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茜〉城外

1

『喔，離家出走嗎？』

詩織叉着雙手思考起來。

已經過了六點，茜在伸手按門鈴之前猶豫了很久。按了門鈴後，詩織滿面笑容地出來迎接她。詩織的母親站在身後，也笑嘻嘻地請她進屋。

茜在速食店的廁所中洗了好幾次臉，把鼻血的痕跡洗掉了。爲了避免詩織的母親看到她的瘀青，她刻意微微低着頭，用頭髮遮住。

走進詩織房間後，茜撩起頭髮，讓詩織看臉上的瘀青，還跟她解釋事情的原委。

『通常離家出走都是輪流住在朋友家。』

『朋友家嗎？這也是方法之一啦，但是——』

茜不想讓詩織知道自己並沒有願意接受她留宿的朋友，所以含糊地否決了這個方法。

詩織偏着頭說：

『如果只有一個晚上，要不要住我家？我會把窗戶打開，妳可以在半夜的時候偷偷溜進來，然後趁我爸媽還沒起牀的時候，再從窗戶溜出去，直接去上學。』

『我沒帶制服。』

『那就乾脆不要去上課。妳覺得呢？』

的確，在差一點被殺死的翌日不需要去學校吧？她不想讓杉澤清太或其他同學看到自己沒有洗澡和臉上帶着瘀青的樣子。

『這樣好嗎？詩織，妳沒有關係嗎？』

詩織開心地笑了起來，好像在參與一件美好的事。

『沒問題，我們睡同一張牀。』

茜心存感激，暫且不去思考未來的事，至少今天晚上有了着落。

『那妳等一下先離開，去其他地方消磨一下時間，半夜兩點左右來我家。家裏的燈可能都關了，但我絕對會等妳，妳去超商巡禮吧。』

『什麼是超商巡禮？』

詩織解釋說，超商巡禮就是走遍這附近的所有超商，站在超商裏看書消磨時間的方法。

穩城。

『我會被殺掉嗎？』

『不過妳放心，妳不會進墳墓，會按照穩城的方式舉行風葬，不用怕沙智子把小便尿在妳身上。妳可以趁年輕美貌的時候昇天，死固然有點可怕，但人生在世，終有一死，出生、活着、死亡，纔是完整的人生。』

『妳說呢？』

『我看了妳的日記，就是妳之前偷偷寫的日記，沙智子拿來給我看。她說妳這個繼女太過分了，竟然這樣寫繼母的壞話，所以叫我殺了妳，最好用車禍或是意外身亡的方式。她差不多從兩年前就開始向我提這件事。』

『不，不好意思，讓妳抱有期待。但小茜，妳應該沒有希望，通常一百個人中有九十九個人都不及格。』

聽到詩織的父母也會吵架，茜在倍感意外的同時，也覺得鬆了一口氣。

她仍然坐在汽車的後車座，車子已經離開鬧區，行駛在陌生的街道。

咔當，一聲巨響。

當茜喝完可可時，男人說：『那走吧。』

那雙眼睛中透露出不容抗拒的強勢，那是不同於父母和老師的大人——照理說，應該生活在遠離自己這種國中生世界的人，身上所散發的威嚴。

『怎麼這麼晚？』

男人也重複了相同的回答。妳可以再睡一下。

『我不想死。』

中年男子的個子很高大，穿着西裝褲和棕色外套，渾身散發出一種嚴肅的氣氛。

『呃，請問要去哪裏？』

『到穩城再說。』

『開四輪驅動車的輔導員』，總覺得有點不搭調。

茜走向腳踏車停放場的途中，從角落的鐘錶店走出來的男人叫住了她。茜不予理會地正想走過去，但男人叫了一聲：『小茜。』

茜希望這是輔導員在開玩笑，但她完全沒有這種感覺。

光線快速閃過眼瞼，輕微的振動持續不斷。

『喔，妳醒了嗎？路還很遠，妳可以再睡一下。』

茜想要活動身體，卻渾身無力。

『小茜，妳離家出走的話，妳爸爸會難過吧，他很擔心妳。』

『不想死嗎？……視實際情況，妳也可能不必死。』

他並沒有回答『去哪裏』的問題。

『不要站着說話，要不要去哪裏坐一下、喝點東西？外面很冷吧？』

『我要下車！』

茜不認識他，他看起來好像刑警。

茜的話還沒說完，男人便打斷了她。

『我知道，妳沒有錯，沙智子蠢得難以對付，和那種人生活很辛苦，不過這個世界上……沒有正義，只有需要或是不需要，無論寵物、舊識，還是朋友、情人都一樣。所以小茜，這個世界已經不需要妳了。』

離開詩織家已經七點多了。

『妳年紀輕輕就被殺死的確很殘酷，但這個世界就是這麼一回事，而且妳日後也不會再受苦了，也不會給別人添麻煩，別人也不會給妳添麻煩。雖然我嘴上這麼說，其實我常常冒瀆早死的人，我會在死去的朋友墳墓上小便，或是用狗大便祭拜他們，以前我經常做這種事。』

2

茜和男人的眼神在照後鏡中交會，男人臉上沒有一絲笑容。茜思考着車上某個地方藏着攝影機，最後工作人員走出來說『這是在開玩笑』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回想之後，她才發現眼前這個男人只是讓自己覺得『好像是刑警』、『可能是輔導員』而已，至今不曾提過他真實的身分，也沒有告訴她到底要去哪裏，茜甚至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坐上他的車子。

車內有一種奇妙的飄浮感，持續了大約十秒左右。

『叔叔，你是誰？』

她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男人說到這裏笑了起來。

距離半夜兩點還有將近七個小時。

茜腦海中浮現出『怨』這個字④。

『妳爸爸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我剛纔也說了，他應該很擔心妳吧？不瞞妳說，其實是妳媽媽，也就是妳的後母拜託我的。』

男人的聲音毫無表情。難道是藥物的作用？

茜露出納悶的表情，詩織紅着臉說：

『我覺得不能因爲她不喜歡妳，就把妳殺了，所以努力說服她再觀察一段時間。因爲一旦做出這種事，那麼日後想後悔也來不及了，剛纔她又打電話給我，說妳應該在車站附近，叫我把妳帶走，從此不想再看到妳。對妳來說，這或許是一個災難，但也無可奈何。』

不安在她內心擴大。

窗外黑暗中的燈光愈來愈少。

茜的記憶陷入混亂，輔導員不是要送自己回家嗎？

『我……呃，我爸爸呢？』

茜上完廁所回到座位時，男人正用手機講電話。『嗯，我現在和她在一起，等一下就會帶她過去。』然後就掛上電話。

男人用若無其事的閒聊口吻繼續說着。

兩年前，茜還在讀小六，剛好是開始寫溝豬觀察日記的時候。

『妳要去哪裏？』

茜心生恐懼地問駕駛座上的男人。

茜膽怯地輕聲說：『呃，對不起。』

該不會是詩織之前提到她親戚的朋友住的地方吧？自己似乎被捲入了那個簡直就像都市傳說般——深山村莊的殺手故事——裏。

男人用開心的語氣繼續說道：

茜再度試着轉動右手，雖然可以活動，但還是沒有力氣，無力地垂在腿上。看來剛纔的可可裏一定有下藥。

以後該怎麼辦？

『小茜，可能我說了妳也不知道。有一個地方叫穩城，叔叔六十年前從那裏出差來到這裏。』

『我想回家。』

男人小聲地說：

『穩城沒有墳墓，風葬後，人們把屍骨丟在一個大洞裏，所以當我剛來這裏的時候嚇了一大跳，每個人的屍骨竟然都埋在不同的地方！不過仔細想一下就會發現一個問題，如果是受人愛戴的人死了，問題還不大；如果是遭人討厭的人，大家不是會在他的墓碑上小便嗎？這種風俗還真奇怪。』

沙智子拜託他什麼？

對向車道完全沒有車。

然後，又『咔當』一聲，輪胎行駛地面的感覺又回來了。

日本有這個地方嗎？

車子從看起來像是國道的三線車道駛入昏暗的住宅區。透着藍白光的熒光燈，右轉，駛到盡頭後又左轉，繞過兒童公園再度直駛。

妳剛纔去了哪裏？國中生的功課會不會很多？男人間了一些無關痛癢的問題，也許他試圖讓茜放鬆，但茜完全無法放鬆。

茜跟着男人走進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那是商店街上一家掛着黃色招牌的店，男人點了咖啡，爲茜點了可可亞。

車站前來往的人潮走過茜的面前。

當她去廁所時，男人還開玩笑地說：『妳不能乘機逃走喔。』

她不想回家，很想繼續逞強，但如果今晚住在詩織家，最終恐怕還是不得不回那個家。

事到如今，超商巡禮或許是唯一的選擇。

茜哭笑不得，奇怪的是你吧。雖然說的是人話，但這個人絕對不正常。

『啊，那個。』

『妳還是小孩子，或許有什麼才華，如果測試後，發現妳的確具備某種才華……雖然這種可能性很低，但如果真是如此的話，就可以放妳一馬，把妳送去穩城。穩城需要有才華的人，比起後天的才華，那裏更需要先天的才華，當世界因爲戰爭毀滅時，穩城就會出現優秀人才領導世人，必須保存優秀的基因……所以，如果妳是天才兒童就很有希望。不……』

她去車站前的漫畫店喫了咖哩炒飯，看漫畫打發時間，走出漫畫店時已經十二點了。

茜悄悄走過夜晚的鬧區街頭，喝醉酒的年輕人在街上叫罵吵鬧着。

『嗯。』

道路愈來愈寬，變成了沒有鋪設柏油的路，車子咯答咯答地搖晃起來。

『我爸媽吵架時，我偶爾會去啦。』

『妳不是已經離家出走了嗎？現在已經回不去了。』

茜有點不知所措，男人對她說：

『等一下。』

茜感到一陣暈眩，好像坐在旋轉椅上轉了一百次一樣。

淚水從茜的雙眼奪眶而出。

茜看着男人的眼睛。

茜等了五秒鐘後，又回了相同的問題。

男人給人一種獨特的感覺，茜有點搞不清楚狀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受到輔導③。

茜睜開眼睛。

她在不知不覺中睡着了。

爲什麼會有這塊隔板？

『那是神明的土地，不過，這只是對你們的世界而言，真正住在那裏的都是一些落伍的笨蛋。但對你們來說，死在穩城的人手上，就等於死在神明的手裏，和老死或病死的意思一樣。』

『喂，喂。』

『妳害怕嗎？』

駕駛座和後車座之間豎起一塊剛纔上車時並沒有看到的透明隔板。

男人走到投幣式停車場，讓茜坐進一輛灰色越野車的後車座。

她無力地看着窗外的風景。

這裏是哪裏？

看不到電線杆旁的路燈，不，不光是這樣而已，護欄、住宅的圍牆和交通標識都從窗外消失了。

車子行駛在好像一片漆黑大海般空曠的地方。

來自穩城的男人輕鬆地說：

『剛纔是不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裏是國境，現在已經進入了高天原。』

他是認真的，還是在說無聊的笑話？如果是笑話，根本一點都不好笑。

不，他應該是認真的。原來日本也有經過陸地就可以跨越的國境，而且就在關東。

茜第一次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