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偷走星座的理由
《我們偷走星座的理由》 · 北山猛邦 · 1.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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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知道星座一共幾個嗎?
答案是八十八個。
不管查閱哪一本書,都說星座只有八十八個。
對了,那妳知道在星空中,也存在着像地球國境般的分界線嗎?
那些線區隔出的空間,必定包含一個星座。這是一九三〇年國際天文學聯合會制定的。當時總共制定八十九個分區。
八十九個分區,卻只有八十八個星座。這樣不是少了一個星座嗎?
這難怪。
畢竟我偷了一個。
1
聽見有人在呼喚自己,我回頭一看發現懷念的身影。那人是夕哥。我雖然一眼就認出他,他卻似乎花一番功夫比對我與遙遠記憶中的身影,等到望向我胸口上的名牌才終於確定地開口。
「妳是小姬吧?」
我點點頭,他的表情馬上開朗起來。那張帶着少年氣息的笑容,令我想起許久前的夏日回憶。
「妳在這裏工作啊?我都不知道。」
我們身處醫院的候診間。這是這座村子唯一且最大的綜合醫院。我六年前開始在這裏擔任護理師。
夕哥一手握着手機坐在候診間的長椅上。我記得他年過三十,短袖襯衫下透出的皮膚依然稚嫩,膚色略黑,身形壯碩。他看起來很健康,不像會出現在醫院候診間。
突如其來的重逢令我遲疑。上次碰面是在他趕回村子參加成人式時,因此至少是十年前了。那時候我們正好錯過彼此,沒機會交談;我們睽違十幾年沒像這樣交談過了。
「呃……」我思索着久別重逢的話語,卻找不到適合的說詞。「你哪裏不舒服?」我乾脆用職務性的詢問來擦場面。
「我不是病人,是我媽媽。」他緩緩搖頭。「聽說她身體不太好,我纔回村子探視,順便帶她看醫生。我壓根沒想到小姬在這裏。」
「我也是。」我吐了口氣,平息呼吸。「我也沒想到在這裏遇見夕哥。」
對話告終,我倆凝視起彼此的臉。過程約一秒,但或許僅是一瞬。我盯着眼前的他,確認不是幻影。夕哥大概出於懷念,才直直看着我。
「謝謝你總是帶姬子來。」母親向他致謝,夕哥搖搖頭,像在說這沒什麼。這是常見光景。隨後他快步離開病房。我每天都會目送夕哥離去的身影到最後一刻。
「如果要觀星,夜還不夠深。」夕哥透過窗戶仰望天空。
夕哥花了一些時間才點點頭。
夕哥一臉困惑地歪頭。他察覺到我不是單純想敘舊。
但我與姐姐不同,已經長大成人,知道這世界上沒有魔法。取而代之,我對夕哥如何偷走星座這點產生疑問。
「是啊。」
輕柔的晚風悄悄晃動柵欄,發出聲響。我與夕哥一同抬起頭,望向聲音作響的方向。夕哥發出自嘲的笑聲,輕輕地點頭。「對,是我偷走的。」
「差不多到七點……」
「你有回到故鄉的感覺了嗎?」
「頂樓?」
「姐姐過世前說過很奇怪的話。」
這個星座屬於「托勒密四十八星座」之一,兩千年前便廣爲人知。在四十八星座中,也包含占星所使用的黃道十二宮那十二個星座。
「那剛好。我今天晚上想看星星,妳要不要也一起來?」
以前我與姐姐和夕哥三人,常常跑上這裏的頂樓一起玩耍。醫院改建前,通往頂樓的門上只有門閂,大家都能自由進出。
「不過我很驚訝這棟建築跟以前不同,變得美輪美矣。改裝過了?以前這棟建築更像是一間陰森的療費院。」
「所以妳要跟我說什麼?」
前往醫院的路途是我可以與夕哥談天說地的寶貴時光。我曾經因爲故意放慢腳步,太晚趕到醫院,害父母擔心不已。我當時還希望這段時間可以儘量延長。
我回想起二十年前的星空。
「你想起來了?」
我們來到寬廣的頂樓。掛在曬衣竿上的白色毛巾被晚風吹得左右搖曳。那是一股足以拂去白天熱氣的涼風。
「還是妳在這裏住久了,覺得星空沒什麼稀奇?」
「太好了。我也有話想跟夕哥說。」
他恍然大悟地點頭,瞥一眼手機熒幕,似乎在確認時間。
那年夏天的事說不定根本尚未結束。謎團始終未解,連同我的罪一起收進珠寶盒,不能被任何人看見。一旦謎圍解開,我將失去重要的事物。而漫長的夏天,終將劃下句點。
我們離開候診間來到玄關,天色開始轉暗。白色熒光燈照亮了玄關。鞋櫃一旁擺着人造的小小竹枝,陳列着七夕的裝飾。距離七夕還約一個星期。竹枝上吊着幾張短籤,上頭有以稚氣的字跡寫下的願望。
做完習題,夕哥準備打道回府。
「不會,我無所謂。妳好像很忙。」
「你方便等我下班嗎?」
我難爲情地別開視線。
還有,記得那年夏天的事。
他原本望向空中的視線,落到了地上的我身上,他微微一笑。我與夕哥並肩坐在板凳上。我們正前方見得到處女座,那個方向是南方。
「我也一樣。但久違回到故鄉,我又感受到星空的美好。到山裏看應該會更漂亮。在不太熟悉星空的人看來,那景色棒透了。」
「偷走項鍊座的人,就是夕哥吧?」
柵欄另一端在夕陽西下後轉爲夜色,深藍色的天際逐漸蔓延。
「那是什麼時候?應該是小學時代吧?」
我才說完,夕哥好像很疑惑似地轉向我。黑暗中,我很難看清他的表情。
「聊聊以前。」
夕哥不知道是否還記得,在銀河底下哭泣的我?那時我八歲,夕哥十歲。那一晚,夏季大三角與大角星清激的光芒照耀着夜空。他是否記得那些亮澄澄的星座,無數光輝歷經數萬年的時間抵達地球,彷彿連粒子降落的聲響也能入耳?
夕哥雖然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但依然立刻湊近姐姐的病牀。我在母親旁邊的椅子坐下,望着兩人埋頭解算術問題。姐姐發現我一副無聊,就把我找來身邊。我拿出自己的習題講義,在姐姐的桌子上一起冩作業。
「星星?」
空中已有羣星閃閃發光。頭頂正上方附近是格外閃耀的牧夫座大角星,白色光輝彷彿要滲出夜空似地綻放。它是地球夜空中第三亮的星星。而東邊的山頭能見到天琴座的織女星。接下來整個晚上,織女都會停留在銀河畔。
「夕同學在班上成績是第一名。」姐姐的態度就像在爲自己驕傲。「跑得也快,很會踢足球。」
「沒問題。」
我們搭電梯到五樓,在五樓走樓梯爬上屋頂。平常通往頂樓的門會上鎖,讓住院病患無法隨意通行,我借了鑰匙。
我裝作工作繁忙的口吻道。但他擱住正要離去的我。
姐姐的病牀位於四人病房窗邊,牆壁上裝飾着同學們贈送的千羽鶴及寫着祝福話語的紙板。牀邊設置的書架裏整整齊齊擺着姐姐住院期間讀過的書。冊數透露出姐姐漫長的住院生活。
或許因爲穿插在梅雨間的炎熱日子接連不斷,許多身體不適的老年人來到醫院。我埋頭處理,不知不覺就過七點。我將業務硬塞給同事後奔向更衣室換上便服。望向鏡子,我到這時才嫌棄起自己的外表。手邊沒有化妝品,實在無能爲力。要是知道夕哥會出現,我就可以花點力氣打理自己。
「那我先送我媽回家再過來。」
「明天就回去了。」夕哥說完後歪起頭。「怪了,妳怎麼知道我住東京?」
那天,我也牽着夕哥的手前往醫院。道路前方山脈另一頭,是彷彿可以一眼望穿天邊的晴空,令人感受到夏日的腳步。
我們到病房時,姐姐正好在寫數學講義的習題。一旁的母親正在玩她喜愛的編織。
抵達醫院,護理師一言不發就讓我們進姐姐病房。我們已經是醫院員工的熟面孔了。
「也好。」他看手機確認時間後,望向停車場的方向。「時間還早。」
「你還記得我姐姐嗎?」
「不好意思,你久等了。」
「我聽我媽說的。」
這是二十年來一直困擾着我的謎團。
「你到底如何讓星座從夜空消失的?」
「星星消失?」
春季到夏季,在南方天空的高處可以見到項鍊座。它由七顆排列成U字形的星星構成,規模相對來說較小。其中最明亮的星星是貫索四,它是顆二等星。由於其他星星不算明亮,我們一般都靠貫索四來辨認項鍊座。
「啊,夕同學。」姐姐注意到我們而抬起頭。「你來得正好。我作業有些不懂的地方,可以教我嗎?」
這片星空澄澈清朗,彷彿能夠直直望穿一千光年之外。我們頭頂上存在着數億個星座。據說住在地球上的人類,肉眼頂多僅能見到三千個星座。今晚在我們頭上展開的星空,是否能見到其中一半呢?這個人口外移的村子能看到的星星已不如二十年前那麼多。有人說這是蓋發電廠所致,實際的原因我也不清楚。
通往病房的走廊是木頭地板,走起來像鬼屋一樣嘎吱作響。我老覺得地板上隨處可見的小洞,就像恐怖的無底洞,因此走路時總會避開,但夕哥並不特別在意。
這件事發生在一九九〇年六月底。當時姐姐持續住院,我每天一到放學就會到醫院探訪她。母親總陪在姐姐身邊,父親則因爲工作不在家;大人大概認爲與其讓我自己看家,還不如讓我來醫院的好。因此一上完課,我就直接趕往醫院。
「我們可以在那裏待到夜深O」
從屋頂眺望的景色中幾乎沒有人工照明。蓊鬱綠意籠罩着近處山峯,隨着夜晚到來更加濃郁,緩緩地融入黑暗。羣山的梭線形成恍若皮影戲的剪影,圍繞着小小的村落。夜晚的氣息,悄悄從我們見不到的羣山後方滿溢而出。
「消失的是哪個星座?」
「我要當醫生。」
「幸好他住我們隔壁。」
「你什麼時候回東京?」
「嗯──不知道。」我不做多想就給出答案。我不曾煩惱過比明天更久遠的事。「夕哥呢?」
「是啊,想起好多事……的確有這回事。」
「有一個星座從夜空中消失了。」
「項鍊座。」等我說出星座的名稱,夕哥終於回想起來似地發出短促驚呼,在那之後,他彷彿沉浸在復甦的記憶裏,沉默好久。
2
「妳長大後想做什麼?」夕哥看着我問。
夕哥從小就很瞭解星星。我所有與星座相關的知識都是跟他現學現賣。無論是星座的名稱或是與星座相關的傳說,都是他教導我的。說起來他的父親也是一名爲了研究星座,甚至還搬到這裏的業餘學者。夕哥的知識應該受到不少父親的影響。
「奇怪的話?」
往醫院的路上,我總跟夕哥同行。他住在隔壁,比我大兩歲,也是姐姐的同學。我雖然管他叫哥哥,實際上卻沒有血緣關係,但對我來說他就像親生哥哥一樣可靠。他認爲放任我一個人去醫院太過危險,自告奮勇接下帶我去醫院的任務。
「我姐姐死掉那年呢?」
「醫生?」雖然沒問過理由,但現在的我多少了解。夕哥想成爲能醫治姐姐的醫生。但當時的我只覺得夕哥一定會成爲了不起的人。
姐姐春天時在東京動腎臟移植手術,過一個月終於回到村裏的醫院。手術成功了,姐姐的病情開始穩定許多,只是距離出院預計還要再一段時間。
我有個難忘的回憶,與隨着夏日造訪而現身夜空的項鍊座有關。
「沒這回事。」我連忙搖頭。「上次仰望夜空,說不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記得。」
「妳想跟我說什麼?」
「她說『七夕那晚星星消失了。』」
我走向候診間。長椅上等待看診的病患僅剩零星幾人。夕哥坐在角落讀著文庫本。
我跟他告別,回到工作崗位。
「在候診間等我吧。」
「妳今天上班到幾點?」
至少姐姐相信夕哥運用魔法般的神奇力量讓星星消失。我有一段時間也這麼相信。
「這片星空真讓人懷念。」夕哥把手靠上柵欄,仰望天空。「東京連一顆星星都看不見。頂多偶爾見到金星或火星。」
「誰叫這個村子還是沒幾家醫院。」
「這樣啊,也對,我們本來就是鄰居。」
「離現在整整二十年前。」姐姐經過漫長的住院生活後過世了。
「夕哥,要不要到頂樓?」
「那麼……我先失陪了。」
我這麼瞭解星星,自然是受到夕哥的影響。
「真的啊,好厲害。」
「多虧他,習題一下就寫完了。」
每當提起夕哥,姐姐那身被囚禁在病房裏,忘記陽光爲何物的蒼白肌膚,彷彿都會稍微回覆一些溫暖。姐姐鐵定每天都期盼着夕哥的到來。說不定夕哥也是拿帶我到醫院當藉口來見姐姐。
全世界都以姐姐爲中心運轉。無論是日常生活,還是周遭的人們。
所以我從前不太喜歡醫院。我覺得自己在醫院就像空氣。姐姐的身子本來就差,周遭總會爲她痛心或鼓勵她。等到病情加重,她的存在逐漸變得不可動搖。我們得避免會對姐姐造成負擔的事物,保護姐姐遠離一切障礙。比方說要是我想到遊樂園,父母也不會答應,說是麻裏去不成會很寂寞,要我忍耐。有姐姐擋在前頭,我的願望就無法達成。當初我相當抗拒,使性子堅持己見,等到我明白姐姐的病情非同小可,終於明白當個空氣般的透明人是最好的方法。
加上如果姐姐出院了,姐姐、我及夕哥像之前那樣玩耍的時光又會再度來臨。因爲相信這一點,我希望姐姐痊癒。直到現在,我也不覺得這份心情有任何虛假。
姐姐喫藥的時間到了,我移動到窗邊的椅子上。醫師、姐姐與母親三人正在長談。我感到無聊,突然想到剛離開不久的夕哥或許還在醫院。於是我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就溜出病房,走向候診間。但候診間只有老態龍鍾的長者們坐在長椅上收看老舊的電視,沒見到夕哥的身影。
我直接踏出醫院尋找他。我穿梭在停車場停放的車輛間四處尋找,不知不覺就離開了醫院這個地盤,走在小白菜田的田埂間。等到我打算折返回到醫院,眼前卻出現不熟悉的路。我在陌生的路上徘徊,太陽隨即下山,黑暗在眼前展開。轉眼間夜色降臨。
連日的雨洗淨了空氣,星空比平時明亮很多。我的周遭沒有街燈,也沒有民家的燈火。夜路毫不寧靜,隨處都有蟲子或青蛙鳴叫。
我走到腿痠,抱住雙腿在草叢間等待某個路人經過。這裏是哪裏?晚上在路邊蹲着蹲着,我害怕到以爲自己說不定舎就這樣死去。
此時,他出現了。
頭上突然傳來話聲,我抬起臉。是夕哥。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他那擔心的表情,以及透過他肩頭見到的大片星空。
「來,回家吧。」我握住他伸出的手,站起身子。
「妳本來想上哪去?」我無法回答。想去的地方,現在就在身邊。我不發一語地哭出來,夕哥溫柔地拍拍我。「記得我告訴過妳的星座嗎?」他指着天空。「那個項鍊形狀的星星。」
我眺望淚水儒溼的星空。
「那顆星星就是公主的項鍊。」
「公主?」
「以前這一帶在打仗的時候,有個公主告訴敵人,自己的家人躲在山洞裏,因此被視爲叛徒而遭斬殺。有人爲她傷心,將她隨身佩帶的項鍊拋到空中,項鍊竟然變成星星,閃耀至今。」
經他這麼一說,這七顆星星看起來的確像項鍊一樣。那就是公主的項鍊嗎?說起公主,我名字中的姬字就是「公主」的意思。我很自然地將夕哥說的「公主的項鍊」與自己重疊,產生了親近感。
夕哥本人是否記得,他在回醫院的路上教了我許多其他星座的名稱?他設法讓我看向星空,讓我走夜路而不害怕。當我沉醉在兩人雙手相牽的溫度,以及星座的形狀時,我們已經抵達醫院了。
說到底我就是這個喜鵲。如果牛郎是夕哥,織女當然就是我姐。姬這個字是爲姐姐存在的,不適合我。七夕不是喜鵲的節日,就算我在短簽上寫下願望,大概也沒意義。我凝視着收到的粉紅色短籤。其實我原本就沒有願望。
姐姐病況還沒那麼嚴重時,我、姐姐與夕哥三人曾在外頭一起玩耍。我們總是玩在一起。夕哥當然也有男性朋友,只是他說大家都住得遠,很難跟他們一起玩。我們姐妹只是剛好住得近。
3
我在心中詛咒姐姐。我以爲不說出口,這行爲就能被饒恕。然而說不定我詛咒的話語,還真的傳入神明的耳裏。
夜空中閃耀的星星如今近在眼前。我想要得不得了。儘管參不透其中奧妙,夕哥還是摘下星星。他可是夕哥,說不定還能用魔法。畢竟他都在黑夜中找到迷路的我了。
「那我要寫:希望姐姐的病好起來……」
「沒錯。」夕哥從包包拿出一個細長的盒子。一打開蓋子,裏面裝着七顆透明寶石串成的項鍊。寶石鑲着金環,銀色的鏈子從此處穿過。最大的寶石應該就是貫索四。
「難得的七夕,太可惜了。」姐姐一臉遺憾。
姐姐的身體起了排斥反應,陷入暫時性昏睡。即使沒多久就恢復意識,但才一個晚上,姐姐就消瘦不少。她渾身散發出濃濃的死亡氣息,帶着呼吸器躺在平常那張病牀。我們那天晚上一家在醫院待到很晚,根本沒閒情逸致觀星。再說我記得六日那晚本來就是陰天。
「我想送她星星項鍊。」我不曾料到這句話從他嘴裏說出,也搞不清楚爲何要送姐姐這項禮物。那明明是姬子的項鍊。
我想過要是我像姐姐一樣有病在身,可能就會得到大家的呵護。我也曾經對住院一詞懷有憧憬。揹負着不幸的姐姐在我眼中無比耀眼。這聽起來很蠢,但對我幼小的心靈而言卻很重要。
「來,在這裏一起寫。」
「不。」我輕輕搖頭。「我又不知道要寫什麼。」
夕哥一從病房離開,姐姐馬上失去活力,光在一旁看了都感到不忍。對姐姐來說最有效的藥,就是夕哥的陪伴。姐姐最重要的人一定不是雙親或我,而是夕哥。這到底從何時開始,我不知道。或許一開始就是這麼一回事了。回想起來,姐姐似乎總盯着夕哥。而夕哥即使踢足球時,也總留意着姐姐的視線。玩撲克牌的時候,他總讓姐姐贏。
如果沒有夕哥,要我去醫院,我應該不甘願到極點。就是因爲他在,我才忍下來。然而映在夕哥眼中的不是我,是姐姐。人活着也無法獲得任何滿足──這是八歲的我領悟到的稚氣哲學。沒錯,只要姐姐還活着……
他邊微笑邊搖頭。「答案是八十八個。」
那天夕哥沒進病房,馬上就回家了。父親很晚到,我在病房熄燈前只好度過一段無聊的時光。
這時下班的父親來到病房,我該回家了。走出病房那刻,我將揉成一團的短籤丟進垃圾桶。
我握着鉛筆,茫然地寫下姓氏。接着寫下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還有一顆叫做天津四的明亮星星也在七夕傳說中登場。它就是在銀河搭橋的喜鵲。這三顆包含天津四在內的星星被稱爲夏季大三角。
隔天當我與夕哥到病房時,姐姐正在用摺紙製作七夕裝飾。我與夕哥跟着幫忙。聽說頂樓已經擺上七夕竹枝了。等到裝飾完成,姐姐與夕哥兩人一起上頂樓佈置。我在病房的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沒跟他們同行。
不用說,父母當然非常生氣。稍有閃失,我可能會在秩父的山中遇難。
「不告訴妳。」
曾幾何時,我嫉妒起姐姐。
七日那晚,姐姐硬是要母親把病牀推到窗邊。據說姐姐想看星星。母親實現她的願望,姐姐說:「項鍊座真的消失了……」
「我知道。昨晚夕同學跟我說了。」回想起來,昨天夕哥在病房待到很晚。他想給姐姐看星空,還推着輪椅帶她上頂樓。夕哥就是在那個時候給她看項鍊座吧。
我不討厭姐姐。姐姐很溫柔。我做惡夢時,姐姐都會陪着我睡,也會幫我擦乾梳好洗澡弄溼的頭髮。當我羨慕起姐姐平整的秀髮,姐姐也會憐惜地撫摸我的頭髮。
我仰望天空,還不到看得見星星的時間。
「好厲害!你怎麼弄到手的?」
「可不行。」姐姐一臉困擾地說。「妳必須寫自己的願望纔行。」
☆
「不知道……」
「那個項鍊在哪裏?」
孩子們初次得知關於星座的傳說,應該絕大多數都是七夕故事。我早就知道一年才能見一次面的星星。天琴座的織女一就是織女,天鷹座的河鼓二就是牛郎。星星中間隔着銀河。這段期間銀河清晰易辨,很多人都會想起它們。小時候我以爲七月七日真的就是這兩顆星星最靠近的日子,但實際上星星不會移動。織女與牛郎隔十光年之遠,就算光速移動,一年也無法見上一次面。
這麼一想,我猛然覺得姐姐很可恨。爲什麼總是姐姐?要是沒有姐姐,那該多好。我就不會一個人孤零零,夕哥也不會被搶走了。
傍晚時刻,他一個人踏上歸途。
「寫什麼都可以。」
「爲姐姐做的事?」
聽說我溜出醫院那晚,最擔心的也是姐姐。說起來最先發現我失蹤的也是她。
那天夕哥來到醫院,他應該一開始就打算在七夕之夜送出項鍊。姐姐過數日就性命垂危,他想必始料未及。聽說他在探訪遭拒後就無可奈何地離開醫院。如果當時母親在場,說不定會破例讓他進病房。要是項鍊能交到姐姐手上,說不定會發生奇蹟,拯救姐姐的性命。
七月六日那晚,姐姐的病況急轉直下。
「姐姐寫了什麼?」我偷瞄一眼姐姐的短籤,上頭寫着困難的漢字。
「是那個星座吧?」姐姐指向南方的天空,在筆記本的角落畫下排成U字形的七顆星星。的確是項鍊座的形狀。
就算知道織女與牛郎,記得喜鵲的人又有幾個?搞不好還有人完全不知道牠的存在。天津四是極爲明亮的恆星,但離地球太遠,肉眼看來沒織女一明亮。
夕哥要把這個送給姐姐喔──我差點脫口而出,趕緊閉嘴。老實說我非常想毀掉這個禮物。總是隻有姐姐拿到好處,我爲何什麼也沒有?我將抱哮的慾望隨着話語一起呑進肚裏。
☆
對我來說,把項鍊送給姐姐,實在很沒道理。與夕哥共度較多時光的人是我纔對。姐姐不總在一旁看着而已嗎?她什麼都沒做,就有獲得項鍊的權利,佔盡甜頭。
「我想想……」我數了數至今爲止夕哥跟我說過的星座。「十五個左右?」
「有沒有我能爲麻裏做的事?」比起人在身邊的我,夕哥總念着姐姐。
我點點頭,但我不服氣。
「這麼多?」仔細想想,與星星的數量相比似乎還有點少。如果說星星有成千上萬顆,星座應該也可以再多一點。
「夜空放晴就可以。」
住院期間,姐姐總掛念着我。我覺得她擔心我甚至超過擔心自己。她老問我有沒有做惡夢,頭髮有沒有乖乖弄乾。
此後過幾日,時間到七月六日。前往醫院的路上,夕哥突然問我。
「沒錯。我不是醫生,無法治療麻裏的病。我也沒有錢,無法買貴重的東西給她。我一直在思考,我可以爲痛苦的麻裏做些什麼?」
最重要的是,我恨透姐姐身上圍繞的死亡氣味。
現在的我覺得醫院是個可憎的場所。老舊的病房昏暗陰森,又有獨特的惱人氣味。那是滲入破舊建築裏的消毒水味嗎?這氣味,與當時我開始明白的死亡概念合爲一體,刻進記憶。至今每當我想起死亡,鼻尖就能嗅到那個氣味。
「『我想成爲護理師。』」
「你偷了星星?」
母親似乎認爲姐姐看到幻覺。但我不認爲姐姐看到幻影。因爲項鍊座已經在夕哥手裏,理所當然從星空中消失。
然而姐姐的存在的確越來越令我厭煩。我不止一、兩次爲了姐姐被迫忍讓。只要姐姐在,衆人的視線總會落到她身上。因爲姐姐在,我必須去根本不想去的醫院。
夕哥不肯告訴我他打算怎麼取得項鍊。他叮嚀我這件事要對姐姐保密,應該是想給她一個驚喜。
「不管查閱哪一本書,都說星座只有八十八個。對了,那妳知道在星空中,也存在着像地球國境般的分界線嗎?那些線區隔出的空間,必定包含一個星座。這是一九三〇年國際天文學聯合會制定的。當時總共制定八十九個分區。」
姐姐過世前的夏天,在病房讀書成了我們唯一共享的時光。夕哥教姐姐功課,幫她趕上教學進度。我在旁邊寫自己的作業。
回到醫院後的記憶並不清晰。這件事印象中發生在半夜,但聽說實際上是八點到九點左右。據說即使回到醫院,我還是有段時間不肯放開夕哥的手。
「完全沒有。」
☆
「姐姐,妳知道項鍊座嗎?」
夕哥偷了項鍊座,不就是夜空中再也看不到項鍊座了嗎?星空屬於全世界的人,把星星偷走真的不要緊嗎?
等到醫院的燈逐漸關上,姐姐的病房也能清楚地看見星空。項鍊座在南邊的天空閃耀着,我忍不住試探起姐姐。
「我也想過。」我學夕哥露出苦惱的表情。「但我什麼都做不到。」
夕哥突然講到複雜的部分,我裝出理解的表情邊點頭邊聽。
「這種事情真能辦得到?」
姐姐的狀況並不樂觀,我請假守在身邊。七日,她被轉至個人病房,除了家人以外都謝絕探訪。前幾天我們才湊在一起寫功課,如今這段回憶卻彷彿在很久以前。姐姐躺在病牀,就像只極爲衰弱的動物一樣萎頓。我望着這樣的姐姐,莫名感到害怕。
「是什麼?」
夕哥把項鍊收進書包,再次踏上往醫院的路。「我想在明天七夕交給她。之前要對麻裏保密。」
然而姐姐的病況漸漸不樂觀,三個人一起玩耍的機會隨之減少。我們能碰頭的機會,只剩在醫院探望姐姐的時候。我依然很有活力,還想玩丟接球或足球,夕哥卻遲遲沒邀請我。
隔天八日的白天,我聽姐姐提起項鍊座消失一事。
「姬子要寫什麼?」姐姐看着手持短籤僵住的我,開口詢問。
「但我終於想到自己辦得到的事了。」
「那寫寫看想要的東西吧?」被她這麼說,我試着思考自己想要的東西。我不可能別無所求,但論真能得到的,我真的想不到。
夕哥打算將「公主的項鍊」送給姐姐。但這真的辦得到嗎?人無法伸手摘星,我也知道這點小事。我與星星相關的知識還遠比同年級的孩子豐富。正因如此,我很清楚他找不到星星的項鍊。
「不。」我放下鉛筆,把短籤揉成一團。「我還是算了。」
「姬子,短簽寫好了嗎?」姐姐探出頭來,想看我的短籤。
據說姐姐因住院生活而對護理師這個職業感到嚮往。她說若自己的病好了,希望換她來幫助其他生病的人。姐姐與我不同,很認真地在思考未來。姐姐才寫完願望,剛好就到喫藥時間,便與母親一起着手準備。我與被推到一旁的病牀桌一起移動,煩惱着該寫什麼纔好。
我做着功課,醫生與護理師過來巡診。我到不礙事的場所,孤單地望着地板。夕哥那天已經回家了,剩我一個人。護理師離去時給了我兩張色彩繽紛的短籤,告訴我醫院頂樓會擺設七夕的竹枝。「一年一度織女與牛郎願望實現的那日,在短簽上寫願望並吊在竹枝上,就可以實現妳們的願望。」護理師這麼說。
「妳知道星座一共幾個嗎?」
七夕即將到來的某日,我一如往常跟夕哥漫步在前往醫院的路上。雖然七月後氣溫上升,天空卻仍烏雲滿布。
兩人從頂樓回房時,我已經醒來。被他們丟下,我很難受地在病房的角落鬧起脾氣。夕哥在跟姐姐聊今天教室發生的事。
夕哥玩父母買給他的足球時,都是由我來陪他。病弱文靜的姐姐僅止坐在沿廊笑嘻嘻地看着我們。我是不願服輸又最愛活動身體的野孩子,無論足球或丟接球,只要能當夕哥的對手,我都樂意奉陪。陪他玩冒險遊戲,跟他一起去抓蟲的也不是姐姐而是我。在家裏打撲克牌或遊戲時,姐姐會加入。
「當然是在夏天的夜空上。」夕哥仰望星星尚未出現的天空。「我要將公主化成星座的項鍊,變回原本的項鍊送給麻裏。」
就算姐姐的病痊癒了,我們三個人也很難維持與之前相同的關係。我將跟天津四一樣,孤單地存在遙遠的一千光年外。
七月氣溫開始上升,晴空預告着炎熱的夏季。
☆
「八十九個分區,卻只有八十八個星座。這樣不是少了一個星座嗎?這難怪。畢竟我偷了一個。」
「真的跟夕同學說的一樣。」
「姐姐看到項鍊座消失了?」
姐姐虛弱地點點頭。
「太好了,姬子。」
這是我最後一句聽到姐姐說的話。
☆
當晚姐姐就過世了。
☆
隔天我們收拾病房的書櫃,也把千羽鶴清掉了。轉眼間病房空蕩蕩,絲毫沒有姐姐待過的痕跡。
那天起,夕哥便很少出現在我面前。姐姐的死似乎讓夕哥憔悴不少。喪禮時,他用壓抑的眼神緊盯着地面,令我留下深刻印象。我記憶中小時候的夕哥總是板着這張臉。
姐姐一死,夕哥與我的羈絆似乎同時消失。實際上我們在學校幾乎見不着面,當然再也沒有一起上醫院過了。沒碰面的時光一久,尷尬隨之增加,有天我們就來到孤男寡女作伴會感到難爲情的年紀。升上不同的中學,讓我們的距離產生關鍵的疏遠。即使住處相鄰,也幾乎碰不到面。每當我從學校回到家看到夕哥房間的窗戶透出燈光,不經意安心的同時,胸口也會一陣刺痛。
我和他在高中時就讀不同學校,不過當時姐姐死亡的陰影已經微弱不少,我開始能跟夕哥好好打聲招呼。他就像我對他抱持的想像那樣上了高中,進入東京的大學。
而我在高中畢業後則進入家鄉的護校就讀,立志成爲護理師。
4
等到我能冷靜回顧姐姐的死,我再度思索起項鍊座消失的謎團。星星可能突然消失嗎?而且還是整個星座從夜空中消失。姐姐過世後,我仰望星空,項鍊座確確實實地在天上閃耀。無論姐姐生前或死後,星空都沒有變化。難道是夕哥在姐姐死後,又把項鍊座還給星空?不,這不可能。想想從一開始,人類就絕無可能消除位於宇宙彼端的星星。星空是不變的,至少在我們短短的一生內不會變。
姐姐留下的話語,在其他人耳裏或許是夢囈,我卻很清楚那是真的。因爲聲稱要從夜空偷走星星的人就在我身邊。而他偷走的項鍊,我親眼見到了。
姐姐病危一定也是出乎夕哥的意料。我不認爲他是以姐姐看到幻覺爲前提,聲稱要偷走星星的。夕哥實際上應該用某種方式消除星星。無論姐姐病況如何,只要她還能看見夜空,就能設法讓星星消失。所以我不認爲姐姐看到幻覺。
那麼,夕哥又是怎麼讓項鍊座消失的?
我想得到的辦法不是消去星星,而是採用遮蔽姐姐視線的手段。比方說是不是能在窗戶上動手腳?姐姐從病牀仰望星空時,要是用某個東西蓋住項鍊座閃閃發光的位置,看起來是不是就像星星消失?
但假設無法成立。首先,星星總在移動。光是蓋住窗戶一小點區域,星星隨着時間經過而移動,總是會被看見。不過如果將時間限定在特定的一瞬間,或許可以使用這個方法消除星星。
只是姐姐在七夕那天被轉送到加護病房。即使在平常那間病房的窗戶上動手腳,在七夕那晚也不具意義。而且姐姐會被送到哪間病房也只有醫院工作人員知道,夕哥無法事先在移動後的病房窗戶上動手腳。
我實在想不透夕哥怎麼消除項鍊座,也無法直接詢問他。我們都這麼疏遠了,事到如今我又該拿什麼臉跟他提起姐姐的事呢?
我還搞不懂一件關於那天的事。那就是姐姐的遺言。
「夕哥纔不會說謊。」我篤定地說。
夕哥大概看到那張短簽了。
或許在幼小心靈萌生出單戀的那日起,我的命運就註定了。我必須說出自己始終未能傳達的思慕。這麼一來夏天才能夠劃下句點。
5
「不是的,正確來說月亮位在南冕座略高的位置,所以月亮並沒有與星座重疊。但是月光的亮度,完全蓋過最亮只有四等星左右的緊鄰星座。所以當晚南冕座在我們的肉眼中形同消失。」
「謝謝你。我一直苦惱的謎團,終於在今天解開了。」聽到我這麼說,夕哥困窘地點點頭。從那副表情來看,或許在夕哥心中,那天發生的事已無足輕重。
但他並不明白,我很清楚放着姐姐不管會害死她,因此才刻意這麼做。
姐姐一死,夕哥想必會將項鍊供奉在靈前。雖然不知道會放在遺照前還是墳前,總之一定會獻給死者。果不其然,姐姐喪禮過後,遺照前被放上一隻白色盒子。我趁着半夜偷偷打開,裏頭是我的項鍊。我偷走了它。
「畢竟以前天天走啊。」我邊回想過去邊說。「說到這個,夕哥你記不記得,你曾經在來醫院的路上突然說自己以後要當醫生?」
夕哥溫柔的聲音讓我泫然欲泣。
「我殺了姐姐。」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仔細想想,夕哥突然說要幫姐姐摘下星星的項鍊,實在很詭異。我纔沒在短簽上寫自己想當護理師。那是姐姐寫的,我寫了別的願望。那就是──
現在那天的謎團解開了,事到如今我才明白姐姐多麼爲我着想,但我對姐姐見死不救。
但即使做到這種地步,我也想實現──
「迷路了。」女子羞澀地說。後座的門打開,一名男孩下車了。
「太好了,姬子。」
我認爲姐姐死了,自己就可以得到夕哥的星星項鍊。那條項錬屬於我,絕不會交給姐姐。我一直處處容忍,在真心想要的東西上貪心一點也無所謂吧?一開始,許願想要星星項鍊的人本來就是我。
「這只是稱呼不同,星座本身還是同一個吧?到頭來問題還是你到底怎麼消除北冕座的?」
「就是這樣。」
「什麼?」夕哥哥瞪大雙眼回頭看我。
「什麼都沒做?」我按捺叫出聲來的衝動問道。
「不是。要消除北冕座太難了。真要說起來,北冕座有貫索四這顆明亮的星星,很難消除。我消除的是……應該說那天消失的是……跟北冕座很像的星座。」
「可是……我跟姐姐問起項錬座,她的確指向南方,畫下跟我認知中星座一樣的形狀。」
「北冕座嗎?你的意思是北冕座剛剛好就消失了?」
事實上,在國際天文學聯合會制定的星座中,並不存在叫做項鍊座的星座。但夕哥倒沒有對我胡謅。項鍊座這個名字就是人家說的方言,正式名稱是「北冕座」。
月亮掩蓋星星的現象被稱作星蝕。嚴格來說那天晚上南冕座並非因爲星蝕而被掩蓋,而是月光讓星星消失了。
「我只是宣稱『要消除它』,再配合一點小謊言。」
我的短籤只寫着姓氏。姐姐的短籤呢?她很可能寫到一半就到喫藥時間,名字還沒寫完就放下鉛筆,就這麼忘記補足名字,拿去吊在竹枝上。要是兩張短籤都只寫上姓氏,搞混很正常。但我不認爲光是這樣夕哥就會搞混。他一定親眼見到了──見到姐姐鄭重地將我的短籤掛上竹枝的模樣。
「那麼,南冕座預定會消失,又是怎麼一回事?」
「這不難。有個星座在一九九〇年七月七號晚上會消失。這是自然現象。」
夕哥。我對夕哥你……
她是我不認識的人。
我們移動到停車場。夕哥停下腳步,我跟着站住。我聽見自己胸口深處傳來指針滴滴答答的聲響。累積二十年的思慕,讓指針走得更倉促了。
「好久沒走來這裏,沒想到我還記得路。」
就是現在,我必須踏出第一步。
那年夏天,我們各自誤會一些事。但夏天結束了。時鐘偏移的指針,現在終於開始指向正確的位置。
「我沒妳想得那麼好。比方說八十九個分區只有八十八個星座,其實是因爲沒有正確計算巨蛇座。巨蛇座被蛇夫座截成兩半,分成頭部與尾部。也就是說由於只有巨蛇座跨了兩個分區,在數字上顯得好像星座的數量少了一個。」夕哥淡淡地說明。「還有,如果妳查圖鑑,也會馬上發現八十八個星座裏,沒有叫做項鍊座的星座。」
「跟北冕座很像的星座?」
「是喔……」
「月亮……」我驚訝地低語「月亮蓋過星座了嗎?」
「還有這種事?」他露出苦笑。
「南冕座?」
星星消失的現象,以及姐姐的遺言。我揹負着兩個謎團,二十年過去了。曾幾何時,這成了沒解開也無所謂的謎團。但我覺得繼續揹負着不解之謎,我的心境就可以永遠停留在那年夏天。
七月八日那晚,我的父母被醫生叫去,短時間內離開姐姐的病房。平常還有護理師隨侍在病人身邊,但當時碰巧不在場。我偶然與姐姐在病房獨處。
夕哥十歲就注意到這點,打算利用它送姐姐星星項鍊。他果然從小就是很聰明的孩子。
實現我那不被理睬的戀情。
「怎麼可能。我現在在東京的百貨公司賈衣服。」
「好。」我們離開頂樓走下樓梯,踏出玄關。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誤會?
「沒有……」
接下來二十年,在我心中都仍然是那年夏天的延續。我完成姐姐圓不了的夢想,決定成爲護理師。我不認爲這可以贖罪。我無法代替姐姐。我只不過是想救贖當時鑄下大錯的自己,才過着這種自欺欺人的生活。坦白說我居心不良,幻想自己要是成爲姐姐那種人,夕哥可能會注意到我。
謎團就如同他所說的,點子很單純。夕哥得知七夕當晚是小望月,找出光亮會被月光抵銷的星座,並且利用南冕座與北冕座相似這點,告訴姐姐那是項鍊座。他判斷就算我跟姐姐討論起項鍊座,由於北冕座與南冕座的形狀太相似,我們也無法察覺蹊蹺。
「啊,時間差不多了。」夕哥拿出手機確認時間。「我們該下去了。」
「夕哥,你能聽聽我的祕密嗎?」
「我想要星星的項鍊。」
「真慢,怎麼了?」
聽到這句話時,我覺得自己彷彿被讀了心而害怕。難不成我希望姐姐從這個世上消失的願望,被她本人得知了嗎?但想想這句話出現時的情境,應該不是這樣。姐姐的話是否可以解釋成「星星消失真是太好了」?但我想不到爲何星星消失算是可喜可賀的事。
「沒錯。」夕哥嘆息似地吐口氣。「我原本打算送妳姐姐星星的項鍊。爲了表現項鍊是從星空摘下來的,我必須讓她看見星空裏少了一個星座。這樣一來,就可以證明我手邊的項鍊是從星空上偷下來的。於是我謊稱預定會消失的星座是項鍊座。」
6
說不定姐姐甚至察覺到我對夕哥的心意。
但那天起,我再也沒有打開盒子。我把盒子藏在櫥櫃深處,彷彿要將之隨着記憶一起封印。
姐姐應該將我丟到垃圾桶裏的短籤撿起來了。病房裏沒有其他人,撿起短籤的一定是姐姐。因爲姐姐知道我的願望。姐姐的遺言就是證據。我想要掛在星空上的項鍊。項鍊座消失了,姐姐覺得我的願望實現了。說不定姐姐還知道夕哥準備星星項鍊,纔會說「太好了」。姐姐以爲星星項鍊是爲了我這個妹妹準備的。
★
「但小姬卻實現了當時的夢想。我沒想過妳會在這家醫院工作。」
☆
姐姐帶着呼吸器沉睡着,但她忽然之間開始顫動,最後痛苦地扭起身子。我搞不懂發生什麼,嚇得遠離姐姐的病牀。姐姐一臉難受地掙扎,額頭浮出汗水。一看就知道姐姐的身子起了嚴重的問題。
汽車停在我們面前。駕駛座的車門開啓,一位美麗的女子從中現身。
「那只是因爲妳還小,不知道該怎麼做吧?」夕哥聽完我的說明,露出平靜的表情。「或許妳抱持着罪惡感,但妳並沒有做壞事。妳無可奈何。」
「妳那年不是在短簽上寫說要當護理師嗎?」
我一天比一天後悔。只要想到那天,我就輾轉難眠。如果時光倒流,我會立刻按下呼叫鈴找人過來救姐姐。縱使這麼做還是無法挽回,我也不該對姐姐見死不救。
「啊,來了來了。」夕哥突然望着道路的方向說道。轉眼一看,一臺亮着車頭燈的汽車朝我們駛近。夕哥向那臺車揮舞着手臂。
這時候應該要立刻按下呼叫鈴找人。但我捂住耳朵,從遠處低着頭望向姐姐。如果當時馬上找人急救,姐姐或許可以得救。我至今想起這件事都還會不安。
項鍊座的傳說在秩父地區流傳得特別廣。北雖座正式的傳說,是獻給雅瑞安妮而被拋到夜空中的皇冠,成了星星。到秩父,傳說的根源卻成了死去的桔梗姬項鍊。這位桔梗姬本是平將門的妾,但她把埋伏地點走漏給敵對的藤原秀鄉,因而被將門斬殺。我們住的地區將北冕座稱爲「項鍊座」或「項鍊星」。夕哥按照習俗,以方言的名稱教導我們。除了國際共通的定名,星座常有各地方言上的稱呼。
「咦?」我忍不住反問。「你說賨現夢想是什麼意思?」
「形狀真的一樣嗎?跟妳認知中的相比,沒有細微的歪曲嗎?」
隨後夕哥原因不明地誤以爲那張短籤是姐姐寫的。相對地,他也把姐姐的短籤當成我的願望。他把我們的七夕願望搞混了。
「姐姐把南冕座當成項鍊座了嗎?」
「是與北冕座很像的另一個星座。這個星座遠比北冕座昏暗,即使在郊外,若不是在星星清晰可見的地方根本見不到。只有在夏天很短的期間內,能在南方較低的位置見到。當然,它也是八十八星座之一。」
「我跟妳姐姐謊稱是項鍊座的星座,其實不是北冕座,而是南冕座。」
「可是夕哥說過要讓項鍊座消失……」
「祕密?」
「你成爲醫生了嗎?」
「一九九〇年七月七號晚上,南冕座成了月亮行經的路徑。當晚還是小望月,是滿月前一天晚上明亮的月相。」
「消除星星的方法啊……」夕哥的眼神變得像以前那樣溫柔,他仰望星空。「其實我什麼都沒做。」
寫短籤的前幾日,我迷路的那晚,夕哥告訴我項鍊座的傳說,我就寫下自己想要那條項鍊。但我很清楚這願望無法實現,就揉爛短籤丟到垃圾桶。
長久以來一直束縛我的謎團輕易解開了。我原本以爲星座不可能從星空消失,這麼想來或許根本是平日時常發生的狀況。
「畢竟人類無法使星星消失。」
「我對姐姐見死不救。」
那是個跟二十年前的夕哥一模一樣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