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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溫暖

《親愛芳鄰 苿莉惠篇》 · 金卷朋子 · 1.7萬 字

夕陽將整個公園染得黃橙橙一片。

一個少女坐在鞦韆上,側面沐浴在橙黃色的光芒中。

臉上還掛着幹掉的淚痕。

「……爸爸大笨蛋。」

少女喃喃自語。此時一個聲音響起。

「啊——你果然在這裏!」

那是個年紀與她差不多的少年。少年牽着另一個比少女更年幼的女孩子,慢慢走近。

聽到少年的聲音,少女的身體爲之一震。

緊接着,少女身旁的另一個鞦韆搖晃,發出嘰……嘰……的聲音。

少年語帶關心地對少女說:

「香月,大家都在找你耶。我們回去吧?」

「……纔不要,我不回去了。」

「初音也很擔心你喔!」

「姐姐當然好啊,因爲爸爸那次有去看她。」

「伯父也有工作要做嘛,你不能這麼任性喔!」

少女撇過頭。

偏偏在自己的同樂會時,爸爸才說大學有工作不能來,這樣太狡猾了……說着說着,嘴巴就嘟了起來。

「……真拿你沒辦法。我就陪你玩玩吧!」

「什麼……?」

「好啦,茉莉惠也上去吧!我在後面幫你們推。」

千早還是以略帶疲憊的神情打招呼,初音邀請她上來坐坐。

門鎖應聲而開,表情略爲疲憊的千早站在門外。

千早看來似乎有點失望,茉莉惠感到有點奇怪。

「勇治,這樣不行啦,茉莉惠還太小了……你看她在怕了啦!」

「磯川同學,怎麼了?」

「大姐好。」

「茉莉惠——不好意思要你幫忙,是哪位啊~~?」

因爲自從禮拜一在校舍屋頂上大吵一架以後,香月跟勇治的絕交狀態就持續到現在……

「哦。」

「香月小姐嗎?不,她好像出門去了。」

「…………」

「啊呀~~千早,歡迎~~」

同情歸同情,現在的當務之急,還是要跟炒飯絕妙的口感,以及原料在口中演奏的美味交響曲奮戰。一旦太過鬆懈,好喫的料理就會冷掉。

「怎麼了嗎?」

「這個……這一個禮拜來,我也沒什麼跟他們說到話,所以我不知道……」

「真沒辦法……」

「?」

聽到初音滿懷期待的這番話,千早想了片刻,慌慌張張取消剛剛那個發言。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沒有啊。」

(笑容是我最不擅長的領域了……)

「茉莉惠,那樣子很危險吧?把娃娃放下來,抓住鞦韆的鏈子。」

「我、我纔不是……」

「唉,真沒辦法——那我就不能推太大力囉?」

「沒有,我說的意思跟那個無關……應該說是種奇妙的緊張感,我說的是我跟香月的關係,絕對不是在講小勇,我保證!」

茉莉惠維持這個被妮娜爲所欲爲的姿勢,靜靜答道。

* * * * *

這個姿勢簡直像是在提醒茉莉惠,這個同年的女孩身材跟自己差了多少……讓她感到有點難過。

只是因爲自己坐着的板子開始晃動,茉莉惠眼睛就瞪得老大,開始害怕。

「總是要SMILE!所謂笑容常開福常在的喔!」

雖然這次要說是千早自作自受也可以,但茉莉惠仍然有點同情她。

嘰……嘰……鞦韆開始稍稍前後擺動。

「然後呢,香月跟小勇……在家的感覺怎麼樣?」

看着妮娜臉上露出毫無心機的笑容,茉莉惠摸摸自己的臉。

茉莉惠坐在千早對面,用着湯匙,一口一口將初音特製炒飯送入口中,腦子裏這麼想着。

(這種狀況下她居然還能開玩笑……)

「在學校感覺又怎麼樣呢~~」

「是喔……」

「茉·莉·惠!」

要說擔心的事,其實是有。

「啊,是,請進。」

聽完初音的說明,千早嘆了口氣,然後雙肩感覺縮得愈來愈小。

「要SMILE唷!」

她究竟是像平常一樣隔岸看好戲,還是這次真的束手無策?這點茉莉惠並不清楚。

「哎呀,把他們的感情徹底破壞殆盡後,玩膩了就搞忽視這一套啊?」

「一個人玩很無聊吧?在這裏玩,一個人很無聊耶。」

此時,茉莉惠聽到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接着就被從後面抱住。

「不行哪~~感覺就像硬是故意不碰頭。我們四個人都沒聚在一起,感覺有點難過呢。」

「呵呵~」

「請問是哪位?」

少年——勇治抱起茉莉惠,自己坐上鞦韆,將她放在自己的腿上。

茉莉惠覺得剛剛初音那句話就像流箭一樣,噗滋一聲插入千早的胸中。

今天的課程全部結束,班上同學全都開始整理東西,準備回家。

「香月不回家,我們也不回家。」

負責準備三餐的初音表示要「稍微看看狀況」,就這麼靜靜放香月他們自己決定怎麼做。

「是這樣的嗎?看起來不像那樣的耶?」

坐在位子上的茉莉惠,戴着帽子的腦袋正好頂着妮娜的胸部。

「一定會有的。看來勇治爭奪戰要正式開始囉~」

初音尖酸刻薄的一句話,讓千早發出慘叫。

不知不覺中,香月兩眼含淚,開始不發一語。

說着說着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到千早的臉,立刻合上手,說道:

「勇治……?」

「我們陪你。」

「……哇…………」

爲了不讓茉莉惠失去平衡,他便慢慢地、輕輕地推動她的背。

「沒什麼啦……跟上次那件事有關啦……」

「……不用了,你們回家吧。」

「嗚嗚……果然是我的錯嗎……真的很抱歉……」

所謂上次那件事,應該指的就是那次在學校屋頂上大吵一架,那次茉莉惠也在,因此她馬上猜到了。

「……嗯。」

週末,有坂家的門鈐響了。茉莉惠代替正在煮飯的初音去應門。

「香月想要獨佔這個鞦韆對吧?」

在少年的借力下,另一個年幼的女孩子——茉莉惠,輕輕坐上鞦韆。

上學的時間兩人也故意錯開,喫飯也特意分開來喫,兩人彼此王不見王。其實當真要說的話,也只是香月單方面這麼作,因爲哥哥勇治被香月冷落後,就一直陷入低潮中……

「不要。」

「這聲音是……茉莉莉?是我,千早。」

茉莉惠也一樣,也在座位上開始收拾筆記跟教科書。

「是喔……果然是這樣的啊……她也不接我電話,不回我的信,我早就有這種感覺了……」

就在兩人爭論到底回去還是不回去的時候,茉莉惠坐在勇治的腿上,一直玩着手中的娃娃。

還是說,自以爲面無表情的自己,表情卻在無意識中表露出來了?茉莉惠稍稍閉緊嘴巴。

「好了啦,你們回去。茉莉惠這樣子很可憐耶!」

所以千早可以自然跟香月碰面,只要勇治願意,也隨時能過來找兩人——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千早跟香月同班,勇治則是在她們的隔壁班。

「茉莉惠,最近,你是不是有什麼困擾的呀?」

「那個啊,妮娜啊,有一件事情很在意,所以就過來了的唷!」

茉莉惠瞄了後面一眼,憑這聲音,加上髮色,她便推測出了對方的身分。

「午安,千早小姐。」

「啊……是喔……」

「我今天就是爲了好好談談,纔到這裏來的啊!」

「不好意思喔~~香月沒說什麼就跑出門去了。」

「……」

「我跟他們好像都意識到什麼……結果什麼都沒有說。」

不管少年怎麼說,少女依舊紋風不動,不肯放手。因爲只要放開,自己最心愛的洋娃娃就會掉在地上。

「唔……嗯……」

「午安。不好意思,我就開門見山說了……香月在嗎?」

(好個惡魔。)

(……磯川同學該不會意外地敏銳吧?)

(我本來不打算這樣的……)

每當她發出聲音、晃動身體,柔軟的肉團就會夾着自己的腦袋跟着動起來。

平常總是充滿精神的千早,面露奇妙的表情,坐在廚房的椅子上。初音端出來的紅茶也是動都不動。

妮娜放開茉莉惠,做出鬥志的姿勢。

「總、總之,就是這樣,最後都沒辦法跟他們好好談談……」

少年彷彿是在安少女的心似的,用力地說了。

「開玩笑的啦~~」

(初音姐姐毫不留情呢。)

用托盤遮着臉,初音的嘴角微微露出笑意。茉莉惠啜飲着跟炒飯一起上桌的冰涼烏龍茶,一面若無其事地用眼角餘光打量初音。

可愛的妹妹正在煩惱,而千早算是罪魁禍首之一。初音想把矛頭針對她的想法也不是無法理解……

(不過有一半的原因是她正在享受看到千早小姐的表情吧?)

初音將口吻放得相當輕柔,對千早說道:

「我說,千早,你沒有必要覺得自己該負責啊!」

「……真的嗎?」

「那當然,雖然主動說勇治是你喜歡的類型、在香月面前拼命聊色情話題、等等,這種就像是在那孩子的傷口上灑上鹽、胡椒、辣椒、黃芥末、山葵的行爲,的確是你做的好事。」

「啊啊啊啊嗚啊啊~~」

短短一瞬之間,誤以爲初音伸出手想搭救自己,最後又被這句話給推下山崖的千早,開始抱着頭責怪自己。

(請節哀。)

茉莉惠對着喫完的炒飯以及千早,合十禱告。

「不過你真的可以不用過度自責啦!」

初音輕輕地撫摸千早的頭頂。

「那個啊,過去勇治還住在日本的時候,同年齡的女孩子中,香月是他最好的玩伴。除此之外也只剩下我跟茉莉惠而已,當中就屬他們倆感情最好,總是在一起玩唷~~」

「果然是這樣喔?香月好像很害羞,所以一直不肯老實這麼說……」

喝着剩下的烏龍茶,茉莉惠的視線投向遠方。

「所以說,看到勇治跟自己以外的女孩子相處這麼融洽,對香月來說應該是第一次。所以她纔會不知該如何是好吧。」

「與其說相處融洽……」

「香、香、香什麼月,我根本就不在意啦~~啊,真是個美好的早晨~~」

「一直?」

「小勇,我進去囉……嗯,嗚哇!」

在「更進一步嗎」說完前,茉莉惠兩邊臉頰就被看着自己的千早給拉開了。

千早也往樓梯下探頭看去,半嘆氣地說道。

烏龍茶也喝完了,茉莉惠終於加入對話中。

「他可以不用這麼擔心我的……那原本就算是我的錯。」

千早也搞不清楚到底是什麼刺激到他,一臉訝異地用手指按着太陽穴。

「不是啦!」

「……我沒有勉強自己啊~~」

「你這人實在是……拜託你不要逞強了好不好?一看就穿!其實你根本就很在意嘛!」

「哥哥,都過中午了。」

「再說,我哥哥本來就很少顧慮別人。我很羨慕千早小姐。」

「真的沒有。總之,我明白狀況了,我個人會懷着粉身碎骨的覺悟,去解開香月的誤會!」

勇治的房間內門窗緊閉,拉上窗簾,大白天的就瀰漫着不健康的黑暗。

「……你想跟他的交情更進一步……?」

這句話正如字面所說,是茉莉惠的真心話。

「總、總之我去去就回,我會順便找香月的,在那之前,茉莉莉,讓我進你家吧!」

回應千早呼喚的是休息一個禮拜未曾噴火的機關槍,它帶着清脆的震動擊倒了勇治。

「小勇……」

在茉莉惠的掃射下,勇治暫時變乖。千早繼續開口,就像在補上一刀一樣:

「拜託——你不要再死撐了!你根本就對我沒意思!」

「在意外認識她以後,我就一直覺得她是我的好友。這個好朋友,如今跟她期待已久才終於重逢的青梅竹馬發生冷戰……老實說我也很受不了。」

「別人會顧慮你,就表示你們之間的交情還不夠深。」

「拜託不要把我當成情敵啊~~我根本沒那個意思……」

「——香月!?」

「啊——對喔……我也一不小心就……」

這次的事也一樣。她覺得,或許千早算是個引子,但說到底,錯的還是不夠坦率的勇治跟香月。

「啊嗯喔欸啦咧~~」

千早的臉上透露出些許無奈的表情。

「哥哥昨天起就一直窩在房間裏喔。」

「…………」

接着蹲在仰天倒地不起的勇治面前,對他說:

滋啪啪啪啪!!

(不過這也難怪啦……)

「呼哈……呼哈哈……嘿嘿……絕交、絕交……絕妙啦……」

「……欸,小勇。我最喜歡香月了。我想,程度多半不輸給你喔!」

嘶砰砰砰、砰砰砰!

畢竟對勇治而言,最大的震驚,就來自那個詞。

「……這樣很痛。」

「啊……」

勇治趁這空隙,朝着她穿着的牛仔短裙筆直突進。

千早呼喚着他,表情中仿如帶了一絲悲傷、一絲憤怒。

「……唉。他的精神果然是裝出來的。」

茉莉惠追在她身後,跳下樓梯——正好在勇治的腹肌上着陸。

老實說這一個禮拜來,茉莉惠的機關槍都沒噴出火花。熊寶寶也像哪裏生了鏽似的坐在她隔壁的椅子上。

「……喔喔?千早?你、你什麼時候來的?」

房間內獨特的氣氛讓茉莉惠的眉頭皺了起來。

到底有還是沒有聽到千早的聲音?如果不是他在被窩裏還會不時地挪動身體,現在毫無生氣的他,一定會讓人懷疑到底死了沒有。

「咦……」

茉莉惠早就看出來,或許就是因爲這樣,千早纔會露出空隙。

茉莉惠不認爲這是千早的錯。

勇治完全沒回應千早的話。但她不在乎,繼續說下去:

瞬間,千早動搖了。

房間的主人在房間中央終年不收的被窩上大發其呆。

「千早小姐,對目前的哥哥來說那是禁句。」

「哇哇哇!?茉、茉莉莉!」

千早用很溫柔、又很無奈的眼神看着勇治。

「那我先去找香月囉!真的很多事情對不起你,抱歉!」

「啊,對了,我順便問一下,小勇今天怎麼樣了?」

不過也正因如此,茉莉惠才終於能開槍打哥哥,讓她感覺到非常地滿足……

「哥哥,你偷窺了千早小姐的內褲吧?」

茉莉惠相當明白她想要逃離初音面前的心情,因此毫不反抗,與她一起離開廚房。

「對。最近他連闖入香月小姐房間的精神都沒有,我也覺得生活少了點什麼。」

「啊,抱歉。我不自覺就……」

「哎呀,這麼快就收回前言,準備攻堅啦?」

千早鼓起決心站起,初音揮着手帕歡送她。

茉莉惠探頭看看樓梯下,哥哥基本上還活着。確定他嘴巴里還在哼着無意義的旋律後,對千早這麼說道。

「啊……小勇果然也病重了……好,我去給他打打氣。啊,不要有奇怪的誤會喔!」

「這沒什麼好羨慕的吧?」

千早露出反省的神情。

「我會替你撿骨的~~」

悄然爬起後,勇治用異常輕快的腳步走向樓梯。

然後,千早的手輕輕放上茉莉惠的頭上。

眼睛閃閃發亮,同時做出恐怖宣言的初音,讓千早的表情變成困擾了。

「沒錯~~我超有精神的啦——!」

看着默默對自己投以期待的初音,千早急忙大叫:

「好了~~都過中午了,來去喫飯吧——」

「喂,小勇,哪有人浪費大好的青春窩在這種鬼地方的?好歹開個窗戶嘛!」

稍微紅着臉,一口氣說完後,千早咻地衝向玄關,就這麼穿上鞋走出去。

千早一推開門,就輕輕一叫。

「嗚噗喔!」

說着千早就抓住茉莉惠的領子。

(簡直像是哥哥的空殼。)

她擡起頭,繼續說:

「……唉唉唉,你真是夠了……」

「真是夠了,小勇!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如果打擊真這麼大,我陪你去道歉,要幾次都可以,快點跟香月和好啦!」

香月的絕交宣言居然會有這麼強大的殺傷力,老實說連茉莉惠也沒想到。

「——欸!這樣下去,她真的會跟你絕交啊!」

身體猛烈撞擊着梯階……勇治踩空了一腳,滾下樓去。這是最近連電影都很難得看到的,完美的摔樓梯動作。

香月原本已經整理了一部分的房間,如今已經看不出來痕跡。

「沒有那回事。」

「茉莉莉,不要說出那種姐姐會說的話啦。算我求你。」

「這表示我不像香月,跟他的交情還沒深到能不分彼此。」

「是的話最好~~」

「換作是我,早就把你當成情敵給排除掉了~」

「…………啊。」

千早放開手,輕輕摸摸茉莉惠被自己拉紅了的臉頰,就走下樓梯。

哥哥彷彿在隱藏內心的動搖,轉過身去拉開窗簾,假裝看外頭的風景。茉莉惠冷靜地對他吐了槽,千早也開始抱怨:

「我根本就不把那當一回事啦!我,沒錯,只要有千早陪我,我就很幸福啦~~!」

勇治終於有所反應,跳了起來。

的確剛開始,勇治跟千早混熟的時候,茉莉惠覺得並不有趣。只是……她始終無法討厭千早。

(……其實千早小姐根本也對哥哥很有意思嘛……)

「所以呢,你們快快和好吧,這是我的請求!」

大概也是因爲這幾天都他一個人解決三餐,喫完的泡麪就這麼放着,給人一種感覺得到混亂的生活。

「嗚……咳咳……你說什麼白色的?」

「……我現在趕時間,這一點小事我就原諒你。」

在不可抗力下看到的,實在是不得已。

況且,哥哥看到了還能保持無反應,這點茉莉惠給予相當高的評價。

離開家門後,只見千早宛如放下肩膀上的一個重擔,舉起手臂正在伸展背肌。

「好啦,現在輪到香月了。」

「千早小姐,你心裏有個底嗎?」

跟香月一樣住在日本的好朋友千早,似乎比茉莉惠或勇治更有可能知道香月的去向。

但是千早卻不太好意思地低下頭。

「不,這個嘛……中午前我已經找過所有我猜的地點。可是到處都找不到,所以我才猜她是在家,至少也可以在這找到一點線索……」

「這樣啊。」

「茉莉莉,你有什麼線索嗎?」

「這個嘛……」

過去爲了鎖定香月跟勇治的所在地,她曾經使用發信器,但那隻裝在制服上。可惜今天是假日,香月應該穿着便服行動纔對……

(既然這樣的話……)

還是回家問最有可能知道線索的初音或勇治——想到這兒,茉莉惠的腦子裏突然閃過一線靈光。

「千早小姐。」

「喔,想起什麼了嗎?」

「我對這附近的印象,都是很久以前住在這兒的事了。那時候我還小,記憶還不深刻。不過我哥哥曾經說給我聽過,就算不記得,我還是知道某幾個地點。」

畢竟是十年前的回憶,跟現在完全不同的建築或場所應該很多,但保存下來的也應該很多。

茉莉惠好像看見她輕輕地開口,說了句「是勇治啊……」的樣子。

「這間公園還真厲害,十年間都維持同樣的狀態呢……」

若是要說得誇張點,也可以這麼說吧。

「可以。我敢保證。」

「啊?」

一切都跟哥哥敘述的回憶一樣。

「茉莉莉,你怎麼突然……」

聽到茉莉惠所說的話,香月突然出現好像在忍耐什麼的動作。

走入公園,迎面而來的就是有着紀念物的噴水池,左右沿着公園內的路徑,種滿了路樹跟植栽。

(果然,重點在哥哥身上嗎?)

臉上露出似哭似笑神情的香月,坐在三個並列着的鞦韆裏,正中間的那個上面。

「哥哥常常說:『香月只要一鬧彆扭,就會跑到公園去』。」

(……這我該高興嗎?)

茉莉惠根據記憶以及勇治描述的故事,跟千早開始尋找公園。

勇治經常對茉莉惠,提及他跟香月的回憶。而香月似乎也像這樣,經常對千早提起勇治。

「只是我……真的能跟勇治和好嗎?」

感覺跟高興正好相反地,茉莉惠閉上嘴。

「什麼?」

根據勇治的說法,自己小時候應該也常坐在這兒,被哥哥推着背後玩……不過她實在無法連哥哥雙手的觸感都回憶起來。

「我現在終於明白爲什麼香月想要怒吼了。我也被你家的姐姐整得好慘……」

(……面對千早小姐的時候,還真是老實。)

讓人簡直感覺不到這一個禮拜來她們之間完全沒有交談,香月也對千早道歉了。

香月輕輕用一隻腳跺在地上。反作用力讓她坐着的鞦韆晃了起來。

「啊,嗯,我去你家找你,然後順便繞過去的。只是我們真的什麼都沒有,相信我。」

在千早馬上準備奔去時,茉莉惠說:

二人朝着聲音傳來方向看去,看見坐在鞦韆上的香月。

「我,一點都不把勇治當一回事。我只覺得這個男生挺有意思的,想跟他變成好朋友。不過……」

「不要誤會啦,我只是在說我們是好朋友,也表示我對小勇沒有特別的感情——呃,茉莉惠,你怎麼跟姐姐一樣啦!」

「啊,不會,我纔想道歉。我對你們大吼……對不起。」

香月問千早,千早兩手舉在胸前猛揮。

循着公園平面圖,這座公園內還留有一個迷你遊樂場區塊。

這段話聽在茉莉惠耳裏,就像是千早的敗北宣言。

「就是說啊。哥哥就像個小孩子一樣。」

一邊聽着二人間生硬的對話,茉莉惠也在香月左側空着的鞦韆上坐下。

「感覺我終於能夠明白爲什麼中學的時候,香月會那麼常提到跟小勇之間的過去了。」

「如果你,那個……喜歡,勇治的話,可以不用顧慮我沒關係喔……因爲那個,我只是……普通的青梅竹馬而已。再說我已經——」

哥哥真的是個笨蛋,茉莉惠想着,千早也應和了。

「怎麼樣?」

「那一切都是基於香月,你在的情況。如果香月跟小勇一直都不肯和好,那就沒有意思了。就是因爲有你,纔有勇治。」

香月虛弱地笑着。

「啊——沒有沒有!我就是來解開這個誤會的。」

「是喔。對不起,我們就這麼闖進香月最珍惜的地方……」

「姐姐……」

「沒錯。比起哥哥,千早更重視香月。」

「啊……說不定香月,你太根據刻板印象否定小勇的成長了。我覺得他也有優點啊,而且長大就會改變,這不是很自然的嗎?」

或許正因如此,香月才更可能在這裏。沒錯,茉莉惠跟千早都這麼認爲。

由於香月瞬間露出記憶復甦的表情,茉莉惠走近,淡淡地說明:

「……她真的那麼常講嗎?」

那是在兩人爲尋找香月,跑到公園邊的迷你遊樂場時。

在香月右邊的鞦韆上坐下後,千早說道。旁邊還有幾對親子正在玩,不過他們都在其他遊樂器材上,並沒有在這邊。

坐在鞦韆上環顧四周,如今視角不同,得到的印象也不同,那好像刺激到她記憶深處。

「我們到這裏來之前,千早小姐清清楚楚對哥哥說,她喜歡香月。簡單的說,哥哥算是被千早小姐甩掉了……」

「或許真的是那樣吧,但是……我真的很任性。」

「嗯,這裏從以前開始就很少人知道了……」

「整天一直在聽那種故事的我,怎麼可能會對小勇有什麼異心咧……」

「啊?」

「討厭,當然就是來找你道歉的啊。」

那天晚上,勇治在屋頂上大叫的那些話,香月似乎傷得比想像中的更重。就像在勇治心中,香月的「絕交」讓他受到甚大的衝擊一樣,甚至可能更重……

香月緊緊握住鞦韆的鎖鏈。陳舊的鐵鏈上,油漆紛紛剝落。

「是,我想八九不離十。」

「香……:呃,上次很抱歉,我原本想讓你們和好,結果反而變得更糟……」

她曾經感覺,香月好像很瞭解哥哥,卻又很不瞭解哥哥。

「歷史……」

「的確。」

「可是我已經被勇治討厭了,他說他討厭冷漠又任性的女生,還罵我……」

那是座落於都市當中,中等規模的自然公園。

「這裏就是那間公園?」

千早面對着香月,明明白白地說道。

「……話說回來,實在不敵啊……」

「你先去見過勇治了?」

嘶……地深深吸了口氣,千早一口氣說下去。

幸虧公園附近醒目的建築物千早知道,因此她們並沒有花很久時間,就到達目的地的公園。

說不定在學校裏她們完全沒有對話,也是因爲腦子裏完全只想着勇治,沒有想到千早身上……?茉莉惠有這種感覺。

千早與勇治間沒有特殊感情……只要這麼告訴香月就夠了,自己被說成怎樣其實無所謂,但茉莉惠還是有點失落。

「好,我有預感就是那裏。我們快去吧!」

「啊,不會。只是……你爲什麼特地跑過來?」

在公園裏飛速跑着,千早搔搔臉頰說道。

千早似乎不怎麼在意這一點,光因爲感覺香月願意好好聽自己說話,就拍拍胸口鬆了口氣。

「……」

「他長高了,面孔也多了成熟味,卻變得又笨、又容易發怒、又好色——但是,他還是擁有跟過去一樣的優點……現在,連我都搞不清楚了……」

算是香月跟勇治原點的,共同的回憶。

千早說道,而這也是茉莉惠的感覺。

「這表示香月跟小勇之間,有這麼一段歷史啊……」

嘰、嘰……一陣陣摩擦的聲音傳來。

「……嗯。我知道。」

「我以前好像被哥哥帶着來到這裏過。但是,我不太記得了,記得這裏的是哥哥。」

「香月!?」

「……啊,那是……」

香月一臉「我能理解」的表情。

香月低着頭,眼睛朝上看着好朋友。

千早的手靠在耳朵旁邊,像是章魚腳般地扭動着。

無視於喫驚的千早,茉莉惠對香月說道:

「千早的保證啊……我是很高興啦。」

大概是暫時接受這個說法了,香月點點頭。

「在那之前,我可以去拜託初音姐姐一件事嗎?」

「其中有個公園,是香月小姐心情不好時常常會跑去的地方。」

「嗯,是喔……不過,那個,千早……」

「你沒聽過吵架沒好話嗎?就是那樣啦。」

「……討厭,那傢伙說成那樣喔……」

「這裏真是個好地方。假日人也沒那麼多。」

「——千早?你怎麼會在這裏……呃,連茉莉惠也在。那麼……」

「什麼!?」

(只是,覺得這裏好像很懷念……)

「我,一直拿勇治跟過去比。比較中,我一廂情願地創造出自己的理想……然後又說我心目中的勇治不是這樣的,自顧自地幻滅……」

「沒錯,超常講的,講得我耳朵都快起繭了。」

「嗯,所以就算你說我太美化回憶,我也無話可說……」

這似乎就是一個禮拜來,她歸納出的結論。

「香月小姐。」

茉莉惠終於忍受不住地開口了:

「你注意到了嗎?我哥哥的房間。」

「勇治的……房間?」

「是。哥哥的房間,只有照相機器材的櫃子,維持得特別整齊。」

「咦……」

乍看非常淩亂的房間,唯有收拾照相機的架子整理得非常乾淨。機殼、照相機、鏡頭等等,全部都擦得亮晶晶地,一點灰塵都沒有。

她想讓香月知道,哥哥也有這樣的一面。

「是喔。之前我們整理到一半就放棄了,所以我沒有發現……」

「這次請你好好地陪他整理到最後吧!」

「但是……」

「我想要請香月小姐,幫我哥哥打掃他的房間。」

能照顧那個不成材哥哥的人,想來想去也只能拜託香月了——茉莉惠覺得自己心中也得到這個結論。

「如果你擔心,我也會在旁邊監視他的。」

說着說着,茉莉惠輕輕拍拍膝蓋上的熊寶寶。

「對了,哥哥在開始攝影前常說:『回到日本以後,我想拍香月!』所以他才一直練習技術……後面這句他本人沒說就是了。」

「…………」

「這次決定要搬回來後,我也覺得他好像有特別整理自己的照相機。」

「……唉,小勇以後可辛苦了。」

瞬間,一陣沉默造訪神樂家的陽臺。

「老實說,我覺得千早小姐讓哥哥稍微重新想過了,但還是有點不安,所以纔去找初音姐姐,希望她能在我們帶香月小姐回家前的這段期間,事先說服我哥哥說出真心話。」

「香月小姐。」

「欸,千早,一定要這麼趕嗎?」

香月一臉真的完全不知情的模樣,顯得相當畏縮。

「你這孩子到底在說什麼!」

「!?!?」

「咦……勇治發生什麼事,怎麼會意志消沉?」

「放心好了,我哥哥不是會因爲那種事情怎麼樣的人。」

然後她溫柔地,抱住自己的好朋友。

「啊?什麼?」

(……說不定早就穿幫了。)

至於初音居然讓勇治躺在自己的膝蓋上,這點連茉莉惠都沒想到,如果不講個笑話之類的話,茉莉惠也無法冷靜。所謂的「順便」其實是她個人風格的笑話,本來打算用來緩和氣氛的。

「——啊啊啊啊啊啊?」

香月的聲音稍微變了,茉莉惠又叫着她的名字。

「誒?」

她們躲在牆邊,只要不出聲、不讓裏面的人看到人影,理論上是不會被發現的……

(如果她真的沒發現也好。)

三人小聲交談,同時躡手躡腳地走進神樂家,經過茉莉惠的房間到了陽臺。

「在出發去找香月小姐時,我去拜託初音姐姐,希望她看看哥哥的狀況。畢竟我哥哥才從樓梯上摔得那麼嚴重,如果我們好不容易帶回香月小姐,哥哥卻還是傷重昏迷,那就麻煩但自己給他的致命一擊,也就是腹肌着陸那招,她隱瞞着沒說。

每次回家睡覺的時候,茉莉惠有時會聽到隔壁房間傳來勇治大叫:「糟糕——早知道那時候帶相機去就好了!」的聲音,有時還會嚇到茉莉惠。

「我……根、本就……不、在……乎……」

「茉莉莉,你說得好毒啊……」

「喵~~」

這是因爲早上勇治打開了房間的窗簾,如果從香月的房間跨扶手過來,馬上就會被發現了。

「我們不知道敵營有些什麼,因此偵查爲先,這是常理。」

「只是我……從以前開始,在他面前我就沒辦法笑得很開懷,也沒辦法好好說話……」

千早跟香月同時用呆滯的聲音加上表情,看着茉莉惠。

* * * * *

「對、對不起,我太喫驚了……」

香月吞了口氣。

茉莉惠甚至心想,爲什麼他們這麼喜歡繞遠路呢……?

茉莉惠一邊爲奇怪的地方感動,一面說明事件。

聽到初音這麼說,三個人不約而同擦擦額頭上的汗。

「呼~~看來混過去了。」

「能讓小勇變得這麼沮喪的人,除了你還有誰呀?都是因爲你說要『絕交』,他好像受到很大的打擊。」

(不愧是好朋友,發生事情時,反應都一樣……)

跟早春比起來,太陽下山的時間晚了很多。

兩人看起來非常親密的樣子,讓香月的嘴一張一合,就像在對千早說些什麼。

「其實那只是順便的。」

「我說啊……」

「那是我事先拜託初音姐姐的。」

「茉莉莉,現在沒空做那種冷靜的判斷啦~~」

或許她不說出來的原因,是因爲跟勇治正談到一半。

「既然這樣,爲什麼你這孩子——」

當中香月交雜的哭聲,靜靜被吸入午後的天空……

「咦?咦?什麼?到底是怎麼樣啊?」

茉莉惠改變音色,模仿貓咪叫聲。香月跟千早吞了口口水,觀察狀況。

「他、他真的摔得那麼嚴重啊?」

「這樣下去,我又會被他討……厭……」

身旁的香月,開始嘀嘀咕咕地說自己驚訝的理由。

感覺好像又找回了一點點,哥哥當初推動自己鞦韆的感覺。

「就、就算被討厭,我——我也無所謂,但是……不跟他和好,又會讓大家擔……心……」

「……其實,你應該早就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就這樣三人,悄悄站在牆邊,偷看勇治的房間——

「也不是啦……只、只是也要有心理準備……」

「!」

茉莉惠決定不要跟香月她們解釋太清楚。

「要哭呢?」

「香月小姐,你是認真的嗎?」

發着抖,斷斷續續地……香月的聲音變了。

「——嗚、嗚……嗚哇啊啊啊……」

「……香月,茉莉莉都這麼說了,沒問題啦!你一定能跟他和好的。」

「但我覺得他至少不是那種會喜歡故意惹哭香月小姐的人。」

「初音姐姐也說不想看到哥哥這麼意志消沉還是硬要逞強,所以很爽快地答應了。」

「香月。」

打從心底驚訝的千早說了。

香月說得像是事不關已,千早跟茉莉惠同時發聲吐槽。

親生妹妹對於哥哥的評價讓千早流下一滴冷汗。

「這麼說來也對……」

茉莉惠視若無睹地,靜靜將視線放在腳邊的沙。

「雖然我們重逢之後,每天都過得很開心,搞得他自己好像都忘記要照相了。」

「我、我哪知道啊!我也想問呀!」

千早倏地站了起來,彷彿聽不下去。

看着焦急擔心的千早與香月,茉莉惠冷冰冰地說:

她每蕩一下,就發出嘰……嘰……的聲音。

茉莉惠在心裏想着,真想讓香月看看,自從屋頂那一天起直到今天都一直處於空殼狀態的哥哥。看了那副模樣,或許香月對哥哥的評價會稍微改變。

千早站到香月身邊。

她們看到的是——不知道爲何,初音竟然在勇治的房間,還讓勇治躺在自己膝蓋上。

空蕩蕩的鞦韆發出嘰……的聲音。

「噓!笨蛋,幹嘛叫這麼大聲!」

一聲撕裂周遭空氣的大叫,看來香月非常驚訝。

「敵營……」

「心動不如馬上行動!不是嗎?你打算一直這樣撐到今天晚餐前,都不跟他見面嗎?」

千早打算在夕陽西下之前,讓香月跟勇治和好,便急着趕回家。

「順便……」

平常老是被自己開槍打好玩的哥哥,換個角度想,耐打程度方面的確頗值得茉莉惠信賴。

「因爲我從那天起就一直儘量不跟他見面……」

「就是說呀。」

初音的話聲,讓三個人瞬間屏住氣息。

「哎呀,怎麼啦?」

「我哥哥真的是很隨便、很下流、無可救藥的笨蛋……」

香月的臉上,似乎多了點暈紅。

「茉莉莉!」

「……好像是貓咪呢。大概是在打架吧~~」

「!?」

三人一看之下差點叫出聲,各自縮回腦袋。

「話說回來,茉莉莉,我們也沒必要這樣子溜回來吧?雖然我覺得很開心,無所謂。」

(這就是典型的雙方都互相逃避,事情才變得愈來愈棘手。)

「啥?」

茉莉惠雖然覺得自己模仿得很像,但是對方畢竟是初音,很有可能早就看穿還裝作沒聽到。

茉莉惠擡頭看着天空。然後輕輕蕩起鞦韆。

「是喔,所以你不知道小勇現在是這種狀態囉?」

千早的問話,讓香月咕咚地點了個頭。

「況且我又覺得勇治一定很討厭我。」

「……你們這一對真的很喜歡繞遠路耶!」

千早簡單地說明了一下,當天白天看到的勇治狀況有多嚴重。

「原本他的眼神早就像死魚一樣,聽到香月這兩個字,馬上就跳起來了。」

「騙、騙人!」

香月一臉不敢置信。茉莉惠追加說明。

「這是真的。他每天都是這樣,比方說早起的時候,我也會借用一下你的名字。」

「啊?」

「我會說『香月小姐已經出門囉』或是『不快點香月小姐就要來囉』,他就會不知道該用什麼臉見你,慌慌張張爬起牀準備。」

跟勇治住在一個屋檐下的茉莉惠,對香月的說服力應該是很大的。

「這樣……啊。」

「啊~~香月,你看起來很高興嘛!」

「我、我哪有……我只是沒想到,勇治居然也會跟我一樣這麼困擾。」

千早用手肘頂頂香月,只見她的臉紅了起來。

恰在此時,初音甜美的聲音從屋裏傳了出來。

「好啦,別獨自煩惱了,你可以跟姐姐撒嬌喔~~」

三個人互看一眼,接着靠向窗邊。

只見初音抱着靠在自己腿上的勇治腦袋,那對豐滿的胸部就這麼放在他的頭上。

「我也是好不容易纔跟她重逢,當然想跟她好好相處啊!」

「不是……更之前我們有一點……」

「哦~~」

茉莉惠跟千早不斷地鞠躬。跟初音正面衝突究竟有多可怕,她們都相當瞭解。

「到底要怎麼樣,才拍得到她的笑容啊?」

「小事……你說的是屋頂那件事吧~~那是因爲——」

「咦……」

勇治的聲音帶了點害羞。

「你還在生香月的氣啊?」

「怎麼,香月,你還有印象啊?」

「勇、勇治纔是……只要他坦白點,就、就好啦!」

聽到這句話,香月稍微安心地嘆了口氣。

不光勇治,連千早跟茉莉惠,都被初音這句話給嚇到。

「——算、算了啦……」

「我、我會好好道歉的……那樣子勇治應該就明白了吧……?」

「……我有點尊敬香月小姐了。」

「比方說吵架的時候,她也常用這種表情罵我。」

「大家都拍過照以後,我對還在陽臺上的香月說,我要拍她……但是那時候我好像玩得有點過分了。」

「我……上次她才說最討厭我了,況且……對了,這個。」

「唉……不敢相信,他真是的。」

「——咦?等等,該不會還留着吧?」

香月開始抓狂。

『就是這樣唷~~』

「畢竟我們是姐妹……偶爾也是會吵的嘛!」

「……啊!」

茉莉惠聽到初音的聲音傳來:「馬上就好,請你們安靜一點唷~」這句話的用詞一如往常

「因爲色情本身就像是哥哥的存在意義啊。」

「什麼?」

「哎呀,好可愛的臉~」

千早想也不想便問香月。

「生氣的又不是我,是香月。爲了那點小事……」

「那樣?」

「嗚嗚嗚,姐姐,不要做那種解釋啦!」

「唷~~難道勇治就不被她喜歡嗎?」

「然後就被她絕交囉~」

「香月,冷靜點,會被裏面的聽到啦!」

香月的臉徹底發紅,發自內心地害臊,低下頭去。

「不能對香月說喔。其實這張照片應該刪除纔對……只是,我刪不下手。」

「我並沒有肯定。我會堅決地與他這種個性奮戰。」

「就是因爲她有些時候就是對你比較放心,纔會把別人看不到的,那些生氣啦、哭泣啊的表情露給你看。」

「因爲她老是對我露出那種表情,我纔在猜她是不是討厭我。」

茉莉惠總覺得,初音這句話不光是對着勇治,也是對着香月說的。

「有那種事啊,茉莉莉,你知道嗎?」

然後總有一天我要獲得完全勝利——這就是茉莉惠的生存之道。

初音笑着看過來,看這模樣,她早就算好時機了。香月驚訝地跌坐在地上,千早也在慌慌張張準備逃跑時跌倒了。

千早露出訝異的表情。香月低下頭。

「話說回來,在勇治的心目中,到底覺得香月是個怎樣的人呢?」

勇治沮喪得非常厲害的感覺,也透過窗戶傳了出來,讓千早露出苦笑。香月開始在牆上畫起圈圈,好像在反省自己脫口而出的那些話。

「態度那麼差,沒事就生氣,動不動還鬧彆扭……這些都比以前更變本加厲了吧?」

「香月是個很乖的孩子唷~~只是有點不坦率啦!」

到底是什麼?相當在意的茉莉惠,又小心翼翼地窺探着窗戶。香月跟千早也一樣看着房間裏的狀況。

然後初音半笑着說道:

『這、這樣啊?』

初音的這句話時機抓得恰到好處,千早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香月滿臉通紅,垂下頭去。

「到底香月爲什麼會那樣啊?」

「那是因爲你自己老是在搞下流舉動啦!」

「因、因爲香月她喜歡初音姐啊,所以你纔有哪種感覺。」

突然,初音拉開窗子,露出臉來。

「姐、姐姐?」

「勇治……」

房間裏,勇治正把當天在陽臺上拿着的那臺照相機,秀給初音看。

只有茉莉惠早就察覺到這點,因此驚訝成分較少。她當場鞠了個躬,初音也笑着對她揮揮手。

「但是就因爲那樣,她居然就故意在大家面前避開我,還把氣發在千早身上,我就不小心,那個……抓狂了……然後就……」

「更之前?」

「什麼?」

香月似乎也感覺到,勇治的態度跟平常截然不同。

仔細一看,說話粗魯的勇治,正自動起身離開初音身上。

「就說會被聽到啦!」

(……難道是,那一天?)

「你……你居然跟那位姐姐吵架,還大發脾氣?」

「拜託,別連茉莉惠都肯定這點。」

(奇怪?)

「大概吧……就是勇治那傢伙剛剛說的,那時候在陽臺上嘲弄我時拍的……」

「是、是喔!?」

「冷、冷靜點,香月,那再怎麼說都是你姐姐……呃,茉莉莉也快把機關槍收拾起來!」

(完全被摸透透啊……)

茉莉惠有印象。千早留宿的隔天,香月曾經在陽臺上對着勇治叫:「反正我就是不可愛啦!」

基本上她們算是處於躲起來的狀態,所以不能太過招搖。因此香月赤着臉,粗重地呼吸着。

勇治又用像是在抱怨的口氣,繼續說下去。

「嗚哇啊?」

初音平靜又毫不留情地說道:

(初音姐姐果然已經發現了。)

勇治彆彆扭扭地開始說起。

「——哎呀,又是貓咪?到底在哪呢~~?」

「真意外……」

「如……如果那傢伙,不是那樣的話……」

(應該穿幫了,初音姐姐一定早就看穿了。)

香月忍不住捶了牆壁一下,三人慌慌張張地躲在陰影下。

「不,我是第一次聽說。」

「馬上刪掉啦!」

香月一臉認真地問千早,只見她臉上掛着安心的笑容這麼說。

香月心臟猛然地跳動,動作瞬間停止。

被這樣子奉爲敬畏對象的初音,對着勇治如此諭示:

「是、是嗎?」

茉莉惠在無意識中早已準備好射擊。被這麼一說才赫然發現,便將機關槍收回小熊體內。

「勇治那傢伙~~幹嘛一副色眯眯的樣子!」

面對千早的詢問,茉莉惠搖搖頭。她的確有看到勇治手持相機,只是不知道他還有在陽臺上拍照。

「並不是因爲她討厭你,而是因爲喜歡、覺得你會了解她,纔會那樣展現的。就像『請你明白,我正在生氣』這樣囉~」

千早,以及茉莉惠沒有錯漏這點,直盯着香月的臉瞧。

香月慌慌張張的態度,怎麼看都像拼命在隱藏窘迫。

地溫柔婉約,但聽起來就像眼神沒在笑時的口氣……

「不過,我也被香月用這樣的表情罵過呀。」

(這個?)

「對吧,香月~」

「應該吧,沒問題的啦!」

「香、香月?你們幾個——」

連勇治都驚訝地跑出房間,就在這個時候——

哢吱……茉莉惠的耳朵聽到細微的聲音。

(——咦!?)

「奇怪……這是什麼?」

手就着陽臺地面的香月,覺得自己的手掌好像按到什麼東西。

那是當初千早留宿香月房間的那天,爲了避免勇治偷溜進房的陷阱——小型炸彈的——開關。

(還沒有清完嗎——)

外表像只貓,相當可愛的半球形炸彈,露出一條尾巴。那條尾巴就是開關,搖搖晃晃地,數秒後……

「香月小姐!!」

「什麼——」

茉莉惠往前撞去,想將香月撞下樓去——

下個瞬間,炸彈爆炸了。

* * * * *

(……天空。)

睜開眼睛,就是一大片的青空。

眼角掠過一個很眼熟的門口,然後……

「茉莉惠,你醒過來了?」

有人直看着自己的臉,是初音。

(……我,躺在她的膝蓋上?)

茉莉惠的腦袋靠在坐於陽臺上的初音膝蓋上。

「什麼怎麼樣?」

(這也是膝枕的效果嗎?)

「既然要拍……你就拍笑臉嘛!」

「引爆陷阱的,是初音姐姐……?」

「啊啊啊啊啊!」

「抱歉,茉莉惠,你知道吧?」

看到初音點點頭,似乎表示茉莉惠沒事後,兩人猶疑着又面對面。

勇治數度開口,卻又像是在猶疑……就這麼重複了幾次……

「……難道……」

《親愛芳鄰 苿莉惠篇》全一冊 第六章 溫暖插圖(1)
《親愛芳鄰 苿莉惠篇》 · 全一冊 · 第六章 溫暖 · 第1張插圖

鏘!恢復正常的茉莉惠舉起機關槍。勇治跳起身來。

勇治默默收下數位相機。

「……啊?」

勇治用半帶安心、半帶驚愕的表情低頭看着茉莉惠。

「……這些事,實在很不好意思。」

「那樣子比較好打掃呀~」

……這麼說來,陽臺上燒焦的痕跡,隔天都變得乾淨溜溜了。那一切都很像初音的所作所爲。

感覺還是有點笨拙,但這衷心而發的一番話,讓香月紅着臉點頭。

突然聽到這樣的話,茉莉惠閉上眼睛,臉色泛紅。

悠悠閒閒說完,初音的眉頭突然皺起。

勇治陷入遲疑,香月看着茉莉惠。

香月看起來好像在生氣的態度,讓勇治退縮了。

茉莉惠從初音的膝枕上爬起身,告訴香月那臺數位相機的操作方法。勇治的這臺照相機,在回日本前曾經借她用過幾次。

「……初音姐姐,你知道我設下的陷阱啊?」

「姐、姐姐?不是那樣的吧?」

乖乖地點個頭後,茉莉惠問勇治說道:

對機械不太擅長的她,雙手生硬地操作,終於看到自己露出不爽表情的那個數位檔案。

「我已經沒事了。」

在完全搞不清楚理由的情況下,勇治將一直收在口袋裏的小型數位相機取出,遞給香月。

「那我來個熱情的擁抱代替接吻吧——」

「…………唉,拜託你別太逞強了。」

「香月沒事唷~~謝謝你,茉莉惠。」

「咦!不,那個,這個……」

「要不要來交換個熱吻,當作和好的證明啊~~?」

準備搶回照相機的勇治被千早從後面捂住嘴巴擋了下來。

「哥哥,真不像個男人。」

「……告訴我怎麼用。怎麼看裏面的照片?」

「茉莉惠!太好了,你醒過來了!」

「真是扭曲的愛情表現啊!」

沒錯,身體既不痛,也不會不舒服。

「不是,那是因爲,那個……」

「……啊?」

「——照相機借我。」

「立刻排除。」

「後來大家有的跑去叫救護車,有的去拿些冰冰涼涼的東西過來,都慌張到不聽我的勸阻~~其實這跟平常勇治受到的懲罰比起來,根本就不算什麼。」

「嗚哇啊啊啊啊啊!」

「不用你多禮!」

「上次那臺數位相機啦!給我!」

「你覺得那麼可惜?那麼難看的臉耶!」

「太好了~~和好啦!!」

「喂,小勇,你也該說句話吧?」

(…………)

「……我——」

「呃,在。」

「然後呢,怎麼樣了?」

「我沒事的。」

在香月的阻止聲中,勇治大概已經下定決心,終於開口說道:

「你們倆實在是……真的很不坦率耶~~」

看樣子只有初音這麼冷靜,但或許是茉莉惠暈倒了,才把勇治他們嚇得那麼嚴重的。

「哥哥他們呢……對了,香月小姐呢?」

「那天的勇治,不光是被茉莉惠追,還連千早都一起追打他,弄得他實在很累,就睡得很熟呢~~」

「……嗯。」

茉莉惠想起千早留宿的隔天早上,陽臺上的燒焦痕跡。

「對不起喔~~我本來以爲全部收拾完了,看來是我漏掉了。」

看了一會兒,香月慢慢選擇「全部刪除」,按下鈕。

「別這麼說~~」

最早跑上陽臺的香月,看到茉莉惠的臉瞬間安下心來,當場整個人軟癱下來。

終於獲得釋放的勇治發出了遺憾的叫聲。

茉莉惠躺着問出原因,初音點點頭。

「是。」

千早催促。茉莉惠與初音看着勇治。

「勇治之後,輪到茉莉惠啦。一天讓兩個人躺我的膝蓋,感覺好高興啊~~」

「勇治。」

茉莉惠有種徹底敗北的感覺,但神奇的是,她並不覺得難過。

「慢着,你這是要背叛我哦?」

然後好幾個粗重的腳步聲爬上樓來。

「之前的事……我很抱歉。我並不是……討厭勇治……絕交也不是真的……」

說出妹妹平安時,初音的眼神相當溫柔。

香月與勇治兩人互看一眼。

突然她發現身旁沒有其他人。

「因爲你一直拖拖拉拉的,快點向香月小姐道歉。」

「你這……太卑鄙了!」

「是,哥哥。」

「啊啊——不要哭啦,香月,你看,茉莉莉明明就沒事啊?」

「真是的……我還在擔心如果你代替我受傷,再也醒不過來怎麼辦……嗚嗚……」

「按這裏可以切換模式,這樣就能顯示。現在裏面殘存的照片就這個吧。按鈕就能繼續看後面的。」

聽到這個回答,香月輕輕微笑。

「那是在說哥哥,還是香月小姐?」

伸手將照相機遞給勇治的香月說。

「……對不起。我也是一時血氣上湧,纔會說過頭……我以後會小心點,請你跟我和好。」

「茉、茉莉惠……不用了啦。」

「還剩下一個啊……我太大意了。」

太陽還沒下山,這表示自己昏過去的時問沒有很久。

「謝謝,不好意思哦。你可以躺回去睡了。」

千早先衆人一步發出大叫。茉莉惠也朝着天空開槍,當作禮炮。

「香月小姐跟哥哥啊。如果你們還在吵架的話,這樣教我怎麼安心昏倒?」

然後兩人,又一起看向初音。

跟香月比起來,千早乍看之下很冷靜,但是她的手上卻抱着不知道到底派不派得上用場的臉盆跟洋娃娃。

「……」

「啊,好……」

「喔噗!」

「大家都很喜歡茉莉惠,所以很擔心~」

「都是啦!」

瞬間變得喧騰的陽臺中,茉莉惠突然擡頭看向天空。

太陽終於開始下山,天空出現漂亮的漸層,其中,無數顆星星開始閃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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