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VillainsTail 有坂有哉與渴望被喫的白咲初姫》 · 綾裏惠史 · 8482 字
我到達學校的時候,課程早已結束。
我邁出一步,踏入屋頂。天空染上了暮色,屋頂也灑上了果實一般的橙紅色。那些校舍也一定正燃燒着金燦燦的光輝吧。現在,笨蛋情侶的聖地中空無一人。想必那些戀人們都已訴盡蜜語,打道回府了。
或者說,因爲有個背影一直拒絕着任何人進入。
她短短的黑髮隨風飄逸。那無言的背影,猶如孤獨的代名詞。儘管我並不知道,但我能想象,每逢放學,此情此景都將週而復始地上演。
我一度駐足,但又立刻邁出腳步。接着,我朝着那個等待着某人到來的背影,開口說道
「抱歉,讓你久等了」
「學長,你太慢了」
某某學妹很自然地回應了我貌似唯獨在約好碰面卻遲到時纔會出現的臺詞。可她沒有轉過身來,眼睛依然望着防護網外面,就像鬧彆扭一樣說道
「真的好慢啊,學長。你究竟要讓我等到什麼時候」
「抱歉,信被老哥拿走了,我剛剛纔讀到」
「別找藉口了。連這種事都不明白,學長真的是笨蛋呢」
「某某學妹啊,你說話還是那麼辛辣啊。用不着那麼生氣吧」
「我叫月穗。學長你還是老樣子,半點誠意都沒有。我太失望了」
我們並肩站在屋頂上。月穗依舊望着遠方。她的肩膀很纖細,很小。我還是記不住她的名字。然而,我身邊只要發生什麼,她總會來幫我。我覺得她很努力了。但是,我對情況一無所知,所以也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美人魚能用圓珠筆來解救王子。
不過,狼已經和小紅帽相遇了。
「於是,那斷手到底是誰的?」
「是以前跟我住在一起的伯母的。我父母都已經不在了」
某某學妹淡然地回答了我的提問,她的回答沒能給我帶來絲毫感觸或衝擊。我沒問她爲什麼那麼做,她也依舊沉默不語。她把手伸向眼罩,摘了下來。
我看了看她的側臉,點點頭。那隻充血漲紅的眼珠,停擺在不正常的方向。某某學妹又抓住自己的領口,把裏頭就像蚯蚓一樣扭曲臃腫的傷痕露出來。那位置就算穿制服夏裝也看不到呢。雖然有點擔心遊泳課,但畢竟是女孩子,總能找到理由曠掉的。
恐怕那個『怪物』不管面對任何人都會毫不猶豫地痛下殺手。
「你要喊我笨蛋我也沒辦法。有件事我想稍微嘗試一下。順帶一提,不是肝臟也無所謂,其他部位也可以。肉片的話覺得欠缺了人的感覺,手指的話也鮮明過頭了,取下心臟的話會把事情鬧大的,於是就選擇了鮮活的肝臟~」
我們不知道究竟是誰殺死了怪物。
某某學妹一副很感動的樣子細聲說道。是啊,我不知道能不能把那些怪物跟其他的歸爲一類,但或許並非完全不行。如果可以,反倒更好。
「當時,我們完全被怪物支配、洗腦了。正因如此,我們明白了。靠自己的力量擺脫那種狀態,殺掉那那倆怪物的傢伙,只能是『真正的怪物』」
「某某學妹,你聽說的關於我的傳聞,是什麼?」
爲了自由,殺害了自己的父母,對麼?
竟然有這種事。我說過那種話麼?我拼命翻找記憶。對了,前些天有亞因爲一點小事鬧了起來,我勉強將她控制下來,問她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於是她就拜託我找那本書。當時的我肚子上青了一大塊,精疲力竭,於是就走嘴對微微感覺是我同類的女孩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就這樣,怪物之死被當成了普通夫妻的死,其存在本身被掩埋在黑暗之中。
可是問題來了。如果孩子們突然覺醒了自我意識,拒絕犯罪,那他們該如何從父親這個不可抗拒的支配者以及名爲『家〈Family〉』的桎梏中逃脫呢?
「……學長果真跟我一樣呢」
而最後,我要銷燬的東西全都自妹妹的房間裏發現了,而且還從老哥的房間裏找出了一隻來路不明的斷手。大家一定都很驚訝,我也很驚訝。而且我準備好藉口跟有棲講了之後,得到了出乎意料的回答,所以一時間完全不知所措了。
這個世界存在着非人的怪物,存在着何其強大的善都無法抗衡的惡。只有惡才殺得了那個惡。我們當時,就是置身於那樣的狀況。
「不就是增加一條冤罪麼,我不會介意的,別往心裏去」
「因爲」
啊,是有這麼回事。在那個灑着夕陽的地方,我被她叫住了。
「放斷手的時機是你算好過的麼?也沒什麼,我家那時候窗戶啥的都暢通無阻,畢竟連初姬都能夠掌握情況。只要偷偷地觀察個幾天,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東西放進去應該並非難事。不過,東西被老哥拿走了就是了」
——有坂有哉殺死了親生父母。
於是,被留下的我們,現在也生龍活虎地生活着。
然後,圍着他們的孩子,身上全都沾滿了血。
沒錯,將夏子學姐的肝臟取走的人,就是我。
「信上不是寫了麼?」
聽到我說的話,某某學妹這樣說道。我真的很感激她。儘管她現在正若無其事地跟我交談,但當時的她想必一定很喫驚。
沒錯,事情的開端,到頭來竟然是我。這就跟我腦子裏一直想的一樣,是因果報應。順帶一提,我雖然一直在說我要爲家人進行無罪推定,但我一次也沒說我自己不是真正的犯人。
「……………一樣的麼?」
「這種事,我不明白啊」
於是,本來死不了的『怪物』被殺死了。
這是警方公開發布的訊息,犯人至今仍未伏法。
在我一無所知的時候,某種東西在她心中開始萌芽了。
「還是繼續往下脫吧。肚子周圍是最精彩的部分」
那樣的話,事情就更簡單一些了。
我們之中存在着殺死『怪物』的可怕『怪物』。『怪物』是誰,沒人知道。
以『惡人』培養長大的成果,最終殺了支配者一個出其不意,記住了殺人的方法。那傢伙究竟是真的忘記了,還是自己屏蔽了記憶,這件事沒人知道。我們是怪物的孩子,只要我們的自我意識覺醒,超越那兩個人,這種事應該能夠輕易做到。
父母死亡時的情景,我們只記得一部分。怪物之死對我們所造成的衝擊,強大到足以吹散我們的記憶。我們之中沒人擁有當時完整的記憶。我一次次地潛入自身內部,搜尋記憶,卻都是枉然。我記得的情景,只有一部分。人形的怪物倒在地上,就跟以前的那些客人一樣。血如同重油一般,在周圍鋪開。兩隻怪物身上被刺數十處,刀具就掉在地上。
「那內臟藏好了麼?」
「那句話莫名其妙,但我就像觸電一樣確信了。那個傳聞……我曾今聽說過,卻又立刻消失的故事,一定是真的。所以我覺得,學長是這個世上唯一能夠理解我的人」
「是麼,謝了」
在十六世紀的蘇格蘭,有一個名叫肖尼·貝恩的殺人魔。他和他的妻子住在海岸的一個洞穴裏,讓他的孩子們也去殺人,以人肉爲食,快樂地生活着,同時留下了累累罪行。
我擺了擺手。我們家有棲也因爲類似的原因才那麼嬌小的呢。我的胃被又像憤怒又像懷念的感情攪得天翻地覆。我向重新戴好眼罩的她問道
沒過多久,某某學妹難以忍受地呢喃起來。這不是我想要的回答。
因此,有汰哥水平高得可怕,有棲個子很小,我有各種毛病,而有亞言行很幼稚,不知道抑制感情的方法。所以順帶的,有汰哥所有工作樣樣得心應手,有棲和我做着許許多多的髒活,有亞以看門狗的身份被用對待野獸的方式灌輸了很多東西。
『惡人〈Villains〉』夫妻打孃胎起就是怪物,對傷害別人不會產生反感,也不知極限。最後,丈夫想到以愚蠢的人類爲對象來賺錢。
「不是啊,大家都搞錯了啊」
步調一致的夫妻兩人沒有敵人,日子過得一帆風順,就像住在洞穴裏的肖尼·貝恩跟他的妻子一樣。他們構築起了一個擁有他們獨特文明的王國。
我不知道該做什麼特別的反應,就鬆開了手中的紙盒。紙盒發出微弱的聲音,掉在了石磚地上。但是,最近吸管做得很棒,裏面的東西沒有噴出來。我一腳踩在紙盒上,烏紅的液體漏了出來。沒錯沒錯,就是這種感覺。
我目擊到了夏子學姐被殺的現場,確認學姐斃命後,將她的肝臟帶了回去。請不要問我爲什麼身上戴着軍刀。畢竟人這種動物,時刻都在考慮保護自己。哎,也就是因爲那時候把刀扔了,所以纔不好對付學長和茅野。不過貿然使用的話,鐵定會變成防衛過當,就當塞翁失馬吧。
究竟是誰殺死了怪物,讓我們解放的呢?殺死『怪物之王』的『怪物』究竟是誰?我們一直懷着疑問,生存下去。
總有一些人出於欠債、涉事、背叛、不倫等各種理由需要報復別人。那位丈夫便開始接受那些人的委託,對目標施加痛苦,進行洗腦、拷打、監禁,有時還會肢解,處理完之後送還給委託人。送出去的人有的四肢健全,有的缺這缺那,有的變成一團,有的被下水道沖走,形式五花八門。而妻子由衷地愛着這樣的丈夫,以丈夫爲榮。
只不過,初姬誤會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不,前面的經過我已經瞭解了,不用說的。我也有過類似的經歷,那可真是地獄呢。不過,你爲什麼毫不猶豫地把斷手送到我這裏來了?」
身爲後繼者的哥哥顫抖着跟別人進行聯繫,將事件粉掩飾了一樁盜竊案,收拾了場面。怪物們的屍體想必根本沒有進行正式的司法解刨便被處理掉了。總之,我們根本沒把那些披着人皮的東西當成是人。
「學長不能喫肉的吧。豬牛雞都不能喫。也就是說,那個是爲了喫才帶回去,然後剩下的麼?」
我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我們之中的誰殺死了怪物。
「爸爸媽媽……兩隻怪物確實被殺死了,但是」
我嘴裏突然飛出了這樣的話。人的過去並不是值得跟別人說的東西,可自己就是想要講出來,有坂有哉就是這樣。明知自己多麼的可惡,卻還是希望別人聆聽。
「學長當時找的是瑪麗·雪萊的《弗蘭肯斯坦》。學長突然說,怪物失去了和自己一樣的新娘,真可憐。當時,我正拿着關於食人魔的書。然後,學長又接着說道」
「啊,被老哥給沒收了。大概事情已經敗露了呢。我本來還想把過錯推給你的,對不起」
逃避現實,結束。我平息心情,吸了口氣,然後吐出。
這件事成爲了誘因,有汰哥醒悟了。他聯絡各方,表達了我們不想再繼續做怪物行當的意思,將一部分遺產和家產處理掉,採取了各式各樣的措施。
被不是英雄,而是繼承了怪物之血的『惡人』殺死了。
我們啊,是『怪物』的孩子。
於是,我們就被製造成了『惡人』。
「不用了,夠了。我覺得你好像發育不良的時候就知道原因了」
「拿走了又怎麼樣?」
「『同學姐姐』 並不是重點啊。只是因爲當時眼前有具屍體,而且殺人犯另有其人,情況正好合適。我想嘗試的是,拿着人的內臟卻不去喫。我想通過維持這樣的狀況來感受自我,進一步來說,我希望藉此來讓自己相信,我是個正常的人」
「信我讀過了,你爲什麼那麼做?」
「因爲她被開除了啊。但她後悔打了我的眼睛。因爲被她帶到家裏來的男人,看到我的眼睛後轉身就走了。還沒有人碰過我,所以她似乎準備把我賣個好價錢呢」
在某個地方,住着一家『惡人〈Villains〉』。
我一口也沒喫。
「有汰哥是『後繼者』,有棲是媽媽排解憂憤的『玩具』,而我是爸爸的『玩具』。我比有棲結實,但有棲比我叫得慘。然後,有亞則是被當成『寵物』被養大的」
被她這樣直直地盯着,確實說不出話來呢。被那樣的大眼睛盯着還無所謂的生存方式,我們完全學不來。我實在很慚愧。
「一樣的,因爲學長——」
「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但我真的記不清你寫的那個故事了」
「好了,這裏我要向你提個問題」
某某學妹用閃閃發光的目光看着我。但是,我用低沉的聲音,簡單的說了一句話
「學長才是,斷手被拿走沒關係麼?」
爲了證明我愛的大夥是正常人,我將成爲犧牲品。
「那你爲什麼把肝臟帶回去?你是笨蛋麼?」
「我們根本沒有爲人的父母」
我對神發誓,有件事我真的沒做。
畢竟她一打開冰箱,發現裏面有件血淋淋的襯衫,還有一塊詭異過頭的肝。
我在那個洞穴裏住過。
幾年前的八月底,盜賊闖入了有坂家,夫婦兩人被殺,四個孩子被留了下來。
「我對神發誓,那不是喫剩下的,千真萬確」
我的一句無心之言,在她內心深深地紮了根。她的內心跟我擁有着相同傷口,播下種子後就變成了這樣。可是,我乾乾脆脆將她這個人從我腦內抹消了。
「以前瞄準的都是隱蔽的地方,竟然突然之間就弄壞了一隻眼睛……我不知道這是爲什麼,難道情緒一直在惡化?」
「所以,連我們自己都懼怕着我們自己」
動機僅僅只是這樣。儘管連我自己都覺這個方法很扭曲,但它是讓我肯定自己的一個步驟。但是,我沒想到初姬會做出那樣的行動。她幾乎僅憑直覺便猜到是我,真是太厲害了。我要是就這樣被牽連進去,搞不好連我的家人都會被當成嫌疑人。我曾試圖隨便找點理由把肝臟的事情直接推給茅野,真的對不起。可是,我並沒有反省。我就用可愛的語氣對說一句,對不起咯。
我們突然噤口。我從包裏取出一盒果汁。我放在家裏的點心盒已經送不出去了,準確的說是已經成爲了有亞的餌食,不過我好歹想送點東西來報答她。我將蔬菜汁遞給某某學妹,把自己的那份插上了吸管。
所以,我打算這樣敷衍過去。我真是太人渣了。雖然很在意傳聞的出處,不過現在還是先放一邊好了。我已經預料到了,但還是想知道她所聽到內容。
某某學妹直直地盯着我。嗯,她的眼睛像小孩子一樣閃耀着。
「是啊,蠢死了」
不久,兩個怪物想要孩子了。而那些孩子就是……
活着就是禍害呢……我都想這樣來罵自己了。對不起,對不起啊。真的非常對不起。但是,如今道歉也沒有意義吧。
「你想嘗試什麼?是需要用同學姐姐的內臟來進行嘗試的事情麼?學長果然是笨蛋。倫理觀死透了」
或者說,她非常開心。因爲她確信我跟她是一樣的。
精神錯亂的高木豪太供述他喫了夏子學姐。其實,真相存有偏差。
「……是麼。是這樣啊。算了,我說。我第一次跟學長說話的時候,學長正在圖書室裏找書」
當時,我和現在一定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也不知道我的名字。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畢竟臉傷到了呢」
「…………………咦?」
「要說我砍斷她手的動機,是……」
「學長之所以喫不了肉,是因爲學長的哥哥有汰學長對學長進行過慘無人道的教育。『有坂家』的兄妹們全都因爲相同的原因,懷着許多精神創傷。而有汰學長施行那種一教育的原因是——」
初姬來我家那天,我在查看家人的冰箱之前,首先查看了自己的冰箱。這樣可以湮滅許多物證。
你知道肖尼·貝恩麼?
「所以有汰哥爲了不讓我們做壞事,對我們所有人施加了可怕的『教育』。那個人當時纔剛剛醒悟,所以非常焦急。最關鍵的是,當時最害怕我們是怪物的孩子這件事的人,就是有汰哥。然而可悲的是,他本人只知道錯誤的參考實例,所以我們被整得有點慘呢」
讓我們把一個小男孩和一隻小豬一起扔進封鎖前地下室,鎖上門,把燈熄掉吧。
不管男孩怎麼哭喊都不要管,但請注意餵食及處理排泄物。就照這樣進行十天吧,要小心別讓男孩發瘋了。等了放出來的時候,小豬便會成爲男孩子的一切,成爲他唯一的朋友。好了,讓我們把豬解體掉吧,就在男孩的眼前。
然後,讓男孩子把豬喫掉。強行喂他喫掉。讓他全部喫掉。過程就是這樣。
「他的出發點應該是告訴我失去朋友的痛楚,以及不能喫掉珍視之人這兩件事,一石二鳥。蠢死了啊。而且那個時候,有汰哥還把我的側腹稍稍挖下一塊,把我的肉塞進了我自己嘴裏。他是想告訴我割人是多麼的痛,自己是多麼不願意被人喫掉。總之,他說我們生來就是那樣的東西,就要用特別的方式讓自己記住」
這就是有坂有汰過去犯下的最大的,無法挽回的過錯。
「我不能喫豬肉之後,那個影響還導致我不能喫牛肉和雞肉,但我自己的肉就不一樣了。我痛一痛也不會給別人造成麻煩,而且味道跟豬肉完全不同,反而覺得很好喫呢。所以」
我現在也能大快朵頤地喫下人肉。他讓我記住了那個美妙的味道。是不是超失敗?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恕我冒昧,有哉君的哥哥是笨蛋呢」
「沒錯沒錯,你大可痛痛快快地罵那傢伙笨蛋。然後,有棲嘛……總之有棲也被整得很慘,所以我跟有棲都不可能原諒有汰哥。不過,後來事情變得非常複雜了」
即便如此,我們也是『家人』。
「所以,我不能帶你遠走高飛」
我毫無預兆地對她的信做出了回應。某某學妹稍稍晃了晃肩膀。但是,她的表情還是沒有變化。她緩緩地張開嘴脣。我想讓她停下,於是接着往下說
「反正我們只是蠱中的毒蟲,缺了首領的洞穴巨人。即便如此,我們還是想要混在人類中生存下去的話,就只能儘可能的確保安寧。一旦鬧出亂子,或者過去的罪行被挖掘出來,懷疑的目光就會轉向我們。我們爲了不引火燒身,必須一直堅守自己的領地。如果其他的怪物跟人類發生爭執,那便是戰爭的訊號」
『平凡』有作爲『平凡』的理由,我不能接受你。
非常抱歉。你一個人孤孤單單,但我也沒有辦法。我豈能把我的家人暴露在危險之下,拋下一切,選擇拉起新娘的手遠走高飛?現實可不會像故事那樣就此完結。我選擇一直守護着我的家人,不讓他們哭泣。
某某學妹向我看過來,繃緊的臉上雙脣張開
「可是……可是,我知道哦」
「怎麼了?你知道什麼?」
「學長在屋頂上,『知道哥哥會來』對吧?當時你沒有抵抗熊谷學長,可那個地方除了學長跟熊谷學長之外就沒有別人了。學長『就像做給誰看一樣堅持不抵抗』的原因,非常簡單。學長知道哥哥就在現場」
「初姬對我說,我可以喫掉她。但是,我絕對不會喫掉她。她對我來說,就跟夏子學姐的肝臟一樣,是可以喫卻絕對不能喫的肉。是允許我肆意妄爲,但我絕對不能殺掉的人」
「你口口聲聲說要保護『家人』,卻利用兄妹之中那個絕無僅有的『家人』。你口口聲聲說自己『平凡』,可你不才是『家人』中最怪物的麼!」
我對神發誓,這是千真萬確的。
「嗯,我知道」
到那時候,童話中的『惡人』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那爲什麼」
於是,我被獨自留在了屋頂上。
「嗯,沒錯。我就是笨蛋」
「我可以殺了你麼?」
——會祝願你幸福的活下去。
所以,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如果我正式地收到了信,故事又會是什麼樣子呢?但是,已經出現的發生無法補救,故事將會完結。
她最後的話漸漸變弱,就像要死死抓住我一樣,緊緊地盯着我。
說完,她便離開了。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如今,我總算明白我爲什麼記不住她的名字了。怪物不能記住怪物的名字。所以,我下意識地將她的名字誠如了記憶的底層。我終歸不是什麼王子,被硬套上去的角色終將遭到淘汰。怪物,不能跟怪物在一起。
如果得到允許,能夠握住那隻手……
渴望被喫的小紅帽,交出肝臟的白雪公主,直奔狼口的小羔羊。
防護網哐啷一響。某某學妹揮出手臂,粗暴地呼出一口氣。
「…………是月穗」
狼遇到了小紅帽,選擇了追隨小紅帽。
某某學妹攥緊拳頭,猛然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學長,你是笨蛋呢」
「並沒有」
我爲有棲製造了不在場證明之後,去找了熊谷學長。雖然沒打算突然戳爛他的眼珠,但還是做好準備對他下狠手的。但是,當我到達的時候,他已經痛苦不堪地倒在了地上,所以我就直接返回了。他傷的很深。那麼小的個子能做出如此漂亮的一擊,令我不寒而慄。但是,對不起。
「再見,學長」
「可是,熊谷學長確實有點粗壯過頭了啊,到了那個地步已經超出了我能解決的範疇了。而且有汰哥也說了,我能力有限,不是什麼都能辦得到」
「『家人』必須守護『家』的安寧。其他怪物跟人類發生爭執,那便是戰爭的訊號。但是,你沒有依賴我和我的『家』,是個獨立的人。你沒有沉重的枷鎖。你就逃吧,不停地不停地逃下去吧,逃到沒有憎恨、沒有殺意、沒有悲傷、沒有難過,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去」
襲擊我的是茅野,但襲擊初姬的是她。雖然初姬跟熊谷學長不一樣,只受了一點輕傷,但人不能夠因爲嫉妒而去行兇。不過這也不能怪她。畢竟送出去的信被無視了,對方還跟別的人成了笨蛋情侶,換做是我,我也會恨不得宰了那個人。
「……你這人渣」
和怪物在一起的,總是公主。
「別啊。對不起啦」
我最後小聲說:我不能跟襲擊過她的你一起走。
有坂有哉會爲其他人祈求平凡的幸福。
「再見,某某學妹」
我要選擇先遇到小紅帽。
我伸出手,撫摸她的腦袋,然後猛然撓亂了她的頭髮。嗯,就像摸妹妹的頭一樣,感覺不賴。拼命的女孩真可愛。你說的,我明白哦。
不論什麼時代,怎樣的故事。
我不會再成爲別的角色,所以再見了。
因爲初姬正舔着牙齒等着我回去呢。
「你要敢這麼做,我決不饒你哦」
她是個敏銳的人,我身邊的女性直覺都很出色。雖然我沒料到他會擬態成植物放出吹箭,但我在幾天前刻意跟有汰哥談到熊谷學長的時候,我就料到老哥會來。
我一直,一直都在想。
捅了公主就無法避免化爲泡沫的命運了。
「你這種人,我從來都沒喜歡過」
我很開心,真的很開心,謝謝你。
你還是趁現在跟我一起離開吧。
「聽到剛纔那番話,我更加肯定了。你當時肯定覺得,受一些傷來向哥哥表示自己是無害的,這樣對你更加有利。在肝臟被發現的時候,你就害怕自己會受到新的『教育』。所以,你並沒有主動拜託,而是巧妙地逼着哥哥去收拾熊谷學長」
這一刻,我明白她放棄了某種重要的東西。突然,她轉身大步離開,背影毅然沒有回頭。我沒有選擇她,我該對她說什麼呢?什麼也說不了。即便如此,我還是——
愚蠢的洞穴巨人,孤零零地朝着夏日的天空,將蔬菜汁的包裝盒踢飛。
「………………你……喜歡她麼?」
你爲我這麼拼命,懷着不得到我的心就變成泡沫的覺悟來找我,我卻不能回應你。
可是,你該捅的是王子哦。
「殺了不就行了,那種女人」
我發出了非常低沉的聲音,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某某學妹驚訝地睜大雙眼。我也嚇了一跳啊。我不停吸氣,吸氣,然後呼出,讓自己冷靜下來。哎,已經沒辦法矇混過關了。所以,我讓好不容易纔發覺的心意,化作令人害羞的告白,說出來。
很好,你請繼續說,我不會阻止你的。
「謝謝你願意喜歡我」
「爲什麼呢?因爲我的牙被拔掉了呢」
「她是我的『良心』。我絕對不會殺掉她」
「對不起,我還是不能跟你一起走」
『惡人〈Villains〉』的幸福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