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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和久〉客廳地獄

《神隱的雷季》 · 恆川光太郎 · 8670 字

1

受傷的年輕人醒了過來。

房間角落的紙燈灑下柔和的光線,枕邊放着裝了水的陶器瓶。

醫生叫他絕對不能動,以免繼續失血。他按着被刀子刺中的腹部穿越洞窟,走下石崖,好不容易纔回到穩城,一路上流了很多血。

可能是藥物的副作用,睡前,身上就好像有幾十只蜈蚣鑽進了皮膚,渾身奇癢難忍,而腹部就像吞下一塊灼熱的石頭般發熱發燙。

如今,完全沒有任何感覺。

和久心想,那個傷口應該不可能這麼快就癒合,疼痛只是暫時消失,絕對還會再度捲土重來。

房間內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這是哪裏?雖然是自己家裏的客廳,但感覺好像另一個地方,原來只要躺在地上,熟悉的房間也會有完全不同的感覺。

穗高那個同學的舉動不像是人類的行爲。

他並不是因爲情緒激動而出手。

那小子竟然逃走了,這件事令和久無法安心。然而無論那小子說什麼,畢竟是俗世的孤兒,不會有人相信他,而且我受了傷,是他動的手。

在紙燈相反方向的角落一片漆黑。

最初出現在那片漆黑中的是一個陰沉的小男生。

那個微胖的小男生理着光頭,在黑暗中翻着白眼看着和久。

如果處在黑暗中,不論是衣架或是什麼東西的影子都很容易看成是人影。這種時候只要走過去,親自確認一下就可以了,然而,此刻的和久卻無法動彈。

他眯起眼睛看着佇立在黑暗中的小男生。

小男生名叫小九,是和久十一歲時的同學。

2

小九的祖先在兩代前,從城外——也就是所謂的俗世來到這裏。他總是流着鼻涕,對人惡言相向。

小九的運動能力不佳、功課又不好,也沒有什麼特殊的才藝,所以幾乎沒什麼朋友。

有一天,和久在放學路上剛好看到小九在欺侮一個五歲的男孩,還把那個男孩嚇哭了。

這麼危險的傢伙爲什麼可以在穩城的街頭暢行無阻、爲非作歹?

他們一起走在海邊的石崖上。

和久狠狠地甩開了小九的手。

他可能還活着,殺了他才能避免後患無窮,如果他沒有死,下次可能就不只放火這麼簡單了,他可能會從背後殺死自己,也可能會對妹妹下手。

『早、早知道應該把你家整幢房子都燒了。』

然而,正因爲他愚蠢,所以任何事都做得出來。

在幾個妖怪中間的是阿絲婆婆,身上被綁着繩子。

『以後不要再做這種事了。』

然後,看着一動也不動的小九片刻,和久把他推下了石崖。

雷聲響了起來,似乎在警告偷窺的少年。

『別這樣,人家很可憐。』

這個『如果的世界』真是莫名其妙。

小九抬起眼,喃喃地說:『算了,我已經知道了。』然後移開視線,低頭看着桌子。

對不起,我亂說的,對不起,我亂說的,對不起,我亂說的。

一家人全體出動,一起提水滅火,幸好只有倉庫的一小部分牆壁燒起來而已,起火點位在面向馬路的外牆,還殘留着木材燃燒後留下的黑炭。

『對不起,對不起,我覺得你很了不起,所以想在平時好好觀察你到底有多了不起。』

小九突然笑了起來,在他耳邊輕聲低語:

他之前就曾經聽說小九沒有同齡的朋友,經常欺侮比他小很多的小孩子。

和久再度強烈地意識到,小九是來自俗世人家的孩子。學校的老師告訴他們,俗世是很可怕的地方,在那個很可怕的地方,有許多可怕的人相互殘殺、相互爭奪。小九那個陰險的個性一定是俗世人類的特性。

『因、因爲他很自大,你不知道他有多自大。我、我要叫他喫大便,一定很好玩,我們來看看他到底會不會喫大便。』

雖然和久知道,包括他家在內,穩城所有的居民都幾乎來自俗世,但『知道』和『覺得、感覺』是兩件事。

和久停下腳步。

『不、不是我。』

小九『嗯?』地眨了眨眼睛。

三天後,和久家的倉庫着火了。

小九一看到和久,就露出諂媚的眼神。

咯呵。他又笑了起來。

『來,我們一起來玩。作弄他超好玩的,你也來試試吧。』

『我並不覺得自己了不起,不過,在任何人的眼裏,你都是思心的垃圾。我對低於水平的傢伙沒有興趣,但如果有什麼不滿,我們就來決鬥吧?』

打聽之後,發現有好幾個人都看到:『昨天傍晚,小九在和久家附近晃來晃去的』。

與其說是憤怒,和久對這個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更是感到驚愕不已。

和久轉身離去,小九對着他的背影發出『咯呵』的奇妙笑聲。

和久跑回家裏,如果父親知道他外出,一定會狠狠地教訓他,因爲雷季是神明發聲的季節,是神明發威的季節,穩城隱藏着小孩子所不知道的祕密。

總共有五個鬼。

『你真無聊,我要走了。』

『和久,你真厲害,太帥了。』

籠罩穩城天空的烏雲露出金色和紅銅色的光芒,只有這個季節才能看到這種特殊的雲。

發生火災的第二天,小九仍然用輕蔑的眼神觀察和久。和久不理會他,但暗地裏向同學打聽小九的情況。

倉庫牆邊不可能自動堆起大量木材,在晚上的時候自燃,這絕對是人爲縱火。

雷季可以淨化舊世界,迎接新世界,小九,再見了。小九已經在去年死了,將離自己愈來愈遠。

小九有點驚訝,吞吞吐吐地不敢回答,但和久強迫他答應。

和久呆呆地看着小九。

小九的臉頓時陰沉下來。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比我了不起?雖然我們是同學,雖然你只是小孩子,你還是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吧?好奇怪,好奇怪,真是好奇怪。』

和久覺得很受不了。路上剛好有馬糞,男孩哭僩不停。

小九的臉頓時僵住了。和久頓時確信,果然是這個傢伙。

雖然並不是完全沒有罪惡感,但和久內心深處的安心感戰勝了這分罪惡感。

天空的雲開始放電,發出不吉利的訊息。

他說什麼?

縱火是重罪,不是膽大包天可以解決的問題。不過他是俗世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太愚蠢了。

只要歲月流逝,沒有人會記得小九的存在。

『喔,是嗎?』

小九的屍體被海浪衝走,幾天後,腐爛的屍體被衝到海灘上,屍體的損傷十分嚴重,他的家人認屍後,便送去風葬森林。

阿絲婆婆似乎已經聽天由命,毫不抵抗地被幾個妖怪帶走了。一羣人走過街角,和久所在的位置看不到他們的去向。

和久立刻抓住小九的肩膀,小九推開他的手,嘴裏唸唸有詞,和久聽不清楚,所以把臉湊了過去。

小九一屁股坐在地上,露出強烈的抗議眼神,當他發現和久準備繼續攻擊時,頓時改變了態度。

『不要看我。』

『是喔?那你滾吧。』

那一年的雷季,和久一個人偷偷地出門,爬上房子後方的高臺。

那天之後,和久經常感受到小九的視線。當遇到好笑的事、全班鬨堂太笑時,和久回頭一看,發現小九正用冷漠而輕蔑的眼神看着自己,這種情況已經發生了好幾次,很明顯小九是故意的,而且已經超過了限度。

男孩被逼到牆角,脹紅的臉皺成一團,哭得唏哩嘩啦。

高臺上可以看到整個城市。

強風呼嘯,但雷聲暫時停歇了,只要當雷聲再度響起時立刻跑回家裏就可以了。

放學時,和久邀小九。

小九表情僵硬,臉色鐵青地轉過身說:『我要回家了。』

阿絲婆婆上了年紀,平時的行爲舉止很奇特,有點瘋瘋癲癲的。有時坐在廣場附近的十字路口,散亂着花白的頭髮哭天喊地,有時衣衫不整地唱着歌,在街頭遊蕩,有時還會撿起小石頭丟路過的行人。

啊,太好笑了。小九咯呵、咯呵地笑了起來。

有一羣鬼。

小九嘟起嘴巴。

他在說『超好玩的』這幾個字時,聲音變得特別尖。

『了不起?』

小九的死被視爲意外,沒有人懷疑和久。

『爲什麼沒有燒起來?你怎麼沒死?下次我一定會把你家燒光。』

『今天放學後,要不要一起去玩?』

和久把臉縮了回來。

『如果你比我年紀小,我就會叫你喫大便。』

『那些自以爲了不起的人,都難逃這樣的下場,啊,對了,你好像有一個妹妹吧?』

每個鬼的臉上都塗滿紅色、藍色、黃色的鮮豔色彩,面容十分可怕,身上穿着貼有羽毛的蓑衣。即使站在遠處,也能知道這幾個異樣的鬼並非善類。

『有人看到你昨天晚上在我家附近。』

和久看着小九的樣子,直截了當地問:

就在這時,和久發現自己俯視的街道上有奇妙的動靜。

和久叫那個哭泣的男孩趕快離開後,低頭看着小九。

小九發現和久的臉上露出恐懼的表情,他以爲自己贏了,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家倉庫是不是你放的火?』

下課時,和久走近小九的座位。

小九在中途看到寄居蟹時,對和久說了聲:『等我一下。』殘忍地把牠踩死了。

和久一轉身,悶不吭氣地對着小九的臉猛揍。

當和久回過神時,發現自己騎在小九身上,把小九滿是鮮血的頭一次又一次地撞向岩石。

他爲什麼這麼膽大包天?

和久頓時緊張起來。民間故事中,經常提到雷季時會有妖怪在穩城遊蕩出沒,但他一直以爲是肉眼無法看到的妖怪。

小九流着淚抱着和久。

他鑽進被子,身體仍然忍不住打着寒顫,壞孩子會在雷季被鬼衆帶走,沒想到真的有這種事。那些妖怪一定知道所有事情,等一下就會來敲自己的家門,因爲自己殺了同學,丟進大海,這是理所當然的下場。

然後自己會像阿絲婆婆一樣,被抓去某處,應該是雷雲中的地獄吧。

幾天後,雷季結束了。

鬼衆並沒有來和久的家。

沒有人發現自己的罪行,和久鬆了一口氣。一定是穩城的那些妖怪經過討論後,決定放自己一馬。

一旦放下心來,就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即使自己不殺小九,或許小九今年也會被鬼衆抓走,沒錯,小九一定和阿絲婆婆一樣,會被鬼衆抓走。

縱火行爲可是危害穩城的滔天大罪。

自己只是提前完成了一件爲了維持穩城的平靜,而必須在雷季執行的工作。

3

室內比剛纔更加暗了下來,紙燈裏的燈油可能已經燒完了。

和久抬眼看着房間角落,發現小九的身影已經消失了。他閉上眼睛,試圖睡覺,卻輾轉難眠,他的眼瞼閉不起來,他不知道爲什麼閉不起來?難道自己已經睡着、現在是在作夢嗎?

鴉雀無聲的客廳開始搖晃。

好像在船上一樣左搖右晃,紙門的格子時大時小,天花板也時近時遠。

有人站在他的腳邊。

少女蒼白的臉仍然停留在十四歲時的摸樣。

她是朱理。

朱理的家住在穩城東郊,離可以看到天上家的山丘不遠。她是有一千五百年曆史的名門後代,是一個楚楚動人的美少女。

朱理因爲家庭教育方針的關係,小時候沒有上學,家人爲她請了家庭教師,因此她渾身散發出一種獨特的清純高雅的氣質。

在和久眼中,朱理充滿神祕。

他愈想愈覺得她不可思議,甚至覺得那個女孩是從天上的世界降臨人世。

和久突然想到這個問題。

他戰戰兢兢地回頭,發現朱理滿面笑容地站在那裏。

而且,朱理的親戚是鬼衆,如果這件事被鬼衆知道怎麼辦?

春天來臨時,和久心想,自己又得救了。

搖晃更加劇烈。

『我不能告訴你他的名字,有一個名叫雷鬼講的職務,每兩年會輪替一次,聽說是令人厭煩的工作。』

『現在還在嗎?』

某一天之後,朱理突然變得很冷漠,也不再到學校上課了。

朱理走過田野,消失在沒有人煙的林道上。

接着朱理主動獻身,於是,他們發生了關係。

『以前的鬼衆裏面有一個很奇特的人,聽說他有天上家的血緣,具有神奇的力量,那人的名字叫鳥羽木乃其,聽說他具有不死之身,沒有影子,而且神出鬼沒,在雷季以外也到處殺人,別人卻抓不到他。反正有很多關於他的傳聞,他根本就是妖怪。』

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他從來不曾因爲春光明媚、繁花盛開的情景而雀躍過。

『如果你也走這條路回家,那我們一起走吧。』

原來,她躲在樹後,繞到他的身後。

和久整個人都呆住了。

一旦結束,和久反而冷靜下來。

和久渾身冒着汗。

『爲什麼?』

這個人的所有舉止都是裝出來的,難道是因爲自己太幼稚,所以才覺得無法原諒嗎?

他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可以活下來,然而無論是基於什麼原因,事實只有一個——他還活着只

過了一會兒,和久走去涼亭張望,發現那裏所發生的事一如他的預期。那兩個人摟在一起,喘着粗氣,根本沒有發現和久。

和久也走進林道,但樹影隨風搖動的路上看不到朱理的身影。

『我好想死,你可不可以把我殺死?』

和久小心翼翼地尾隨在他們身後。以免被發現。

那一年的雷季,他幾乎惶惶不可終日。

原來是這麼回事,自己已經被一腳踢開了。

他發自內心地慶幸自己告訴了朱理。

雖然小九早就死了,但和久仍然不時感受到他的視線,那雙挑剔的眼神似乎遠遠地看着自己,隨時準備嘲笑自己。

和久決定呼叫,努力坐了起來,發現自己的上半身可以行動時,忍不住鬆了一口氣。還好,自己還活着。

朱理從和久的腳邊走到枕邊,目不轉睛地低頭看着他。小九也在房間裏跑來跑去。

朱理很怕他們的關係曝光,和久也很小心謹慎。

每次見面時,朱理都說想要一死了之。

『怎麼可能?是以前的人,聽說被流放了。這個城市有時候會出現超越凡人力量的人,那個人應該也屬於這種人吧。』

這代表自己得到了原諒、得到了許可,否則,就代表雷季的鬼衆和廟會時扮成妖怪跳舞的那些人沒什麼兩樣。

這個女人根本不值得信賴,她可能會在聊天時告訴那個男人,『這是終極祕密,我告訴你,其實和久……』

『已經來不及了,妳必須對自己說的話負責,懂了嗎?』

『不,沒事。』和久結巴起來。

和久費盡全力,仍然無法閉上眼睛,全身麻痺,無法動彈,腹部也沒有感覺。

和久和朱理一起走着,但他感到渾身不自在。天空突然下起了雨,他們躲進樹林中的涼亭。

朱理身旁有一個和久不認識的男人,那個男人身材比和久更加高大,年紀也稍長。

『喂~』

朱理聽了之後,面不改色地安慰他,別擔心,不會有問題的。

和久驚慌失措。朱理每次這麼問他,他都會驚慌失措,然後用盡心思說服她。

朱理無所不知,無所不曉,這讓和久感動不已。朱理果然和自己不一樣,

聽說她已經對學校的集體生活感到厭煩了,所以家裏繼續爲她請家庭教師。

那是她新結交的男朋友。

『鬼衆原來是人嗎?』

和久躡手躡腳地往回走。

對了,朱理不是說她想死嗎?她曾經拜託自己殺死她,她應該也會對她的新男朋友這麼說吧?在她年華老去之前,她應該會對無數男人說相同的話吧?

但她既然拜託自己殺死她,就代表她沒有機會變老。

『真的不是妖怪嗎?』

和久和朱理在學校仍然形同陌路,然而他們常利用放學後或是半夜幽會,在郊外的馬房、沙灘上交歡。

『因爲我不想活了,活着根本沒有樂趣,未來也沒有價值,好像只是等待自己慢慢腐敗一樣。』

『那當然,他們只是戴面具、穿蓑衣,假扮成鬼而已。』

有一天放學的時候,和久尾隨着朱理。

然而,鬼衆並沒有上門。

『啊,但是,』朱理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說,『也有可怕的事。聽說以前的鬼衆也有像妖怪的人,和久,你有沒有聽過鳥羽木乃其這個名字?』

即使鬼衆是人類假扮的,或許其中真的有像朱理說的那種具有特異功能、名叫鳥羽木乃其的人,或許其中有人具有特殊能力,可以對穩城發生的一切事情瞭若指掌。

朱理和男人都沒有發現和久,一起走進以前和久也曾經去過的涼亭。

難道是因爲我正走向他們的世界嗎?

和久搖搖頭,穩城流傳着數百個鬼故事,妖怪的名字也不計其數,他似乎聽過這類的故事,也好像聽過這個名字,但不太瞭解詳情。

『這種小孩應該趁早消失。』朱理斬釘截鐵地說,『既然你告訴我祕密,我也告訴你一個終極祕密,其實,雷季是……』

朱理笑了起來。

『和久,你在幹嘛?』

『是這個城裏的大人假扮的。聽說有些人一直到老、到死都不知道這個祕密,你不能告訴別人喔!』

雖然門上貼了驅魔的符咒,但這種東西應該不會有什麼效果。這次和上次殺小九的情況不同,因爲這次殺死的不是來自俗世的縱火犯,而是和天上家有血緣關係的千金小姐。

當初根本不應該把殺了小九的事告訴她。

和久不知道朱理說的是真心話,還是陶醉於『死』這個字眼,抑或是想要觀察自己的反應。

雖然和久內心並不認爲和朱理的關係會永遠繼續下去,但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結束。

在約會數次之後,和久把殺了小九的事,以及在雷季看到妖怪的事告訴了朱理。比起說出這些事可能會被朱理討厭的不安,他更期待朱理理解這一切。

看到朱理求饒、轉移話題的樣子,和久發自內心地感到失望。原本還期待她會露出冷漠的微笑說:『你終於願意殺我了嗎?謝謝你。』如果是這樣,一切將會多麼美好,令人遺憾的是,她的神祕感只是裝出來的。

爲什麼現在看得到……?

和久知道朱理有兩個年長的哥哥,但和久直覺地認爲那個男人不是她哥哥。

4

朱理家建着圍牆,無法輕易入內,和久覺得朱理很不幸,簡直就像籠中鳥,而看不到朱理的自己也很不幸,他的身心都渴求着朱理。

四周天地旋轉着,天花板變成了地面,地面變成了天花板。

他依次叫着家人的名字,拉門卻沒有打開。

秋天的深夜,當躲在馬房旁的和久亮出刀子時,朱理痛哭失聲、苦苦哀求,然而和久沒有理會她。

有一天,當和久遠遠看到朱理時,才恍然大悟。

和久再三確認。

和久開始在她居住的東區徘徊,希望可以巧遇朱理。

她略帶憂愁、卻又充滿溫柔的肯定,令和久得到莫大的安慰,也將多年來盤踞在和久內心的毒素洗淨。

和久殺了朱理,把她丟棄在樹林中一間老舊庫房裏。

和久對自己爲愛瘋狂後悔不已,雖然和朱理只交往了短暫的一陣子,但自己難道要一輩子提心吊膽、直到朱理死去嗎?

至今爲止,和久曾經多次回想起他們的事,認爲那是他勝利的記憶,但從來沒有過過他們的幽靈,況且,他根本看不到幽靈。

朱理告訴和久,他在雷季時看到的其中一個鬼其實是她的親戚。

當他幾乎想要放棄時,拉門輕輕打開了。

是希娜。

她沒有眼珠子,耳鼻也被割掉了。

希娜身後,拉門外的黑暗世界正張開大口,寒風慢慢滲了進來。

和久和希娜兩家人是世交,他們從小就經常玩在一起。

或許是因爲這樣的關係,希娜在和久面前總是表現出頤指氣使的態度,高高在上地指揮和久,囉裏囉嗦地對他說教。

希娜有時候會提起小九和朱理的事,大家幾乎忘了這兩個人的存在,但不知道爲什麼,希娜總是會固定喚醒大家的記憶。而且和久發現,每次談論這個話題時,她都會偷偷觀察自己的表情變化。

和久認爲,她不可能知道任何事,只是憑着一些蛛絲馬跡,根據曖昧模糊的推理,懷疑自己可能涉案。

如果可以的話,希娜一定很想揪住自己的尾巴。

當然,希娜這麼並不是基於正義感,而是想抓住自己的把柄,只是像喜歡各種飾品一樣,她想要在關鍵時刻亮出王牌說:『我可以讓你身敗名裂。』

正因爲這樣,所以更不能告訴她。一旦告訴她這個大嘴巴,馬上就會完蛋。

自己的前途充滿光明。

如果可以,和久並不想下手。

他原本希望朱理是最後一個。

和久對希娜採取了懷柔政策,她每次套話時,他都顧左右而言他,總是親切體貼地傾聽,有時候還會假裝向她傾訴內心的煩惱,造成和她無話不談的假象。然而,希娜還是沒有學會什麼叫做『謹守分際』。

不同於衝動殺人的少年時代,現在的和久已經瞭解其中差別,對殺人這件事也格外謹慎。必須假裝和希娜建立起非情人關係的良好友誼,讓大家對此留下印象,如此一來當希娜從穩城消失時,別人纔不會懷疑自己。

他用地上的繩子綁在希娜脖子上,把她拖去廢棄屋。必須儘可能留下希娜遭到殘虐殺害的痕跡,這樣的話,就算希娜的屍體在化爲白骨前就被人發現,別人也不會認爲和久做得出這麼殘忍的事。

他並不想這麼做,然而情非得已,情勢已經逼得他不得不做。

和久對希娜的亡靈說話。

希娜,我也是無可奈何啊,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剛纔看到拉門打開只是錯覺,一切都是錯覺。

咯呵。

也許說一聲『對不起,都是我的錯』,黑暗就會消失,呼吸也會恢復,然而,自己卻無法發出聲音。

他只知道絕對不是天上家。

啊,現在一定是雷季。

是夏夜的雷聲嗎?還是自己被黑夜包圍的這段時間,外面的世界時光飛逝,季節已經改變?

遠處傳來雞啼的聲音,天快亮了。穗高輕輕打開門,走出庭院。

一切都會否極泰來,只要把所有罪行都推到那個被風呼呼附身的俗世小鬼身上,一切就可以圓滿結束,從此以後我不會再殺人了,絕對不會出問題。

無數的話語飄進和久的腦海。〈和久,你真是厲害〉〈要負起責任〉〈殺人不是重罪嗎?爲什麼這麼若無其事?〉〈鳥羽木乃其〉〈你殺了希娜〉……

不久之前,大家才一起去仙水玩。怎麼可能會發生這種事?到底怎麼了?

爲什麼那些討厭的傢伙接二連三地出現?自己到底在和什麼抗爭?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她用井水洗了洗臉。

上門的並不是大人假扮的,而是駕着雷雲而來的真正鬼衆。

然而,穗高無法理解。

希娜的亡靈頓時消失了。拉門仍然關着,黑暗根本不存在。

父母累壞了,正在睡覺。

和久告訴自己,這只是錯覺。

想到賢也難逃一死,穗高的內心蒙上了更深的陰霾。

有什麼東西坐在自己的身體上,撕開肚子上的傷口,大口吃着自己的內臟。那個東西發出『咯呵』的笑聲。

和久動也不動地傾聽着自己的骨頭被啃食的聲音。沒有疼痛,他只知道自己的身體漸漸消失。

最後的刺客是那個被風呼呼附身、來自俗世的少年,之前去山泉玩的時候,他雖然表現得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但其實都是假裝的,居然還偷偷摸摸地跑去墓町。俗世的人真是沒一個好東西。

轟隆轟隆的聲音愈來愈近。

穗高拚命思考着,然而,始終無法得出結論。

5

哥哥不時睜開眼睛,大叫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話,穗高呼喚着哥哥,但他沒有聽到。哥哥看穗高的眼神,好像她是妖怪一樣,看來哥哥看到的,應該並不是坐在這裏的自己,最後哥哥睜大眼睛陷入了夢鄉。深夜時,穗高爲哥哥換下沾滿鮮血的繃帶後不久,發現哥哥的呼吸已經停止了。

有什麼東西慢慢侵蝕自己的身體,肌肉和骨骼被切割成無數碎塊,漸漸消失。

賢也也有可能順利逃走,不被大人抓住。

眼睛仍然無法閉起來,但室內這麼暗,和閉上眼睛沒什麼兩樣。

不知道自己會被帶去哪裏。

賢也應該不會回來了,聽說他已經走出墓町的門,奔向俗世。

時間在黑暗中流逝,彷彿過了很久很久。

空中響起轟隆轟隆的聲音。

房間內愈來愈暗,紙燈早就熄滅了,不知爲什麼黑暗愈來愈濃。

她輕輕搖晃着哥哥的身體。

和久斷氣的那天夜晚,穗高一直陪在他身旁,父母不時地進來關心兒子的情況,也勸穗高早一點休息,但穗高執意不肯離開。

沒關係,大人會去追捕他,他還沒有逃太遠,大人會把他抓回來,然後……處死他,

他感受不到自己的肉體在呼吸,無法吸氣,也無法吐氣。然而,並不會感到不舒服,甚至已經忘記呼吸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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