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說
《我們偷走星座的理由》 · 北山猛邦 · 3092 字
越境的變調童話
/寵物先生
正在翻閱本書的你,是否有閱讀童話的經驗?上一次是什麼時候呢?
相信每個人都聽過這樣的開場:「很久很久以前,某個地方住着一位……」這是我們熟悉的「童話」起手式,小時候說故事的大哥大姐們,十之八九都是以這句話起頭。那時尚缺乏對於世界的認知,故事對我們而言,並不需要詳細的時空背景,舞臺描述愈簡單,孩子們的想像力愈容易發揮。
正因爲童話是想像中的世界,一些劇情設定便可輕易接受,如受詛咒變成青蛙的王子、過了午夜變回南瓜的馬車,甚至是獲得真愛之人一吻便可醒來的公主。兒時的我們熱愛幻想,並不會對這些安排感到困惑,唯一會做的就是跟隨劇情敘述,將思維馳騁至無邊無際。
直到長大後,我們碰上一堵名爲「現實」的牆,知道了許多事。我們知道小羊們被大野狼呑下肚後就被消化,剖開狼的肚子也不會活着跳出來;我們知道醜小鴨變成天鵝並非經過什麼努力,而是因爲它生來就是天鵝;我們還知道王子與公主若僅是一見鍾情就結婚,之後不見得會「從此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
隨着我們世面見多了,那些兒時童話逐漸成爲虛幻的理想國,與我們隔了層紗,我們偶爾會聽、會讀,但絕不會將它與現實作連結,畢竟眼前的困境如學業、工作,纔是我們更迫切思考的事。但另一方面,「童話」與「現實」之間這條涇渭分明的界線,也提供我們一個暫時的避風港,使我們在世俗的壓力下,仍能躲進幻想中的世界,保有赤子之心。
若是在某則故事裏,這條「國境線」被打破了呢?
可想而知,原本的避風港將變得晦暗,在眼前一陣黑之後,我們又被拋回現實,恍如大(噩)夢初醒,或驚出一身冷汗,或一陣鬱悶襲上心頭,體會到現實的醜惡,嚴重者,甚至久久不能自己。
上述的說法或許有些誇張,但各位讀完手上這本《我們偷走星座的理由》後,多少可以理解我的意思。
《我們偷走星座的理由》是北山猛邦於二〇一一年發表的短篇集。收錄的五篇作品裏,故事的主角或多或少都墜入(或說某種程度上參與了)童話般的世界,而劇情結尾的急轉直下,也讓讀者們嚐到所謂「迴歸現實」的驚愕。
〈爲情所困〉的小秋,將從好友處聽來的「與單戀對象兩情相悅的方法」實驗成功後,自此沉迷於「幸福咒術」的魔力;〈妖精的學校〉主角雲雀自醒來後身處在一個小島,這個宛若世外桃源的島嶼期許着小孩們都能成爲妖精,併爲他們訂立明確的行爲規範;〈騙徒紳士〉的主角偶然拾獲了車禍被害人的手機,與死者女友搭上線後心生歹念,騙取了五萬元,之後爲了騙更多錢,內心在道德與自身困兩難下拉扯;〈永別的童話〉敘述遭「石像怪」肆虐後的村子加利卡,大多數村民都變成石頭,十一年後來了一位自稱可將村民恢復原狀的「偵探」,主角威米爲了昔日化成石頭的鄰居姐姐艾莉娜,也加入等待的行列;〈我們偷走星座的理由〉開頭便以「偷走天上的星座」破題,將故事引導至女主角姬子年幼時的一樁謎團──鄰居的夕哥將天上的「項鍊座」摘下,送給姬子的姐姐。
咒術、妖精學校、騎士精神、石化術、摘星魔法……當故事出現(或說「看似」出現了)這類元素,多少會染上一層幻想色彩,若再將故舉的舞臺隱去不表,或直接將背景移至架空世界,看起來就像我們過去所聆聽的「很久很久以前」這一類的童話故事。本書短篇中〈永別的童話〉如同篇名,將故事建立於西方奇幻式的異世界,也因此最具備完整的童話結構,另一篇〈妖精的學校〉則建立在一個烏托邦式、作者卻刻意模糊化的故事場域,藉由孩童們某些曖昧不明的名詞敘述(例如「虛」或「影」),讀者無法想像出完整的舞臺形貌,宛如虛幻的空中樓閣。
而其他三部短篇,背景縱然與讀者所處的年代相近,然而世界觀並未詳述時,故事便立基於你我身邊都可能存在的舞臺,在這樣的舞臺下,作者導入「咒語」、「魔法」之類的超自然元素,等於傳達一種「童話式」的氛圍。就連以「裝熟詐騙」爲主題,最具現實感的〈騙徒紳士〉,主角也隨着與京子的簡訊互動愈陷愈深,逐漸陷入某種自溺的情緒:「本來打算再也不碰(劇團)這條路了,現在的我卻又感受到重新振作的動力。我要贏回我的驕傲。就算我一度跌到谷底,現在也須東山再起。」在主角心目中,正勾勒出一幅在都會叢林中快速致富,走上人生頂點的「現代童話」。
換句話說,這些短篇的「童話性」作用的對象與其說是讀者,不如說是主角本身,當他們對劇情的某些安排抱有浪漫的想像,便會採取有如童話故事人物般的行動。
至於這樣的「童話情懷」能否感染讀者,端看讀者對主角的投射程度而定。
想和學長在一起,只要施行咒術,就能和學長感情日漸加溫……
我們遵守島上的生活規範,爲的是成爲妖精,守護妖精存在的場所……
我要贏回我的驕傲,我必須東山再起……
我希望艾莉娜復活,只要有懷茲波夏的聖水,就能維持原狀恢復成人形……
作者簡介/寵物先生
夕哥偷走了星座,化爲手中的項辣,那是姬子的項鍊……
是以對某些讀者而言,《我們偷走星座的理由》的作者是個破壞者,他將角色們(與一部分讀者)引領至童話氛圍中,並藉由現實的惡意與殘酷施以最後一擊,打破兩者間的界線;但對另一些讀者來說,他同時也是建構者,他以童話氛圍的不自然之處紡出懸疑的紗,以藏夜於林的背後真相播下佈局的種,構築出精巧的推理結構。
「幸福咒術」的背後,暗藏的是某人的惡意;設立妖精學校的目的,竟是利用孩子們作爲擋箭牌,以延長國家的大陸棚與經濟海域(注);自以爲一帆風順的詐騙計劃,其實早已落入對方的圈套中;滿心期待的復活儀式,背後卻有着「維持原狀恢復人形」的可怕意義;「我們」偷取星座(項鍊)的理由,一個(夕哥)是爲了姐姐陰錯陽差下被誤會的願望,另一個(我)則是出於嫉妒與貪婪。
這些疑點被察覺時,成爲吸引讀者閱讀下去的「謎團」;當沒被察覺時,便構成在結尾處製造前後呼應的「伏筆」。謎團製造懸疑性,伏筆則是佈局的關鍵,一篇小說有了懸疑與佈局,便是有趣的推理故事。
正是這樣的思維,帶領着角色們走向自身建構的童話,卻也在故事終盤給予他們沉重的、名爲「現實」的一擊。
當然,讀者不全是這樣的。習慣與書中人物保持一定距離的讀者,一定會在主角們深陷於童話中時,冷眼察覺其中可疑之處。
(注:一九九四年生效的聯合國海洋法條約中,明定「人類無法居住,並維持個體經濟生活」的岩礁,不存在排他性的經濟海域與大陸棚。日本自二〇〇八年起向聯合國「大陸棚界限委貝會」提出七個海域的「大陸棚延長」之申請,其中包括衝之鳥的周邊海域,但委員會將衝之鳥視爲岩礁而不是島嶼,其外圍大陸棚未獲承認。)
臺灣推理作家協會會員。以《虛擬街頭漂流記》獲第一屆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首獎,另著有長篇《追捕銅鑼衛門:謀殺在雲端》、《S.T.E.P.》(與陳浩基合著)與〈名爲殺意的觀察報告〉、〈犯罪紅線〉等短篇創作。
爲何小秋耳邊一直會有「幸福咒術」的談論,其中帶有什麼目的?妖精學校的校舍屋頂上,寫有「這裏不屬於任何地方!」的紙片,是從哪裏丟過來的?「魔法師」爲何會「與白色的地面融爲一體」,是否穿了什麼特殊的衣服?每次出現就會伴隨轟然巨響的「影」又是什麼?無法與京子通電話的主角,每次都提不出像樣的理由,對方難道不覺得奇怪?等待懷茲波夏解救的石像一個個被破壞,破壞者的動機是什麼?破壞者真的是賈克涅塔嗎?夕哥究竟是如何摘下項鍊座的?盜取星座的目的,又隱含什麼樣的心思?
劇情在結尾發生衝突,呈現背後的人性陰暗面,摧毀角色們因童話而生的美好想像,「啵」地一聲化爲泡影,他們頓時跨越了橫亙其中的境界線,被拋回現實的一端。角色代入感高的讀者,恐怕也會隨着這些人物的心情起伏,體會有如天堂掉落地獄的感受。
無論身爲「破壞者」還是「建構者」,北山猛邦都是個令讀者不敢掉以輕心的作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