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賢也〉死者之門
《神隱的雷季》 · 恆川光太郎 · 7810 字
1
我曾經在街上巧遇希娜多次。
她每次看到我,都會向我打招呼。能夠結交比我年長好幾歲的異性這件事令人心情愉快。
如果姐姐還在,年紀可能和希娜差不多吧。
希娜很愛和我開玩笑。
她會突然聞我頭髮的味道,提醒我要洗頭了,有時候則天真地向我炫耀手環,有時四處張望,確認沒有人後,就搔我癢,然後逃之天天。
希娜這種令人捉摸不透的孩子氣令我感到困惑,同時也覺得她很有吸引力。
春季的某一天,穗高告訴我,希娜毫無預警地消失了。同一天,學校的老師叮嚀我們,遇到有可疑的人或是陌生人來搭訕,絕對不能跟他走。
希娜消失兩個月後的某個初夏黎明時分。
我一早起牀後無所事事,來到朝霧瀰漫的昏暗街道上。
四周靜悄悄的,桃色和黃色的花從左鄰右舍的圍牆探出頭來,距離整個城鎮甦醒還有一段時間。
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迷宮般的街道上。
突然聽到咔咚昧咚的聲音,我驚惶地停下腳步。
聲音似乎是從前面傳來的,但也像是從後方逼近。
忽然,有人拍拍我的背。我輕輕驚叫一聲,回頭一看,一個男人站在那裏。
那個男人有着一頭凌亂的頭髮,穿着深色衣服,腰上插着腰刀,手上拿着長矛,整體感覺就是一個身材魁梧的武將。
他一臉納悶,似乎無法理解爲什麼小孩子會出現在黎明時分的街頭。
長矛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柄上刻着龍的長矛比我還高。我立刻發現,剛纔『咔咚』的聲音就是這支長矛敲在地上的聲音。
我先向他打招呼。『早安。』
『早。』
『你在練習武術嗎?』
可是老實說,現在我已經不記得他們的長相,也想不起他們的爲人。
因爲,一旦忘記他們的名字,那麼就算在黃泉路上偶遇也無法相認,不是嗎?
『奇怪的傢伙?墓町有住人嗎?』
只記得他們在十五年前相繼去世,是病死的。我變成這樣後,發現很多事都忘了,所以一路走來時,像咒語般一直念着父母的名字。
我情不自禁把椅子往後拉。
2
男人拿起桌上的帳冊翻了起來,上面寫着無數的名字。
『監視。看晚上有沒有人來這裏做壞事,如果有人從你剛纔穿越的那個洞窟走過來,就一定會經過我的面前,同時也要看有沒有奇怪的傢伙試圖從墓町闖入穩城。』
我目送他進去後,轉身往回走。
守夜人到底是什麼人?那支長矛又是怎麼回事?
『呃。』
『沒有,他們已經往生了嗎?』
『你以爲我沒有發現嗎?』
我和他保持一段距離,在身後跟蹤他。
『請問這道門的後面是城市嗎?』
『什麼事?』
我只好走到燈籠前。
那是一個滿月的夜晚。
我一邊擔心他會趕我回家,一邊語帶佩服地說:『如果妖怪來了,你就會用長矛打敗它吧,太厲害了。』
自稱是守夜人的男人並沒有對我表現出太大的興趣,對我說了一句『太早起來,等一下會精神不好。』然後就轉身離開了。
男人用低沉的聲音靜靜說道:
因爲是很重要的名字,所以我一直告訴自己不能忘記,不能忘記。
男人露出不悅的表情問我:
『喔,原來你就是上次在街上閒逛的小弟。』
靠墓町那一側的門前亮着一盞藍白色的燈籠。
『幾乎都是幽靈或是妖怪。』
我立刻察覺到,她不是人。
『叔叔,是你自己告訴我的,上次早晨遇到你時,你說你是守夜人,所以我就在想,守夜人到底是什麼。』
『即使是勇敢的大人,晚上也不敢靠近圍牆這裏……你趕快回家吧。』
那個男人訝異地看着我,小聲地嘀咕說:『是風呼呼嗎?』他的嘀咕令我深受打擊,這已經是第二個人了,原來除了法師以外,還有其他人可以看到。
『我不會輸的。』
『是喔。』婦人臉上的陰霾慢慢消失了,『沒想到竟然來到這裏了。我走了很久,好像走到人煙稀少的地方了。』
他走到隔開穩城和墓町的門前,把鑰匙插進大門旁的一道側門,然後消失在門的另一端。
『你來這裏幹什麼?』
『你不可以來這裏,我會跟你爸爸說喔!如果他知道你晚上來墓町,一定會狠狠罵你。』
燈籠的亮光下,站着一個長髮婦人。
『我有點害怕。』
我把視線從守夜人身上移向他注視的大馬路。
從大門筆直延伸的大道十分昏暗,兩側排列着黑漆漆的廢棄屋。
我走到在月光的照射下泛着白光的高牆前,沿着牆壁前進,爬上石崖上的洞窟。
婦人躊躇地輪流看着守夜人和我。守夜人問:
『不是,我是守夜人。你爲什麼不睡覺,在街上閒逛?』
『守夜人真了不起。』
看到牆邊有一張椅子,我把它放在男人身旁坐了下來。
『如果是很厲害的妖怪呢?』
黎明時分遇到的那個穿深色衣服的男人一直停留在我的腦海,因爲他散發的氣氛很明顯和生活在我周圍的人不一樣。
在有人居住的穩城這邊,滿月的月光柔和地照射在屋頂和街道上;慢慢將目光移向墓町那邊,舉目所見則是漆黑一片,好像死寂的森林一般。
『原來如此。』
『是。』守夜人坐在椅子上點點頭,他左手握着長矛,但很鎮定,似乎早已見怪不怪了。
我的背脊感到一陣寒意,趕緊跑回大門。
男人轉頭看着我,他的眼睛下方有黑眼圈。
男人皺起眉頭,一陣沉默後,他的視線突然在我頭頂上徘徊。男人似乎看到了什麼。
他邁着堅定的步伐走向墓町的方向。
婦人迅速瞥着守夜人手上的長矛、門和我,然後問道:
我站在距離燈籠兩步的地方,朝大街的方向走去。我想要向那個男人證明,我不害怕。
我的話還沒說完,男人就制止了我。
『是啊,叔叔,你在這裏幹什麼?』
男人嘆着氣。
我在高臺上觀察了他片刻,慢慢走下石階。
看來男人的個性滿單純的,他聽了很高興,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長矛。
門前有一張桌子和椅子,上次那個男人獨自坐在那裏。長矛架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桌上放了一本好像是帳冊的東西。
『果然有幽靈。』
『沒錯,我們不能讓妖怪進入穩城。』
婦人笑了笑。
婦人全身都是半透明的,我甚至可以看到她背後的黑夜。
『太厲害了,而且這把長矛真的很帥耶。』
從高臺上眺望夜晚的城市。
『我沒有爸爸,』我回答說:『也沒有媽媽。』
一陣風吹來,墓町所有的樹梢都搖晃起來,從道路兩側的廢棄屋內投射出來的奇妙視線,好像全都集中在我身上。
『只是隨便走走。』
『那當然,這裏的夜晚是很可怕的,而這道門隔絕了穩城和外面的世界。』
『是嗎?』
『我不怕。』
她身上穿着花卉圖案的衣服,穩城很少看到那種衣服。婦人光着腳,雖然年紀並不大,但也不年輕,表情毫無生氣,而且滿臉疲憊。
一陣沉默後,婦人再度開了口。
有什麼東西站在數公尺前的地方。
男人張大眼睛。
那隻能說是一團黑影。
『真難得,竟然還記得父母的名字。雖然這麼說聽起來有點無情,但或許妳應該趕快忘記。』
幾天後的傍晚,我再度在街上看到那個男人,他和那天早晨見到時一樣,手上拿着長矛。
那個男人想了一下回答說:
我鬆了一口氣。
黑暗中,我才靠近一步,那個男人就開口問道,他的目光仍然盯着正面的大馬路,但顯然是在對我說話。
影子無聲無息地飄了過來。
我告訴他,今天起得早,所以想出門看看,打算等一下就回家。我當然不知道『守夜人』是什麼人。
婦人低着頭問:『是嗎?』
『別說話。』
『那當然。我知道自己已經不在人世了,他們是我的……父母。』
穩城自古以來就有專司警察權的團體,名叫獅子野(希娜的失蹤事件就由獅子野負責調查),那個男人可能是獅子野的人吧。但獅子野的人總是穿着短褂制服,然而那個男人並沒有穿。
『請問,之前有沒有一個叫鈴木健太郎的人來過這裏?還有鈴木美惠子,或者是倉田美惠子。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男人滿臉錯愕地看着我,似乎忘記那天早晨他曾告訴我他是守夜人的事了。
『對,是人類住的城市,叫穩城。』
『對不起,我不是壞人。』
喫完晚餐後我就上牀睡覺,但半夜醒來,又悄悄走到街上。
婦人默默唸着由幾個名字組成的咒語,抬起頭,又說出幾個應該是她熟人的名字。
男人翻着帳冊,然後抬起頭告訴她,『很遺憾,妳要找的人沒來過這裏。』
婦人垂頭喪氣,再度看了男人背後的門。
『只要通過你身後的那道門,就到達城市了吧?』
男人點點頭。因爲我也坐在男人身旁,所以我也點點頭。
『他們會不會生活在那裏?』
『不可能,這道門的另一邊是活人的世界,往生的人無法走去那裏,也無法住在那裏。很遺憾,我能夠理解妳的心情。』
婦人顯得更加失落。
『沒關係,對不起,是我誤會了。我遠遠看到燈籠和這道門時,還以爲我終於到達目的地了,我以爲你是閻羅王(我聽不懂)或是觀音菩薩,而已經往生的親人就在門的那一端等我。』
『許多往生者都會有類似的誤會。』
『對吧?不過,爲什麼這種地方會有活人的城市?』
『其中有一段很複雜的歷史。穩城只是一個遠離塵世的鄉下城鎮,至於我,只是一介守門人。』
守夜人闔上帳冊。
『妳沿着這條路直直往回走。墓町——就是這個廢墟城市的名字,穿過墓町以後,再繼續往回走,到了山腳下的十字路口,繼續往左走,沒錯,就是走向大海的方向。那裏是往生者通往黃泉世界的道路,妳要忘記一切,我知道妳的人生很幸福,沒有任何事是值得妳掛念的。』
婦人露出欣喜的表情,和她剛纔來這裏時愁苦陰鬱的樣子完全相反。
『當然,我很幸福。』婦人笑了笑。『謝謝你,對,你說得沒錯,我很高興最後可以遇到你這麼優秀的守門人。』
男人依然一臉嚴肅的表情,但我發現他的臉頰肌肉微微抽搐。
『對了,你一直在這裏當守門人嗎?』
『嗯,對啊。』男人用輕鬆的語氣回答。
『那我有一事相求,可不可以拜託你?』
男人偏着頭。
大渡先生這麼說完後,抱着雙手想了一下。
『原來經常有那種女人會來這裏。』
出現在桌子前的幾乎都是往生者,但也有其他各種不同性質的東西。
我沿着梯子往上爬,來到石門上的瓦屋頂屋檐下,大渡先生在下面對我說:
我立刻說道。大渡先生皺着眉頭。
我看着篝火。
(好厲害。)
『不行。』
雖然法師說,風呼呼可能會自行消失,但顯然沒有,可能是受到我經常利用晚上來墓町的影響吧。
那些商人也沒有跨過穩城的大門,而是和牛車一起沿着原路折返。
男人眯起眼睛看我。
我想起一年前法師對我說的話——有沒有聽到只有你才聽得到的聲音?
有時候是大蛇和大蜥蜴,也有一身白色裝扮、五官位置很奇特的行者,或是全身都是毛、從沒見過的奇獸。
在這之後,只要晚上睡不着時,我都會偷偷去墓町。
『往回走,然後在十字路口左轉,對嗎?』
大渡先生坐在燈籠照亮的桌前看着什麼資料,一看到我,便站了起來。
前方是一片漆黑的森林。
據我觀察,所有往生者最後都會認清事實,帶着安詳的表情走回黑暗。
大家隨着歌聲的節奏,一個接一個地把大袋子從牛車上卸了下來。希娜之前戴的那些飾品,也是透過這種方式買來的嗎?
婦人最後深深一鞠躬,又輕飄飄地轉身離開,遠離燈籠的白光區後,身影立刻融入黑暗中。
穩城的人和外來的人唱着相同的歌。
『好吧,那我改天再來。』
看到火把的亮光,我頓時感到不安,雖然我知道他們是商人,但畢竟是來自穩城外的人,整天打打殺殺地,根本無法預料會發生什麼事。
我興奮不已地坐在屋檐上的頭等座位,彎着身體,心想如果掉下去的話就慘了。
大渡先生和看起來像是商隊領隊的人聊得很熱絡。
『很遠很遠的其他城市,她應該是在那裏往生,卻因爲找不到黃泉路,最後纔會走到這裏的。』
(我知道妳在我身上,之前的雷鳴季節時……)我嘆了一口氣。(原來妳會說話。)
看完了有趣的東西,我現在有點想睡了。
『等你長大後隨時都可以看,非今天晚上看不可嗎?』
3
男人問了婦人她丈夫的名字,迅速在帳冊的空白部分寫了下來。
這樣也能完成交易嗎?可見對對方來說,『穩城的產品』價值不菲,當時我對這件事感到很驕傲。
我立刻問:
『其他城市』這幾個字在我腦海中迴響。那是希娜身上那些飾品的產地,也是很多人互相殺來殺去的地方。
傳來一陣富有節奏的歌聲。
原本在穩城這裏待命的人也進入墓町,和商人一起卸貨。
穩城的人牽來一輛推車,上面是穩城生產的布料和工藝品。
如果對方不服從,他就用長矛把對方趕走。
大渡先生起初還多次提醒我小孩半夜不能來這種地方,幾次之後,他也習慣了,便不再多說什麼。
穩城這一側也不知何時聚集了二、三十個男人,事後我才知道,這些人中有一半是來看熱鬧的。
『我要回家了。』說完這句話,我在臨走前問道:
在透過篝火的映照下,我知道穩城的人和外來的商人不太一樣,這可以從他們身上的服裝與裝飾看得出來。歌聲成爲兩方的橋樑,把他們結合在一起。
婦人似乎下定了決心。
(風呼呼嗎?)我在心裏說道。(妳是附身在我身上的……風呼呼嗎?)
『商人?從穩城外進來嗎?』
從這裏可以看到貫穿墓町的大馬路。
婦人離開後,四周頓時安靜下來,
『鳥的妖怪。』
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我以爲有人爬上梯子,頓時慌了手腳。
我暗自想道,我和妖怪之間的關係應該算是朝着好的方向進展,但未來也有可能會變差,然而,守夜人認爲『它並不一定是壞的』的見解讓我暫時獲得解脫。
『你來了。今晚是特別的日子,有商人要來,我很忙,沒空陪你,大家都會聚集在火門這裏。』
說完,我就跑走了。
終於回到牀上時,或許是因爲鬆了一口氣的關係,渾身洋溢着幸福的感覺,忍不住獨自竊笑起來。
『她是從哪裏來的?』
聲音戛然停止。
那是一個滿月的夜晚。我確認神藏夫妻已經熟睡後,像往常一樣走向墓町。
年齡不詳的女人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
守夜人叫大渡先生。
『不可以到門的另一邊,你必須往回走。』
『是不好的東西嗎?』
那裏是危險而遼闊的大地,只要一直往前走,就會到達其他的城市。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壓得我有點喘不過氣。
果然跟去年那個法師看到的是一樣的東西。
無論出現任何東西,大渡先生都會鎮定自若地告訴他們:
『絕對不能發出聲音,下面有人的時候也不能下來,即使想要撒尿也要忍耐。等那些商人離開,你就要趕快回家。』
我在腦海中戰戰兢兢地和聲音的主人對話。
由於側門平時都鎖着,我根本不知道那裏還有梯子。
遠方有一道塌陷的石頭圍牆,在月光的照射下微微發光。
『我的背後可以看到什麼嗎?』
穿過高臺的洞窟,回到活人的城鎮後,終於恢復了正常的感覺。我全速奔跑在比墓町亮很多的穩城街道上。
我站在高臺上眺望墓町,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墓町的街上到處都燃燒着篝火,照亮了黑夜。
我強烈要求說想要見識一下。大渡先生說那就特別爲我通融一次,他把側門打開,指了指通往大門上方的梯子。
『對。』
往生者總是孤獨地從黑暗中走來,似乎很想和別人聊天。大渡先生都會傾聽他們的人生故事,適時地附和。
很多往生者都會滿口抱怨,當他們出現時,首先會抱怨那道緊閉的門使他們無法通過,之後就會開始談起依稀記得的前世,甚至有些往生者會無法接受自己已經死了、別人卻還活着的事實。
森林的方向來了六輛牛車,他們在門前和大渡先生交談着,把牛車上的貨卸了下來。
然而,卻沒有看到任何人。
(很高興認識你。)
我突然想到,那片森林所在的地方,已經不屬於『穩城』的範圍了。
終於,森林的方向出現火把的亮光,差不多有十個火把,搖搖晃晃地緩緩靠近。
隔了一會兒,才聽到回答。
『她沒有牽掛,早晚會成佛。』
『如果我做得到的話。』
『我想看。』
『我不知道是好是壞,就算是不好的東西,既然已經附身在你身上,那也拿它沒辦法。像這種附身的東西,有時候會給宿主帶來某些才華,有時候會隨着宿主的成長而消失。總之,你的身體屬於你,不必太在意。』
隨着一陣昧啦昧啦的巨大聲響,腳下的大門打開了。
『如果——雖然機率不高——但有朝一日我丈夫來這裏時,麻煩你幫我傳話給他。我很幸福,希望有緣和他再相見。』
(你說呢?)
黑暗森林的前方到底有什麼?
(妳是誰?)
男人自言自語地說:
(原來是用這種方式做貿易。)
『我可以躲起來偷看嗎?』
穩城的人和載滿貨物的牛車一起離開大門,可能要在其他地方進行分配的作業吧。
和對方卸下的貨相比,穩城提供的貨物少了許多,對方總共帶來滿滿六車的貨,但穩城只給他們一車而已。
『開什麼玩笑,』男人瞪大眼睛,『剛纔的人很特別。大部分人都不幹不脆,囉裏囉嗦,想要一泄怨氣,說什麼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別人,或是大談對自己的評價等等,滔滔不絕地說一大堆無聊的話……真是受夠了。』
(我會說話,只要想說就可以說。)
(那我要把妳趕走。)
女人慌張了起來。
(不行,這樣太無趣了。)
(無趣?我覺得很可怕呢。)
(有什麼關係嘛!我倒覺得你晚上來墓町這件事反而可怕多了,我又不會對你做什麼,至今爲止,我們都相安無事,以後也可以繼續和平相處。況且,我也不會整天都跟你說話,我們就這樣好好相處吧。)
風呼呼繼續說道。
(別擔心,我不會一直停留在你身上,不久之後我就會消失,不需要特地驅除我。人類太一廂情願了,說什麼被風呼呼附身後就會變壞,認爲那些人做壞事是被風呼呼附身的關係,硬要把兩者扯上關係。其實即使沒有被風呼呼附身,照樣做壞事的大有人在。你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嗎?)
我沒有回答,但我知道風呼呼想說什麼。
(人類對風呼呼附身這件事根本不瞭解,只是因爲我們和你們不一樣,就覺得心裏不舒服,你不需要爲這些事煩心。啊,對了,我告訴你一件你不知道的重要祕密作爲見面禮吧。)
雖然我深感不安,但還是問她:『什麼事?』
(你之所以對城外的事特別感興趣,是因爲你本來就是從城外來的。)
我感到一陣暈眩。
(我是從城外來的?)
(你不記得了嗎?你就是從剛纔商人來的那條路來到穩城的。)
我對小時候的記憶十分模糊,聽她這麼說,才發現記憶中的確留有某些非穩城的風景,比方說,山丘上有金屬搭成的塔,還有閃着金屬光澤的車子。我一直以爲那是在夢中看到的。
(這件事千真萬確,我和你的心有一部分是相連的。如果我是鳥,你就是泉水,我從空中降浯到你身上休息,所以我可以看到泉底藏着什麼,那就是穩城所沒有、只有城外世界才存在的事情。當然,現在的你已經屬於這裏,你在這裏成長,應該也會在這裏過一輩子吧,這裏是你的歸宿。)
我茫然地將目光移向馬路的方向,商隊的火把已經出現在遠方的森林處。
(妳爲什麼要附身在我身上?)
(爲什麼呢?)
突然一陣睡意襲來。
路上已經空無一人。
之後,我和風呼呼會不時交談。有時候我叫她,她也沒有反應,但我並不介意。
(我嗎?)
風呼呼不再說話,我等待她的下文,但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沿着大馬路走到盡頭,有一道城牆和城門,就像穩城和墓町之間的界線一樣。
(喂。)
我叫她,但她沒有回答。
這條路通往夢中的世界嗎?
這道城門上沒有木門,只有一道拱形的老舊石門。
灑滿陽光的道路就像妖怪一樣,我突然害怕起來,把誘惑趕出腦海,慌忙轉身跑回穩城。
門的另一端直通森林,陽光從樹葉的縫隙灑落地面。
風呼呼關上了和我之間的那道門。
風呼呼呵呵地笑了起來。
當我跑在路上時,一隻野狗從一幢廢棄屋裏衝了出來,對我齜牙咧嘴。我忍不住跳了起來,一陣風吹來,有一種神奇的力量讓我的身體飄了起來。
風呼呼停頓了一下,好像在思考。
那是通往城外世界的路,那些商人就是從這條路來的,很久以前,我也是從這條路來到這裏。想到這裏,就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又過了一陣子,我在白天時一個人悄悄地去墓町,走在那裏的大馬路上。無人的廢墟顯得寂靜無聲。
我目不轉睛地看着前方,拱門另一端的道路一直在召喚我、誘惑我。
(可能是因爲你在呼喚我吧。)
我的兩腳在空中舞動。
當我很痛苦的時候(比方被神藏嬸責罵,或是失眠胡思亂想時),風呼呼就會讓我作在空中飛翔的夢。夢中的我在雲海飛行,可以感到一稱有如神明般來去無礙的自由,每次從夢中醒來,我受傷的心就會得到療愈,找回自信和力量。
我一躍跳過野狗,難以置信地着地後,回頭一看,發現野狗嚇得躲進屋裏。
既然那麼在意,要不要去看看?
(對,在雷鳴的季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