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賢也〉穩城

1

我是由一對姓神藏的老夫婦帶大的，我就住在神藏家旁邊的瓦片頂平房內，早餐和晚餐都在老夫婦家喫，三餐以米食配魚和蔬菜爲主，偶爾也可以喫到陸地上動物的肉，

我和沒有血緣關係的老夫妻相處融洽，我協助他們的日常雜務和農田的工作，他們照顧我的飲食起居。他們有時候會教訓我，有時候也很疼愛我。

穩城的大街小巷充滿魅力，有些街道的石板路上，架了一個由樹木的枝葉形成的天然隧道，房子和房子之間有許多階梯小道，房屋下也有幾條隱密的隧道。

只要轉個彎，就可以看到山羊在路上睡午覺，擋住行人的去路，有時候也會巧遇馬兒在街上散步，而色彩鮮明的綠蜥蜴則在爬滿苔蘚的石頭牆上曬太陽。

街角處立了一座感覺很古老的怪物雕刻石像，街上到處都可以看到這種石像。

道路通向雜木林、風葬森林、花田、學校、高宮的宅第，也通往未知且驚人的祕密。

學校離家大約兩公里，木造的校舍位於遠離村落的山坡上，每當春夏之際，山坡上會開滿黃色和紅色的花。

全校一共有兩百名學生，總共有八個年級，讀完八年畢業後就是大人了。

雖然偶爾會有考試，但這裏沒有聯考，到處洋溢着悠閒的氣氛。

小時候的我無法和別人交朋友，我總是被視爲低等公民，在不知不覺中被人遺忘或足突如其來地被人攆走，境遇十分悽慘。

初夏的某一天，幾名少年圍着我。

那幾個壞心眼的少年在街角那個神情嚴肅的石像前，用不懷好意的表情命令我：

『你站在那裏，閉上眼睛，數到二十。』

另一個理光頭的少年說：

『我們玩捉迷藏，你先當鬼，如果你抓到誰就換誰當鬼。』

我乖乖從命。

一、二、三……

閉上眼睛時，聽到那幾個孩子的呼吸聲和竊笑聲。

——他根本就是笨蛋嘛。

在他們的尖笑聲中，有一個聲音低聲細語。

那大家先回家一趟，等一下在廣場集合。穗高很乾脆地作了決定。

八尋老師問道。

然而，包打聽少年也不知道墓町到底在哪裏。

『喂，他說要一起去。』

『去的話會怎麼樣？』

八尋老師意味深長地搖搖頭。

我們三個人在穗高的帶領下，經過我家門口後，繼續走着，不一會兒，來到一個巨大的石城門前。石城門前嵌了一道巨大的青銅門，門上架着圓木，搭成豪華的屋頂。

『我聽到阿藤說墓町的事時嚇了一大跳，因爲那裏的事不能隨便告訴別人。不過我們是朋友，所以我特別通融。』

2

『在哪裏？』

『如果你有空，要不要一起來？』

聽穗高說，墓町就在我家的方向，不過通往那裏的路被封住了。

——白癡，別鬧了，會被別人發現。

『原因很複雜，簡單地說就是爲了避免戰爭。戰爭會讓人們分敵我兩派，相互殘殺，穩城不想被捲入這種事，你們明白了嗎？』

我忘了是什麼時候得知墓町的事。

遼雲間：

大家紛紛爲穩城抱屈。

我們帶着振奮的心情討論打架的事，走在通往海邊的路上。

之後，八尋老師用幾堂課介紹了穩城的歷史。

包打聽少年說，他也不太清楚，不過他告訴我們幾年前曾經因爲去了那裏而發瘋的少女的傳說，以及有一個少年不小心誤闖墓町，雖然後來順利走了出來，卻被惡靈附身、一回到家就把父母殺了的故事。

當穗高出現在廣場時，我發自內心地鬆了一口氣。

穗高說，遼雲把其中一個壞孩子打倒在地。

沒想到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班上的同學已經形成了派系，陷入一觸即發的戰爭狀態，而穗高正在拉攏遭到排斥的我。

『以後如果再和他們吵架，你要幫我們喔。』

『應該叫知道的入畫嘛。』

『髒死了！』

聽起來好像是她在自言自語，所以我沒有回答。

『喔，讓你們久等了。』

我一回家，就拿起竹簍和竹籠跑回廣場，與其說是興奮，更應該說是充滿警戒，因爲我很擔心約定的地點空無一人，結果又被當成笑柄。

呵我可以不說嗎？。

一陣忍俊不禁的尖笑聲，我慌忙張開眼睛甩着頭。

由於穩城位在和外面世界隔絕的空間，所以外面的人看不到，聽說自古以來就是這樣。

雖然那裏名叫墓町，但穩城在舉行風葬後，會把所有人的遺骨都放在一起，所以並沒有個人的墓碑，也沒有墓地。墓町純粹只是地名。

——我是你姐姐，張開眼睛吧。

有人……應該是一個反應機靈的學生髮問了。

穗高走到我身旁，靠在石牆上。

廣大的世界有無數個國家，有不同的文化習俗：她上的是地理課，從班上的反應就可以知道，這個話題無法吸引大家的興趣。

穗高告訴我們，比她年長几歲的哥哥曾告訴她要怎麼去墓町。

『結果呢？』

我和遼雲都訝異地看着穗高。

3

『絕對沒問題。』

我們不能離開穩城。如果沒受過專業訓練的人不小心踏出穩城一步，就會在轉眼之間迷失方向，再也無法回到穩城。

『今天，我要去海邊撿貝殼。』

一種觸感很奇妙的東西落在我頭上。

那些傢伙指的是不想和我做朋友的那些人。我大喫一驚，等待她的下文。

如果那天穗高沒有和我打招呼，我的境遇可能會更糟。

風葬森林已經是一個讓小孩子聞之色變的可怕地方，但包打聽少年斬釘截鐵地說，和墓町相比，風葬森林根本是小巫見大巫。

我們頓時安靜下來。爲什麼？

『什麼時候？』

穩城裏有一個名叫墓町的特殊地區，那裏是驚悚又可怕的幽靈居住地，一旦踏進那個地方，絕對沒有好下場。

遼雲終於來了。

穗高是一個有着明眸皓齒的少女，我從來沒有意識到穗高和自己是異性這件事，那時她剪着一頭短髮，雖說是少女，但幾乎和少年沒什麼兩樣。

『遼雲和我反嗆回去，憑什麼要聽他們的指揮，就和他們打了起來。』

『好啊，雖然我們之前沒說過什麼話，但還是請多多關照啦。』

是貓糞。

墓町不是幽靈出沒的地方，而是幽靈聚集的地方。

『這個地圖上沒有我們生活的地方，因爲，畫這張地圖的人不知道有穩城這個地方。』

『爲什麼被封住了？』

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只有蟬聲作伴，我邁着沉重的步伐踏上歸途。

穗高露出得意的笑容，我們都說不可以。

老師把塗了很多紅色、黃色稻水藍色的長方形布塊掛在黑板前，告訴我們說，那叫地圖，上面畫的叫世界。

當時的我即使聽到這些事，也沒有什麼真實感受。

『我可以一起去嗎？』我驚訝地反問，穗高嫣然一笑，對另一名少年說：

『那些傢伙叫遼雲和我不要理你。』

隱藏，聽起來好玄。

我四處張望，發現已經空無一人。

4

『要不要去看看？』

『穩城在哪裏？』

『並不是沒有人知道穩城這個地方，但穩城沒有出現在地圖上是因爲不能畫在地霽上。』

在學校上課時，我瞭解到穩城和世界之間的奇妙關係。

『外面的世界一直都在戰爭，如果讓外人知道穩城這個地方，他們一定會侵略這裏，很多人也會因此喪命。』

穩城是一個獨立的城鎮，並不是隸屬於某個中央機構的地方都市，因此+穩城雖然很小，卻也可以說是一個獨立的國家。

傍晚的時候，我帶了滿滿的貝殼回家，神藏嬸笑得好開心。

『因爲要把我們生活的地方從這個地圖上的世界隱藏起來。』

『因爲妖怪會進來穩城啊。』

應該是在五年級的時候吧，是在休息時間時，消息很靈通的胖男生阿藤告訴大家的，我們就在教室裏把這個包打聽少年團團圍住，聽他說這件事。

內容大致是這樣的。

穗高窺視着我的表情繼續問：

『爲什麼？』

包打聽少年告訴我們那件事的當天，穗高、遼雲和我一起回家，穗高突然說：『我知道墓町在哪裏。』

『今天下課休息的時候。』

數千年前，我們的祖先從遙遠的地方來到這裏，之後就在這片土地上紮根，雖然曾經遭逢饑荒、瘟疫和災害，但因爲穩城和外面的世界隔絕，才能確保其獨特的文化。這就是穩城歷史的概況。

那名少年叫遼雲。和其他人相比，遼雲的體格特別高大。

『沒有人知道嗎？』

八尋老師是一個瘦瘦的中年女老師，也是我們的班導師。

我和穗高、遼雲一直是好朋友，託他們的稻，其他同學再也不敢明目張膽地欺侮我了。

『那還有什麼意思！』

我不太記得之後班上的戰爭有什麼發展，應該是自然而然地平靜下來了。

放學後，我正在教室裏收拾書包，穗高站在我身旁說：

門的兩側是一望無際的石牆，比民房屋頂更高。

沿着石牆一直走，可以發現牆壁從人工牆變成了天然牆——那裏聳立着一片石崖。

岩石上有可以踏腳的地方，但很不明顯。

我們確認四下無人後便開始爬上石崖，爬到有一點高度的地方，發現前面有鐵鏈。在我感到興奮不已的同時，也有一種愧疚感，覺得做了不該做的事。

石崖中間有一個洞窟，我們走進洞窟。

昏暗的洞窟內有好幾百座地藏王菩薩的石像。

『好可怕。』

遼雲念道。

穿過洞窟，來到石崖的高處。風吹在我們臉上。

放眼望去，是一片古老的城市，遠方有一片森林。

穗高指着下方的城鎮說：

『這裏就是墓町。』

『喔喔，』遼雲輕聲歡呼起來，然後又說了一次，『好可怕。』

簡單地說，墓町就是一片荒蕪的古老廢墟。

肖超過一半的房子屋頂崩塌，整片城市都被植物覆蓋，鮮花綻放在瓦片屋頂上，也有些房子被埋在草木中。

這是城市的屍骸，我暗忖道。

站在高臺上觀察後發現，墓町的確就在我們住的城鎮旁。

我們沿路走來的高牆成爲一道屏障，清楚地區分了生氣勃勃的城鎮和死氣沉沉的城市。

有階梯可以從我們站着的石崖通往門後，不過穗高和遼雲都不打算要下去。站在上面眺望已經達到此行的目的了。

回家的路上，我們約定：『絕對不能透露今天站在石崖上看墓町的事。』

雷季結束，神藏先生打開我家的雨窗時，我的臉頰消瘦，眼睛充血，渾身長滿疹子，全身滿是抓痕。

只有笨蛋纔會做危險的事。乖乖聽話，不讓大家擔心的孩子纔是最聰明的。

穩城地形複雜，地方也很大，所以我認爲姐姐可能在別人家生活。

我慌忙用毛毯矇住頭，像胎兒般把身體縮成一團。

家裏沒有人，並不是姐姐回來了。

沒有打鬥的聲音，也沒有慘叫聲。

正因爲我知道，所以纔會把這件事當作絕對不會在別人面前提起的祕密。

昏暗的家中有動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

風呼呼……妖怪。

『小弟。』

5

看到她銳利的眼神，我嚇得停下了腳步。老婦人筆直向我走來。

我搖搖頭。

我必須隱瞞它的存在，因爲我本能地知道，生活在穩城，『被附身』是非常嚴重的大事。

不一定是妖魔把姐姐抓走了，她可能去上廁所，也可能去神藏先生家拿食物。雖然我這麼告訴自己，卻淚流滿面。

我只不過提到『墓町』的名字，就被神藏嬸數落了好一陣子。

三年前的我經常聲稱在某處看到已經消失的姐姐，而遭到同學的嘲笑。我之所以遭到排斥，這應該也是原因之一。

有人問起姐姐時，我就回答：『不知道。』因爲，誰都不知道雷鳴季節會發生什麼事。

『你自己也不知道吧，你如果有聽到聲音，記得來找我。』

然而這些都是我事後才聽說的，我完全不記得當時的事。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們三人一起去墓町。

老婦人說，她是穩城的法師，名叫『無懼』。

我走到敞開的門前，向外張望，霎時一個轟雷落在附近，我聲嘶力竭地大叫起來。

的確有東西附身在我身上。

遇到穗高和遼雲之前，我總是隻身一人尋找姐姐。

那不是噩夢，而是帶着一抹哀傷的夢。

廣場的另一衡出現一位穿着白到刺眼的和服的老婦人，和一名看起來很壯碩的男人。

那簡直快看穿了我的視線讓我渾身不自在，老婦人的臉奇妙地扭曲起來，那是極驚訝的表情。

老婦人直視着我。

過了一會兒，我從毛毯中探出頭，發現門戶大開，姐姐消失了。

夢境中，月亮掛在穩城的上空。墓町的居民白天都在沉睡，一到晚上，就從倒塌的房子和草木後現身，他們猶如透明的影子。

氣氛好詭異。我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忍不住問她：

我和它對峙片刻。

除了穗高以外，應該沒有人知道這條路。我很尊敬穗高，沉醉在只有我們三個人擁有這個祕密的優越感中。

不管我看到什麼，它也會透過我的眼看到相同的東西，不管我喫了什麼、摸了什麼，它也同樣透過我的舌頭和皮膚，感受着相同的觸感。我很清楚這一點。

我環視屋內，尋找動靜的來源。

雨窗被吹開了，風、不太強烈的光、細微的水滴，還有灰塵一起灌了進來。

老婦人法師和她的隨從離開後，我無力地坐在廣場角落的長椅上。

然而，之後並沒有發生任何事，法師的事也被陳封到我的記憶深處，連她的名字和地址都忘了。

它不會對我說話，也沒有說話，甚至不曾試圖爭奪肉體的主導權，只是像植物一樣乖乖坐在副駕駛座上。

『不好意思，嚇到你了，我是爲你好。』

只知道眼前一片昏暗，沒有留下任何回憶，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

於是，我在心裏漸漸和姐姐有了距離。

那時僅僅只是去看看而已——然而，我開始在夢中想起墓町的事。

天空閃爍着。

被老婦人法師一語道破時，我暗自覺得自己的人生完了，對自己的祕密竟然這麼輕易地就被人識破感到驚訝不已。

那年春天之後，我開始獨立面對人生。

我沒有答腔，老婦人繼續說道：

鳥，像鳥一樣的東西。老婦人喃喃說道。

姐姐是唯一瞭解我的人。我不確定姐姐那時候幾歲，但好像比我大很多歲。

我發自內心地慶幸穗高和遼雲當時沒有和我在一起。

『上次九條先生家的孩子不是溺水死了嗎？後來還在海邊找到他的屍體。做危險的事就會有那樣的下場，你一定要記住，凡事都要小心一點。』

『什麼東西附身在我身上？』

『你有沒有聽到聲音？不，不是我的聲音，我是指只有你才聽得到的聲音。』

月光下，像影子般的居民穿越那個斷崖的洞窟，飄啊飄地來到我們居住的城鎮。

在姐姐離開的那天跑進家裏的那個東西，在雷季結束時進入了我的身體。

也許曾經有過，但因爲我蓋着毛毯，所以沒有聽到。

當我走在黃昏的街頭想着這些事時，似乎可以看到姐姐從前方穿越馬路；有時候聽到別人家傳出的笑聲，也覺得那是姐姐的聲音。

神藏嬸搖了搖頭，滿臉驚訝地嘆了一口氣，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叮嚀我：『不可以做危險的事。』

『是風呼呼，不過你不必理會，它或許會自己消失，如果這樣當然最好，但也可能會帶來災難。所以如果情況變糟，就要驅除它。』

然而，一陣轟隆聲打破了這分平靜。

然而房間內的確有動靜，我可以從背後、天花板和陰暗處感受到發出動靜的物體的視線。

我愣在原地，老婦人對我說：

『喔，該不會是……鳥羽的？不，不可能吧。』

滂沱大雨從天而降。

我曾經問神藏嬸墓町的事，我假裝無知地問：『墓町是什麼？』

自從和穗高、遼雲一起玩後，我便不再提姐姐的事，因爲我不想惹他們不高興，怕他們不理我。

有東西進入家裏。

一定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比方說，姐姐在穩城的某個地方從事祕密工作，所以無法和我見面之類的。

那時候，姐姐還在。

我在不知不覺中睡着了，聽到好像在揉袋子般的沙沙聲才醒來。

沒有人回答。

附身在我身上的東西。

如果姐姐被雷季的妖魔擄走了，那麼就算我衝到馬路上也無計可施。

這種虛幻的線索每次在引起我注意的瞬間就消失了，即使我慌忙追到轉角處，也看不到半個人影，豎耳傾聽到底是哪戶人家傳來的聲音，也聽不到任何動靜。

我的思想無法集中那麼久，意識漸漸朦朧，最後終於完全消失。

不知道是睡着了，還是昏過去了。

老婦人一看到我就眯起眼睛。

總之得先關上門，只要不插上門閂，姐姐回家時就可以把門推開。

就好像我的身體是車子，我的精神是司機，而副駕駛座上坐着另一個人似的。

老婦人的語氣變得溫柔起來。

姐姐嗎？妳在哪裏？

『小弟，有東西附身在你身上。』

風的悲嗚呼嘯而過。

我和姐姐在昏暗的房間內聽着雷聲，無所事事。

當時，我和穗高他們還不認識，身邊沒有一個朋友。

姐姐！我呼喚着姐姐。

出現在三年前的雷季。

就在我們三個人去過墓町的幾天後，我來到穩城的廣場，當時廣場上只有我一個人。

6

那是一個風強的秋日，我從一大早就在穗高家的田裏和她家人一起幫忙採收。那是種了地瓜、白菜和胡蘿蔔的農田，胡蘿蔔開出白色的花。

穗高家位在城鎮的角落，擁有一大塊農田。神藏先生家的農事已經忙完了，我剛好沒事，就來這裏幫忙。

上午忙完之後，幾乎就沒什麼事了，彊局的哥哥過來邀我喫點心。

穗高的哥哥叫和久，他比穗高的個子更加高大，感覺很成熟。

和久的五官、個子、肩膀和腦袋都令我羨慕不已，真希望長大以後也可以像他一樣。

我們用井水擦掉身上的泥巴，坐在穗高家的外廊上。

和久問我：

『你姐姐不在，你沒問題吧？』

我低下頭，回答說：『嗯，沒問題。』

穗高有點擔心地看着我。

『經常有人在雷鳴的季節消失，』和久皺着眉頭低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阿和。』

幾個看起來像是和久的朋友的年輕女生出現在庭院的圍籬外。

和久向那幾個女生揮揮手，她們走進庭院。

『原來穗高也在！』

那幾個女生圍着坐在外廊上的穗高，有人緊緊抱她，也有人摸她的頭髮。看來穗高很受歡迎。

穗高和她父親聊了幾句後走過來對我說：『我爸叫你喫完飯再走。』

坐在穗高家的外廊上聊天，發現愈來愈多我不認識的人來到他們家。

人愈來愈多，最後總共差不多有二十個人左右。

屋子裏人聲鼎沸，大家喫着蒸地瓜、豆腐和生魚片，我也喝了點酒。

『賢也，幫我把他拉下來。』

『喔？希娜在跟你搭訕嗎？』和久拿着放着酒的盤子經過時調侃道。

穗高有哥哥，有爸爸，有媽媽，還有親戚、朋友，以及充滿陽光的溫暖房子和農田。

『每天都這樣嗎？』

對於年幼的我來說，這種事根本不重要。

『呃，你住在神藏先生家，對吧？』

秋天結束，冬天來臨。

我真希望可以永遠留在這裏，但想到神藏嬸做了飯在等我，只能告辭。

我輕輕戳着抱着穗高腳的小男孩的腰，搔他的癢，看着在遠處桌子旁的希娜。希娜看到我，對我笑了笑。

『當然不會，』穗高張大眼睛，『和久也找了朋友來，也有很多人不是我家的親戚。』

『我在這裏不會礙事嗎？』

穗高搖搖頭。

穗高一定覺得我很孤單，所以纔會找我來。我發自內心地感激她，我好羨慕她和她周圍的一切，每個人都好快樂、好有魅力。和大家聚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好像也成爲其中的一分子，爲此感到興奮不已。

『我知道你。』

我正在和穗高的親戚帶來的活潑小孩一起玩，和久那些女性朋友中的其中一人坐在我旁邊。

我突然發現自己的臉頰發燙。

穩城在這個季節會用月桃葉包儒艮肉來喫，舉辦祈禱明年也豐收的豐年祭，再把食物分給貧苦人家。

那個長髮女生感覺很開朗，年紀應該跟和久差不多，身上戴了很多飾品，除了耳環和手環，兩隻手上還戴了五個戒指，一定都是來自外面的進口品。在穩城，年輕男女身上戴着外面世界的飾品是一種身分的象徵。

『是嗎？原來你去穗高家幫忙幹活了。』

神藏嬸叫我坐在椅子上，詳細打聽哪些人去了穗高家，喫了哪些東西。

和我昏暗寂靜的生活有着天壤之別。

希娜笑着說：『你喝醉了嗎？呵呵呵。』然後看着我的眼睛。『下次我們單獨去玩，好嗎？』

『今天比較特別，剛好是和久的生日，再加上親戚的聚會。』

在穩城漫長的歷史中，會出現一些來自外面世界的支配階級——也就是從外面世界逃亡到這裏的王公貴族、皇親國戚之類的人，以及從外面把建築、農業和藝術等技術帶來穩城的人，或是像之前遇到的法師之類具有特殊能力的人。

傍晚過後，我回到家，神藏嬸很生氣地問我去哪裏鬼混。

冬天結束後，人們開始爲雷季的漫長齋戒做準備，並派人駐守在城鎮內的各處瞭望樓。

我坦誠地說出，我留在穗高家喫了飯，接着把蔬菜交給神藏嬸，她馬上平靜下來。

我脫口這麼回答，希娜用鼻子哼笑着，露出『你別裝了』的表情。

『要一直和穗高做好朋友，她家很有錢，是大戶人家，有高貴的血統，這對你的將來有幫助。』

『答對了。』

『不可能。』

『我叫希娜，什麼事都知道。』

這裏有些人會因爲祖先從事的行業等家世背景，或其他理由讓人另眼相看，總之，穩城也存在着階級和族羣。

回家的路上，我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一張輕飄飄的紙，風徐徐吹來，現在的心情讓我可以包容一切。

天空變得灰暗，開始進入雷鳴的季節。

希娜被和她一起來的女生叫走了，這時穗高剛好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一個小男生抱着她的腳不肯放。

最後，神藏嬸說：

『知道什麼？』她纖細手臂戴着銀色手環，我看着手環上的蝴蝶圖案問道。

穗高的母親給了我一大袋蔬菜，說『謝謝你的幫忙』。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天生日。

在瞭望樓上站崗的人看到大海遠方出現可怕的黑雲時，整個城鎮內的擊鼓聲瞬間此起彼落。

希娜輕聲地問：『真的可以嗎？穗高以後會變成大美女喔。』

風呼呼和雷大人的軍隊駕到。

『我向你發誓，絕對是。』

『好啊。』我知道她在逗我，但忍不住這麼回答。

我『喔』了一聲，四處張望着。大家三三兩兩地喧鬧着，還有叔叔開始彈三絃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