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的學校
《我們偷走星座的理由》 · 北山猛邦 · 2.1萬 字
1
隨風搖曳的窗簾輕觸男孩的臉頰,他醒了過來。他身處陌生的房間。天花板與牆壁的白色十分鮮烈,令剛甦醒的男孩感到炫目。天花板上巨大的風扇正喀搭喀搭地旋轉。蓋在鼻尖上的被單散發出消毒水的氣味。
男孩躺着的牀旁邊放着一座木製屏風,他無法一窺房間的全貌。
「哦,醒來了。」屏風另一頭出現一名戴着銀框眼鏡的男孩。
「歡迎來到『妖精的學校』。」眼鏡男孩說完露出溫柔的微笑。
「啊,他起來了!」這次有個女孩從屏風另一頭冒出。
接着陌生的男孩女孩紛紛現身,熱熱鬧鬧地聚在病牀周圍。每個人都很矮,年紀很小,並都穿着無袖的純白連身裙。衣服下襬很長所以看不清楚底下的模樣,不過裏面似乎都穿着短褲。男孩與女孩都是。這裏的人穿着一模一樣的衣服,全是純白。白色的物體一個勁地增加,弄得牀上的男孩眼底隱隱作痛。
圍繞着病牀的孩子們個個都興致勃勃地盯着男孩。他們接二連三提問,男孩卻沒心力回答。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他嚇儍了。
「大家安靜點。」一開始出現的眼鏡男孩嚴厲地說。「他纔剛醒。」
「有什麼關係,就一下下嘛。」
「不行,現在得讓他休息。」
「醫務室本來就規定要安靜。」
「反正老師不在,不會怎樣。」
他們嘀嘀咕咕埋怨起來。眼鏡男孩看不下去,把他們趕到屏風外。房間馬上就寧靜下來。大家看來都離開房間了。
不久,眼鏡男孩回來了。
「不好意思,好久沒新學生,大家都覺得你很稀奇。他們沒惡意。」他邊說邊拿起桌上的水壺,倒滿杯子。
「身體還好嗎?應該還不太舒服吧。喝得下水嗎?」
牀上的男孩接過遞來的水杯,發現自己渴得要命。他費了一番功夫坐起身子,將水喝個精光。
「我是海鷗,擔任班長。」
眼鏡男孩似乎想握手,他伸出手來。牀上的男孩用空着的手回握。
牀上的男孩想報上名字,卻不知怎地想不起來。平常可以輕易想起的事情,現在卻一點也沒印象,男孩很混亂。到底發生了什麼?
平坦的白色地板沒響起任何腳步聲。
「沒錯。」
走廊上的門整整齊齊地排成一列。有些孩子在走廊上踢着球玩耍。
「我來說明。」海鷗突然離開房間。「跟我過來。我們去屋頂上。」
雲雀再次望向窗外。這地方一切都是未知。但或許是純白的地平線與湛藍的海天太過美麗,他並沒有不安。漂浮在天邊的雲朵十分蓬鬆,就像惹人憐愛的生物。溫暖而和緩的風擺弄着雲雀的衣服。
「是什麼?」
雲雀在海鷗的帶領下離開病牀。屏風另一端像是醫院的診療間。他想起曾有人提到「醫務室」。這裏想必是收留生病或傷者的地方。
聚在一起踢足球打棒球的孩子眼中,雲雀想必就是可悲的孤單男孩。但他們不打算邀請雲雀,因爲他們很清楚雲雀就是隻會扯後腿的愛哭鬼。
「對了……」海鷗突然變得一臉嚴肅。「我差點忘了告訴你最重要的事。這件事最要緊,你一定要記清楚。這所妖精的學校雖然有許多零碎的規矩,都是日常生活的規則,只要不被抓到,偷偷犯規也無所謂。像是剛纔玩球的孩子們。但你千萬不可以觸犯某項規矩。」
不只是海鷗,房間外的雛鳥們也異口同聲說道。海鷗也同意地點點頭。
「虛?」
「不不不。雖然虛的確是在那個方向……你看,在那邊。那一帶是九點鐘方向。」
正要離開屋頂時,他發現敞開的門與牆壁的縫隙中夾着紙片。雲雀撿起紙片,閱讀上頭的訊息。
島上存在着絕不能偷看的凹洞。看來這座島不完全都很美好。
雲雀喜歡玩砂坑。公園角落的方形砂坑裏,混着玻璃般閃閃發亮的砂子,潔白而細碎,在豔陽高照的日子裏格外刺眼。雲雀很喜歡在這完美的方框裏填山造谷,建造帶點幻想成分的小鎮。
「沒錯,就是這樣。」
「我不知道。但既然是這麼重大的禁令,想必也有充足的理由。我猜一定是嚴重到會讓我們輕易丟掉小命的理由吧。」
「你不清楚?」
「就是巨大的凹洞。在那個小小的建築裏,藏着巨大的凹洞。應該說建築是圍着凹洞蓋起來的。據說那個凹洞深不見底。我們小孩絕不可以靠近虛,也不可以朝凹洞裏看。」
沿着海鷗所指的方向,看得見方形的混凝土建築。遠遠看去就像小小的禮物盒。
「不用付錢嗎?」
「就跟你看到的一樣。」海鷗說。「這地方是個直徑大概四點五公里,近似正圓形的圓盤狀島嶼。說圓柱體比較正確。側面看這座島,看起來就像是巨大的鉛筆刺進海中,剩下尾端一小點露在外面,我們處在上方平坦的部分。」
「糟糕,是班長!」玩球的孩子被海鷗警告後,就溜到別處去了。
雲雀總是在哭。對年幼的雲雀來說,這個世界全由催人掉淚的事物組成。痛苦、不安、寂寞……就像鋒利的刀子,散落世界各處,每當雲雀不小心碰上,總要在心上劃出一道傷痕。年幼的雲雀止不住眼淚。不知不覺雲雀成了班上出名的愛哭鬼,導師還強迫他參加「愛哭鬼比賽」。這個比賽是要雲雀與班上另一名愛哭的女孩子比賽,看誰先脫離愛哭鬼的身分。導師可能覺得這是小玩笑,但在雲雀內心,被迫參加比賽等於要他扛起重大的使命。因爲在這之前,他從來不覺得哭泣這麼罪大惡極。
「我現在叫……雲雀?」
「不可以在室內玩耍。」
「明明在九點鐘方向,怎麼會叫做『北之虛』?」
「不管你要求什麼形式的衣服,送來的都是這件,想打扮也沒辦法。不過這裏沒有四季,整年穿成這樣也沒問題。」海鷗半開玩笑地說。接下來海鷗教導他在宿舍生活的規矩,像是放飯時間與地點,熄燈時間,盥洗室與澡堂。
爬上最高的樓梯,就到了屋頂。海鷗打開門來到外頭。出了屋頂,刺眼的陽光照耀雲雀渾身上下。他感覺自己好久沒曬到戶外的陽光了。藍天清澈得彷彿能望穿宇宙。帶着溼氣的熱意圍繞着雲雀等人,好像現在是夏天,完全不似春日的暖陽。這裏或許真的是沒有四季。
「你還好嗎?走得動的話,讓我帶你到你的房間吧。」
「哈哈,我像妖精嗎?」海鷗不好意思地笑了。「很可惜,我跟你都還是人類。剛纔的同學們也都是人類小孩。不對,應該說原本是人類。我們會緩緩成爲妖精。這裏就是這種地方。孩子過着平凡的生活,轉眼間就會成爲人類的大人,對吧?但只要在這間『妖精的學校』生活,就不會變成人類的大人。這裏是超脫世界、歷史與時間的孤獨所在。所以我們不需要爲了成爲大人而損失什麼。在這裏,我們可以一直維持現在的模樣。」
只是待在這裏是否真的不會長大,能繼續當個小孩,最後還能成爲妖精?雲雀也不太清楚。
「如果用時鐘面盤來比喻這座島,北方是十二點鐘的話,我們現在所在的宿舍就是四點鐘方向。隔壁位於五點鐘的是學校。你看,就在旁邊吧?」
「我會。」
「好的。」
「另一邊是大人的地盤。不上課的時候,老師會回到另一邊。魔法師們也住在另一邊。小孩不可以擅自闖入另一邊。話是這麼說,圍牆那麼高,再怎麼想也進不去。」
「這裏是我們居住的宿舍,我們就從這裏出發去學校。校舍就離這裏不遠。你喜歡上學嗎?」
「真的只要在本子上寫下想要的東西,不用付錢也可以拿到嗎?」
「那麼,這裏只有小孩居住囉?」
「爲什麼?」
「虛到底是什麼?」
是的。這裏是一座小小島嶼。
「總之你今天起就是我們的夥伴了。這裏小孩們會互相扶持着生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責任。我們就像這樣漸漸地成爲妖精。雖然目前還沒有人真的變成妖精……讓我們爲彼此盡心盡力吧。」
雲雀等人在掛着二〇五室門牌的房間前站着。海鷗打開房門。房間裏頭不大不小,也沒有多餘的物品,就一張書桌與木造牀鋪。雲雀在海鷗催促下進入房間。
「那個約在兩點鐘方向的建築是發電廠。以後我再解釋。」海鷗說完將眼鏡推回正確位置。「現在的重點是那邊。你看得見那個黑色圍牆吧。它大致上從一點鐘方向往七點鐘方向直線延伸,將這座島分成兩半。老實說我們只能自由進出這座島一半的區域。圍牆這邊是我們的地盤。另一邊……我也不清楚。」
再一次俯視整座島嶼,就知道自己所處位置地勢最高。身邊吹拂的風很強,吹得連身裙模樣的外衣下襬啪搭作響。
「不過我們平常也不會到圍牆另一端,不用特別費心。一個月只有一次會在訓練時過去,那時多留神點。無論如何,在圍牆這端就沒需要特別小心的,你儘管放心。頂多注意不要玩瘋,摔進海里吧。」
雲雀聽得似懂非懂,卻還是乖乖點頭。
「這個嘛……不喜歡也不討厭。」
「妖精的學校?」
「這是『許願筆記本』。在這個紅色邊框的紙上寫下想要的東西放進一樓的信箱,過一個星期左右就能收到實物。原則上是生活必需品都可以到手,其他的東西也有可能。像是若有一臺腳踏車,在這裏移動會比較方便。你會騎腳踏車嗎?」
「這就不用。這裏不需要錢。」
牀上的少年嚇得直搖頭。不對。我不叫作雲雀。雖然還沒想起真正的名字,至少這點他還明白。但一開始回想真正的名字,頭就痛得不得了。
形容起來,就是汪洋中的孤島。彷彿無窮無盡的的大海中,獨自存在的圓盤狀純白小島。
雲雀一個人留在屋頂上。
「謝謝你這麼照顧我,海鷗。」
「別客氣。」海鷗平靜地說。「那麼,你今天整天好好休息吧。要出外參觀也隨便你。」
「好。」
「不管是教學內容還是課表,這裏跟你認知中的學校不太一樣就是了。你明天就要上課,今天可以先休息。明天早上我會來迎接你,一起上學吧。」
在屋頂可以看遍周圍的景緻。雲雀按住被風拂過的頭髮,站在欄杆旁。接着他重新認識到自己目前所在之處,差點叫出聲來。
「你馬上就會習慣。不懂的地方就問我或身邊的人,我們都會教你。這裏沒有壞心眼的人,你可以安心詢問。」
當天,雲雀在自己的臥房老老實實地度過。他在許願筆記本上寫了想要的東西,清掉牀單上的灰塵,茫然地看着窗外風景……他看着宛如人造物體,感覺不出質地的白色地面,不知怎地想起了很久前的事。那是關於一個女孩的回憶。
「對,那裏叫做管理樓。」
「他們平常不會現身,但你偶爾會看見他們出現走在路上。他們都拿着魔杖,應該一眼就能認出來……但即使你看見他們了,也要裝作沒看到。他們總是以爲自己隱身了,要是被我們發現,有時候會惱羞成怒。絕不可以跟他們交談。換成是他們找你搭話,你只要不說話,顧着點頭就好了。知道了嗎?」
「島嶼中央的建築,是連結兩端的地方嗎?」
「謝謝你。」
「那座建築是?」遠方的海邊有個巨大顯眼的建築。
海鷗拉開書桌的抽屜,拿出一本類似筆記本的小冊子。
「是啊,從島嶼中央來看,『北之虛』位在正西方。雖然方位怪怪的,但聽說以前都這麼稱呼。」
「倒不是,我們有大人的老師。他們是在別處長大的人類大人,指導我們學習。此外在這裏還住着魔法師。」
海鷗微微一笑,接過喝完的水杯放在桌上。這段期間雲雀的視線離開他,眺望着窗外風景。薄透的白色窗簾彼端見得到純白的地平線。在這條地平線上,可看見另一道交疊的湛藍水平線。這裏離海很近。外頭僅有星星點點的建築。白色地平線似乎也非一望無際。這是男孩前所未見的奇妙景緻。
「魔法師?」
「很好,就是這樣。」海曝笑着說。
「當然不是要什麼有什麼,只限於日常所需要的東西。像剛纔他們玩的球也沒問題。只是如果下單過了一個星期還沒送來就是不能訂,勸你還是放棄吧。對了,你要是寫『衣服』,一定是送這件來。」海鷗扯扯自己的衣服示意。
「那建議你趕快訂一臺。」
海鷗與雲雀,以及像是追隨父母的雛鳥般尾隨在後湊熱鬧的孩子們,一起進了宿舍。這棟建築有些老舊,屋內的水泥牆幾乎漆成一片純白。雖然污漬有點醒目,卻更有種人類生活過的感覺,讓雲雀感到放心。雲雀一行人一同走上了樓梯。
雲雀眺望着遠方海洋,試圖回想自己的名字與來歷。但那些記憶彷彿從腦海中消失得一乾二淨,找也找不到。這個事實逼得雲雀放棄回想。受到動人的藍與白包圍,雲雀感到挺幸福。他總覺得之前自己好像活在更骯髒更醜陋的地方。相較之下,這個世界多麼美麗。他不曾考慮過成爲妖精,但能繼續待在這裏就還是入境隨俗吧──雲雀不禁這麼認爲。
「你的名字是雲雀。」海鷗說。
黑色圍牆筆直地橫越白淨的地面。另一邊據說是大人的世界,卻完全看不見人影。說不定有隱身起來的魔法師,但剛來到這座島的雲雀並不清楚。
在這段有些歪歪扭扭、醜陋又大得不成比例的文字底下,寫着一些陌生的文字。或許是其他地方或其他國家的語言。他看不懂上頭寫的意思。雲雀固然在意,最後還是放棄理解,將那張紙摺好收進口袋。
「我知道了,我會記在心裏。不可以靠近虛,也不可以朝裏頭望。」
雲雀一頭霧水地跟在海鷗身後。雛鳥們也尾隨在後。
「你就拋棄之前的名字吧。」海鷗說完,輕輕往上推眼鏡。「不管你怎麼想也想不起來,沒錯吧?這就夠了。大家一開始都這樣,我也是。在這個地方不需要之前的名字。你懂了嗎?」
「那你就是……」
「你也覺得這個地方很不可思議吧?」海鷗注意到雲雀的視線後開了口。「這裏被稱爲『妖精的學校』。」
出了房間,走廊上站着幾個孩子。他們打量着雲雀的眼光,就像看到稀奇的東西。兩人在走廊上走着,孩子們也紛紛跟過來。
海鷗遠離屋頂的欄杆,雲雀也跟着他離開。
雲雀下了牀。睡太久,害他的雙腿無力,搖搖晃晃的。這個時候雲雀才發現,自己正穿着跟其他孩子一樣的白色衣服。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完全成了這個地方的一分子。
□
他再次要求握手,於是雲雀伸出手。海鷗是男孩子,手卻很小,還有些冰涼。他揮揮手離開屋頂,說是之後還有事。一起跟上屋頂的孩子們依依不捨,也還是跟着海鷗一起下了屋頂。
☆
「虛就在那棟建築裏。那是『北之虛』。另一個『東之虛』在管理樓另一邊的暗處,從這裏看不到。這座島有兩個虛。」
2
「你的房間是二〇五室。」海鷗轉過頭來告訴雲雀。「順便告訴你,我的房間是三〇三室,在三樓。有問題都可以來找我。」
「不可以接近虛。」
這裏不屬於任何地方!
「這麼說來……圍牆另一端就是虛?」
那天起,雲雀儘量忍住不哭,漸漸成了很會忍耐的孩子。和雲雀一起被迫參加比賽的女孩也不哭了。雲雀與女孩或許並非互相較勁,而是在和自己戰鬥。
雲雀與女孩雖然都在意着對方,卻也避諱着對方。他們可以想像,若兩人熟悉起來,又會開始想哭。
雲雀一感到難過,就會躲到砂坑。他很清楚砂坑不存在任何傷害自己的事物,那裏是安全地帶。
某個星期六,雲雀一如往常獨自在砂坑玩耍,注意到砂坑旁有個邊走邊哭的女孩。或許她遇上非常傷心的事,女孩的眼淚撲簌簌地落在衣服上。但她沒發出任何聲音,哭的方式就像在忍酎什麼。她是被迫一起參加愛哭鬼比賽的女孩。
雲雀沒辦法安慰她。他不知道這麼做是否正確。女孩到底爲什麼會哭?這樣下去會輸掉愛哭鬼比賽。當時的她穿着薄得都要透光的雪白連身裙,在雲雀眼裏,她的身影彷彿快隱沒在空中。女孩哭着哭着又要上哪去呢?哭得這麼拚命……
他想起女孩那時身上的白。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什麼也做不了,或許就是因爲他的心靈停滯在這個階段,現在纔出現在這裏。雲雀認定就是如此。所以自己纔會來到此處,不管這是否出自他的本意。
隔天班長海鷗依照約定前來迎接雲雀。
「早安,我們去學校吧。不用帶東西,用具學校都有。」
海鷗與雲雀離開宿舍前往學校。地面平坦沒有起伏,也沒有擋路的建築,可以直直地走到學校。兩人在上學途中遇到幾個孩子,大家都兩手空空,讓這上學中的景象顯得像是遺漏了什麼。
學校是座很寬的平房,就像將白色積木排成一排的建築。學生在玄關把涼鞋換成學校用的室內鞋。雲雀想起以前待的地方。他隱約記得上一間學校,也是要在玄關換鞋子再進教室。
與海鷗一起踏進教室,雲雀馬上被同學們團團圍住。裏頭也有昨天在宿舍的醫務室看過的面孔。
「他是昨天成爲我們夥伴的雲雀,大家要好好跟他相處。」海鷗說得很有班長風範。「雲雀,等到老師來了以後應該會讓你自我介紹,之前你先坐在位子上吧。」
雲雀按照指示坐到空位。
這是常見的教室,前方有黑板,桌椅排得整整齊齊。比較不一樣的是這裏沒有雜亂的佈告欄,牆面的雪白更加醒目。
「早安,昨天睡得還好嗎?」
一名女孩飛身撲到雲雀的桌前。她是昨天在醫務室緊接着海鷗後現身的女孩。她的頭髮不長,聲音與口吻都有些男孩子氣,要是身材再纖細點或是睫毛再短一點,看起來或許就不像女孩子了。但這副外表可說是她的魅力之一。
「我是燕子,你好。」
「妳好。」
「你是第一天到這間學校吧?我來幫你詳細介紹。」燕子坐在雲雀前方的位置面對着他。「在教室,我們只會上一門學科,就是算數。老師說只要認真算就不會有問題。其他時間則是音樂與舞蹈。每天上三小時,剩下就是放學後的實習時間。」
「舞蹈……?」
「老師也習慣他缺席了,希望他不是身體不舒服。同學要是見到他,之後一定要跟老師講。那我們開始上課吧。」
秧雞觀察着雲雀手臂的內側。
之後的音樂與舞蹈課程,對雲雀來說是全新的體驗。音樂課是學習演奏各式各樣的樂器,而舞蹈就是名副其實的舞蹈。燕子在體育館奔放的舞姿,實在像極真正的妖精。她的身形就像幻影,倒映在打磨得像面鏡子的地板上;有時一邊轉呀轉地一邊跳躍,有時四處跑來跑去,有時又踮着腳尖靜止不動。燕子本人與倒映在地板上的燕子,有時甚至看起來都要彼此交會了。班上同學對燕子的舞蹈獻上掌聲。雲雀毫不保留地鼓掌,但暗自覺得自己沒辦法跳得那麼好。
「不知道雲雀適合什麼工作?勸你最好還是做自己喜歡的事。你看,海鷗就很擅長眯起眼睛仔細挑大家毛病,纔會去當班長。」
「地面的反光可能會讓你的眼睛有段時間很難受。儘量把臉面向天空或海洋就沒事了。」
雲雀被叫住了。聲音聽起來是男人粗厚的嗓音。雲雀三人僵硬地站着。魔法師緩緩接近他們。
魔法師直直地朝孩子們走來,雲雀假裝沒看到。
「算了,海鷗也別生氣了。」燕子從旁勸慰。「秧雞,跟你介紹新同學。他是雲雀。長得很可愛吧?是男孩子喔。」
「那些妖精現在都在哪裏?」燕子問。
教室裏的某人說。大家都笑了。燕子噘起了嘴。
燕子與同學們鬥起嘴。不過這絕不是彼此看不順眼的表現,他們看起來感情好得很。
魔法師指着雲雀外衣的口袋。雲雀自己忘了,但外衣跟昨天穿同一件,在宿舍屋頂撿到的紙片還放在口袋。只是魔法師又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雲雀又學會一項在這裏過活的規矩了。
「不可以帶着這種東西。聽懂了嗎?」
「你撿到了很不好的東西。明明應該都處理掉了,竟然還有漏網之魚……你是在哪裏撿到的?還有沒有同樣的東西也掉在地上?」
「果然打過針了。嘖。」秧雞說完後死了心,放開雲雀的手。
魔法師走近的時候還有些嚇人,但云雀實際與他們交談後,覺得不需要像想像中那麼害怕。
「雲雀,你記得到這之前的事嗎?」聽到秧雞詢問,雲雀搖搖頭。
「那我們開始上課。雲雀同學,課本與文具都放在桌子裏。」
「在這裏學得到更多東西。」被稱作秧雞的男孩說完後闔上書,挺起身子坐上桌子。他纖細的影子在桌上延伸。即使在微暗的室內,他的影子也畫下清晰的線條。
他似乎正盯着雲雀看,雲雀默默點頭。要是被問話了就閉上嘴點頭──他想起海鷗教他的規矩。
「別擔心,你馬上就會跳了。我一開始也完全跳不好。」
贊成!燕子活潑地舉手同意。三人一塊前往圖書館。以時鐘盤來比喻,圖書館位於島嶼三點鐘方向,離中心點略近。
「老師,秧雞還沒來!」
「不用擔心,不會很難。你馬上就學起來了。」
雲雀與燕子在海鷗的帶領下前進。氣溫升高了,沒走多久就流起汗。
「這個白色的地面裏混着珊湖的屍體與化石。」海鷗立刻展現他的知識。「據說遠古時代這裏是珊瑚礁。現在看看海還能見到一些端倪。珊瑚礁一度因爲氣候變遷死亡,據說妖精們一夜之間,用珊瑚的屍體造出了現在的島嶼。」
「喂,新人。你過來一下。」秧雞說。突然被指名的雲雀聽從他的指示。就在靠近的那刻,秧雞抓住他的右手用力一扯。
「我們從菜園逛起吧。菜園在室內而且不用土,裏頭種着蔬菜與水果。沿着圍牆一直走,就會看到那棟小屋了。」
海鷗若無其事地向前走。雲雀趕緊跟上,卻還是在意起來,望向管理棟。
「爲什麼要躲?他們不想跟我們好好相處嗎?」
其實雲雀自己也很在意,他的右手鋝內側有個像被蚊子叮咬的痕跡。他懷疑過可能是打針,卻完全想不起來什麼時候有人給他打過針。
「果然舞要跳得好,才能早點成爲妖精嗎?」
接下來雲雀在海鷗的帶領下,前往發電廠與過濾設施參觀。發電廠利用海洋表面與深層的溫差來發電。這裏數位小孩負責管理機器,但在雲雀一行人來訪的時候,他們都在玩撲克牌。
燕子邊說邊轉起圈圈。
這也表示他們須不斷繼續去除「變化」。這樣一想,他都要嚇呆了。這說不定是魔法師才辦得到的事。
抵達菜園,有名男孩跑來迎接雲雀一行人。裏頭種植的蔬菜與水果,就跟海鷗說的一樣沒用土,僅靠水與養分來管理。吊在空中的網子排放着蔬菜。也有長在牆上的蔬菜,繞到背面一看,有個蓮蓬頭正將內含養分的水淋在根部。男孩操作着機器,培植着這些植物。
「因爲我得找個實習地點。」
放學,雲雀跟着海鷗與燕子三個人一起離開。他看看放學的孩子們,才發現大家都是同班同學。目前學校似乎只有一個班級,孩子的人數比想像中還要少。
「歌倒唱得一樣爛。」
同學全都搖搖頭。
「他們一定是在測試我們有沒有資格成爲他們的夥伴。」海鷗滿懷信心地說。
海鷗的視線前方有一名男孩。他頭髮偏短,手腳細長,身材修長。他正趴倒在長椅上閱讀。男孩注意到雲雀一行人,露出不耐煩的眼神看向他們。
「你找到想工作看看的地方了嗎?」海鷗這麼問,雲雀卻沒特別感興趣的場所。
雲雀等人再次邁開腳步。走一陣子,回頭時已經看不見魔法師了。
然而……
「喂,就是你。」
雲雀戰戰兢兢地將紙片交給魔法師。在近距離觀看魔法師,他的身形顯得更加清楚。他是體格壯碩的高大男人,光站在身邊就被他的氣勢所懾。在他身上很難感覺到魔法師這字眼給人的神祕氣氛。
看來老師也身兼保健室老師的責任。雲雀點點頭。
讓這座島嶼維持永恆不變。
「給我看看你口袋裏的東西。」
「很好,很有精神。老師平常不是在教室,就是在保健室或宿舍的醫務室,有問隨時來找我。受了傷或不舒服也可以來喔。」
被燕子這麼一問,雲雀感到困窘。他實在沒有說得上擅長的特技。
接下來的五十分鐘都是算數課程。
「會繼續過的。」海鷗一臉認真地說。「只要我們遵守規矩。」
「誰知道。他們是說想成爲妖精不需要特別做某些事……老實說我也沒想過要當妖精就是了。你看,現在的生活就很充實了。我希望繼續過這種生活。」
「雲雀有擅長的事嗎?」
「這裏的小孩都有各種職務,就像工作。像是在那邊打着呵欠的小鵰在菜園種菜。我管理體育館,因爲跳舞時常常用上那場地,纔會負責保養體育館。此外還有發電廠、圖書館、過濾設施、海岸設備等等……」
「當旁邊那個班長的小幫手如何?最近好像很忙嘛。」
雲雀又點點頭。
「我是班長,所以負責管理學校。」海鷗從旁插話。「你也要找份工作。等一下我帶你一起去參觀。」
望着杳無止境的水平線,這一刻彷彿真的會永遠持續。四處漂浮的雲朵,說不定昨天起就一直在那裏。沙沙作響地拍打着純白盤狀島嶼的海浪,單調地重複着起落。這裏永遠放晴,簡直就像天國。
過濾設施將雨水或海水轉換成生活用水,或反過來淨化污水排放回海里。這裏有一對感情很融洽的男孩與女孩一起工作。
圖書館是棟白色的混凝土建築。外型有點像學校。唯有門木製,上頭刻着撲克牌的紅心與方塊。
「對了,不好意思,雲雀。我沒告訴你『失物箱』的事。」海鷗說。「事情就跟燕子說的一樣。撿到東西不可以佔爲己有,先拿去『失物箱』放。這樣魔法師就不會來找碴了。沒跟你說是我的錯,對不起。」
「我不是擔心你的課業。你這種單獨行動的人在,就會破壞和諧。好不容易順利經營到現在,你一來什麼都不對了……」
受到魔法師的追問,雲雀點點頭。
「啊。」海鷗小聲地叫出來。「魔法師從管理棟出來了。雲雀,腳步不要停,繼續走。」
班上的某個同學說。仔細看的確還有個座位是空的。
「雲雀,那張紙條是什麼?」燕子問。
魔法師接過紙片,瞬間燒燬,把焦黑的灰燼投入海風中。灰燼散落着飄遠。
朝着島嶼中央行進,他們逐漸接近管理棟。這棟建築有着明亮如鏡面的玻璃帷幕,緊閉的入口正對着孩子們。建築左右是一路延伸到海岸的黑色圍牆。圍牆是網狀的,若運動神經不錯,或許可以靠着手腳順利上攀;但高度對孩子太高,爬過去過於困難。根據海鷗所說,另一邊是大人與魔法師的世界,存在着不可以偷看的「虛」。
「呵呵,這點小傷不算什麼。」
「燕子的舞跳得真棒。」雲雀很誠實地表達自己的感想。
老師吩咐後雲雀站起身子,結結巴巴地介紹自己。同學大概二十人,他們全都盯雲雀瞧。自我介紹結束後,耳邊傳來掌聲。
「如果撿到地上的東西,不是要馬上放進宿舍的『失物箱』嗎?畢竟魔法師有辦法一眼看穿哪個小孩身上藏着什麼東西。」
「嘿嘿,真的啊?」燕子邊搔頭邊回應。「雲雀要不要也跳跳看?我正愁找不到合跳一支舞的夥伴。」
「你可以走了。」
雲雀不知怎地很想問這個問題。
「啊,你就是新學生吧?」老師將點名本放在講臺上。「來,大家回到位子上。新同學你好,請你做個簡單的自我介紹。」
「妳真沒禮貌。」海鷗莫名害羞地推推眼鏡。
「要你們管。誰能夠一次記得了那麼多東西啊!」
「我想想,雲雀的話……」燕子正開始衡量,教室就有個大人進來了。她是穿着裝,將頭髮綁在腦後的女人。看來她就是導師。雲雀此時才第一次見到導師。
「這裏原則上都是讓小朋友們互助合作,大人在一旁觀望不會插手。」老師說。「但要是有大家真的無法應付的事,就來找老師。雲雀同學,聽懂了嗎?」
「天知道。或許躲在某處。」
雲雀感到炫目,眯起雙眼,燕子一臉同情地盯着雲雀。
「我做不來的。」
「請多指教。」秧雞粗魯地說,他將手裏的書夾進腋下。「你們三個人一起來參觀?」
「還記得以前妳跳得最爛。」
「請你……多多指教。」
「魔法師就像那樣,對島嶼上的細微變化敏感得很。他們總留意着變化,將小小的變化一個個去除,讓這座島嶼維持永恆不變。這就是他們的責任。在他們面前,最要緊的就是保持普通的態度。」
「你慢慢想。此外還有很多工作。那太陽差不多要下山了,我們最後就去圖書館。」
「你是新來的吧。」
「我跳得爛,但也拚了命地練習,現在可是班上最會跳的人!」
雲雀點點頭。
「放學後的實習是什麼?」雲雀問。
「哎呀……又來了。有人知道怎麼了嗎?」
海鷗進入圖書館。裏頭飄着乾燥的書本氣味。海鷗率先走向陳列着矮小書架的室內。說時遲那時快,他突然停下腳步。
「懂了。」
「秧雞!你今天又翹課了。」海鷗雙手插腰,驚訝地說。
「不會,沒關係。」
「玩太瘋可會跌倒。」海鷗說。「沒看過腿上這麼多傷痕的女孩。」
那裏的確有數名隱約難見的人影。外觀看起來像人形,全身卻彷彿與地面的白色融爲一體,很難看得清楚。不過他們手上握着手杖般的條狀物體,雲雀知道那就是海鷗口中的魔法師。
「你以爲誰害的?」海鷗生氣地說。秧雞正賊賊地笑着。看來海鷗與秧雞感情不太好。
「不知道。我在屋頂撿到的。」
「你住哪?父母是誰?讀哪所學校?要好的朋友是誰?喜歡的書是哪本?」
雲雀害怕地直搖頭。秧雞說的那些事他全想不起來。唯有穿着白色連身裙的愛哭女孩,還留在記憶最深處……
「想不起來啊。我還想說你剛來,說不定還能想起來。」
「這還用說?這裏的小孩都是拋下過去纔來的。」燕子聳聳肩道。「我自己也完全不記得醫務室醒來前的事。」
「是啊,因爲那都是他們計劃好的。看看雲雀的手,他保證被注射了失去記憶的藥。我到這裏的時候也有同樣針痕。你呢?」
「我也有。」海鷗回答。「但世界上真的有讓人失憶的藥嗎?又爲什麼要讓我們失憶?」
「怎麼想都是方便控制我們。」秧雞不屑地說。「這裏的學校只要服從的小孩。不吵鬧,會聽話,不問多餘的問題,可以立刻適應的小孩。會消除過去的記憶,是要讓他們不要回頭,不會想念故鄉。」
「無聊。」海鷗說。「都是你想太多。你總關在這種陰暗角落,纔會被妄想所困。」
「隨你怎麼說。但我們絕對無法成爲妖精。像現在這段時間,我們也正一點一滴地脫離童年。然後轉眼間,我們就會變成普通的大人。什麼妖精……這才真正無聊。」
「閉嘴,不要再說了。」海鷗毫不留情地說。
此時,四處突然響起至今從沒聽過的警鈴聲。
簡直就像警報。似乎不只圖書館,整座島嶼都回蕩着這個聲音。海鷗等人的臉瞬間變色,身體呈現防備姿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氣氛非同小可。
「快關上窗簾。」海鷗說。海鷗與燕子迅速行動,將圖書館每扇窗戶的白色窗簾都拉上。
「都關好了?」
「關好了。」
「雲雀,要是剛剛的警報聲響起了,就暫時不可以外出。如果警報是在你在戶外時響起,就躲進附近的建築物裏緊閉門窗,關掉電燈拉上窗簾。在接下來確定安全的警鈴響起前,都要乖乖待在室內。這段期間千萬不可以往窗外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影』過來了。」
「『影』……?」
「小聲,儘量控制音置。」海鷗壓低聲音。「他們有時候會到這座島。『影』的目的似乎是佔領這座島。我親耳聽過圍牆另一端的大人討論這件事。接下來是我的推測……『影』平常應該被關在『虛』裏頭,在洞穴深不見光的地方沉睡。出於一些原因,他們會從『虛』底下滿溢而出。魔法師們爲了不讓『影』溢出來,總是在圍牆另一邊看守着。他們平常會隱身,也是爲了不受到『影』的影響。『影』總是在我們站立的地面深處摒住呼吸,準備要奪取這座島。」
「燕子,連妳都這樣。」海鷗喫驚地說。
秧雞在遲疑的雲雀面前起身。接着緩緩打開手上的書。
「不對,還有辦法。」
「有什麼問題嗎?」
「有什麼關係,有趣都好。所以你要用什麼辦法?」
不管天氣如何,都須繼續實習活動。雲雀放學後來到圖書館,秧雞一如往常在。
「沒錯。我真正的名字是鈴木優人。」
「我跟你們一樣,完全忘了在之前地方的記憶,唯獨名字還記得一清二楚。可是在這座島上不會用之前的名字,只能用別人搜自取的名字活下去。」
「不管怎麼說,『虛』是無法接近的。」
「就連收藏在這裏的書,也全都從另一頭送來。」
「問題到處都是。」
「沒錯。它是連結另一個地方的隧道。然後洞的另一端,就是我們原本的世界。我們都是從洞的另一端被他們強行鄉架過來的。理由我不知道,或許我們是某種人質吧。大人爲了不讓小孩自己發現這件事,才讓他們上學。」
一天,接連數日的好天氣不再,下了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雨勢大到讓人懷疑海從天上灌下來了。雲雀從未見過如此狂暴的雨。
謹告即將到來的各位妖精候補:
這裏到底怎麼一回事?
「壞主意嗎。或許是吧。海鷗,我決定要去『虛』那裏。這是爲了得知真相。」
3
「也是。」秧雞突然湊近雲雀,拉拉他的臉頰。「這個觸感不是假的。沒錯吧?既然如此,這裏到底怎麼一回事?」
海鷗與燕子蹲在遠離窗戶的位置,彼此依偎。他們恐懼的表情,說明了這件事多麼嚴重。
秧雞離開桌子,緩緩走向書櫃,然後抽出一本放在角落的書。
「難道沒辦法接近『虛』嗎?」
「這種地方不能久留。雖然有些傢伙還把這裏當成時間停止的天堂,但這都唬人的。另一邊的世界可能淨是些讓人想哭的事。但是,這裏絕不會是我們應該待的地方。」
鉛筆匆匆寫下的淺色字跡痛切地向他們陳訴着。
在『影』的影響下,周圍瞬間都化爲黑暗。秧雞也不禁啞口無言。
「又在說儍話了。」海鷗似乎沒把他的話當一回事。「你要跨過那道圍牆嗎?我想你也知道,你一攀上圍牆,魔法師馬上就會衝上前,就算三更半夜也一樣。」
「這……我也想過……」雲雀猶豫地說。「秧雞你呢?」
「當然跟你們同一邊。所以我也不會跟老師泄漏你們打的主意。我會當作沒聽到。」雲雀邊嘆氣邊說。「但你爲什麼會想刻意接近『虛』?」
「在我們來之前就在這裏的小孩寫的吧。」秧雞闔上書,放回原本的位置。「他們究竟上哪去了?天知道。我是不知道。至少看起來不像順利成爲妖精了。」秧雞說着便露出冷笑。昏暗的房裏,蒙在他臉上的陰影看起來有些跪異。
「咦?」
「雲雀,你過來。我告訴你。這些人說的話全是騙人的。不能往窗外看?真的是這麼一回事嗎?」
快逃!
「在圍牆附近跳進海里,游泳繞到另一邊上岸呢?」
「這是哪門子樂園?這種島稍微失衡,馬上就會毀滅了。我們被困住了。被困在這個沒有庇護所也沒有出口的該死世界。你難道不曾疑惑?我們到底爲什麼纔在這個地方?」
雖然秧雞這麼說,但聽過剛纔對話的雲雀,卻很擔心他是否在思考離開島的方法。
「難得的驟雨。」
「是嗎……」雲雀陷入沉思。
「就是這樣。你就放棄吧。」
「名字不是海鷗取的嗎?」
「雲雀,你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只能這樣推測了。雲雀,你想想看。現實中真的存在不管往哪裏看都是人工的地面,還有長得像圓盤的島嶼嗎?我們現在待的地方,就是某個人打造的虛假世界。」
過了幾天,雲雀逐漸習慣在「妖精的學校」的生活。要是有想要的東西就寫進「許願筆記」,撿到東西就丟進「失物箱」,在魔法師面前不慌不忙,去上算數課,學習音樂與舞蹈。晴朗的日子持續着,天空與海洋總一片蔚藍,地面則是純白的。
「他們利用『虛』來跟另一個世界來往。要不然怎麼把需要的東西送來這座封閉的島嶼?」
秧雞起初不好親近,但見面久了,逐漸跟雲雀要好起來。兩個人的個性天差地遠,反而更合得來。
「嘖,你到底站在哪邊?」
「不記得,我醒來後,從沒想起過。」
「哦,什麼辦法?」燕子不知爲何很期待的樣子。
「我們之前待的與這個地方,真的是靠洞來相連嗎?」
秧雞說着,抱着手臂走近窗邊。接着,他望向雲雀。
此時圖書館的入口響起聲音。雲雀嚇得聳起肩,海鷗與燕子從門口現身。
「禁止事項?」
秧雞說完後,巨大漆黑的『影』就隨着地震般的巨響,迅速穿過圖書館前。
「開玩笑。海面離地面可有三公尺,沒地方能上岸。」
「說什麼儍話,你該不會在打什麼壞主意吧?」燕子開玩笑地說。
「你看這裏,雲雀。」
外頭是熟悉的白色地面。遠處海岸線附近,可以見到魔法師的身影。
「洞……是出口?」
「我……其實記得。」
「我認真的。」
現在就快逃!
「什麼『影』還是『虛』,都是裝模作樣的故事。我纔不怕。」
但他很在意一件事,就是當年跟他一起參加愛哭鬼比賽的女孩。她現在在做什麼?是否也正忍着不哭?還是忍不住哭了出來?在雲雀心中,她現在也站在砂坑旁邊繼續啜泣。可以的話,他想安慰女孩,稱讚她已經很努力了。要是不這麼做,雲雀的心就會一直停留在那日。
「他只是傳聲筒。取名字的人是圍牆另一邊的傢伙。到這裏的孩子,全都被取了鳥的名字。這應該是因爲另一邊的人只把名字當成管理編號吧。」
秧雞在窗邊眺望外頭。室內比平常來得昏暗,令人有些不舒服。猛烈的雨聲在耳邊迴盪着。
「我滿是疑問。妖精是什麼,魔法師是什麼,那間學校爲何存在?管理棟呢?這座島呢?我全摸不着頭緒。我們到底爲什麼待在這種地方?」秧雞離開窗邊,緩緩在書櫃之間走着。
如果有人問起想不想回到以前那裏,雲雀只能回答他不知道。他對前一個地方几乎沒有記憶。
□
「鈴木優人?」
「我想過這個問題。你們在學校扮家家酒時,我想了很多。我認爲解開這座島的謎團的關鍵,就藏在禁止事項裏。」
「我一開始也有些困惑……」雲雀靜靜地說。「但大家都是好人,也沒缺少什麼,我很滿意。雖然我想不起來,但之前的地方充滿讓我想哭的事。不過待在這裏,我就覺得沒有需要哭的事。」
☆
四個人小心翼翼地走出外頭一看,竟然發生不得了的變化。昨天雲雀在屋頂上發現的那種紙片,在圖書館的牆壁與屋頂及周圍地面上散落得到處都是,放眼望去,幾乎沒有立足之處。
「我在這邊混的時候,偶然發現了這個。說不定其他的書裏也寫了某些文字。」
「這怎麼看都不正常。」秧雞站在書櫃間回頭望來。「我們現在身處的這個地方,是正常的世界嗎?這間學校是現實嗎?」
小說的空白處寫着一段文字。那是用鉛筆寫下的小小文字。
「就是『北之虛』與『東之虛』。他們說不可以靠近,也不可以朝裏頭望的那個東西。」秧雞在桌子上坐下。「有天我突然想到,會不會這個叫做『虛』的洞,就是這座島的出口?」
確定安全的警鈴聲響起,是在過一小時左右後。
「快關上!」
「住手,秧雞。不準開。」
被海鷗這麼一說,秧雞這纔回過神來拉上窗簾。
「可以用尖端有鉤子的繩梯。」雲雀說。
「你說真正的名字?」
「人質……」雲雀皺起眉頭。
「當然是現實了。」
燕子將她偶然想到的辦法脫口而出。
唯有秧雞依然在桌子上盤腿坐着。
秧雞不理會海鷗的制止,用力扯開窗簾。海鷗與燕子別開雙眼,但云雀無法將視線從窗戶移開。
海鷗露出平常溫和的表情道。注意到雲雀兩人一臉凝重後,他的表情也陰沉起來。
「算了吧。你是認真的嗎?」
「雲雀,你不想回到原本的世界嗎?」
秧雞下了桌子,走到附近的窗邊。
「你看,什麼也沒有。」
「你仔細看着。外頭什麼都沒有。」
「下在這座島上的雨,全都會流往過濾設備。這是被海包圍的小島,雨水也須好好利用。」
「那我告訴你,沒辦法接近『虛』。我因爲班長的工作,偶爾會進去管理棟,裏頭走到一個程度就不能再繼續深入了。圍牆也無法跨越。我這麼說是爲你好,不管怎麼做都行不通。身爲班長,我要警告你別想些有的沒的。」
他選擇到圖書館實習,他覺得這工作最適合自己。只是當上圖書館員後,很少人跑來借書。最常拜訪圖書館的人,就是翹課的秧雞。
「你們應該不想過着對不知所以然的『影』與『虛』提心吊膽的生活吧?我只是要瞧瞧廬山真面目。」
「嗨,想跟你借個地方躲雨。」
雲雀直覺認爲這是絕不可以碰觸的問題。
「可是……我覺得靠許願筆記本拿到的東西,跟我之前在那裏用的東西一樣。像鉛筆與橡皮擦,球跟腳踏車也是。」
「這也行不通。」秧雞說。「魔法師不可能沒設想過有人游泳繞過去。他們很擅長看穿別人的心思。」
「這到底是……誰寫的?」
「我要硬闖。」秧雞滿懷自信地說。「我要在訓練那天溜出去。」
「訓練?」雲雀問。
「對了,你還沒經歷過。每個月一定會有一天訓練日。那天所有小孩都會穿過管理棟到圍牆另一邊集合。要說具體上做的事,就是拿着點燃的火把,沿着海岸站成一排,繞着島嶼走半圈。」
「就這樣?」
「沒錯。這叫燈塔訓練,訓練我們自己化身爲燈塔。據說源於驅逐『影』的儀式,但現在好像是模擬逃難到船上的訓練。不過是否會有救生艇開過來,還是個疑問。」
「沒錯,我們唯一能在圍牆另一端活動的日子,就只有訓練日。」海鷗面有難色地抱着手臂。「但在進出管理棟時一定會點名,也會數人頭,很難找人代點名。」
「這不礙事。繞着島走的那段時間回到隊伍裏就好了。」
「原來如此!」
「在訓練中溜走,馬上就會被發現了。」
「訓練都是在太陽下山時。我會看準天色變暗的時候熄滅火把溜走。這邊我想請你們幫個忙,麻煩你們排在我的前面跟後面。等到我脫離隊伍,你們就把空位補上,縮短間隔。這樣一來遠遠地看不出有人脫隊。我會趁暗去確認『虛』。」
「不行。我不能幫你。」海鷗馬上回應。
「我倒是可以幫忙。」
「燕子!」海鷗制止她。「不需要連妳都來蹚渾水。妳就算了吧。」
「有什麼關係。海鷗真是的,用不着這麼反對吧。」
「……我是擔心妳。」
「真該擔心的是秧雞。真的沒問題嗎?」
「我跑得很快。我有自信是這座島上第一名的飛毛腿。事情辦完了我會馬上歸隊……那麼,雲雀願意幫我嗎?」
「好的……雖然我也不知道能不能順利……」
「你們喔,下場我可不管。」海鷗神經質地將眼鏡往上推,別過頭。
「那麼就在下次訓練日行動。在此之前,先來進行訓練的訓練。」
訓練日終於來臨。雲雀一行人舉着火把站成一排。
真是這樣嗎?秧雞真的成功走到『虛』那邊了嗎?他真的跳進『虛』裏頭了嗎?
雲雀點頭。
海鷗伸出手與他相握。每次與他握手,雲雀都有種新鮮的感覺。雲雀點頭。
隊伍沿着曲折的海岸線前進。海岸線僅架設繩狀圍欄,要是滑一交,很可能會落海。地面離海面高度不小,這一摔可不是鬧着玩的。雲雀一想到秧雞接下來的冒險就感到緊張,腳都使不上力了。他費了一番功夫留心腳步。
秧雞在『虛』那裏見到了什麼?秧雞到底出什麼事?就算想去看看他的狀況,也無法任意進入管理棟。
「今天實習暫停。那麼,現在我們就去管理棟。有人不舒服嗎?想上廁所的人趁現在快去。」
「沒事的,我一定會回來。我跟秧雞不同,秧雞沒承諾會回來。可是我跟妳約好了。」
我們到底爲什麼會待在這種地方?
「應該不行。之前說過,我在管理棟行動的範圍很有限。」
燈塔訓練結朿,已經入夜了。但到點名時間秧雞還是沒回來。老師與魔法師亂成一團,把孩子們趕回宿舍。
「你看,這都是企圖揭開『虛』的祕密惹的禍。我還勸你們停手那麼多次。禁忌會是禁忌,不是沒理由的。」
「北之虛」的建築進入視線範圍。
直接穿過大廳,就到圍腦的另一端。魔法師們接二連三將火把點燃。他們在這個時候點名。雲雀、燕子與秧雞三人爲了順利排在一塊,在一旁聚集。海鷗是班長,光是要統整大夥就累翻了,沒餘力照顧到雲雀他們。
沒過多久,他就見到「東之虛」所在的方形混凝土建築了。這棟建築比他想像得還大。中央有個入口,雲雀卻沒立刻跳進去。
在宿舍的走廊上,海鷗叫住雲雀。
「不是的。就像燕子說的,海鷗應該留下來。你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所以就讓我去看看。方法就跟之前一樣,鎖定訓練的時候。我不太擅長跑步,但也因爲這樣,我要是情況不對就會折回,不會勉強自己。」
「可是你還有班長的工作,你跟秧雞那個蹺課大王不一樣。比起這種事,你還有許多必須處理的任務。」
「可能是吧。」
「我不能坐視不管了。再說……讓我耍個帥也沒關係吧。」
也是爲了解開這座島的謎。
4
雨依舊伴隨着劇烈的聲響降下。此時雲雀胸中感到一陣不安。
雲雀隔着玻璃門觀察魔法師的舉動。他們正在操作深處的門旁邊的小面板。上頭羅列着數字,看來只要按照某個順序按下,門就會開啓。雲雀把門的開法牢記在腦海中。
格外冰冷的空氣溢出洞穴,包圍着雲雀的身子。雲雀小心翼翼地接近洞穴。此時,背後傳來聲響。有人進了門另一端的小房間。難道是剛纔的魔法師回來了?要是他們進來,雲雀就無處可逃了。
「是『影』!」
「算了吧,去調查『虛』也沒什麼着落。我們還是乖乖等秧雞出院吧?」燕子苦苦哀求。
「秧雞是因爲看了『虛』,纔會住院的嗎……?」
就在隊伍準備開始前進之時。
孩子們指着海洋。在濛濛黑暗中的確能見到像是「影」的東西在搖曳着。只是它不像過去的「影」那樣伴隨着轟然巨響出現。
「秧雞同學在訓練中因身體不適脫離隊伍,直接進管理棟住院。他必須專心休養一段時間。雖然大家不能進管理棟探望,但我可以把信或禮物直接拿給他,大家方便的話,請給躺在牀上的秧雞同學打打氣吧。」
就跟海鷗說的一樣。不知道的東西太多了。雲雀剛來到這個地方時還沒產生的疑問,現在也開始逐漸浮上心頭。這些疑問就跟秧雞想到的一樣。這座島到底是怎麼回事?孩子們又是爲什麼要待在這個地方……
老師帶領大家陸續進入玻璃帷幕的管理棟。管理棟有完善的空調設備,所以裏頭很涼爽。孩子們在寬廣的大廳等待,沒過多久魔法師們就出現了。
雲雀這輩子從未跑得這麼快、這麼拚命。他趁着天色昏暗盡力奔跑,跑到喘不過氣。
「我去。」雲雀說。「我要跟隨秧雞的腳步,去找『虛』。」
「不知道。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雲雀聽了這番話,認爲其中必有詐。他覺得秧雞大概失敗了。但爲什麼無法馬上回到課堂上?雲雀想像在他身上發生的悲劇,不禁害怕起來。
海鷗與燕子說。但周圍的恐慌沒有改善,孩子們手忙腳亂地要尋找避難的建築。
入口的玻璃門自動開啓,冰冷的空氣立刻包圍雲雀。這裏也有完善的空調。裏頭是個小房間,面前有扇很堅固的門。
這話太突然,也太不像他會說的話,雲雀與燕子不禁面面相覷。他們沒想過海鷗會冒這個險。
雲雀這麼想以後走出建築,卻又改變心意,躲在建築的暗處。說不定魔法師們正趕過來尋找失蹤的自己。他們可能會開門確認裏頭有沒有人。
趁現在!
「我們有知的權利。秧雞追求的真相,就讓我代替他找出來。」
門靜靜地開啓。
「如果我平安回到隧道另一邊的世界,我會思考從另一邊把你們救出來的方法。我絕對不會拋下你們。」秧雞的聲音充滿決心。「那我走了。先讓我說聲告別吧。謝謝你這短短期間內的照顧。再見了。」
一旦下定決心,雲雀都快等不及下次訓練日到來了。
秧雞真的走了。雲雀滿心期盼秧雞能平安無事。
雲雀用力地點頭,拔腿就跑。
「接下來換我去見識『虛』。」
「雲雀,秧雞在沒人發現的狀況下脫離隊伍了。」這次換成燕子的話語小聲地從背後傳來。
雲雀沒有時間猶豫。秧雞的話閃過他的腦海:洞的另一頭就是我們原本所在的世界。那個女孩現在一定正在哭泣,雲雀卻沒聽到她的聲音從洞的另一頭傳來。
隔天,老師在教室談起秧雞的事。
「說得也是。」雲雀雖然也點了頭,卻懷疑信是否真能送到秧雞手邊。
這就是「虛」……
「不要回頭。你直接聽我說。我接下來要按照計劃找『虛』。」
「如果雲雀去,感覺的確會比秧雞還要謹慎。」海鷗說。「上吧,雲雀。這也是爲了秧雞。」
秧雞會不會就是進了「東之虛」才失敗的?這座島有兩個「虛」,要是其中一個是錯誤選項……
「狀況不對的話一定要趕快回來。」燕子說。雲雀點頭。
燈塔訓練終於要開始了。老師在前頭領隊,同學們排成一列。隊伍尾端跟着一位魔法師。雲雀一行人排在老師後面大概兩、三個人的位置。這個位置遠離隊伍尾端的魔法師,秧雞偷溜出去是再適合不過了。
「我不太想考慮這個可能性……」海鷗沉痛地說。「但老師也可能在撒謊。其實秧雞已經離開這裏了,但不引起我們的混亂,謊稱他住院了。或許老師打算等大家差不多要忘了他時,再說他轉學來解決掉這件事。」
雲雀開始奔跑,朝遠方的「北之虛」前進。途中他好幾次就要碰上魔法師,幸好他們全都往孩子的方向走,雲雀完全沒被發現。
可惜門是上鎖的,怎麼推怎麼拉都打不開。雲雀束手無策。「虛」都在門後了。
孩子的隊伍傳來近乎慘叫的聲音。那道聲音就像石子投入湖面一般,引起了周圍一片慘叫的漣漪。孩子們立刻陷入恐慌。
雲雀悄悄尾隨着魔法師。他的腦裏瞬間閃過一個念頭,或許秧雞也是用這種方式接近「虛」。如果秧雞最後還是失敗了,自己也難逃一劫……
「雲雀,你一定要回來。」
「可是……」
「秧雞人呢?他怎麼沒回來?」
放學後,雲雀、海鷗與燕子聚集在圖書館。圖書館平常沒有人,很適合密談。
轉眼間半個月過去了。但秧雞始終在住院,沒回到教室。同學中開始有人忘了秧雞。警鈴沒響,也沒下起驟雨的和平日子持續着,就跟燕子他們以前說的一樣,讓人希望時間就此停止在這一刻。這便是這座島嶼的恐怖之處。這裏的生活太逍遙,會一點一滴鬆動你的決心。在這裏用不着爲生活所需以外的事物感到期盼、奢望或是苦惱。哪怕是對這座島的疑心只減弱那麼一丁點,雲雀大概也會放棄前往『虛』的冒險吧。
「海鷗,你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海鷗可以進管理棟對吧?可以找秧雞嗎?」
「秧雞一定是在途中被魔法師抓住了。」海鷗說。
雲雀再次點頭。
雲雀將腳踏上「虛」的邊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跳進去。
即使如此他還是隻能前進。
太陽西下,燈塔訓練的隊伍就位。訓練即將開始。
「寫信問候他看看?」燕子說。
「要是我沒回來……你就當作是一切順利吧。」
「要是順利抵達『虛』那裏,我打算跳進去。」
他們將粗粗的鐵棒發給大家,看來這就是火把。雲雀還以爲火把是用稻草或木材做的,感到有點喫驚。
秧雞的發言讓雲雀不由得嚇了一跳。
他終於踏進禁忌的「虛」裏。
海鷗突然說。
「這麼說來狹雞果然順利穿過『虛』,回到原本的世界了?」
「其實,」雲雀說。「秧雞在離開隊伍前說過:『要是我沒回來就當作是一切順利。』秧雞認爲跳進『虛』裏頭就可以回到原本的地方。如果一切真的都如他的計劃,他應該已經離開了。可是……秧雞還在這裏。」
雲雀迅速進入建築裏,按照魔法師的方式操作面板。
燈塔訓練日轉眼間就到了。這是雲雀第一次受訓。這天到了放學後,班導師請大家集合後說。
他立刻折返,再次躲進建築的暗處等待魔法師離去。大概過了十分鐘,魔法師像過來這裏時一樣慌慌張張地又跑去了別的地方。
「看來搞烏龍了,但這是個好機會。」海鷗跟雲雀講起悄悄話。「趁着這團混亂,現在趕快跑吧。看這個狀況,之後追究起來不怕沒借口。快去吧,雲雀。」
日落後周遭完全一片黑暗。雲雀躲在混凝土建築的暗處,確定四下無人後,才繞到入口。
沒錯,這也是爲了秧雞。
同學都一起前往管理棟。看來在班上同學心中,這個訓練似乎類似遠足,平常文靜的孩子也在嬉鬧。
「雲雀。」秧雞從背後呼喚他。
太陽慢慢下山。鮮明夕陽漸漸轉成紫色,周圍籠罩着一層霧靄般的陰暗光線。
「我不知道……但應該很順利吧。」
這下只能放棄了……今天行不通的話,下次有機會再說。
秧雞的聲音消失了。不久,連他的氣息也消失了。
躲在黑暗中等着,果不其然就有兩名魔法師跑過來,慌慌張張進了建築。
接着連魔法師的警鈴也響起了。
燕子都快落下淚。她非常擔心秧雞。
「什麼嘛,你們兩個想丟下我嗎?」
門的深處是個圓形的房間。中央有個像水井一樣,外頭砌着一圈水泥的洞。那是個又寬闊又黑暗的洞。
「那是……船?」
☆
一時之間遺忘了重力的身體,在下個瞬間就撞上底部了。待在半空少得可憐。原以爲深不見底的洞,出乎意料地淺。
雲雀緩緩起身。
洞的底部架着粗繩編的網子。透過網洞能清楚地見到底下的東西。底下有又大又粗糙的某種黑色塊狀物。看起來像是人手臂環繞一圈那麼大的石頭,也像是凸出地表的山頂一角。
此外就沒有別的東西了。周圍就是水泥砌的普通牆壁。無論是恐怖的「影」,與雲雀原本所在世界相連的隧道,或是在那世界的愛哭鬼女孩,還是秧雞,全都不見蹤影。雲雀一陣虛脫,一段時間都無法動彈。
什麼都沒有。
難道這就是真相?
側邊的牆上有個低調的金屬掛牌,上頭刻着一行數字。一眼瞥過去無法理解意思。
雲雀聽到頭上有說話聲。魔法師似乎將室內檢查完了。過了一段時間,他明白魔法師已經離去。
重新往四周看,他發現一道鐵製的梯子。雲雀攀上梯子,從「虛」的手中生還了。
5
雲雀在隔天早上被導師發現蹲在管理棟旁邊,跟着老師一起回到宿舍。老師大概以爲雲雀在那場騷動中走散了。她一臉同情地看着他滿是擦傷的手肘與膝蓋,勸告雲雀到宿舍的醫務室治療。
雲雀非常疲倦。外衣又髒又破,表情也很憔悴。抵達宿舍的醫務室後,雲雀被命令坐在圓椅上。接着老師將他的傷口塗上消毒藥並敷上紗布。
「傷得這麼重,真是不得了。」老師柔聲說道。「你還好嗎?」
「我沒問題。」
他點點頭,老師回了個溫柔的笑容。
雲雀別開了眼。這笑容是真心誠意的嗎?
「老師……」雲雀再也忍不住,落了一滴淚。「我們爲什麼會待在這裏?」
「雲雀同學,你怎麼了?」老師一臉驚訝地看着他。「你做惡夢了嗎?」
這一切都像場惡夢。
雲雀握緊放在大腿上的拳頭。
「雲雀同學,你知道妖精嗎?」
「對,就是這樣。」
「好……」雲雀咬緊牙關,不讓眼淚滴下來。「海鷗跟燕子都在擔心你。我也害他們操心了。站得起來嗎?等下就回去找他們吧。我跟他們約好了,說好一定會回到他們身邊。」
「咦?」雲雀跳了起來,衝向屏風後頭。秧雞還在這裏。雲雀爲出乎意料的好消息感到高興。
離開醫務室的時候,他與老師對上了眼。
「你平安無事啊。」
「啊,你起來了。」
「秧雞。」雲雀瞪大了眼。「你不記得了?」
「我什麼都不記得。但我認識你,知道這裏是宿舍的醫務室。就是記憶七零八落的。」
秧雞還真的躺在病牀上。被風吹開的白色窗簾輕撫他的臉。天花板上有個巨大的風扇正喀搭喀搭地旋轉着。他緊握着的牀單散發着消毒水味。雲雀悄悄望向他的臉。秧雞的頭髮好像長了一些,氣色還不壞。
「什麼?」
「那是什麼?某種暗號嗎?抱歉,我不記得。」
「……雲雀。是雲雀嗎?」
「來,走吧。」
怎麼可能……這不是真的……
「對了,昨晚秧雞同學出院了。他就在屏風後頭的病牀上躺着。」
「秧雞……」
老師用澄澈的眼神凝視着雲雀。那雙眼實在很清澈,一點都感覺不出虛假。
雲雀慌忙接近秧雞,硬是將他藏在牀單底下的手臂拉出來。
雲雀握住秧雞的手,拉起他的身子。秧雞已經可以自己站起來了。
雲雀老是覺得上頭羅列的數字,就像是那一天女孩淚珠的形狀。
「你記得鈴木優人嗎?」
「是啊……」秧雞似乎覺得很刺眼,眯起眼睛道。「我說雲雀。我怎麼會跑來住院?你知道些什麼嗎?」
「我知道。」
「意思是……我們已經是妖精了?」
「妖精必須有許多人相信他的存在才能存活。每當有人說『妖精纔不存在』,妖精們就會逐漸死去。包含你們在內,這個場所就是這種地方。是個非常脆弱、虛幻的地方。必須有人相信這個場所,繼續守護着它。你懂嗎?你們是守護者,同時也是被守護者。」
「好的。」
20°259;31"136°049;11"
「別哭了。」老師擦掉雲雀滴落臉頰的眼淚。
「用不着露出這種擔心的表情。我身體已經沒大礙了。明天又可以繼續想那計劃的下一步……怪了?那計劃是什麼?算了,總之要再次請你多多指教啦。」
「喂,你怎麼突然亂來?」
秧雞忽然醒了過來。
「鈴木優人呢?」
此時他忽然想起在「虛」底部見到的金屬掛牌。
◆
秧雞的手上有個嶄新的注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