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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VillainsTail 有坂有哉與渴望被喫的白咲初姫》 · 綾裏惠史 · 2.3萬 字

流傳着這樣一個傳言。依田星學園裏,有四個怪物。

兩個留下了,兩個離開了。這個傳聞未必是錯誤的。

而且,怪物們如今仍舊和和美美地生活着。

「真是的,都上高二的人了,不自己起牀可怎麼行。快啦,快起來啦!」

「今天也有可口的早飯在等着你哦!快樂的一天要開始咯!快起牀咯!」

「別睡了,有亞!按時起牀啊,太陽都曬屁股啦。真是個磨人的小妖精」

你可別喫驚。以上全出自老哥的手筆,是老哥一大早在喊我們起牀。怎麼辦,我徹底絕望了。

有坂家的長男有坂有汰,今天也抖動着圍裙,跑來跑去喊我們起牀。

在那張颯爽的……並且讓人煩心的臉上,銀框眼鏡反射着光輝,圍裙上的小熊正在歡笑。順帶一提,他這樣的行爲,永遠都換不來我們的感謝。因爲,我們各自設定好的鬧鐘,已經在我們的房間裏鬧個不停了。

換句話說,他的行爲是非法入侵,儘管用他用那他張足以迷倒萬千女性的奶油小生臉極力擺出可掬的笑容,也掩蓋不了他非法入侵的事實。我絕不會原諒他。

不生氣的,就只有基本還是在睡的有亞了。有棲的怒火非常可怕。

穿着白兔睡衣的有棲,今天依舊是嗙地一聲重重將門掀開。個頭嬌小的她以最大步幅走了過來,兩根又細又長的黑色馬尾辮被甩向身後,大大的杏眼中泛着淚光。她在餐桌前落座之後,捂住了世界第一漂亮的臉蛋,大放感慨

「受不了啦啊啊啊啊啊啊,都說不要早上來喊我了,爲什麼你這白癡還是每天都搞非法入侵啊!噁心鬼、聽不懂人話、不適合戴眼鏡!啊,可早飯好好喫,麪包也好鬆軟,果醬也好甜,只能屈服了。竟然無能爲力……我不甘心!」

「早上好。到頭來你還不是會原諒他?何必每天早上兜那麼大圈子啊。另外,老哥說你呢,我不要果醬,別笑眯眯地給我塗烤麪包。我自己會塗,你住手。求你了,能不能把你手裏的黃油刀放下?好歹把你那瘮人的表情收起來好麼?」

「嗯?有哉,你在說什麼啊。是指今天早上的烤麪包搭配麼?你反正會選我用婦女會的木下小姐在閒聊時給的新鮮杏仁製成的特製杏仁醬對吧?你每天都在把黃油和果醬換着用,而且只塗薄薄的一層,不會太甜,對吧?既然如此,我幫你塗也不會有任何問題啊,哼哼」

「你這觀察力真可怕。塗果醬的量竟然被老哥搞得一清二楚,說真的,感覺好惡心」

「嗯、嗯嗯,有汰哥很噁心哦。不過很好喫哦,真爲難」

「哼哼,有棲的立場今天也相當不堅定呢,真是個冒失鬼。真不錯,真不錯,哥哥我最喜歡被食物攻陷的有棲了。一定要保持這個樣子哦。就把反抗期的弟弟的烤麪包上塗上果醬和黃油給有亞吧。有亞?」

老哥的呼喊有了反應,一雙熊耳朵從桌子下面突然露了出來。有亞在三張靠攏在一起的椅子上坐了起來。身穿小熊布偶裝的她,呆呆地歪着腦袋。她的小熊睡衣是淺藍色和粉色的相間條紋,形象比有汰哥圍裙上的胸更時尚,更搖滾。

準確的說,有亞身上這件不算布偶裝。有亞一年到頭,都從頭到腳地穿着這類睡衣。她那雙蜂蜜般的琥珀色眼睛從軟綿綿的布料下面露出來,看着我們。

「早上好,有哉君」

然後,當我轉過轉角的時候。

「哎,老哥本來是大學二年級的,不過學籍還留在高中,所以姑且是高三吧。他連喜歡自己的老師都拿來利用,目前絕贊拖延中」

「………………………………………………………哎,在這點上我也同意呢」

我們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目前還沒有撞見同學。我抱着這顆超弩級炸彈,前往名爲學校的戰場。在連自爆都不允許的殘酷的行進途中,初姬突然小聲呢喃。

「雖然也有定名爲『愛情故事』的可能,但在出租店裏肯定會擺在驚悚區的,不必擔心。我們走吧,有哉君」

「哎,真遺憾。那麼下次有機會再說吧。其實我爲了這種情況,準備讓你對我神魂顛倒,忍不住從頭將我喫下的誇殺呢」

她的言行顯然很幼稚,但我對她這個樣子感到很欣慰。

「不過在此之前,我就會出問題呢。另外,你說殺意或者戀情……這也太混淆了。這麼小的差別,在電影裏都差不多隻是改改分類說明那麼微妙啊」

一位彷彿清純之寫照的女生出現在了我面前。

初姬理解地點點頭,隨後又不解地歪起腦袋。

竟然一大早就遇到這麼麻煩的事情……別了,我安寧的日子。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在去年夏天,我們三個已經商量好了。有亞只要保持自己的樣子的就夠了。

「看你一臉呆樣,怎麼了?把我給忘了麼?今天也面帶笑容匍匐而來的美味食物,白咲初姬向你問好。如果可以,請一定要讓我成爲你今天的晚餐」

眼前這隻熊一樣的彪形大漢是棒球社的熊谷學長。我那阿拉斯加、鮭魚和熊的聯想,也是來源於他的名字。

玩笑就開到這裏。先來分析分析狀況吧。

我抱着炸彈穿過教室的門。無數視線齊刷刷地向我們刺來。二年四班的教室儼然就像被人扔進了一顆炸彈,炸開了鍋。就知道會這樣。

就這樣,我們這一早就光顧着照顧有亞去了,充裕的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接下來,就是和時間認真賽跑了。

初姬撲出一笑。她說得一派輕鬆,於是我偷看了一下她的側臉,雪白的肌膚上沒有半點紅暈。她又看看我,撩起長長的黑髮。

「早上好,初姬。你什麼味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在壁櫥裏住了一晚,穿上制服的樣子還是無懈可擊呢。就借你一句話好了,Marvelous」

「有亞,快停下!喉嚨會卡住的,快停下!」

有棲放出狠辣無比的一句話。然而,有汰哥那燦爛的笑容卻毫不動搖。在他腳下,有亞正懶洋洋地揮了揮熊熊小手。我偷看了一眼有棲的側臉。塗了淡淡脣彩的嘴脣上,正掛着柔和的微笑。但是,她的目光完全冰潔了。

「蠢不蠢。有亞每天都很可愛」

不過,這位學長雖然如此無可救藥,他身上卻有着令人意外的地方。他的身邊總是不乏肉食系的女孩,可他卻偏偏喜歡跟她們正好相反的,難攻不落的清純派女孩。那種在圖書室角落裏讀《小公主※》的純正大小姐纔是熊谷學長的菜。

在我離開家門後,有棲已經轉過轉角,不見蹤影。我轉換心情,打起精神,邁出腳步。不知是不是老天收到了我想讓這個令肉腐爛的季節早早結束的心願,天空萬里無雲。梅雨季沒準會提早結束。於是,今天我走在路上,心情依舊十分愉快。

實在讓人搞不懂。他的思維已然悖離常理,搭在火箭發射器飛向了脫線的方向。不過,我們的初姬小妹妹似乎接受了這樣的解釋。

這簡直令人頭痛不已。我們愛着、尊敬着、憐憫着對我們關照備至的他,可同時,我們也憎恨他、唾棄他。唾棄與尊敬之間,僅有一線之隔。人類這種動物,就是如此複雜。

「有亞,我走咯。有汰哥,謝謝你今天也給我做這麼好喫的早飯」

記得熊谷學長在去年即將參加甲子園比賽的時候飲酒、吸菸、跟妹子玩,三好球直接被社團開除了。棒球社社員們對前任王牌的怨聲載道,同時,一部分後輩也從前輩美其名曰『嚴格』的拷問中得到解放,拍手叫好。

想得太深之後,會覺得熊谷學長有抖M情結,還是就此打住好了。

烏黑亮澤的秀髮搖擺起來,初姬旁若無人地邁出腳步。

「這、有亞。好歹用水咽啊!水、快!」

「福利過剩啦。感覺會給我加單的,還是就此打住吧」

「承蒙誇獎不勝榮幸。在狹窄的空間內也能換衣服是我的強項……那麼從本日起,我們就友好地一起上學吧」

「這個嘛……他是爲了在我們發生萬一的時候,能夠火速趕到學校啦」

「有點呆,有點漫不盡心,嘴上總是掛着曖昧不清的笑容,唯獨眼睛就好像一直在搜尋着什麼,特別敏銳。還有,總是在裝傻,實際上也有些地方很傻……不過捉摸不透心裏在想什麼。就是那樣的表情」

有棲只有早上,會不說謊、不戲謔、客觀地,將自己真心話傾瀉出來。

我迅速掃蕩剩下的早餐,大口喝光牛奶,衝向了盥洗間。我洗了把臉,刷了牙,幫有棲梳好頭髮,重新紮好緞帶。之後,我留下一句「有棲今天也很漂亮哦」就衝上了二樓,換好制服抓起書包。當我回到一樓的時候,有棲也準備好了。我慌慌張張從餐座上拿起了老哥滿懷愛意親手製作的便當,走向玄關。

「話說,那個是棒球社的熊谷學長吧」

有亞把下巴放在桌上,開始喫烤麪包。也許是喫到了喜歡的甜食,雖然仍舊一副昏昏欲睡的表情,但看上去很開心。看到這一幕,我都想將她當做和平的象徵展示給聯合國看了。烤麪包在她的嘴裏,滋溜一下吸了進去……慢着,這孩子沒有嚼。

我想將上學事件所需要的好感度鄭重地退還給她,向後退了一步。

事情應該是這樣,然而熊谷學長現在正在逼問初姬,就像把自己當成是她男友一樣。他跟初姬之間究竟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呢?班上的大多數同學似乎瞭解情況,可我卻一頭霧水。說不定喫午飯的時候談到過,可我對這種事不感興趣,於是我的『適當點點頭裝置君真方便~』自動運行,腦中沒有留下相應的情報。真是非常遺憾。

——不過,你今天還是去死好了。

初姬看着一聲不吭的我,歪了歪腦袋。這位大小姐的舉止,有時真的精明過頭了。

不知道有亞是不是聽到了,臉顰蹙起來。老哥戳了戳她的臉蛋,她的臉又鼓了起來,可愛得令人喫驚。順帶一提,如果捉弄得太過分,還會遭到熊熊神拳的攻擊。不過,因爲動手的是有亞,就算鼻子被打塌我還是會原諒她。

原~來~如~此~。

下一刻,兩根馬尾辮騰空翻轉,有棲離開了玄關。不是我自戀,有棲真的超超超、超喜歡我。可是在早晨,有棲撇下我,一個人跑去了學校。

而且,我會贊同她。即便如此,老哥還是笑着說道

「喂,老哥,塗太多對有亞身體不好。太甜了不好的啊」

渴求八卦的視線與小聲的議論向我撲來,但沒有任何人找我搭腔。初姬那邊也是類似的情況。她視衆人爲無物,若無其事地做到了座位上。

我點點頭。這理由實在太好懂了。一位面目猙獰身體健壯的學長來到了初姬面前。那發達的肱二頭肌,毫無疑問是在阿拉斯加跟熊爭搶鮭魚交戰時鍛煉出來的。他在嚴寒之地歷經嚴格訓練,能力相當高超。面對那隻顯然脾性相當暴躁的兇猛動物,班上的同學們全都屏氣懾息,沒人挺身而出保護初姬,但還好也沒人出賣我。我還不能算當事人,所以決定裝成普通路人。

「喂、初姬!聽說你今天跟其他人一起上學了,是真的麼?」

回想一下我便發現,我曾好幾次看到熊谷學長找初姬說話。這一回,初姬的態度極其冷淡,學長的表情很不痛快,但最終應該會抽身而退。他對初姬出人意料地守規矩,始終沒有逾越那道線。想必是初姬那冷冽清高的抗拒姿態以及鋒銳蜇人的貞烈性格,點燃了熊谷學長內心之中的某樣東西。

接下來,要怎麼才能跟班上的傢伙們解釋清楚呢。我交抱雙臂思考起來。但是,只要這個名叫初姬的人肉炸彈在我旁邊,我不管亮出什麼好招恐怕最後都是白搭。初姬向駐足不前的我轉過身來。然後,她的視線忽然移向了我家。

有棲這一連串的行爲,並非老哥的非法入侵以及對我們這些家人干涉過度所導致的。可恨的是,那傢伙過去做過的事情。菜刀、黑暗、血、肉、慘叫,還有我無法喫肉的事。對於箇中種種,我恐怕這輩子都無法原諒他。

「我考慮到亞昨晚的就寢時間,並算準她在下午茶時間要小睡,所以今天才塗這麼多的。我計算了一日所需攝取的脂肪和糖分,沒問題的。好了有亞,在凳子上坐好。嗯,有亞今天天好可愛」

「說起來……有哉君的家人們個性都很強烈,可唯獨有哉君不一樣,一直在避免成爲話題呢。你應該也不願意和我一起上學的。即便如此,你的努力還是白費了,因爲你們已經被算在一起了。呃,我記得……」

你是,『有坂家〈Monster Family〉』的……

想必已經太遲了。我的家人本不該受人注意。從他們每個人的性質來考慮,更是如此。所以我極力岔開話題。

正好就像眼前這位白咲初姬。

那個初姬同學和男生一起上學?不會吧,討厭~,那種事怎麼可能嘛~。

「我說,初姬同學。我討厭這種事,我很不喜歡引人注目。連上學都一起,這究竟是什麼玩法?要是閒話在朋友們之間傳開了,我會羞死的」

「…………………………………………啊,是這麼回事啊!」

『有坂家〈Monster Family〉』剩下兩人的其中之一。

大早第一個遇到的竟然是白咲初姬,這對心臟太不好了。

初姬微微一笑。她的突然襲擊害我整個人都愣住了。我沒有思考過這個可能性。和鼎鼎大名的『淑女』一起上學,我在班上的矚目度將會飛速飆升。我那小鴿子一樣的心臟,這次完全被初姬那纖細的小手給捏碎了。

「好長,而且根本沒在誇我。你長篇大論的難道是爲了數落我?」

我偷偷地看了看坐我附近的男生。他的表情裏充滿了好奇心,但沒有踏出第一步。他並沒有幫我當做那種能夠無話不談的朋友。我也覺得,我對與人之間距離的控制沒有疏漏。可是,大家『就像真的害怕炸彈似的』,誰都沒有靠近。於是我得出了一個結論。

在這件事上,我們兄妹三個總是意見一致。

「好了好了,快醒醒吧,喫飯了哦。喫得飽飽的,快快長大哦」

我對這樣的反應感到不協調。『有坂家〈Monster Family〉』唯一的『平凡』——有坂有哉與那個難攻不落的『淑女』一起上學了,這應該是分量十足的八卦纔對,但沒有人貿然向本人打聽。我姑且準備了四種迎擊導彈,這場面可真是出乎意料。初姬是『白咲夏子被殺事件』中的遺族,大家不方便跟她接觸,可大家的反應卻相當奇怪。

「你那雙靈巧的手還有白淨的脖子,我也並不討厭。你身上有很多我喜歡的地方。怎麼樣?只要你想要,我可以繼續說下去」

「初姬,雖然沒有一絲一毫的期待,但還是問問好了。你說你喜歡我的臉,那你說說,你喜歡的究竟是怎樣的臉?」

「另外,你有些愛笑,我覺得這很可愛」

雖然教室裏吵吵嚷嚷,卻沒有任何人發動襲擊。

流傳着這樣一個傳言。依田星學園裏,有四個怪物。

「不上學的小妹,有坂有亞……如果傳聞不虛,那她也沒有回來上學。然後,你還有另一個妹妹是吧?有棲同學。她現在是在校生,個性相當強烈……哎,我並不是在批評她,表情別那麼可怕。好好的一張我喜歡的臉,就這樣給浪費了」

次男,有坂有哉,人稱『平凡』。

「是麼,這麼做是爲什麼?相傳,有汰學長已經不想上學了,我還以爲他肯定平安畢業或者被退學了呢」

班上的同學們在害怕某種東西到來。要說那東西,究竟是什麼……

「今天也好可愛,我沒有異議」

* * *

兩個留下了,兩個離開了。這個傳聞未必是錯誤的。

「有亞,快吐出來。快、快!不行了,她已經嚥下去了」

「話說回來,我在跟蹤的時候就覺得很奇怪……你大哥和小妹不上學麼?還是說,你大哥已經畢業了?」

老哥的笑容與妹妹的殺意從正面相互碰撞。而這是天在早上都能看到的情景。

初姬微微一笑,她的眼神裏並無惡意。我抓緊自己的臉,橫拉豎拉轉着圈拉,最後拍了一下讓表情恢復原狀。我不喜歡別人問我家人,所以一遇到這種情況,我的表情和角色都會變,真希望她別再觸及這方面。

※注:《小公主》爲世界著名兒童文學作家 F·H·伯內特夫人的經典名作。另,日文版本『小公女(小公主)』收錄於『女嫌いのための小品集(獻給被女性討厭的你的短文集)』(河出書房新社)。

就算有棲有天拿出菜刀割了老哥的肚子,老哥肯定也還是會掛着笑容送我們離開吧。那個令人惱怒的男人,就是這個樣子。

「嗯,我知道。兩位走好,路上要小心哦!」

順帶一提,有亞今年上初中二年級。

初姬說得若無其事。這丫頭沒準真會那麼做,這也是她的可怕之處。

「在這些方面,請你自信一些。你可是要喫掉我的人,你完全可以把它當成一種福利,當成額外佔到的便宜。而且你在班上不合羣或者被孤立,最後對我產生殺意或者戀情,發展成嗜食同類的情況,完全符合我利益。與計劃一致」

我們心中懷着誠摯的感激,每天早上都會咒我們那個世上最蠢的哥哥去死。而且,有汰哥卻還是會欣然接受妹妹跟弟弟的咒罵。

這個大小姐雖然會聽別人的意見,但最終還是不採納。

這個樣子,太令人討厭了。可是,我愛我的家人。這是真的,真的假不了。我們都愛着彼此,只要有愛,就算動了殺念也沒問題吧。

如此這般,我們依田星學園棒球社的酷熱夏天雲消霧散,學長將此前一直粉飾的兇殘個性不遺餘力地發揮出來,變成了學園的毒瘤。甚至聽到某些傳聞中說,有人挖他畢業之後去做不正經的行當。真希望堅決阻止他退學的體育老師爲小鎮的和平着想,承擔起責任,給他找個媳婦建立家庭,讓他安分安分。

「唔唔,鵝。有汰哥,鵝,飛上天了哦」

「老哥,有亞,我走了」

她要是不那麼做,便無法釋放自己的激動情緒。我跟在她後邊,一路搖頭。

說到這裏,初姬停了下來。因爲,從拐角走出來的一羣女高中生交互地看着初姬和我的臉,像麻雀一樣開始唧唧喳喳。其中一個女生猶猶豫豫地向初姬搭話,在我們背後也有好幾個人掏出了手機,可能準備寫個什麼發到連我或者推特上去。她們還算是想瞞着我們弄,不過早就昭然若揭了。初姬笑着跟她們打起招呼。

說起來,我起牀的時候姑且很紳士地對壁櫥問了聲早,但是沒聽到回答。起來之後我因爲跟我那兩個心疼的妹妹一起喫早飯,不知不覺就把這事給拋在腦後了,然而白咲初姬仍舊完美地再度登場。深藍色底色的制服穿在初姬身上,就像一流的長裙。公認廉價味十足的紅絲帶在胸前,也猶如一朵怒放的玫瑰。儘管昨天也領教過了,但今天面對『初姬』,再次領略到了何爲『淑女』。真希望你這種上流社會的大小姐不要出現在這種唯有平靜算得上可取之處的街口。像我這種小鴿子一樣的普通市民,會被你嚇得心跳停止的。

初姬緩緩把臉抬了起來,可目光隨即又落向了文庫本。

然後,我在心中將初姬剛纔的話接了過去。

然後,我穿上學校指定的皮鞋,轉過身去。

「不不不,我說初姬小妹妹,不覺得無視眼前的人不太好麼?」

「喂,初姬,你在聽麼?喂,難道你根本沒聽?」

「不不不,學長。這丫頭剛纔明顯看了你不是麼?莫非你倆一個德性?」

我心中不由萌生大阪大媽一樣的心情,靜觀事情發展。這時,初姬又抬起頭。

她的眼神就像看到以前拍爛的蚊子一樣。但是,學長完全察覺不到她那極度冰冷的視線中所蘊含的微妙之處。初姬隔了許久,毫不畏懼地向學長問道。

「………………………………………………………………………………熊谷學長,你找我有什麼事?前些天我應該已經告訴過你了,我和你沒事」

「啊?我說,你說話怎麼顛三倒四的?不過我可是知道的。初姬,你之前主動態度不明地接近我,突然又說我不是,你以爲這樣好玩麼?喂,少開玩笑了啊。我真搞不明白」

「難道還想讓我負起責任嫁給你不成?真沒想到只是開過一兩次小玩笑而已,竟然會當成那種關係。熊谷學長,你這究竟是不成熟呢,還是蠻不講理呢?」

這挑撥太明顯了。教室裏炸開了鍋,我感覺汗水從全身上下噴射出來。白咲初姬同學,你到底在想什麼啊,突然說這樣的話。

熊谷學長的額頭誇張地冒出青筋。學長,我真心擔心你的血管。

「初姬,你……這話是認真的?」

「你要問我理不理智,我會回答我很理智。熊谷學長,我應該已經說過了」

初姬用那雙不可思議地泛着青光的眼睛對着學長。熊谷學長總算從那雙充滿虛無與倦怠的眼睛裏感受到了異樣,被震懾住。初姬對他細聲說道

「你以前咬過其他學校學生的脖子,鬧得很嚴重。白咲夏子是我的親人,也與你的喜好沾了點邊。因此,我慎重起見,試着確認了一下你是怎麼回事。不過,你果真不是的。我找的另有其人」

現在,你在我心中的『犯人』候選之中,排不進前三位。

初姬明確地說道。她話裏危險的內容,令班上的同學們一個個腦袋上都冒出了問號。不過,熊谷學長的腦髓似乎也是肌肉構成的,根本沒去琢磨初姬話中的含義,把拳頭揮了起來。等等,學長。這丫頭以前把你當成果犯人哦,被她忽略你應該高興纔對,你怎麼好歹不分啊。

「初姬,鬧夠了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救了。他腦子就是不開竅。

———————————嗙

此刻,我的掌心傳來一陣衝擊。

「是月穗。唄野月穗。學長真是記不住別人的名字啊」

「啊啊!你是那個時候在圖書室遇到的某某學妹!」

我剛纔沒能散發出來的熱量其實能讓地球的氣溫正體升高三度,可惜你沒機會長眼。就在我心裏吹着這種牛皮的時候,一隻手從後頭將我抓住。我想問找我什麼事,剛轉過身去就跟金子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對上了。嗯,這表情真不錯,一不注意就會墜入愛河的那種。他小聲而快速地說

「不知道……我只是碰巧撞見他而已,你直接找他問吧」

但是,也就是痛一下。

「———————沒,不用了」

總之,我做好鼻樑要被打斷的覺悟。

拳頭從我下巴尖颳了過去。不出所料,這傢伙的大腦果然不具備同我說話的功能。

「白咲初姬同學,有何指教?」

沒有那種事,我通常不會忘記別人的名字。可不知爲什麼,唯獨這女孩的名字,就像從腦袋子被抽出來了似的。名叫月穗的少女看着着急的我,嘆了口氣。她搖了搖頭,就像心灰意冷了似的,又重重地嘆了口氣。

「還以爲只有你是個平平凡凡的傢伙,對你掉以輕心了。沒想到你竟然把初姬給搞到手了,不愧是『有坂家〈Monster Family〉』的」

今天我依舊沒有異常。

他憤怒的矛頭如今完美地對準了我一個人,跟計劃完全一致。可是,我實在笑不出來。我雖然不懼怕暴力,但我很怕疼的。熊谷學長再次揮起拳頭,大聲叫喊

「本來是那樣的。你還真瞭解我啊,某某學妹」

「沒問題。逃避自稱男友的莽夫,來到有衆多有情人在藍天下嬉戲的地方,躲進樓梯的死角跟姦夫一起喫飯,我覺得這是相當狂熱的場景」

「初姬,我準備藏在這裏,你受不受得了?」

「初姬小妹妹,在哥哥我說自己是姦夫的時候,你就已經注意到我根本沒女朋友了吧。也罷,把你留下你也有危險。不過,你有必要跟我一起逃走麼?」

算了,沒辦法了————我下定決心。

「喂,很吵啊。有坂,你幹嘛,梅雨季讓你腦子發黴了麼」

「是月穗。哎,夠了。總之,學長千萬別亂來」

「………………咦?你是爲這?」

她的身體很纖細,個頭比有棲還要小,應該是位學妹。光看她黑色短髮下的稚嫩臉龐,感覺搞不好還是初中部的學生。她的玲瓏大眼就像膽小的小動物,觀察着我們的狀況。只不過,我看不到她的左眼,她的左眼被純白色的眼罩蓋着,只用那隻令人印象深刻的水汪汪的右眼向熊谷學長看去。

「不好意思,你們之間似乎有很多誤會,這必須解開……算了。我大概就是學長所想的那個姦夫之一。今後請多指教」

「我求你了,別再玩弄我純潔的心靈了」

『——————學長,你在找什麼?』

須藤富有質感的聲音從更後面傳了過來。直到不久前他們都還在隔岸觀火,學長一走就開始了,真會見風使舵。可想而知,休息的時候還會有更猛烈的逼問浪濤向我襲來,我還是全力開溜好了。這時,前面傳來一個悠然的聲音。

「…………你該不會叫不出我的名字吧」

「————————————打擾了」

「快停啊,別繼續脫線了」

「讓我可憐的就是你現在的行爲吧!另外,初姬妹妹原來原來是敵人啊。虧我還一直把你當同伴,真是一場虛無飄渺的夢啊」

初姬呵呵一笑,將視線放回到書上。究竟搞什麼,你要是那樣小瞧我,我也只好拿出真本事了。我以「我不做人了」的氣勢,準備釋放我這些時積攢的憂憤。但是,在我展現第一次變身之前,一個疲憊不堪的身影霍然出現。是神田老師,而且我們的眼睛對上了。

即便承認失策,現在也沒辦法訂正。熊谷學長很當真地攥緊了拳頭。我那些薄情的同班同學們,完全沒幫我跑去喊老師。這也怪不了他們,畢竟我們拉開陣仗的地方就在門口,而且後門現在關着,要去開門的話肯定會被學長盯上的。大夥都明哲保身,只能算我不走運了。

神田老師慢一拍才向我警告,我向他隨便鞠了個躬。我重新讓腦子運轉起來,處理繼續增加的難題。我連個女朋友都沒有卻跳級成了姦夫,連我自己都覺得荒唐。要是讓初姬認爲熊谷學長是喫掉夏子的犯人,事情就好辦了,可這樣行不通,初姬自身已經否定了這種可能。麻煩死了,應該怎麼掰才能收拾這爛攤子。面對以前從未經歷過的狀況,我越想越頭痛。

——學長你要是突然不在了,我可是會不知所措的。

「你跟初姬在那裏認識的啊。待會兒要想象細細地告訴我哦?」

沒錯,我是個熱愛家庭的人。但是,周圍誤會我討厭家人反倒正合我意。毋寧這樣遇到事情也好善後。

「啊?笹本老師?他幹嘛。他找我什麼事?」

就掉個一兩顆牙,換個妥善的結局吧。

我繞到了連接屋頂的樓梯背後,那裏是放清潔櫃的地方,佈滿了灰塵,但也不是完全待不下去。初姬也理所當然似的跟了過來,老老實實地抱着膝蓋蹲了下去。

「不準對老子的女人直呼其名!」

我再次轉向身後,驚人的是,初姬將讀到最高潮的文庫本放了下來,正看着我。我很想對她說,都看到那裏了就索性看完好了。

「昨天的朋友,午休就會成爲敵人。這肉是山羊肉?」

一個凜冽的聲音傳進我耳朵。熊谷學長也被那超乎想象的美妙音色給牽動,突然停住了拳頭。與此同時,我們轉向了門口。那裏正站着一位小個子的女生。

「找藉口是沒用的。爲什麼學長這樣的人要主動地往那種麻煩事裏鑽呢?我本以爲你絕對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

「你小子算怎麼回事……早上跟初姬一起上學的就是你麼?昂?」

而這個令人心曠神怡的庭院,理所當然地成爲了笨蛋情侶的聖地。

「啊,忘說了。剛纔多謝了。關鍵時刻你來得正好呢,多虧有你才逃過一劫。於是,你找我有什麼事?」

少女嗖地把臉背了過去。熊谷學長恢復理智,撓了撓腦袋,最後嘖了下舌,沒想到乖乖離開了。說起來,這位苗條的學妹也是熊谷學長的菜呢。不過,學長臨去之際瞪了我一眼。我早就知道他的怒火不會輕易全消。他以後要是找我幹架,我就全力開溜。

看到她的臉,我一下子就明白了。看來我完完全全着了她的道。

「人家還不是想和你在一起,別讓人家說出來嘛,羞死了」

這是一個殘酷的空間,周圍充斥着抗拒的氣氛,非少數遴選之人不可擅入。離羣的羔羊若是誤入其中,勢必會暴露在嘲笑的槍林彈雨之下。由於初姬姑且在我身旁,別人都會察言觀色,沒有開口。但是,從我這姦夫的立場來推測,學長首先就會找到這裏。但就算這樣,如今我也懶得再換地方了。

高中部是一幢五層的教學樓,最上層建造成了屋頂庭園。周圍是高聳的防護網,地面上鋪着橙色和白色的小方格花磚。這裏雖遠離大地,卻擺着分量十足的盆栽,綠意盎然。當然,也裝設着舒適的長椅。

「給敵人送鹽就是這個下場哦。真可憐」

「是,非常抱歉」

冷不丁地就被罵了。我不否認我笨,可像這樣被女孩子接二連三地否定,我的心實在承受不住。我的傷感無法釋懷,乾脆爲我開闢新天地吧。要是幾年前覺醒了,沒準就能過上依賴腦內麻藥的幸福人生,可我現在得到了安寧的日子,不想打開那扇門。話說,我不記得我有這麼一個學妹來着。

這一下子,全班鐵定都認爲我倆是共犯了。

我仰起頭,不出聲地吹了個口哨。初姬正在前面的座位上,裝作在聽老師講課,正大光明地讀着文庫本。不過,這次她應該是讀完了,把書合上了。初姬小妹妹,這書有趣麼?我的目光從她背後移開,轉向窗外。

空氣中折射的七彩光線刺痛我的眼睛。說起來,今天依然是個萬里無雲的大晴天。

「笹原,我說啊……不需要每件事都把我跟我家扯到一起吧」

「喂,別再喫了,再喫我的就沒有了!」

因此,我們這對姦夫淫婦準備藏進樓梯的死角。

初姬歪着腦袋,用食指向我指過來,隨着那過分可愛的舉止,向我問道。

靠近護欄就能俯覽依田星學園的廣闊校園。初等部、初中部、特別教學樓、紀念堂雲集於一處,營造出了一片不可思議的風景。維護得當的純白校舍,更加突出了這樣的感覺。然而,出自著名建築家手筆的初等部校舍,以及賭上第一代校長的威信建造而成的初中部校舍,在美麗程度上都不及兩年前改建的,有着次世代型校舍之稱的高中部校舍。

「…………你,你怎麼跟來了?」

「行了,我不會再期待學長能記住我名字了。只不過,跟熊谷學長找茬是很危險的。畢竟他力氣很大,同伴也多」

月某留下出乎我意料的一句話後就離開了。莫非這就是傳說中那個叫做傲嬌的種族?我心中萌生疑問,然而就連剛剛聽到的那個名字都從我腦海中漸漸消失了。

而且,這樣也能幫我自然而然地將過去發生過的那些事情掩飾過去……特別是我升上高中後轉入這裏的理由,我希望那起事件淡出所有人的記憶,不要有人去關注它。班上的同學們都是從初中部升上來的,唯獨我是可憐的轉校生。這件事情嘛,總之裏面有不少隱情啦。

「哇,好重口~」

我一口氣踩滿了油門,教室裏再次炸開了鍋。我真是做了件傻事,但也是迫於無奈。要想將熊谷學長的矛頭分而化之,後頭處理起來太麻煩了,還是把他的注意力都轉移到我身上更好對付。初姬應該是察覺到了我的意圖,擺出把一切交給我的態度,在椅背上靠了下去。可是我說,你怎麼又開始讀書了,這也太過分了。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書確實很有趣,但孤獨奮戰是很寂寞的。再說說熊谷學長吧,他的臉終於氣歪了。

爆炸性的動搖充斥着全班。我看了看自己手心。不愧是熊谷學長,我接下了他的拳頭,連手肘全完全麻痹了。熊谷學長似乎真的很喫驚,他張大雙眼,俯視着我。而說到初姬,她則只是掛着祥和的微笑。

「準確的是說,我想在你的胃裏跟你在一起」

「是,非常抱歉」

笹原愣愣地點點頭。哎呀哎呀,看他表情是被嚇壞了。我抓緊自己的臉,橫拉豎拉轉着圈拉,最後拍了一下讓表情恢復原狀。多虧我每次都這麼做,身邊的人幾乎不怎麼談及我家人的話題。因此,大夥都認爲我很討厭我的家人。不過,事實跟傳言恰好相反,我愛死我的家人了。爲了可愛的妹妹們,讓我赴湯蹈火都在所不辭。要說到老哥,他爲了我,能夠甘之若飴地闖深海下岩漿。有汰哥就是那樣的人。

人是非常複雜的。總是不斷地堆砌無聊的回憶。

「哇,酸酸甜甜的~」

他乃古樸之人,勢必會信守承諾。逃得掉就是我贏了,讓我展現男子氣概跟他正面較量?我可不要。我匆匆忙忙地逃之夭夭,之前在課間裏對我死纏爛打的同學們也默默地目送我離開。

* * *

————————哐!

「竟然準備撇下自己的女友一個人,你比我想象中更加薄情呢,有哉君。你這姦夫實在當得不成樣子啊」

「你挺厲害的嘛,竟然跟那個熊谷學長爭鋒相對,真給力。說真的,聽說你跟那個『淑女』一起上學的時候,我還真不敢相信。你讓我有些刮目相看了。你雖然還是挺笨,但挺有種嘛」

我們一路聊着這種蠢話,來到了屋頂上。

也就是說,我倆變成了情況複雜的,那個叫做情侶的關係。

隔壁失火,你還不躲得遠遠的。他們這樣的態度雖然薄情,但也屬人之常情。只有一個人跟着我,她手裏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匆匆忙忙地走在我後頭。

完全沒想到,熊谷學長的感性竟然相當古樸。我下意識說走嘴的呢喃之語,似乎點燃了學長的鬥爭心。真是對不起。

我隨便鞠了個躬。就這樣,我保持着人類形態的有坂有哉,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熊谷學長是麼?剛纔笹本老師在找你哦」

前面笹原的椅子彈了起來,氣氛有些冰結。我對他投去笑容,張開嘴。我和平的態度是平時雙倍,連我自己都覺得心情絕佳。

初姬在鋪開的手絹上坐下。我任憑灰塵粘上我的褲子,坐了下去,打開了老哥親手做的便當。初姬的午飯只有麪包和果汁,分量少得出乎意料。於是我大發慈悲,將便當遞了過去,初姬大快朵頤地喫了起來。她的食慾可真旺盛。

我不禁遲疑了起來,而這時我感覺到身後有一個銳利的視線。我轉向身後,只見之前那個學妹還站在那裏。她那隻大大的眼睛彷彿有話要說一般,緊盯着我。

等熊谷學長離開之後,我想抱怨兩句,再次轉向初姬。她正在讀文庫本的最終章。那裏正好是揭穿兇手的精彩鏡頭,現在找她說話總有些過意不去。

「就跟剛纔說的一樣,學長懷疑的正是本人。我今天確實是和初姬一起來的學校,可學長你大可不必爲此大動干戈。我只是跟初姬在一起走而已。學長,請你想一想。初姬不久前纔剛剛失去陪她一同上學的親人,想找住在附近的人陪她上學也是很自然的,欸!」

沒關係,我已經習慣了。雖然很痛。

「有哉君,我叫什麼名字?」

其實別說名字了,就連你的人我都沒印象。這對恩人實在太失禮了。

「喂,有坂,快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別在那兒傻站着」

我按着額頭,初步地搜索了一下記憶。戴眼罩的女孩,我在什麼地方遇到過麼。腦內搜索結果,關鍵詞爲圖書室。我對老化的搜索功能施加相當沉重的負荷,進一步搜索。我以前在找有亞託我找的書時,有個人叫住了我,那個輪廓很令我在意。

「打個比方吧,就像在體育倉庫裏,加上運動短褲」

說實話,相當的痛。

而就在我心裏想着弄到眼睛就不好了,準備調整角度的時候。

「學長還是那麼笨呢」

情況嚴重。天氣良好。

「嗯,這一點我明白。怎麼說呢,這次的發展應該是不可抗力吧,原因就出在後面那位正事不關己讀着書的大小姐身上」

「嗯,回答正確。瞧吧,我不喫人的」

課間的時候,我打諢、掩飾、岔開話題、變魔術、一路逃竄。最終,午休到了。我料定在這比課間要長得多的休息時間裏,熊谷學長會再來找我麻煩。

學長重量級的拳頭直逼我眼前。即便如此,我還是一動不動。

「想不想在有哉君的愛用食材之中加上『初姬』呢?」

「不想。那樣就犯法了……咦,提到食物讓我想起來了。初姬,你是怎麼用包裹把自己寄到我家來的?」

聽到我的提問,初姬不解地歪起腦袋。她擺着一副「你在說什麼?」的表情,咬了口鮮蝦丸子。我一邊保護分量減少一半的便當,一邊開始真誠細緻地說明

「我說啊,一般快遞允許的包裹重量是二十五公斤。初姬小妹妹再怎麼樣也不會那麼輕吧,何況裏面還塞了衣服。然而,你究竟爲什麼能夠平安無事地到達我家的呢?我想問的就是這個」

「啊,這個簡單。我並不是通過快遞把我送出去的」

「嗯?這是什麼意思?我聽不明白」

「我傳達了我的意圖之後,爲了創造強烈的衝擊力,準備好寫了『食物』的配送單,然後採取了這樣的手法。不過,我的立場並不是送貨上門的包裹。那終歸只是正在出勤的快遞小哥對我的關照,不是正式的快遞」

「你這丫頭,又利用別人啊」

「於是他就幫我送了。因爲我經常能在我家周圍發現他,所以經常拜託他忙一些忙。不過,我本以爲這次估計是不行的,但還是平安無事的送到了,真是鬆了口氣。不錯不錯」

初姬點了點頭,咬了口自己的麪包。果醬從柔軟的麪包中冒了出來。她提的要求,不論是在重量上還是職業操守上都相當強人所難。我不由得同情起那位小哥。

「一般來講,這種事應該拒絕吧」

「不,這種情況具體來說,就算私自帶回家也不足爲奇」

「爲啥你總是極力往那方面扯?」

她的作風很讓人討厭。我嘆了口氣,這時初姬把麪包朝我遞了過來。我不明白她的意思,眉頭一縱,而她對我歪了歪腦袋。這舉止真可愛。

「若不嫌棄就請喫吧。光拿你的怪過意不去的」

「嚇到我了。初姬小妹妹還知道過意不去?」

「真沒禮貌。你要覺得我這人蠻不講理,那可就誤會大了。總有一天你會慢慢明白了,但現在先喫這個吧。廉價而香甜,相當好喫哦」

「姑且問一句,裏面沒放毒藥頭髮什麼的?」

「直到你喫要我的時候,我會讓我的肉原原本本的保持原狀,不必擔心。這只是一塊麪包」

好喫的東西想要一起分享,不是麼?

「有哉哥來了,已經沒事了!我覺得有哉哥會來就真的來了呢,呵呵」

話說,那個肌肉饅頭找我妹妹幹嘛,快滾回阿拉斯加去。

當時的新社員沒有察言觀色,頂撞了前輩,在文藝社內引發了島原之亂※。

『塔』的結構基本爲樓梯和短走廊,每層樓有一間教室。這別具一格的部位原本是計劃做鐘塔的,之後再與校舍合併起來。但是,這個計劃中途受阻,後來鐘塔建造在了從初等部、初中部、高中部的角度都能看到的中央花園。想一想,這也是天經地義的。被剩下的空間裏不曾一次搬入過器材,強行被改造成了教室。現在被用作了文化系社團的活動室。一樓是TRPG社,二樓是讀書社,然後三樓是文藝社。可是,文藝社現在只有一位社員。

雖然初姬小妹妹在可憐我,但我沒關係,沒問題的。我並不是沒能力交流,只是不去交流。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所以我不寂寞哦?是真的哦?

嗯?外面很危險是什麼意思?

「那個,初姬學姐。能不能別用那個名字喊我?」

剛纔的聲音肯定是有坂有棲——我這世上最可愛的妹妹的聲音。

「話又說回來,我有好久都沒進來過了。有棲,你又讓這裏進化了?」

「哎呀,爲什麼?特別是『夢幻國度』,我覺得是個非常貼切的別稱」

對有坂有哉的憎恨,就要朝有坂有哉發泄,這一點學校應該教過他。

不講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好,初次見面,我是白咲初姬,請多多指教」

有哉哥笨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非常感謝……哈哈、哈哈,哥哥帶漂亮的女孩子過來了」

「你一定笑壞了吧,不怕不怕」

* * *

啊,沒錯。我聽出來的絕對不會錯。

所以現在的有坂家,都很珍惜家人。妹妹大聲尖叫,趕過去就是做哥哥的義務。而且,我能預測到有棲會去哪裏。

初姬小妹妹少見地察言觀色了。她根本不知道,她開口第一句話就宣稱自己是食物的那天,有哉大哥哥有多生氣。

聽到這個聲音,我全身做出反應,毫不猶豫地站了起來。現在正在喫飯,但情況緊急。

我們無家可歸。我們渴望一個安心的歸宿。

初姬若無其事地說着,飛快地從地板上搶走了我的便當盒,大口大口地喫掉什錦蔬菜。我看着她嘴巴塞滿食物的樣子,而她不知怎的又歪起腦袋。我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她煩惱了一下子,向我遞過來一塊煎蛋卷。

可是,有棲完全沒有看我們。她搖搖晃晃地邁出腳步,突然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後,她拳頭攥得顫抖起來,露出彷彿被背叛的表情,大聲叫喊

「不是的,那個,大家都走了,所以我覺得我可以按我喜歡的方式來,於是就進行的改造。可是,把這裏說成是『夢幻國度』也太誇張了!而且『絕對王政』什麼的『個人文藝社』什麼的,也不是我想弄才弄成這樣的!」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門一下子就打開了。然後,我的天使從裏面跳了出來。

爲什麼活動室變成有坂有棲——當紅作家御影愛麗絲的寫作室呢。

有棲攥緊了拳頭。我也點點頭。『夢幻國度的愛麗絲』『絕對王政』『個人文藝社』,這些都是同學們在暗地裏流傳的名稱,儘管形容得非常貼切,但有棲本人卻不想那樣。話說,這樣的稱呼是怎麼來的呢。

有棲抬起頭,看着我的臉,燦爛地一笑。她有些壓到鼻子,變紅了。雖然感覺有些呆呆的,但非常可愛。有棲對別人會有些認生或者傲傲的,但總是這麼黏我。此乃超羣完美健康的可愛。Marvelous。世界啊,這就是我的妹妹。我撫摸有棲的頭,有些舒服地哼了起來。但在一刻,她的可愛徹底消失。她以驚人的速度向後跳開,突然停住。

有哉哥居然知道我什麼時候需要,就像魔法師一樣呢!

「啊,看得出來麼?嘿嘿,這邊也補充了貼紙哦。之前的脫膠了,我就用百元貼紙重新貼了一下,很可愛吧?」

我一開始沒反應過來,現在纔開始覺得納悶。

有棲提心吊膽地來回看着我跟初姬。

我的妹妹啊,謝謝你淺顯易懂的解說。

「呃,初姬學姐是不是不喜歡這樣?如果讓你不舒服了,我向你道歉。我完全放縱自己的興趣,根本停不下來,所以這個樣子似乎會讓人靜不下來」

有棲喫驚地看着初姬。初姬以『淑女』的樣子,毅然面對着極度動搖的有棲。有棲的臉更加僵硬。可是,我完全不明白你現在爲什麼要露出這樣的表情。我的妹妹啊,笑一個好不好?

過去的依田星學園文藝社中,存在着排擠制度。當時的女社長和追捧她的成員們,搞起了在文化系社團中很少有的高壓政策。

兩根長長的烏黑馬尾辮在空中翻飛。她張開雙臂,毫不猶豫地撲入我的懷中。當然,我也早已張開雙臂,等待着她。能幹的哥哥是不會有任何疏忽的。有棲把她小小的臉按在我的胸口,輕輕地蹭着。

就在樓梯下面的走廊上,傳來了哭喊聲。某人以暴風一般速度衝了出去。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再往前追溯幾年,一部分社員角色認爲應該改變社內風氣,於是肅清了當時的前輩們,制訂了中央集權制度,而這便成爲了萬惡的根源。不論多麼良好的機制,在流傳下去的過程中都會逐漸腐敗,而歷史不斷重演,朝代不斷更迭。以前的後輩在成爲前輩後,有些人開始隨心所欲,呼風喚雨。然後歷史重演,安穩的局勢被再次顛覆。

當時,家的光亮從我那浮腫的眼皮的縫隙中透進來,那猶如暖爐一般的溫暖。但是,我不想回到裏面去。我的家是怪物的巢穴,進去也只有痛苦。即便如此,我們爲了保命,還是一次又一次地將臉埋進雪裏,苦苦哀求着讓我們進去。

本來『絕對王政』『個人文藝社』指的並不是有棲的社團活動。

有棲態度驟然一變,客客氣氣地將我們招了進來。初姬雖然也客客氣氣地點頭回禮,但眼睛仍舊緊緊地盯着有棲的臉。面對滑嫩的有棲都這樣,那麼軟乎乎的有亞要是出現她的視野中,必然立刻就會遭到獵食。

視野所及之中都存在着某種東西,房間內的一切都是這種感覺。這個空間的一切雖然華麗,但整體卻又出奇的協調,彷彿是一個夢幻國度。初姬望着一盞兔子形的電燈,理解地點點頭。

初姬若無其事的一句話,讓我清醒過來。絕對不能露出可怕的表情。即便有棲知道我的這一面,但她是喜歡喜歡超喜歡我超粘我超可愛的小天使,我豈能搞砸她的茶會。我拿起茶杯,吸了口騰起的熱氣。溫熱的熱氣吸入鼻腔,香醇的味道瀰漫開來。

原本很壯大的依田星學園文藝社,在一日之間只留下了一個人,解散了。

我眨了眨眼,初姬的臉又移開了。她紅紅的舌頭滋嚕一下縮了回去。

我沒辦法去顧及便當,當即衝下樓。我本以爲初姬肯定會趁機將便當裏面的東西消滅得一乾二淨,可她卻追了上來,與我並駕齊驅。她可能已經知道那人是誰了,皺起眉頭,小聲說道

「『夢幻國度的愛麗絲』果真名不虛傳。正可謂是『絕對王政』『個人文藝社』。裝潢如此隨心所欲……聞名不如一見,果真出色」

初姬將玫瑰花紋的茶杯放回到茶碟上。她以超過我好幾個檔次的優雅舉止望着活動室的牆壁。在那裏,貼着蝴蝶圖案的立體貼紙。金鳳蝶、琉璃鳳蝶、青鳳蝶、菜粉蝶,品種多樣的蝴蝶停在牆壁上。

「什、什什什什麼人!有哉哥,她是什麼人!」

「初、初姬學姐、對吧。非常、漂亮、對吧。哥哥帶你這麼漂亮的人過來,我真的很喫驚。嗯、非常喫驚……啊哈哈」

「嗯嗯。有棲突然就會變得坦率的性格,哥哥我最喜歡了!」

「呃……初姬?剛纔怎麼回事?」

現在整個學園裏,只有我能打開這扇門。

她可愛的臉龐完全僵硬了。有棲,你究竟怎麼搞的?

有棲的表情頓時變得陰沉。但是,身爲當事人的初姬似乎並無惡意,只是一臉欽佩。怎麼辦,我想發火又發不動。但是,我至少應該先提醒她別提什麼傳聞。就在我苦惱的時候,有棲出聲了

那一天,依田星學園文藝社裏,發生了一場大規模武裝政變。

「有哉君,你以前跟女生完全沒有交流麼。我開始擔心你了」

「哎,哥哥我還是能夠掌握例外情況的。這次可以說是迫於無奈,因爲我們之前恰好在一起喫飯」

地上鋪着深紅色的地毯,窗戶拉着色差微妙的窗簾。靠運動場的窗戶前,擺着一張帶靠背的紅色讀書沙發,黑板前面穩穩地擺着一張辦公桌。靠牆的書櫃上,掛着一隻風格酷似薩爾瓦多·達利的鐘。

「不,並沒有什麼問題。雖然我不會把自己的房間弄成這樣,但我覺得這樣很可愛。特別是你跟傳聞中一樣……感覺很有意思」

她的目光牢牢定格在我的身邊,也就是初姬的臉。

「同、同班同學……可是,有哉哥從來都沒把人帶到這裏來過啊。而且是女生,是女生。還是漂亮的女生」

有棲是個爆發恢復型的好孩子。她只要大喊一聲,馬上就會恢復過來,真可愛。

就這樣,門被關上了。啊啊,太無情了。初姬用臉色詢問我該怎麼辦,不過這情況估計沒什麼問題。我交抱雙臂,等待了一會兒。

哎,這本來就是屬於我的。不過,這樣的玩法挺有情侶的感覺。我姦夫的惡名,看來是越來越難洗刷了。我張開嘴,準備把煎蛋卷喫下去。

嗯?

* * *

我剛一誇獎,有棲就害羞地「誒嘿嘿」笑起來。這天真爛漫的笑臉好可愛,只要你想要,哥哥我就算是高層公寓也買給你。可是,有棲突然斂去了她那120%不設防的表情。她背脊挺直,再次轉向初姬。

我在腦子裏想着這種荒唐的事情,跟着她走進活動室。裏面好像沒開燈,很暗。

「突、突然關門,抱歉。外面很危險,哥哥和初姬學姐請到裏面來吧」

我懷疑,初姬內心的喫人才能可能遠在我之上。

「嗯,在小地方下了功夫了,了不起了不起」

我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咻———————————————哐!

有棲爲我泡的紅茶,就算是茶包也是最高級的貨。我優雅地環望活動室。

有棲,應該作反應的不是那種地方哦,你剛纔明顯被性騷擾了啦。

——————噶啷!

「你比起舔,更傾向於被舔呢。你臉上剛纔沾到果醬了」

「有哉君,你表情很可怕哦。可愛的妹妹現在在你面前,先冷靜下來如何?」

「剛纔的聲音是……」

「你這笑法讓我不禁聯想到某園的老鼠呢。承蒙誇獎不勝感激。久仰有棲同學大名,今天一見果然更加可愛。具體來說,你的臉看上去很滑嫩,好想吸一口」

我們去的是特殊教學樓的『塔』。那個地方從建築物主體中向上突出,是個縱向伸長的空間。

不久,門輕輕地打開了。有棲露出通紅的臉,鞠了一躬。

事情要追溯到三年前的六月。

「有棲,是哥哥哦」

我和初姬來到了三樓。在我們前方,長度大約十米的走廊頂頭,是文藝社活動室的門。窗戶上掛着深紅色的窗簾,猶如舞臺的帷幕。我來到門前,輕輕地敲了敲門,但結果可想而知,裏面沒有反應。我吸了口氣,懷着確信與幾分優越感,念出了魔法的咒文——芝麻開門。

然而就在這一刻。

「好像是叫熊谷學長來着。我只知道名字,他很出名的吧。那個人突然就來追我,我明明什麼都沒做,到底幹什麼啊。太沒天理啦」

「一起喫飯!有哉哥跟女生一起?」

「誒嘿嘿嘿,是有哉哥。我相信,有哉哥一定會來的」

「呃,有棲?你怎麼了?有什麼就告訴哥哥吧」

「嗯嗯,聽到妹妹的慘叫,有坂有哉立刻到達了哦?沒事吧,有棲」

爲什麼依田星學園文藝社只有一位社員呢。

怎麼辦,這話出乎意料地打動了我。我伸出手,可初姬不肯放。我沒辦法,把臉伸了過去,從雪白的手中咬了口麪包。我準心出現了偏差,果醬黏在了我臉上。瞬間,我眼前出現了初姬的面部特寫,隨即一陣溫熱的觸感拂過我的臉頰。

我很早以前就在感激,已經不知感激多少次了。從我在那厚厚積着雪的陽臺上抱緊她輕得要命的身體時,從我少了那體溫就活不下去開始,我心裏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哥哥、哥哥、哥哥、有哉哥,你來了啊!」

我笑容滿面地點點頭,安慰有棲,然而我滿腔的憤怒已經沸騰了。他要打碎我的鼻子也好,打斷我的牙齒也罷,隨他去。讓我搞這種字面意義上的出血大酬賓,我認了。但是,竟敢對我可愛的妹妹出手,是可忍孰不可忍。

「哎……對了對了,我給忘了。呃,我不知道怎麼解釋纔好,就各種省略吧。這是我的同班同學,初姬」

順帶一提,有棲世界第一可愛,有亞世界第一惹人憐愛。

玩笑先開到這裏。對別人出手也要講究可以和不可以。

她們是當今世界裏並立的兩個頂點。感謝你們降生於世。

※注:指室町幕府末期,對幕府和諸藩橫徵暴斂以及迫害宗教信仰的大反抗。反抗雖然失敗,但也促成了幕府鎖國體制的最終完成。

我並不知道爲什麼會發展成那樣,社員們最終分別專注於文學獎的執筆,準備憑成果論成敗。這點子不知誰想出來的,是一場相當公平的較量。不過,後輩們對這種機制怒不可遏,前輩們對他們絲毫不加理會。然而……

初中部一年級,有坂有棲,在三個文學獎上同時獲獎,決定出道。

前輩們徹底顏面無存,然而複雜的事情還在後頭。女社長及她的走狗們匿名在留言板上不斷髮帖,針對有棲的不實謠言在網絡上不脛而走,我們過去的這這那那被挖掘出來。但是隨後,社長過去對社員的過分行爲和言論,以及揚言要殺掉有坂有棲的殺人預告都被曬了出來,從SNS被到處轉發,火勢又蔓延到了社長自己身上。

最後,社長身邊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她本人直到畢業都沒來過學校。

殺掉孤零零的王非常容易。單單建立在地位之上的敬意與好意,推之即覆。只要讓衆人的目光聚焦在她本人身上,便能一擊斃命。在我說出這話的時候,想必你也知道是誰補上的那最後一刀了。老哥他終歸是個局外人。

不管怎樣,騷動得到了平息。可是,如果你覺得這樣就算順利的話,那就搞錯了。御影愛麗絲被擺上暢銷書架上之後,形勢就變得怪異了。

不知道最開始是誰提出用文學獎來見真章,但有棲的作爲徹底擊碎了倡導者的自信和驕傲。於是,充斥着焦躁、不安、嫉妒、羨慕、絕望,猶如狂風暴雨般的一年過去了。

然後,除了有棲之外,這個活動室裏再也沒有留下任何人。

就這樣,『愛麗的夢幻國度』完成了。現在,她個人將活動室當做寫作室來使用。硬要說有什麼過意不去的,那就是過去那些胡作非爲的壞人不在了。過去的文藝社社長是一位邪惡的國王,然而不算她針對我們,還算不上是徹頭徹尾的壞蛋。

但從結果來說,『夢幻國度』裏只剩下了一個人。

算惡劣,其實也不是那麼黑暗的事情,牆壁上也張貼了招募新社員的海報。裏面的設備雖然風格獨特,但意趣上應該能得到一部分女生的熱烈喜愛。而且,這一切都是有棲自費籌備的,當時上高中的前輩們也已經畢業了。明天說不定會有人蔘加吧。不過,有棲的名字會作爲『愛麗絲的夢幻國度』的國主之名銘刻下來,難以消失吧。

這一切都是『有坂家〈Monster Family〉』的悲劇。我們兄妹們所有人,都相當的引人注目。

唯獨一個人,有坂有哉,我,唯一的『平凡』除外。

算了,如今我也因爲初姬來襲而出名了。

相傳在我轉學進來的時候我就非常可疑了,不過這件事還是別管好了。

「我知道了。既然你不喜歡,那我就不說了,不需要特地告訴我原因。最重要的是,這是可愛的有哉君的妹妹拜託的,豈有不聽之理」

「老師,可愛的位置弄錯了」

「也對,不好意思。畢竟是可愛的有哉君的可愛的妹妹拜託的」

「我說初姬啊,我感覺你越錯越離譜是怎麼回事?已經快沒就咯?」

是真的。真的沒什麼特別大不了的事情。

我聯想到了某種不祥的結果。這時,有棲一邊苦思一邊講了出來

——有哉給我點心盒的是你麼?

她記憶中的特徵亂七八糟。某某學妹似乎又幫了我一把。

初姬當即站了起來。她俯視着我,露出期待萬分的笑容。這是歡喜不已,同時又帶着幾分性興奮的表情。我感覺背脊就像觸電了一樣。

有棲的臉變得通紅,兩隻手慌慌張張地到處亂擺。她正以馬赫神速自掘墳墓。

「初姬,我想還是再等等」

這天放學時,熊谷學長被某人襲擊了。

「啊、有棲,有棲,茶倒出來了」

「嗯,那是。因爲是動物呢!」

「這種時候你就別顧着心動了,應該積極地阻止人家纔是。還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們想談一談兄妹之間的話題,在外人面前不方便。你明白——」

——————大概

我這一句話,讓有棲的臉繃緊了。隨即,她又露出另一個表情,目光遊移。我再一次在腦中組建起我所需要的回答。有棲顫抖着說了出來

若要隱於人世之中,就需要摸索相應的生存方式。

對不起,我這個做學長的太不中用了。我仰頭感嘆,這時面前有棲下定決心說,她準備先去其他班找找。我偷看了一眼她那可愛的臉。有棲現在心情特別好。

我瞟了眼時鐘,這真要打鈴了。

「要小心熊谷學長再找過來哦。最好找人一起回去吧。對了,今天你們班要搞卡拉OK大賽吧,儘管違反了校規,但你可以一起去。應該有人邀請過你吧。機會難得,偶爾玩一玩不也挺好麼」

究竟怎麼辦纔好。

「就是這個,我忘說了!熊谷學長不停地追我,多虧一個不認識的人半路上把我拉進了一間空教室,這才逃過一劫。我得謝謝她」

有亞的房間。有亞,有亞。還有熊谷學長那件事,要向恩人答謝的事情。

「……………………我、我沒買抱枕哦」

原~來~如~此~啊~。疑問被回收了,還又多了一個。

這也就表示,有坂有棲擁有不在場證明。

「你要是肯先走,讓我品嚐你也沒問題。對了呢,喝你的血也沒問題」

「行了,停。不是的,我想知道應該不是那種東西!」

「莫非,是牀底下的……」

他以前有騎機車,但我們學校禁止騎機車上學,自從被老師發現之後就總要徒步走上一段路跟校舍拉開距離,之後才能騎。他懶洋洋地在走路上,然後有人拍了他的肩膀。

「別說了,別說了,停,停。對不起,是哥哥不好」

幫了我妹妹,我一定得答謝人家。

此時,可愛的有棲按照我的意見,跟同班同學去唱卡拉OK去了。

「我?」

他一轉身,一隻圓珠筆深深地刺進他的左眼。那一擊沒有絲毫遲疑,他的眼珠幾乎完全被毀。

我的反悔被甜膩地駁回了。初姬留下一抹銷魂的笑容,轉身離去。她颯爽離去的背影非常耀眼,長長的黑髮隨風翻飛。等到她消失了門的那頭,我才擦去額頭上的汗水。我無法完全抑制源自本能的恐懼與那些許生理性的興奮。具體來說,我無法抑制出汗、悸動與顫抖。此時,我察覺到了異變。有棲正在往茶杯裏倒紅茶,可是茶漫了出來,桌子上變成一片汪洋。

「我說啊,從時間上來看,你已經不會再被熊谷學長襲擊了,跟我一起走反而容易被發現,那可就慘大了。另外,我想跟有棲稍微聊聊那位恩人的事情」

——從有亞屋裏拿出來的哦。

初姬當即露出非常不理解的表情。她似乎很喜歡這個表情,但對於青春年少的男孩子來說,打擊力實在太強了,真希望她別這樣。

準備對獵物下口的母獅子,可能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吧。應該是由我品嚐初姬纔對,可我感覺自己要被她從腦袋生吞下去。怎麼辦,我太操之過急了。早知效果這麼超羣,我應該保留的。不,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我」

他在劇烈的衝擊與痛苦中,沒能看清那個逃離的身影。

有棲接下來還在繼續猛烈地自掘墳墓,我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制止住她。嗯,我弄明白了她雖然沒買抱枕但弄了鑰匙扣和廉價的手辦,那是週三深夜番,原本是雜誌上刊載的作品。哈哈,纔不對。哥哥我想知道的纔不是那種事,你嚶嚶抽泣也沒用。重來。我再次給出了一個提示。

『惡人〈Villains〉』的孩子,總是難以生存。

「用不着擔心,沒事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說完之後,我離開了活動室。我腳步雖然輕快,腦袋卻在高速運轉。

「那我就先告辭了,有哉君」

「哥哥……我本來想找你商量的,那個是……」

有棲驚訝地張開雙眼,緊緊咬住嘴脣,把頭低了下去。看來果真對我難以啓齒。我一邊思索着我所預料得到的答案以及合適的回答,耐心地等待她開口。不久,有棲露出決死的表情,開口說道

「咦?哪個?」

「啊,有棲。說起來,熊谷學長他怎麼了?他總是追着你麼?」

「初姬,你能不能先回去?」

「不是的不是的。『冰箱』」

神啊,不要啊。是動畫還是遊戲?這丫頭迷上什麼了?

「咦?什麼?不是的哦?是不是看到那個鑰匙扣了?」

怎麼辦,有棲腦袋秀逗了。我連忙去拿了抹布,等我用完之後放回去的時候,午休時間已經所剩無幾。在鈴響之前,我重新面對有棲。我們要談論的,當然不是恩人。雖然這麼想覺得很過意不去,但那件事根本無足輕重。

「前些時我去有亞的屋裏拿回借給她的漫畫,結果那個從椅子下面冒出來了。哎,又來了。我心想,得在鬧出亂子之前跟有哉哥談談,然後我覺得有實物的話會好講一些,於是藏進了自己的房間裏。然後,有汰哥似乎發現了,然後就放進了冰箱裏。不過,在找你談之前,你已經發現了呢。吶,有哉哥」

「抱歉,哥哥我開的是完全不同的箱子」

我輕輕地舉起茶杯,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我覺得有棲需要提防這件事,便暗自做出了緊急決斷。有棲聽到我的提問,眼睛眨了幾下,然後重重地點點頭,嗖地向我指了過來。

發現了染血的衣服也沒有擔心被害者,而是選擇保護妹妹,找我商量。真不愧是我的妹妹。雖然也有令人感嘆的地方,但我感受到了強烈的親情牽絆。哥哥我很開心。有棲是個可愛、率真的孩子,但倫理觀果真還是已經自然消亡了。在這方面,我跟我的家人們全都一樣。正因如此,我們必須時刻小心。

然後,我對我可愛率直的,身爲有坂家〈Monster Family〉一員的出色妹妹,說道

「對,就是這個!」

遺憾的是,他並沒有目擊到兇手的長相。

「呃,她一頭短髮,眼睛上面戴着……呃、大概是眼罩吧。嗯,是個女生。嗯,很可愛的。應該跟我同學年吧……搞不好還可能是初中部的」

「有棲,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着哥哥?」

我決定吼上一句「可惡,你這混球」試着說服這位不通事理的公主大人。

雖然我很想了解具體情況,但我實在不敢問。我不能否定別人的宗教觀和倫理觀,但我在這個年紀希望妹妹永遠都是我美麗的花朵。

「你有時挺來勁的呢。我明白了,那就這樣好了,初姬小妹妹」

「不,初姬不懂」

「對不起,恕我無法接受。談論這個話題也沒必要把我支開吧。還是說,你們準備謀劃去暗算那位恩人?所以不能讓我聽到?有哉君真是個惡棍。那出乎意料的黑暗面也令我心動不已呢」

看來有棲得到了某位陌生人的搭救。儘管全班同學集體拋棄了我,但美麗的天使還是存在的。或許這只是因爲我跟有棲之間性別以及人望的差別,一想起來就讓我好想哭,所以還是算了。於是,那位天使是哪位?

「…………………………啊」

「我、我也能讓血流出來的!」

——噶嗒

我回想真正的問題。我在他們三個的冰箱裏發現了物證。然後實不相瞞,有坂家最誠實最好對付的,就是有棲了。想要獲取情報,找她是最合適的。我要問她那東西從哪兒弄到的。於是我吸了口氣,露出嚴肅的表情。

魔咒生效。

* * *

放學後,他可能有例行的事要辦,一出校門就跟他校內的同伴們分開,一個人前往鬧市區。

我可愛?別搞欺詐了。要是哪一天我被告上去,根本沒餘地反駁。有棲看到我們愚蠢的對話,不知怎的把臉轉向了一邊。她把手放在茶几上,感慨着什麼。你沒事吧,哥哥我好擔心。

那麼,我又如何呢。

「有哉君,你準備怎樣?這個世上可沒有讓我動起來的魔咒哦?」

這個答案出乎意料。沒想到東西是從那裏找到的。已經湊齊的答案集被毀得一乾二淨。面對臉色陰沉的我,有棲驚慌失措地繼續說道

——我非常非常期待哦。

而且,笨蛋老哥管不到的地方,也只有學校裏了。儘管這樣,還是不能輕易排除事情走漏到他耳中的可能。不過,老哥就算聽到應該也會佯裝不知。

——有亞這次做了什麼,你知道麼?

沒錯,如果要問,現在時機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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