說用高性能的來福槍在大樓屋頂狙擊,或是當自己像這次出遠門時,在房間內放置炸藥。如果自己站在相反的立場,絕對會這麼做。

他沮喪地開車回家。

時光繼續流逝,某年的五月,木乃其決定前往札幌。

穩城中具有特殊能力的人都只留下姓名和傳說而已,大部分早已生死不明。

早田浩司人在北海道,還有餘興節目在等着他。

絕對是穩城的人通知早田,並且協助他的。是之前關在倉庫的年輕女人嗎?還是穩城在孤立自己的同時,派到這裏來的新鬼衆?

況且,他爲什麼願意挺身對抗和他根本無關的事,而坐上陌生人的車子呢?看到大人把正在哭泣的小孩子送上車,一般人怎麼會問:『你該不會是在綁架吧』這種問題?

然而,木乃其默然不語地低着頭。

木乃其失望不已。

他曾經思考是不是應該爲了安全而搬家,但覺得太麻煩了,畢竟要找房子、搬行李、賣房子。爲了『俗世人幹掉自己的可能性並非完全不存在』這種小事而嚇成這樣,簡直太荒唐了。

木乃其的母親不擅長交際,引起了左鄰右舍的反感(和鄰居的不和源自二十年前的外遇事件,之後又爲了引水路的打掃工作發生爭執);後來又極力反抗鼎鼎大名的法師雲見姥(指責她竟然用邪術把風呼呼拴在我的兒子身上)。這兩點成爲木乃其的母親遭到檢舉的主要理由。

然而,木乃其提不起勁。

木乃其在綁架草間賢也時,遭到早田的阻止,纔會順便一起把他帶走。

有一天晚上,木乃其驚訝地發現自己聽到雷聲竟然在顫抖。雷季曾經是自己的季節,如今竟然會因此發抖。

沒有意義。

他最後使用來福槍射擊時,也槍槍擊中自己的要害,真的會讓人懷疑——他只是大學生而已嗎?

木乃其想找了解內情的人,希望向他請教,想知道以後該怎麼辦。如果可以遇到,應該可以暢談十個小膊,甚至一百個小時。

難道立場交換了嗎?

早知道應該查清楚後再出發。

當年他殺死連長相都早已遺忘的母親時,天上好像也在打雷。

木乃其心想,藉着拴住風呼呼,讓肉體的屬性從地變成天的人,應該不會只有自己一個人而已,過去應該也有過類似的例子,因爲穩城有無盡的紳祕歷史。那個隱密的都市曾經出現過長生不老、千里眼、幻術使、靈媒和驅魔師……等無數具有各種神力的人,在自己之前,一定也有人變成和自己相同的體質。

那一年,木乃其在墓町砍下了母親的頭顱。

然而木乃其到達那個地方後,發現竟然是一片空地,原本應該是建築物的地方長滿了雜草。

我爲什麼變得這麼脆弱?

如果他擅長打鬥,爲什麼當時會乖乖地讓自己戴上手銬?照理說不是應該在雙手都很自由的時候就極力反抗嗎?

——喂,等一下,你該不會是在綁架吧?

鳥羽木乃其在昏暗的房間內顫抖。

如果俗世中潛伏着超越俗世的人,那麼他們一定是每天過着無聊的日子。早田很可能因爲無所事事,所以去看鳥羽木乃其對其他人的行刑場面。

果真如此的話,早田當然會用假名和假身分欺騙他,刺激的場面是他日常生活的娛樂。

早田浩司其實不是大學生,也不年輕,更不是俗世人,當然更不是笨蛋……也許他正是和自己一樣……

想到這裏,木乃其停止思考。這是不是因爲基於『我不可能害怕俗世人』的想法而產生的牽強附會?真相到底如何?除非早田浩司出現在自己面前,說出自己的真實身分,否則永遠都無法知道。

過了一年,木乃其知道早田無意現身。

那傢伙根本不把自己當一回事。對那傢伙來說,遊戲早就結束了。

木乃其踉蹌地走出公寓。

他漫無目的地擠在人羣中。

似乎有人在監視自己。和身穿黃色襯衫的男人擦身而過時,木乃其慌忙回頭,立刻發現他並不是早田浩司,到處都有穿着黃色襯衫的人。

木乃其關掉世界的音量。

雜沓漸漸遠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宛如深海般的寂靜。

他在不知不覺中對人類心生畏懼。

以前只要坐在沙發上閉上眼睛,回憶以前殺害的那些傢伙痛苦的表情,就可以讓自己感到滿足愉快。這是自己人生的勝利。

然而,如今這一切已經無法令自己滿足了。

那些人竟然都在獰笑,他們的五官全都變了樣,每個人部長着相同的臉,露出冷笑,好像在說受傷的鯊魚會被小魚喫掉是大自然的規律一樣,好像在說,你終於也有這一天。

光陰荏苒,距離自己在高天原被殺死的日子已經過了七年,復活至今也已經四年。他試着殺了一個人當成復健,卻令憂鬱感愈來愈深。雖然同樣是殺人,但缺少正當理由,反而更加空虛。

木乃其站在公寓屋頂怔怔地眺望天空時,突然感受到遠處的動靜。

他關掉了世界的聲音。

正因爲這樣,才能感受到宛如小石頭丟進寂靜的水中泛起的漣漪。

木乃其豎耳靜聽。

先殺了這個小妞確保後路——之後再來思考怎麼對付那個小鬼。

少年亮出刀子。

夏天走向尾聲。

她是佐竹茜。

木乃其認識她。

他害怕那個動靜會消失,所以趕緊衝下樓梯。

少年帶着呆然的表情看着自己。

風呼呼附身在他身上並不值大驚小怪,但問題是爲什麼沒有被拴住?風呼呼不是會逃走嗎?而且這隻鳥該不會就是從我身上逃走的那一隻吧?如果是這樣,這隻鳥的所有權在自己手上。無論少年是誰,都不允許他和自己的鳥一起。

少年的肩上有一隻漆黑的巨鳥。

木乃其和鳥的視線交會。當他移開目光時,發現少年的肩上並沒有鎖鏈,原來他並沒有拴住鳥。

風中夾雜着一絲涼意。

『妳以爲我會死嗎?妳以爲槍可以打死我嗎?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是無法違抗的。』

必須審慎應對,絕對不能讓他逃走,必須做好準備。他轉過身。

他威脅道,但茜似乎並沒有被嚇到。

少年的背後站着一名少女,如果他們來自穩城,從外表的年紀來看,應該有大人陪同,然而,卻感受不到大人的動靜。

背後感受到衝擊,硬硬的異物從背後直達內臟。

真是愚蠢透頂,她竟然還敢若無其事地出現在我面前。

前方突然出現一個人影,是一個眼神銳利的年輕女人,雙手舉着手槍。

等一下,木乃其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這孩子從穩城來到這裏,會不會只是來把鳥送回自己手上?

他在幹嘛?難道他來這裏,不是來把這隻鳥貢獻給鳥羽木乃其大人嗎?

自己果然沒有威嚴感了,想到這裏,木乃其心情惡劣到極點。

喔。木乃其發出感嘆的聲音。

木乃其在不知不覺中輕聲呼喚。

木乃其根本來不及思考,生與死、執着與放棄的念頭在他內心亂成一團。

低頭一看,少年在他的懷中,刀子已經刺入他的胸膛,所有內臟好像燃燒般發燙,不停地顫抖。

我在這裏,所以快來這裏吧。

木乃其的憤怒達到了沸點。

那是我的東西,是我的,是我的。木乃其很想跺腳。王八蛋!那是我的東西。

又一次,這次是比較大的漣漪。

雖然不知道是誰的決定,但實在是太貼心的安排了,這隻鳥將再度成爲自己的一部分,自己不再遭到孤立,也會回覆往日的生活。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絕對錯不了。

木乃其的心好久沒有這麼激動了。

吐出的血升上天空。

木乃其困惑不已。

這個少年到底是誰?木乃其以爲他是取代自己的下一任鬼衆。如果是鬼衆,未免太年輕了吧?雖然他換上了俗世的衣服,但渾身曬得黝黑,散發出有如野獸般兇猛的氣息。

然而,木乃其卻發現自己有生以來,從來沒有這麼不舒服過。正因爲之前曾經被風呼呼附身過,所以他很清楚不能小看被風呼呼附身的人,不能被對方的年齡和體形所矇騙。

經過七年的歲月,雖然她的面容、體形都有了變化,但仍然可以看到當時的影子。

木乃其完全不知道,那個少年正是當年自己殺害了他的全家後、僥倖存活的孩子,雖然在高天原逃走的孩子寥寥無幾,也完全沒有在木乃其的記憶中留下印象。

那是拯救的徵兆。

木乃其睜大眼睛。

他揮動的手臂打到了少年,少年彈了出去。

木乃其尋找漣漪的方向。

『風呼呼,風呼呼。』

這次的身體狀況從一開始就不太理想,木乃其在心中鬆了一口氣,然而這並不代表自己輸了。即使再輸十次,最後自己還是會贏,因爲他們會不斷衰老,我會獲得重生,總有一天可以報仇。

木乃其很久之前就不再想茜的事。因爲即使她還活着,也一定住在穩城,他已經無能爲力,只能選擇放棄。

好可怕。

當他看到道路前方的少年時,木乃其確信那就是漣漪的本尊。

木乃其呼喚着,他步履蹣跚地向前踏出一步。

過來吧。

風呼呼附身的少年看起來像是異常的魔獸。

他看到和少年同行的少女打開包裹,拿出罐子,然後眼前就被噴出的血液擋住視野,什麼都看不清了。

他跳着轉過身,那隻鳥在他眼前發笑。

木乃其正想搶槍,長大的少女已經開了槍,子彈精確地打碎了木乃其的手肘。他移動身體,躲避年輕女子的槍口,重新站起來的少年手握的刀子劃過他的臉頰。

『風呼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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