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別的童話
《我們偷走星座的理由》 · 北山猛邦 · 2.5萬 字
1
在東國國王統治的國土某處,有個叫加利卡的村子。這是受到高聳山羣環繞,一年三分之一的時間都被雪隔絕的孤獨村落。村人們飼養羊羣過着平靜的生活,與世無爭,一生都在裏頭度過。
威米出生於加利卡村的樵夫家,是唯一能繼承香火的獨子。在村子裏,父親唯一有資格砍伐進貢用杉木。在雪融的季節,父親將加工後的木材運往城鎮,數日都不在家。
威米五歲的時候母親病死了。威米整個冬天都以淚洗面,母親卻再也不會回到身邊,時光無法重返。那一年春天也一如往常地到來,父親踏上進貢木材的旅途。他無法帶年幼的威米一起外出,於是父親將威米寄養在紡織羊毛的艾莉娜姑娘家裏,度過他的離家期間。
這就是威米與艾莉娜的相遇。
艾莉娜是牧羊人的三女,比威米長十歲。年幼的威米覺得她非常成熟,但實際上她僅是個十五歲的少女。每到春天,她就會帶着紡紗的工具住進威米家,守護房子與威米。
威米很矮小,不適合學父親操着斧頭或鋸子等工具。因此比起伐木,他更喜歡與艾莉娜摘染色用的花朵,或是清洗羊毛。雪融後的小河很冰冷,隨風搖曳的花兒很橋美,而當艾莉娜也陪在身邊時,就更是幸福了。還頂着靄靄白雪的羣山,將兩人隔絕在平靜的世界。
過五年,威米十歲了。艾莉娜則來到二十歲。艾莉娜的兩個姐姐早已嫁到其他人家。而艾莉娜一如往常,每到春天就會造訪威米的家,繼續爲他看家。
下着小雨的午後,威米與艾莉娜到小河汲取染色用的冷水。頭上的雲層雖算不上厚,遠遠望去的天空卻黑壓壓的,或許暴風雨就要來了。威米與艾莉娜決定提早收工回到家裏。
兩人用同一塊布擦乾彼此的頭髮,此時威米不經意地仰望艾莉娜,直直望着她的雙眼。目前艾莉娜還比威米稍微高一點。
「怎麼了?」艾莉娜靦腆地問。
「艾莉娜姐姐還不結婚嗎?」
「還早。沒人要跟我結婚啊。」艾莉娜笑着回答。
「那我可以跟妳結婚嗎?」小男孩似乎還不知道,這是會左右人生的關鍵話語。
「就憑你這個不能自己看家的小男孩也想娶我?」
「我早就可以一個人看家了。」
「真的嗎?那我現在就要回自己家囉?」
此時遠方突然傳來響亮的雷聲,威米嚇得縮起脖子。
「還是不行。」
「我就說嘛。」艾莉娜將威米摟近自己。「用不着害怕。姐姐會好好保護你。」
她的身體就跟春天一樣溫暖。
「牠朝這邊過來該怎麼辦……」威米害怕地說。
「牠從哪跑出來的?」
☆
村民們在廣場見到三座被啃食得七零八落的石像。
☆
「哇!」他突然大叫。
「太好了,他沒事啊。」
怎麼會有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石像?
六名躲在家中的村民變成石像。犧牲比前晚還來得少,人數卻非同小可。
根據村民的證言,石像怪原本想闖入自己家中,卻無法突破入口的封鎖只好離去,而被攻系的那幾戶門窗幾乎都沒封閉。從這點來看,晚上將門窗確實封鎖,就不會遭受攻擊。
男性村民像石頭一樣僵在原地。
他成了石像。
一如艾莉娜所言,這一晚風平浪靜地過了。威米與艾莉娜在不知不覺間,依偎在一起睡着了。
男人身邊有兩座石像。是一對做工十分精緻的男女石像。男性石像站立着,右手微微向前伸出。石像生動地捕捉了男性要叫住某人而抬起手臂的那一瞬間。女性石像則背對着男人,做出像要逃離現場,舉起手臂蹬向地面的姿勢。
「威米,快起來。」艾莉娜搖醒半夢半醒間的威米。
其他男人見到他們變成石像,陷入混亂紛紛逃跑。石像怪闖入附近的民宅,將睡夢中的兩名老人與一名兒童變成石像。殊不知石像怪沒像上次那樣當場飽餐一頓,反而動身襲擊其他人家。嘗試反擊的男人們接連變成石像,讓石像怪更加肆虐。
艾莉娜拔起草,朝空中丟開。等到她站起身子,臉上已見不到淚水的痕跡。
艾莉娜的二哥大概是警告大家才企圖回家,卻在快抵達家門前被石像怪攻擊。因爲天亮纔沒被喫下肚嗎?還是說比起滿足口腹之慾,石像怪單純樂於襲擊人類?
那天晚上,艾莉娜家的門窗都用木板封死,沒有人可以進出。威米也幫忙釘上釘子。
更重要的是,石像旁的男子究竟是何許人?
石像怪昨天來到離艾莉娜的住處非常近的地方。天晚一點亮,可能就闖進家裏了。想到這裏,威米突然非常害怕。
接着是一片寂靜。
村民們立刻在村長家召開集會。他們發現營火的功效不如想像,陷入恐慌。想保護自己,只能將門窗釘死,防止石像怪入侵。
男性村民手中的油燈掉到地上,滾滾流出的油燒了起來。彷彿像是說好一般,衆人紛紛高聲尖叫,一鬨而散。
威米暫時安置在艾莉娜的家裏。威米的父親還要一段時間纔會結束旅程回村。與其跟艾莉娜兩人相守,不如與她的家人待在一起。艾莉娜有兩位哥哥,目前這個家便是由他們守護。
此後東方的天空終於開始泛起亮光。
「哥哥回來了。」艾莉娜說。
老人將木窗開了個小縫,探看外頭的狀況。
「嗯?發生什麼事了?」
在搖曳的燈光照射下,圓環中央緩緩浮現一道人影。
漸漸集合起來的村民從遠處包圍住那個陌生人。村民們提着的油燈形成一圈燈火的圓環。艾莉娜與威米混進大人之中,加入了那圈圓環。
「是種會將觸碰到的人類變成石頭的怪物。你們仔細看。」
怪物湊近方纔化爲石像的男性,緩緩蠕動起來。
「他在喫了。」
就在他許下這個心願的夜晚,他小小的幸福日子也來到盡頭。
男性村民霎時渾身顫抖,轉瞬間鐵青臉。他的身體無庸置疑地起了駭人的變化。剎那間他的肌膚染上一層灰,跟可疑人物駭人的膚色沒有兩樣。
「不知道。我是聽我爺爺說的。牠本應在山裏頭沉眠,可能被白天的落雷喚醒了。」
神祕男子駝着背,蹲低身子且壓低臉。在外套前襟的遮蔽下,人們很難見到他的面孔。
昨天晚上,九名村民變成了石像。加利卡村人口不滿百人,這個數字高達總人口一成。隨手一算,再這樣下去,過九天就會滅村了。
鍾只在緊急時刻響起,威米至今不曾聽過。他記得以前應該都是在某戶人家失火時纔會敲鐘。
當天晚上的損失集中在西區。聽說從森林竄出的石像怪首先襲擊防守西門的男人們。深信營火效用的男人沒想過石像怪真的會出現。他們被趁虛而入,兩名男子成了石頭,其中一人就是艾莉娜的大哥。
「據說防守西門的男人都變成石頭了。哥哥似乎從那裏逃過來。差一步就到了。」
那天村民們立刻聚集在村長家召開會議。人們從老人口中得知石像怪怕火,決定比平時增加更多營火,不讓火熄滅。昨晚曾下過雨,或許是雨水間接導致營火熄滅,招來不幸。男丁們馬上着手從村子各處張羅營火,威米家儲備的木材也被徵收。
「我也要去。」
艾莉娜與威米兩人蹲在牆邊,艾莉娜將威米抱進懷裏。威米發現她的手正在顫抖。
萬一現在石像怪出現了,自己是否能做些什麼?我能趕走石像怪嗎?我能拯救艾莉娜嗎?
男子浮現在黑暗中的臉孔,透出絕非人類所有的奇特色澤。就像冰冷的鐵色,成岩石的色彩。若要形容色澤,那並非是人類的肌膚,反而像滿布龜裂的岩石。他的臉平坦沒有起伏,只有充血的雙眼發着炯炯光芒。
會議進行很久,卻沒有人想到決定性的對策。轉眼間又到傍晚,村民們死馬當活馬醫地升起營火。但無人有勇氣接下巡邏的重任,村長也沒指派任何人接下這個任務。
無論如何,春天總會來臨,威米很清楚。每當春天再次造訪,自己與她的年齡就會靠近一步。然而同時她也會又比自己先走一步。威米很害怕艾莉娜就這麼離開,到他無法觸及的地方。
老人從艾莉娜的手中搶過油燈,再度將燈掛在門外。
那是身穿長襬外套的男子。他的外套破破爛爛,還散發出野獸的氣味,從遠處就聞得到。
石像怪似乎察覺到危機,突然抬起頭,逃也似地朝某處離去。
廣場中央有個陌生人。
這正是第三座石像誕生的瞬間。
艾莉娜與威米奮力握緊就要被撞開的手,一起逃離人濟人的現場。他們拔腿跑離村子中央。村民們陸續躲進附近的屋子裏頭。兩人張望着一扇扇逐漸關起的門,在村子內狂奔。
一扇門開啓了,一位老人向艾莉娜與威米招手。他是村子裏數一數二的長者。兩人就像抓到求生浮木一般直奔屋內。老人將油燈掛到屋檐後,迅速地關上了門。
在地面上延燒的火焰照射下,石像怪與石像的影子彷彿正跳着歪歪扭扭的駭人舞蹈。
艾莉娜的哥哥們外出巡邏。今晚男丁們要守在營火旁保護村子。威米與艾莉娜一起紡紗度過夜晚。
男性村民將油燈向前一舉,照亮了神祕男子的臉孔。
「快進來!」
「喂,先生。」一名強壯的男性村民從圓環中向前邁進一步,走近中央的男子。「你不是這裏的人吧?你從哪來的?」
「把你們的油燈借我吧。」
朝陽拯救了整座村子免受恐懼威脅。得知危機已過的村民們心驚膽跳地往廣場集合。
☆
只是就連清新的朝陽,也無法將石像恢復原狀。
睜開眼睛,威米發現艾莉娜筋疲力竭地睡在自己身邊。
「石像怪?」威米與艾莉娜握着手走近窗邊。
艾莉娜一臉陰沉地默默搖頭,牽着威米的手拉他走到門外。門一開就見到艾莉娜的二哥站在外頭,手裏握着槍面向門口。然而他的樣子不對勁。他的表情充滿了恐懼。不僅如此,他的皮膚、毛髮與穿着,甚至是手中的槍枝,全都染上了灰色。
威米無法將視線從石像怪身上移開。一想到石像怪可能猛然回頭將牠血紅的雙眼轉向自己,威米就害怕得不得了。但正因如此,他更有義務監視石像怪。要是石像怪真的往這邊襲來,他們得趕緊逃跑。
早上,艾莉娜叫醒威米。在艾莉娜身邊醒過來的早晨很幸福。但她的臉卻失去了笑容,剩下滿滿的絕望。
「解決之道就是點火。油燈的燈光不太可靠,但有總比沒有好。那東西不敢在明亮之處活動。」
在老人催促下,威米提心吊膽地從窗戶向外望去。眼前能見到村子的廣場。在油燈的照射下,朦朧可見怪物的身形。
「沒問題的。」艾莉娜面帶笑容地回答,遮掩自己的不安。「今晚大家會巡視村子,沒什麼好怕的。」
平時用來驅逐野生動物的營火被雨澆熄,村子陷入一片黑暗。聲音傳來的方向僅有被細雨染成一片朦朧的黑暗,什麼也看不清。不過四處張望,逐漸見到零零星星的村民們手持照明工具,漸漸聚集起來。
「不知道。我看看狀況。」艾莉娜的臉被油燈照亮,威米從未見過她這麼嚴肅。
「哥哥他們沒問題嗎?」
威米與艾莉娜手牽着手度過一晚。威米在睡夢中,數次都夢到那雙血紅的目光直直瞪着他,每次被嚇醒。
早晨一到,村民們確認了昨天晚上的損失。
這名可疑人物冷不防地握住男性村民的手腕。
「救命啊!」村子中央傳來慘叫聲。
「這玩意會把人變成石頭再喫下去。人類玷污大地的報應,會像這樣化爲人形顯現出來。」
「我們遠在邊境,靠着國王的庇護與神明保佑得以維持生活,豈料到了這把年紀,竟然會遇上村子有史以來最大的危機。」村長喪氣地說。「不能讓這種悲劇再次發生。大家聽好,無論發生什麼事,晚上絕對不可以離開家門。」
深夜時,村子的鐘聲響了起來。
艾莉娜與威米牽着手走向中央廣場。這裏平常有市集,是村子最有活力的地方。然而就在今夜,這裏卻有股不尋常的氣氛。
但願時間能就此停止。
但白天時絕對沒有石像。至少威米現在纔看到,卻又覺得石像有些似曾相識。
定睛一看,女性似乎正在發出瀕死的慘叫。那模樣太過生動。不僅如此,石像從衣服的皺褶到一根根的毛髮都細膩又精準,簡直以假亂真。
兩座石像一動一靜,形成對比。
「那是石像怪。」
「難道我們非得抱着對那個怪物的恐懼度過漫漫長夜?」會議上有一名村人說道。村民們都睡眠不足。不少人也心煩意亂,心情激動。
接着夜晚來臨。
艾莉娜跪倒在地。一滴淚珠落在她身邊的小草上。威米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
然而在廣場受到石像圍繞的石像怪卻動也不動。遠處無法清楚地見到牠大快朵頤的殘忍場景,但石像看上去無疑小了一圈。
那副景象十分觸目驚心。
「好,一起來。」艾莉娜牽着威米走出家門。外頭的烏雲似乎散去了,卻依舊下着小雨。
村民們祈攝彼此平安無事,回到自己的家中。
「怎麼了?」
「碰一下就把人變成石頭的怪物,你叫我們該怎麼對付?我們已經有好些男丁都遇害了!」
「說起來武器對那傢伙管用嗎?」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誰有那個膽子試啊!」
會議得不出結論。所有村人都想在天黑前趕回家封閉門窗。目前還找不到其他的對抗手段。
接着夜晚一如往常地降臨。
當天晚上,只有一人變成石頭。犧牲者減少不失爲好消息,緊接着傳來一個更爲重大的壞消息。
除了人類,還有幾隻羊變成了石頭。
在村民們心中,失去羊只就等於失去家人。當晚唯一被變成石頭的男子,據說就是發現羊羣遭受石像怪攻擊,趕去現場才遇難的。
加利卡村漸漸走投無路。失去羊羣便無法營生,但他們也無法藏起所有的牲口。
村子面臨存亡危機。
有人開始趁着白天離開村子。兩個家族帶着十隻羊,不顧村長的制止下了山。
「既然都知道石像怪會把羊變成石頭了,怎麼可以放任下去!跟牠拚了!」村子面臨危機,男人們終於決心要訴諸武力。
然而老人出面阻止他們。
「殺了石像怪的人,會繼承牠的詛咒啊!」
沒有人知道老人的話幾分可信。實際上,就連火能抵抗石像怪這檔事也不盡正確。
只是老人這一番話倒令男人們卻步。
「那玩意白天都藏身在森林中。討伐還是趁着太陽還沒下山時比較好。」
「不對,沒人知道石像怪躲在哪裏。搜山人手也不夠,還沒找到天就黑了。還不如在晚上把牠引誘出來,設陷W請君入甕吧?」
村民們的意見出現分歧。到底該白天行動,還是晚上行動?在村長家表決後,大家決定在晚上行動。
威米拔腿狂奔。石像怪的聲音旋即緊追在後。
「但我必須戰鬥。」艾莉娜說。「我要爲哥哥報仇。我們得討回和平的生活。這樣才能跟威米再一起摘花,一起紡紗。」
確定石像怪進屋的村民從外側關上了門,接着迅速在門前楔入粗粗的木樁,作爲擋住門板的卡榫。同時,好幾名村人紛紛從黑暗竄出,將封住門的木板釘死。敲打聲響徹夜空。
石像怪成了普通的脆弱石像。浴火的岩石外皮變得冰冷漆黑,倒下時的衝撞讓石像怪成了一攤碎石。地上散落的遺骸早已不成人形,賈克涅塔射出的箭也混在石塊之中。
「當然是把他們繼續留在身邊啊。說不定有辦法解開詛咒恢復原狀。」
然而她沒有往懸崖邊緣再退一步。
「快點火!」指令傳來。
沒時間考慮了。只要有火總會有辦法。既可以重新逃回森林裏,也可以去找艾莉娜。
可是就這樣直接回到村子沒問題嗎?他等於是把石像怪帶回村子裏。
「我不認爲變成石頭的人還能恢復原狀。」艾莉娜露出死心一般的笑容。「若我也變成石頭,威米就把我破壞掉吧。」
石像怪完全中計,被熊熊燃燒的烈焰包圍。煙化作烏雲掩住星空,火焰照耀人們滿懷歡喜的臉龐。
石像怪被燒成灰燼了。
石像怪這個威脅雖已遠去,深逮的森林還是充滿危險。
「她逃走了嗎?」
「爲什麼?」
「有點。」艾莉娜在黑暗中摸索着威米的手。威米回握住她。
然而一切尚未結束。村民在窗上釘了厚厚的木板,將石像怪牢牢地鎖在裏頭。
此時石像怪發現威米,發出渾厚的叫聲。
「以後還能再見的!你快走。」艾莉娜推開威米,奔向森林深處。石像怪對艾莉娜起了反應,尾隨在後。
然而沒有照明,走在森林裏並非易事。威米不僅沒追上艾莉娜,還覺得自己越走越遙遠。
「怎麼能把這差事交給小姑娘。」村長立刻駁回。「有沒有勇敢的男人?」
叫聲一步步逼近。威米已經準備好面對死亡了。
「艾莉娜在森林裏!」
「艾莉娜姐姐。」威米悄悄搭話。「妳不怕嗎?」
找到了。
威米等人將火把朝屋子拋了過去。火輕輕鬆鬆地延燒到油上,要不了多久便燒得十分劇烈,包圍整棟屋子。
「快趴下!」
威米不太瞭解艾莉娜的意思。
他沒見到艾莉娜,只有石像怪。石像怪在各處伸長脖子,監視着周圍環境。
「因爲我們必須忘掉不在的人。」
「我不要!」
賈克涅塔從後門的小窗跳出屋子。村民們與發出的歡呼聲一同恭迎他。
村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怪物終於被消滅了。但一切還沒落幕。
「讓我來。」
原來是村子的營火。他回來了。威米繼續跑。
威米虛弱地點點頭。
「姐姐跟我一起逃!」
威米與艾莉娜手牽着手逃進森林裏。總之得先逃離村子。兩人將村民的慘叫拋在後頭,拔腿狂奔。
「再走下去就到懸崖了。」賈克涅塔提醒威米。
威米猛然撲倒在地。他的頭上閃過箭矢劃破空氣的聲音。
他們發現艾莉娜就站在這懸崖峭壁的尖端。她像是要保護自己,將雙手抱在胸前面向森林;右腳略退一步靠近懸崖,彷彿隨時都會墜落谷底。
威米與艾莉娜用附近的營火點燃火把。同一時間,黑暗中有無數的火光亮起。
「這樣下去我們兩個都會被抓住的。我引開牠,威米往另一個方向逃。好嗎?」
星光閃耀着比往常更美麗的光芒。
這個策略說穿了就是連人帶屋燒得一乾二淨。
男人們沉默不語時,只有艾娜舉起手。
問題出在該如何誘導石像怪進入那棟房子?
他發現腳邊的草皮被踩平,便循着痕跡往森林深處前進。仔細一看被踩踏的草微微有些焦痕,散發着特殊的氣味。
威米獨自被留在黑暗的森林中。恐懼與失落令他好久都起不了身。可是爲了艾莉娜,他必須立刻站起來逃走。威米鼓起勇氣挺起身子。不能再逃避了。爲了幫助艾莉娜,威米拔腿奔馳。
「讓我來。」挺身而出的是一位叫賈克涅塔的捕鳥人。沒有人制止他,誘餌人選就這麼決定了。
石像怪突破燃燒後變得脆弱的牆壁,跑出戶外。那副樣貌與威米所知的怪物截然不同。牠身穿的外套被燒燬,石制的外皮就像岩漿一樣又紅又黑,燒得滾燙。牠的體型雖然與人類相仿,手腳與胴體卻異樣地細長,令人聯想到爬蟲類。
「看來你平安無事。」賈克涅塔擱下弓箭扶起威米。
石像怪用透着紅光的雙眼掃視四周。接着牠發現賈克涅塔衝進那間屋子,旋即上鉤,跟着潛入其中。
悲劇之夜拉開帷幕。
衆人立刻着手推演打倒石像怪的作戰計劃。首先將石像怪引誘到特定民宅裏,等到石像怪進入屋子裏,就從外側迅速將入口封死。確定石像怪被關進屋子後再放火燒燬。
威米與賈克涅塔點燃火把進入森林中,循着石像怪的足跡前往深處。
「我們真能打敗石像怪?」
艾莉娜是否平安無事?
威米與艾莉娜在目標的屋子旁伺機而動。兩人獲准協助在屋子旁放火。想盡早將石像怪燒得片甲不留,就得儘量讓火燒得更旺。手無縛雞之力的村民們則握着火把藏在暗處。
「放火!」
轉眼間屋子已成一團火球。
下個瞬間,威米身後傳來了響徹天邊的慘叫。威米挺起身子回頭一看,箭頭狠狠地戳進石像怪的頭部。石像怪發出慘叫後跌跌撞撞地向後退,面向天空直接倒下。
艾莉娜是否平安無事?
無人知道石像怪何時何地現身。於是村民們燃起比平常更多的營火,用火圍繞整座村莊,刻意獨留一處沒有火光。擔任誘餌的賈克涅塔就在那裏等待石像怪。
勇士奔跑的腳步聲逐漸逼近。賈克涅塔衝進屋子裏,緊接着石像怪也尾隨在後。
「成功了!」
「來了!」站在瞭望臺的男人大叫。鐘聲敲響了。潛藏在黑暗中的村民摒住呼吸。
村民間冒出了歡呼。
走着走着,他竟然跟丟了草的痕跡。這樣下去別說是被石像怪抓到了,搞不好還會遇難。威米強忍淚水,在森林中邊跑邊尋找艾莉娜。
不久,他聽見駭人的叫聲。
「威米,快逃!」
石像怪痛苦難耐地蜷着身子,發出好幾次咆哮。
威米終於離開森林。有一名男子架着弓箭站在他眼前。
視野突然開闊起來。樹木在此中斷,前方是深不見底的山谷。這裏是森林的盡頭。山崖的邊緣就像海角的尖端一樣,直直挺出廣漠的蒼穹。
這是哪來的燈光?
「我不是說過會保護你嗎?」要讓威米放心,艾莉娜露出笑容。威米一步都走不動,就要跌坐在地。
村民陷入恐慌,一鬨而散。石像怪以驚人的速度抓住一名村人,瞬間將他變成了石頭。
他只顧着避免撞上樹木,一心一意地在黑暗中奔跑,甚至對自己逃亡的方向毫無頭緒。他感受到背後石像怪的呼吸多麼逼近自己。再差一點就要被追上了。牠伸出手來就玩完了。
人們勸告婦孺躲在家中,卻沒多少人乖乖聽話。人人都知道當晚正是賭上村子存亡的大戰。無法消滅石像怪,就輪到自己家破人亡了。
威米不敢舉手。艾莉娜做得到的事,自己是做不來的。他雖有不得不戰的覺悟,卻被恐懼控制得不得動彈,不敢自告奮勇。
被發現了。
說不定艾莉娜已經順利逃過石像怪的魔掌了。這麼認定後,威米趕緊折返。
石像怪注意到他們。牠基於動物的本能,似乎對逃跑的獵物格外敏感。即使是在極不便奔跑的森林裏,石像怪的速度也不曾減緩。
一切順利。
全體村民都投入坑殺石像怪陷阱的準備工作。黃昏前陷阱一如預期地完成,接着就剩引誘石像怪。
此時,艾莉娜放開了威米的手。
威米朝聲音發出的方向跑去。
「只能找人當誘餌了。」村長靜靜地說。「哪個人擁有能戰勝恐懼的勇氣,也對腳程有自信,快挺身而出吧。」
擔任誘餌的賈克涅塔收到村民們一起織好的外套。在村子裏不太起眼的捕鳥人,今晚肩負着村民們的期待。
衆人決定燒掉從村子出走的那戶人家屋子。他們事先灑上燃油,方便火延燒得更旺。爲了讓石像怪無法立刻逃跑,須補強牆壁與門窗。
「爲什麼問我這個?」威米訝異地反問。「我纔不要艾莉娜姐姐變成石頭!」
「有人死了,一般不是會埋葬起來嗎?可是變成石頭的人該怎麼辦?見到哥哥的石像讓我思考起這件事。他們等於是死了。看起來栩栩如生,給人一種還活着的感覺,實際上卻成了普通的石頭。我不知道該怎麼看待他們。我到底該如何是好……」
「一定可以。大家都這麼努力,事情會順利的。」艾莉娜仰望澄澈的星空道。「威米我問你。如果我變成石頭了,你會怎麼辦?」
正當每個人都這麼想的時候,一陣極爲駭人的咆哮自火場傳來。
她變成石像了。
與她重逢的瞬間,威米就明白了。
男子是賈克涅塔。他拉緊弓弦,瞄準威米背後的獵物。
石像怪隨即跟上來。
村民一個個被石像怪變成石頭。石像怪像是憤怒,又像樂在其中。雖然手持斧頭與長矛的男人們挺身對抗,卻沒有任何人能阻擋。
「好,那就來準備。」
有動靜。黑暗中有物體正在蠢動。威米藏身在樹蔭之下,定睛細看。
威米不經意地瞧見樹木另一頭透着燈火。
2
天亮了,慘劇造成的損失揭曉。
加利卡村這晚有三十人成了石像,全村喪失將近一半的人口。挺身對抗石像怪的男人多半犧牲了,其中包含村長的兒子。他原本是衆人看好的下任村長,絕望在村子中蔓延。
打倒石像怪的賈克涅塔成了村子的英雄,還被推舉爲下任村長的人選,但他本人拒絕了。不久,他與當晚拯救的朵麗露小姐結婚,躲在森林的小屋過着一如往常的捕鳥人生活。
威米在父親回鄉前,孤單地度過那年春天。父親回來時,他變得瘦削,連話都說不了。父親從村長那裏聽說村子的經歷,爲悲劇感到戰慄,自告奮勇帶領大家復興村子。
變成石像的人被家屬從現場搬離,多數都原封不動地保留下來。死者家屬幾乎都寄望某天他們可以解開詛咒,恢復原樣。他們與變成石像的人越是感情深厚,越會宛如生前那般細心地呵護石像。
其中一些石像維持石頭的狀態被留在現場。要是受害者運氣不好,手腳碰到巖質地面,就會與岩石同化,無法被搬動到其他地方。比方說在村子廣場被石化的人,都跟腳邊的石板同化,無法輕易搬移。然而他們早已被石像怪瘋狂啃噬,害得見狀的人們感到恐懼,因此被村裏的義工搬離廣場。
要是受害者沒有任何家屬,或是不會妨礙到村子裏的生活,石像就會直接留在原地。村子裏有數座這樣的石像。
艾莉娜的石像也沒辦法離開懸崖的尖端。懸崖由岩石組成,讓她與大地化爲一體。把她搬走,就得粗暴地砍掉腳部,或連着懸崖的一部分直接砍下來,但這當然行不通。
威米每天都跑去見艾莉娜。他起初在艾莉娜的面前只能哭泣。她落到這副下場的不是別人,就是威米自己。如果當時自己有拉着她一起逃跑的力量,說不定就不會落到這個境地了。威米既哀傷又悔恨,一個勁地哭泣。
父親也無法讓威米重新振作。他無法阻止威米像抹幽靈一樣晃晃悠悠地見石像。拜訪石像已成了威米的生存意義。
威米幫暴露在外面,遭受風吹雨打的艾莉娜建了一座小祠堂。他揮舞着原先很排斥的斧頭,自行打點木材。過幾天,小祠堂終於完工,艾莉娜得以免受從谷底吹來的風及雨水的威脅。
過一年,又到了威米父親踏上旅程的季節。威米十一歲了,但那年的威米還是沒跟着父親出發。威米繼承艾莉娜一家養的羊羣,過着紡織羊毛的生活。艾莉娜的家人全都變成石頭,無人生還。
威米持續陪在艾莉娜的身邊。詛咒一定有辦法解除,說不定隨着時間經過,石像就會自動恢復。
她最後一刻時腦裏在想些什麼?向後退的那隻腳,果真表示她決心要跳下懸崖嗎?然而跳下去前,艾莉娜就被石像怪碰到了。石像怪沒喫掉她,折回了森林。
事後人們發現石像怪的食慾不算旺盛,被喫掉的石像只有最初三座。或許在第一晚牠就填飽肚子了,剩下的石像等同於動物爲了過冬儲備糧食。
威米好幾次都夢到艾莉娜叫醒自己。「我被你丟在那種地方,冷到不行啊。」她壞心眼地這麼說着。「我也努力給妳蓋了座小祠堂。」這麼回答後,她態度豹變,責怪起威米:「變成這樣還不都是你害的!」從夢中驚醒的威米總是滿身大汗。即使如此,能在夢中見到她就很幸福了。
又過了三年,威米的身高追上艾莉娜了。只是從懸崖看上去的風景沒有變化,艾莉娜依然是座石像,沒有恢復原貌。
第三年,至今一直說不出話的威米終於能說話了。拯救他的人是村裏的英雄賈克涅塔。賈克涅塔偶然見到出入森林的威米,便跟在他後頭。隨後得知他會找艾莉娜的石像,看出了內情。
賈克涅塔向在石像旁佇足的威米搭話。威米很驚訝,但對救命恩人沒表現出警戒。
「你希望她恢復原狀嗎?」賈克涅塔在威米旁邊坐下。
「你是威米吧。」懷茲波夏確認完木片後說。「想治療的是艾莉娜小姐吧?」
艾莉娜環抱在胸前的手臂,某天掉落在她的腳邊,大概是手臂無法承受本身的重量。威米看到宛如被砍斷的雙臂,一陣揪心。他用石膏將她的手腕修好。
某天,奇蹟發生了。
村民之間冒出驚訝與讚賞參半的聲音。
共三十一人申請治療。意即有三十一座石像,現在也有等着他們復原的家人。威米當然包含在內。
都等十一年,威米已經大過艾莉娜的歲數了,再等上三年五年也沒差。雖然威米不免覺得如果可以,他想盡可能在與艾莉娜歲數接近時重逢。不過只要艾莉娜恢復原狀,不管什麼條件他都願意接受。
「西國橫行着運用咒術的犯罪。強力的施咒者中,有人具有將人變成石頭的能力。但反過來說,也有人具有將石化的人恢復原狀的能力。那個人在西國也是絕無僅有,正是在下懷茲波夏。」
「你怎麼復原的?」威米緊緊揪着他追問。「你怎麼從石像變回活人?」
威米注意到廣場的騷動,加入圍觀羣衆湊熱鬧。變成石像的男人就在眼前,歡天喜地與他重逢的人們喧騰着。
威米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怎麼會動?他怎麼活生生地還會說話?
「我兒子恢復原狀是事實,但過程沒那麼簡單。說起來……」村長一開口,就被村民的聲音所掩蓋。這樣下去對話無法進展。
這段期間村子的人口漸漸回升到悲劇發生時的數量,關鍵應該是因爲與王城的貿易上了軌道。村裏也開始出現對村裏林立的石像一無所知的村人。有些人還真以爲那僅是普通的石像。
「各位請冷靜點。」他說起話來帶着一種口音,很難聽爝。
就在此時,村長家的門悄悄打開,出現一位高䠷的男子。他就是那名外國男人。
「正有此意。」一聽到,村民發出歡呼。
兩天後,決定命運的抽籤日來臨。
「我已經從村長那裏收取超額的治療費。我聽說村長砸下所有財產,投注所有心力把我找來,還請各位不要怪罪村長。在村長的好意下,我還能借居村長家。我有這些待遇就心滿意足了。」
答案非常清楚,詛咒解開了。
西國的人怎麼會來到這邊境的村落?村子裏立刻出現各種揣測。有些村民還擔心石像怪的悲劇是否又會重演,但至少這個異國人是貨真價實的人類。
威米猜想日子或許會毫無變化地繼續下去。孰料那年春天,掌握着威米命運的男人,從異國遠道而來。
「是的。」威米直直凝視着懷茲波夏的眼睛回應。「萬事拜託了。」
懷茲波夏點頭。
現在陌生人走在村子裏的景象已不罕見,但他的風姿還是引起村民注目。他穿着西國的禮服,在東國可是難得一見。加上他身材高跳,又生得一張俊美的臉龐,村裏的姑娘都不禁看得出神。
「你變回來了?」
來到第十一年春天,威米的年紀終於大過艾莉娜了。
「在我家。」
聽到這句話,威米拔腿跑向村長家。村長家前面已有一羣人。羣聚吵吵嚷嚷地要找村長。
「你記得這個嗎?」威米出示自己的左腕。小時候手腕受的傷,現在成了一道疤痕。
☆
那天起,賈克涅塔三不五時會找威米。
「因爲我喜歡森林。而且我不太喜歡人。」
「你討厭村子裏的人嗎?」
「怎麼決定順序?」
威米在村民眼裏遊手好閒。一部分也是因爲他的父親太過偉大。威米在村民眼中就是丟下工作的懶惰蟲。也有些熟知當年悲劇的人表示同情,但隨着時間經過,同情的聲音越來越少。
村民反應不一。有人對於必須等上二十八天感到不滿,也有人因爲只要等上二十八天而雙眼發光。
「還有,爲了方便說明,我提出二十八天這數字,但當然有些夜晚月亮不會露面。這種日子沒辦法讓水沐浴在月光下,所以不能算數。」
威米到達村長家時,已經開始抽籤了。還有些村民抽完籤,憂喜參半。第一順位到底被抽走了沒?威米其實覺得抽到最後一號也無所謂,但排着排着,又覺得抽到第一號還是最好。
就是村子裏蔚爲話題的那名男子!威米在心中歡呼。奇蹟出現了。
威米直直盯着他,不顧形象直奔到村長兒子身邊抓住他的肩膀,確認這觸感是否屬於活人。
「你沒印象嗎?」
「那麼,你要怎麼將變成石頭的人恢復原貌?」
村長此話一出,村民紛紛上前報名。縱使明白報名順序沒有影響,他們也無法壓抑情緒。威米雖然想加入,卻沒辦法表現得那麼積極。之後再慢慢申請就好。
「我想過用治療對象的年齡與性別決定,但村長拒絕了。他表示應該要以抽籤公平決定。」
賈克涅塔將弓箭的用法、在森林居住的方法,以及鳥的棰類等各種知識都教導給威米。威米聽着聽着,開始對賈克涅塔生活的環境產生興趣,等他意識到這件事時,他已經開口提了許多問題。威米開始可以正常說話了。
「我接下這邊村長的委託,從遙遠異國來訪。這個委託自然是醫治他被石化的公子。而想我各位都知道,治療順利成功了。」
威米毫不猶豫地拿起第一眼看上的木片。他確認號碼,是九號。
與賈克涅塔的交流讓威米長大成人。
村子準備三十一枚木片,上頭寫着一到三十一的號碼。木片正面朝下地在村長住處的地板上整齊排列。參加者從中選擇一枚當場確認。確認完將木片收回,再叫下一個參加者。因此參加者無法得知哪個人抽到幾號。此外參加者也不能交換木片,決定好的順序不可動搖。
「很抱歉,恕我擅作主張。」村長開口。「我們該把決定權交由天意。想申請治療的人這一、兩天來報名。」
威米爲首的村民終於明白狀況。在場至少將近二十名村人。要是所有人都要求治療,輪到最後一個人的時候,幾乎是一年半以後了。
懷茲波夏點頭,請威米出去。
威米點點頭。
「我自己還不太清楚……聽說老爸從西國找了能治療石化的人來。我一睜開眼,最先看到的就是那位外國男人的臉。」
過了十年,艾莉娜的石像各處都出現損壞。她原本就不是使用適合雕刻的石材打造而成,只是肉體在怪物的詛咒下變成石頭罷了。不知道是不是這點所致,石像不算堅固。也可能是詛咒在這漫長的十年間逐漸衰退,石像也越來越脆弱。
「所以你願意免費治療嗎?」
十年來,威米每天都會找艾莉娜。說不定某天她就恢復原狀了。說不定某天她會再次呼喚自己的名字。這成爲威米的生存意義。
「你是誰?」村長的兒子來回掃視威米。「該不會是樵夫的兒子吧?天啊……真的過了十一年。」他感慨萬千地說。仔細一看,他的臉頰與額頭都還留着血淋淋的擦傷。大概是與石像怪戰鬥時受的傷。威米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被石像怪攻擊那瞬間前的事都還記得。但下一刻,一醒來就過了十一年。村子也變了不少。你也是……以前明明就是小不點。」
「噯,別激動。」懷茲波夏慢條斯理地說。「既然是咒術害人化爲石頭,能解開石化的自然也是咒術。但是避免自己被那份力量呑噬,我也須小心行事。因此我選擇使用媒介,也就是這瓶水。」
「你什麼意思?」村人逼問。「只要你兒子治好就結束了嗎?」
威米的父親在旅途中被盜賊襲擊而喪命的消息傳回加利卡村。他是帶頭復興村子的領袖,從村落重建到對王城的貿易都與他有密切關聯,失去這麼重要的人物,村民再次陷入哀傷。村子舉行盛大的葬禮,王城也派逍使者出席,告知進貢用的木材,在國王的恩准下得以免除數年。但不管有沒有聖旨,威米也沒有樵夫的本事,村子未來再也無法提供上等的木材。威米飼養着羊只,清寒度日。
不久男人的真實身分揭曉了。
「變成石頭時的記憶呢?」
異國人在村長家出入。他應該是村長的客人。
「完全沒印象,也不會做夢。從這點來看,我不是沉睡,說是死了還更貼切。」
村民們開始讚頌懷茲波夏。各處都傳來掌聲。懷茲波夏行個禮回應村民,繼續說下去。
「之前出現在這座村子的怪物,或許原本也是通曉石化咒術的施咒者。但正所謂降咒於人人害己,施咒者必定會受到詛咒。想來是某日施咒者被自己的詛咒呑噬,最終成了到處傳播詛咒的怪物。」
終於輪到威米抽籤,他進到屋裏。地板上剩大概十枚左右的木片。村長與懷茲波夏待在室內監視有沒有人作弊。
「你怎麼現在跟我提這個。」村長的兒子突然壓低聲音。「不是說好了要保密?」這個人是正牌貨。這個疤痕是跟村長兒子獵野兔時,被他不小心用小刀劃傷的。他說這件事被父母知道會倒大楣,懇求威米保密。威米答應他,也遵守約定沒跟任何人提起。這隻有威米與他知道,證明他是貨真價實的村長兒子。他真的從石像變回人類。
「但是。」他接下來這句話,讓村民摒住呼吸。「方纔我也說過,治療需要時間。二十八天一次,一次一人。這個條件無法退讓。因此要治療這座村子裏石化的人,不僅需要花費漫長的時間,也須請大家排隊。」
「我先自我介紹。」男人以奇妙的姿態點頭致意。「我是侍奉西國國王的醫師兼科學家,同時也是騎士兼密探。人們稱爲我天才,國王爲了我制定『偵探』這個稱號。我是天才偵探懷茲波夏。」
翻木片的順序是依照到村長家的順序安排的。雖然一大早就出現等待抽班的隊伍,威米卻沒馬上排隊,而是到懸崖跟艾莉娜說了今天的事才前往村長家。說不定他可以獲得最先讓艾莉娜復原的權利。再說他總覺得見見艾莉娜,或許多多少少沾點好運。
村民們瞬間就靜下來,觀望着男人的舉動。
「外國男人現在在哪裏?」
「你願意治好我的家人嗎?」某個村民問。
於是第十年也過去了。
「我每天都覺得人類這植生物很可怕。當然也包含我自己。」
「可能有人對村長的公子最先接受治療感到不滿,但首先,村長是我的委託人,他優先是理所當然。再來我得強調,村長的公子等於是給我做實驗。畢竟我的治療方式對石像怪這種魔物的詛咒是否管用,我也不知道。雖然成果我想各位都清楚見到了。」
「是的,這種水一次只能製造一份。先前已經用在村長的兒子身上了,下次聖水要產生效果,至少再等二十八天。」
「大家的要求我都懂。」村長溫呑地說。「但出於某些因素我無法立刻受理,請大家見諒。」
村長兒子在村子的廣場現身。他明明在十一年前被石像怪變成石像,不少村民甚至忘記他的存在。然而他復活了,模樣與十一年前如出一轍。
五年過去了。
村民發出怒吼,場面即將演變成暴動。見到突如其來的奇蹟,所有人的情緒都激動亢奮。
懷茲波夏從衣服裏取出小瓶子。瓶子上頭塞着軟木,裏頭注滿了透明的液體。
「賈克涅塔明明就是拯救村子的英雄,爲什麼現在還住在森林裏?」
威米終於來到跟艾莉娜一樣的年紀。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希望時光停止的願望,竟然化爲詛咒實現。說不定害她成這副德性的,就是自己當時許下的願望。
「慢慢等吧。世上沒有不完結的故事。」
即使如此,威米還是相信她某天能恢復地將她修好。
☆
兩、三年前賈克涅塔不再現身。如今威米唯一的知音在何方,沒有任何村民知道。
她光滑的髮絲及手指早已失去當年質感。起初栩栩如生,時光流逝,如今她看起來就像平凡的石像。雖然有小祠堂遮風擋雨,但在嚴峻的環境下,依然免不了破損。
但這真的是奇蹟嗎?變成石頭的人真有可能恢復成人嗎?該不會我們被來路不明的外國人欺騙了?
九號。
「二十八天?」
要是接連數夜都是陰天,治療也會延期。
男人再度點頭,將插在腰間的手杖像劍那般拔出。手杖與老人支撐身子的柺杖不同,把手是平的,材質疑似用鋼鐵打造。他握着手杖張開雙手,令他的身形顯得更加巨大。
不久,村長一臉困窘地緩緩走出家門。這十一年的歲月在他臉上畫下無數皺紋。
抑或是兀自流逝的時光,不留情地讓威米成了大人。
「目前這還只是普通的水。這水除了經過反覆蒸餾清澈無比以外,完全平凡無奇。接下來我只要讓這瓶水沐浴在月光下二十八天,它就會變成解除石化的聖水。給石像撒上聖水,它就會原封不動地恢復成人。」
「錢呢?你該不會打算跟我們強行索取治療費吧?」村民裏還是有不少人保持質疑態度。
整體來說還算前面。若晚上天氣不好,說不定得花上一年,即使如此只要等上一年,就能再次跟艾莉娜說話了。
威米甚至感謝起痛恨至今的神明。那一晚的悲劇終於要落幕了。
黃昏時刻,所有人都抽完籤,敲定全體三十一人的順序。懷茲波夏立刻投入聖水的製造工程,着手準備恢復第一座石像。
村子氣氛久違地恢復朝氣。近年來村子人口逐漸增加,蒸蒸日上,卻總是籠罩着陰沉的氣氛。並不止是因爲此地是被山脈隔絕的窮鄉僻壤,而是十一年前悲劇的陰霾終未消散。每當見到村裏殘留的石像,村民就會想起恐怖的一夜。但陰霾即將告終。
抽完籤的那晚月色很美。村民打從心底感謝月亮。
第二天與第三天也接連月夜。第四天月光被雲層遮蔽,但第五天月亮再次露臉。
抽到第一號的是卡路拉先生的太太,她申請治療丈夫。她取代化爲石像的丈夫,在十一年間獨力撫養孩子。抽到第一號時,她不禁嚎啕大哭。
卡路拉的石像就在住處旁。他腳底是巖質地面,無法移動到他處。不過他手持長槍的英勇身形,就像在守護家園。
☆
第六天晚上。這是烏雲掩蓋月光的昏暗夜晚。這一晚卡路拉的太太聽到聲響,走出家門察看外頭,卻發現丈夫的石像四分五裂。
卡路拉的太太放聲大叫,同時飛奔到石像旁,撿拾潰不成形的石塊。卡路拉的頭落在腳邊,手臂被破壞得亂七八糟,到處散落。
據說附近聽到慘叫的居民趕到卡路拉的住宅時,她正狂亂地撿拾着丈夫的遺體。
天亮後,村民將卡路拉的太太送到村長家。她失魂落魄,連目光都呆滯無神。
威米耳聞騷動,趕到村長家。卡路拉的太太就像泄氣的皮球,呆立在人羣的中央。懷茲波夏陪在身旁安慰她。
「發生什麼事了?」懷茲波夏問,卡路拉的太太卻猶如夢遊,嘴裏重複說着「我先生、我先生」。
懷茲波夏抓起放在一旁的手杖出村長家門。村民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頭。衆人一同前往卡路拉的家。
屋子旁邊的確見到卡路拉被破壞的身體散落一地。
「誰幹的好事……」威米不經意喃喃自語。
「這一定是某人蓄意破壞的。」懷茲波夏蹲低身子,拾起石像的斷臂。「這種狀態聖水自然無法發揮效用。他再也無法恢復成人了。」
「這太沒道理了!」卡路拉將滿十二歲的兒子發出慘痛吶喊。「我母親十一年來都在等着父親復原的那天。她知道願望終於實現時多麼高興……本來再忍耐一下子,就可以恢復原貌了!」
心心念唸的這刻,全被砸個粉碎,長年心願宣告破滅。
到頭來,破壞者是誰?
村長家中召開商量對付破壞者的會議。
「這很難說。有時候西國的規矩在這裏很不管用。」懷茲波夏戲謔地道。「我個人希望村民要懂得自衛。重要的人可不能輕易地落入別人手上。」
「原來如此,那我就入境隨俗。」懷茲波夏將手收回。
☆
「簡直就像我給大家帶來災難似的。」威米突然聽到聲音,回頭一看見到懷茲波夏就在眼前。他坐在樹蔭下,遠離酒館的燈光。
但這種作法等同屈服於破壞者的淫威。要是破壞者又抽到後面的順位,破壞行動豈不是又要開始?人人都在擔憂。
「這樣啊,難怪你這麼迫切想救她。」懷茲波夏中性的側臉浮現平靜的笑容。「能治好她的話,你是否願意做任何事?」
「這不是你的錯。」威米說。
威米聽見答案就放心了。治療的順序或耗費的時間在他眼裏並不成問題。最後艾莉娜能恢復原狀就夠了。
威米片刻不肯離開艾莉娜。他不知道意圖破壞艾莉娜的歹徒何時現身。他要保護艾莉娜,他這次再也不會離開她身邊了。他對自己發誓。
當晚又有兩座石像遭到破壞。這些石像都在室外,受到最近事件影響,數名警衛在旁站哨,石像卻在他們離開崗位的短短空檔內被破壞了。他們的排序是第十二號與第十四號。石像被悽慘地破壞,碎了一地。不少人見到這些石像,又回想起過去石像怪出現在村裏的恐懼。
接下來第三天的夜裏,抽到第六號的男人家中石像被破壞了。
重新來過的結果,威米成了第十四號,比先前又後退一點。威米忿忿不平。
那麼,破壞者到底基於什麼目的才破壞石像?
「沒錯,的確很像被石像怪亂咬的樣子。」
目的又是什麼?
☆
又爲什麼要破壞石像……
破壞石像的不法之徒說不定就在裏頭。雖然不知道那人這次抽到第幾號,但不管哪號,想來都會極盡所能地破壞,好讓自己的順位提前。
每個人都想起十一年前的悲劇。過去村民們接二連三變成石像,現在是變成石像的人每個晚上都會被破壞。被破壞的石像幾乎都在室外,不然就是放在容易遭到攻擊之處。關閉門窗,放在室內監控就不會受損,這個原則也跟當時一模一樣。破壞者彷彿跟石像怪擁有相同的行動原理。
「我想問一件事。」懷茲波夏正對着威米。「你知道卡路拉的順位嗎?」
這麼說來,破壞者只可能是石像怪。
衆人決定在村長家召開會議。
會議的召集人是懷茲波夏,村子好久沒有臨時聚集村民了。
犯人果真是知道抽籤的結果,才盯上卡路拉嗎?很難想像村子有數十座石像,犯人剛好就選上卡路拉。但位於室外容易破壞的石像數量有限,卡路拉偶然成了目標也不奇怪。近年來村子裏不知道當時悲劇的人也增加了,也可以想成是石像倒楣碰上單純的惡作劇。
「坦白說……」威米簡略說明了自己與艾莉娜共度的日子。
「我不知道。」威米苦思片刻纔回答。「我沒想過。」
「什麼?這個啊……我知道。」
「你還知道哪些人抽到第幾號嗎?」
「對了,你想治療的艾莉娜小姐,跟你是什麼關係?」
「我還得工作,失陪了。」
「不對,我有責任。」懷茲波夏緩緩搖頭。「你叫做威米對吧。」
隔月,村長在會議上決議重新抽籤。如果石像破壞者是基於提升順位的目的行動,重新抽籤說不定可以減弱他的動力。據說村長在跟懷茲波夏商量後得出這個結論。
這個事實顯示出破壞者的用意可能不是提升抽籤順序。
其中一座收藏在民宅的倉庫裏,但門沒上鎖,任何人都可以輕易闖入。這種作法在石像接連被破壞的當下實在是粗心到極點,不過這一戶人家原本就沒放多少心思在石像上。家屬都把變成石像的人當作故人,現在才得知石像可以恢復,他們反而滿心疑慮。雖然家屬姑且參加抽籤,對治療的態度卻不算積極,正因如此纔會將石像收在倉庫裏。這座石像的排序是第十六號。
卡路拉的兒子失控地大吼大叫。大人別開雙眼,拒絕接收他的每一句話。
威米目送他逐漸離去的背影后,連忙趕回森林盡頭的艾莉娜石像身邊。
威米突然有些在意而開口詢問。
「你怎麼可以這樣!」威米忍不住叫出來。他早已抱持被白眼看待的覺悟,不過村民們幾乎都與威米意見相同。
「不,至少我不知道。」
「也願意殺了擁有聖水的人?」懷茲波夏刻意在他面前搖晃着小瓶子。
「這樣不就無法拯救村裏的每個人了嗎?」
「你怎麼知道的?」
「是你們乾的!」卡路拉的兒子掃視着村民們怒吼。他的指控彷彿道破村民的內心,使得衆人陷入沉默。
「就在這裏,用不着擔心。」懷茲波夏從某處取出小瓶子。裏頭的水看不出有什麼特殊變化。他將小瓶子舉在眼前,透過液體望向天空。
破壞石像的人到底是誰?
「我趕時間……」
另一座位在村子偏僻的角落,那是驚慌逃竄模樣的女性石像。這在加利卡村是座常見的石像,然而她被破壞這件事卻讓村民們百思不得其解。因爲她沒有家人,世上沒有希望她獲得治療的人。她根本不包含在抽籤順序裏。
「你認得每個人的長相?」
「這還用說。」懷茲波夏跟威米招手。「來我旁邊坐。」
搞不好破壞者最初就沒在意過順序。關鍵在於石像是否位於容易下手的場所。破壞者大概無法進入門窗上鎖或封閉處。
可是爲什麼連不在排序內的無辜石像都要破壞?
「懷茲波夏很瞭解犯罪?」
村民之間出現險惡的氣息。有人對抽籤結果表現出露骨的不滿,也有人在歡喜的村民身邊流下眼淚。
「趕又有什麼用呢。」酒館前爭執的村民在旁人調解下開始離去。天色逐漸由黃昏轉爲夜晚。
果然不該重新抽籤。
「懷茲波夏不是得準備聖水?月一売快出來了。」
「不管花上多久?」
「沒錯,不管花上多久。」
「這沒什麼,只是西國風格的問候。」
「這樣啊。那麼村民全知道她抽到第一號了。」
太陽西沉,天空開始可見點點星芒閃耀。懷茲波夏站起身子,邁開步伐尋找月光。
「說不準。畢竟我侍奉西國國王,不能違逆國王的命令。某些情況下,我說不定某天突然就得離開村子。」
「之後再出現問題,我會考慮重新抽籤。但下次治療暫定留給抽到第二號的人。還有,麻煩擁有石像的人保衛他們的安全。」
「你在治療完所有委託人前,都會待在這個村子嗎?」
「應該。」
「是嗎。我自己覺得這不是壞事。」懷茲波夏輕描淡寫地說完,聳聳肩。「話是這麼說,一旦付諸行動又是另一回事。不管苦衷,爲了自己的目的傷害他人的人就是犯罪者。不過這世界上倒是有深信自己的正當性而投身犯罪的人。」
「要不要重新抽籤?」數位村民贊同懷茲波夏的提議。然而半數村民不肯點頭。對目前定案的順序中排序較早的人來說,這個提議反而不利。
「一如各位所知,預定接受治療的卡路拉被某人破壞了。雖然不知道是誰又是爲了什麼目的破壞卡路拉,但我大致有眉目。在各位之中要是有想將治療順位提前的人,我也不會意外。可是破壞卡路拉是不可饒恕的行爲。要是繼續發生這種事態,我可能得請懷茲波夏先生中止治療。」
「你覺得爲了拯救重要的人而殺害不相干的人是壞事嗎?」
抽籤時也採取防止當事人以外的人得知號碼的措施。當事人自己不說溜嘴,外人不可能知道情報。換句話說,破壞者理論上不知道治療順序。現在這狀況也不會有人隨口告訴別人自己的順序。這樣看來,破壞者碰到石像就破壞。運氣好的話,自己的順位就能提前,運氣不好則否。
「我明白了。謝謝你回答我的問題。」
村民疑神疑鬼。還有人追查破壞石像的犯人,在村裏唯一的酒館裏起衝突。當時威米碰巧有事要辦,正好經過酒館前。他看見一名村人被數名村人壓着歐打。威米擔心被牽扯進去,決定加快腳步離開。
不用說,無人承認。
☆
「我們這個國家只跟親密的人牽手。」
「我當然什麼都願意做。」
「冷靜點。」懷茲波夏安撫卡路拉的兒子。「不可以輕易懷疑他人。你要看清真相,再推論出答案。昨晚你是否注意到誰接近房子?」懷茲波夏問道。卡路拉的兒子擦着眼淚搖搖頭。
到頭來還是無法鎖定破壞卡路拉的犯人,也無法確定目的,會議就結束了。
「是你們爲了讓自己的順序提前,才把我父親打壞了!」
威米透過傳聞聽說這件事,一邊感到恐怖,內心卻爲自己的順序往前一步高興。
威米從卡路拉被破壞那天起就捨棄了自己的生活,搬到艾莉娜身邊度日。說不定破壞者會盯上艾莉娜,自己不能離開她。因此威米改建小祠堂,建成容納一人起居的小屋。
石像數年來一直收在牲口的房舍。男人家境說不上富裕,石像跟着羊只,以乾草爲牀鋪倒臥在地。據說晚間畜舍無人,誰都可以闖入。
「抽籤那天,大家都在村長家附近跟卡路拉的太太道賀。根據他們的對話,會得知她抽到第一號。」
「這是當然。我絕大多數的時間都在跟犯罪者戰鬥,維護西國和平。」
「看到被破壞的石像,我想到一事。」一名村人說。「你們不覺得很像以前被石像怪咬過的石像嗎?」
隔夜,又有兩座石像被敲成碎片。
「放心。別看我這樣,我也有顆正直的心。只要還有必須治療的人,我絕對會治好他。」
懷茲波夏伸出手來想握手。威米一時卻遲疑着是否該伸出手。
☆
「若破壞卡路拉的人在我們裏頭,請你自己承認吧。如果是無心之過,我可以原諒。」
「我纔不會做這種事。」威米一臉鐵青地否認。
「那你有辦法找出破壞石像的兇手嗎?」
「怎麼會!難道第二隻石像怪出現了?」即使在油燈的光芒裏,也能清楚見到村民全鐵青着臉。
「可是後來無人變成石像。遇害的都是早就成石像的人。石像怪已經死了。」
「不……很難說。」
「怎麼了?」
「我想到死去爺爺的話。『殺了石像怪的人,會繼承牠的詛咒』……他應該說過吧?」
村民們面面相覷,心中浮現這句話暗示的人物。
殺了石像怪的人。
「是賈克涅塔!」
「這陣子誰見過他?」
「沒有,他好久沒露面了。倒是他太太朵麗露三不五時會來買麪包……」
「懷茲波夏,要是殺了石像怪這種怪物,下手的人有沒有可能被牠的詛咒呑噬?」
「當然可能。」懷茲波夏一臉凝重地回答。「對付施咒者時,一般都會攜帶代替自己被詛咒的觸媒。若沒有觸媒,殺死施咒者等於是自殺。對方的詛咒效力越強,越容易反彈回自己身上。」
「賈克涅塔也被石像怪的詛咒控制,最終淪爲石像怪了嗎?」村長沉重地說。「或許破壞行動打從一開始就跟抽籤無關。石像不是被破壞,而是被啃壞。新的石像怪出於口腹之慾而喫掉他們。」
面對新一代石像怪的威脅,村民再次戰慄起來。
夜晚即將到來,石像怪搞不好要出現了。繼續放任石像怪肆虐,村子說不定要面臨毀滅的危機。
「去賈克涅塔家!」村民們贊同某人用盡勇氣喊出的這句話,握着火把進入森林。
賈克涅塔與朵麗露結婚前就獨自居住在森林裏。單身時,他會親自來村子購買食材,跟朵麗露結婚後,這個任務就交給了她。因此村民對於英雄賈克涅塔的記憶也逐漸模糊。
拿着火把的男人約二十人。其中自然有攜帶武器者。他們心裏都已經預備開戰。他們要消滅再次爲村子帶來災難的生物。
火把觸目驚心的火光匯聚成羣,撕裂了森林的暗夜。
☆
威米聽到不尋常的吵鬧聲。他暫別艾莉娜,前往森林查看狀況。
「懷茲波夏,沒辦法做點什麼嗎?」威米不經意地混進其中,向懷茲波夏搭話。
「這來不及了。」
「應該還有不用下手的辦法!賈克涅塔還沒變成怪物!妳不需要現在下決定,對不對?」
「正是。許多人無法接受親愛的人亡故,硬是試着復活他們。還有人威脅我使用聖水。我這麼做,真能成爲他們的救贖嗎?就算接下來他們會見到慘絕人寰的地獄?變成石像的當事人只是從安眠中被喚醒,蒙受恐怖的痛楚罷了。我認爲這樣還不如直接破壞石像。」
時節來到冬天的尾聲,地面留有殘雪,艾莉娜艤立的崖邊見得到雪白的羣山。
威米見到英雄面目全非,不敢相信雙眼。這幾年來,賈克涅塔竟然變這麼多。他的外貌已跟石像怪別無二致。然而他身上所穿的,分明是那晚全體村民獻給他的衣服。
「虧你等得了這麼久。」
「因爲我們必須忘掉不在的人。」
賈克涅塔原先笨手笨腳地緩慢嬬動着,隨後朝森林深處跑了起來。朵麗露追在後頭。
「他逃走了!」男人一聲令下,村民動身追逐賈克涅塔。威米瞞着衆人跟在後頭。
男人們見到武器,瞬間退縮。
「我先生身體不舒服臥病在牀,沒辦法見各位。」
朵麗露從懷中取出小刀。
「你在說什麼?」
「有時候委託人不介意損壞,會哀求我復原。不,家屬多數情況不管怎樣都希望石像復活。我曾心軟,動手過那麼一次,然而下場很悽慘。石像缺少四肢,變回人類的那刻,周遭儼然化爲血海。原本是石像的男孩立刻慘叫,在哭喊中斷氣。這種悲劇絕不可再次發生,因此我纔會搶在家屬爲石像死亡哀傷前,就把早已損壞的石像破壞光。即使裏頭包含沒有家屬的可憐石像,這也一樣拯救了他們。」
「哎,威米啊。」他很訝異威米在場。「這和治療變成石像的人不同。他已經無藥可救。打倒他才能淨化他。」懷茲波夏搖搖頭。
「他是我的驕傲。我懇求大家千萬別忘記,他拯救過村子。」
「謝謝。那麼,我們快去找你親愛的石像吧。」
「妳清楚吧?我們有事找賈克涅塔。」男人逼近朵麗露。
「這破破爛爛了。手臂也脫落過,是用石膏之類的東西修補對吧?大概是變成石像的地點不好,風化得很嚴重。」
「不,已經太遲了。他的身體狀況已經糟到無法自我了斷。他自己一心求死,是我想跟他在一起久一點,不肯讓他死。我更早前就該下手了。我必須承擔這個責任。」
「我認爲這個稱號很適合你。」
懷茲波夏的聖水又集滿二十八天的月光,散發出淺紫色的光。
這是彷彿連空氣都要凍結的寒冷夜晚。白靄靄的山上冒出朦朧的月光。
「你說來不及是什麼意思?」
威米不知道自己多麼期待這天,接下來就輪到艾莉娜,終於可以讓她恢復原狀了。
「我不懂。」
「一切都是你乾的嗎?」
懷茲波夏又一次像看診似地掃視着艾莉娜。隨後他像宣告投降似地輕輕搖頭。
威米凝視着艾莉娜。威米的眼底倒映着艾莉娜往日的面貌,從未在意過她的破損。
一陣子後,門靜悄悄地開啓。朵麗露將臉探出門外。她用指頭捻着編過的頭髮,不安地環視衆人。
到了現在,她的話語就像細小的尖刺那般折磨着威米的心。威米捨不得照着她的話做,十四年就這麼白白過去了。
☆
「懷茲波夏,就是她。」
「到這個節骨眼,我就告訴你吧。四處破壞石像的不是賈克涅塔,正是在下懷茲波夏。」
3
「這就錯了。對被留下來的人而言,只要石像存在,就無法遺忘那個人,永遠都會被他的死亡束縛着活下去。總有一天,該破壞石像的那刻還是會來臨。」
「我不認爲變成石頭的人還能恢復原狀。若我也變成石頭,威米就把我破壞掉吧。」
不久,艾莉娜映入眼簾。艾莉娜維持着這副模樣,她的時光停止在二十歲的時候。
過了三年,在懷茲波夏傾盡全力之下,至今已有十二個人從石像恢復成人。
無數火把迸發出的光亮,就像擁有意識的生物似地在森林中行進。威米朝亮處奔跑。他藏身暗處偷窺,發現帶着武器的男人們正在敲賈克涅塔家的門。因爲興奮與恐懼,男人們在火光中浮現的表情很扭曲。裏頭也能見到懷茲波夏的身影,他是唯一露出冷靜表情的人。
「什麼?」威米不禁回問。
怪物的登場讓男人們慌了手腳,霎時間連武器都拿不好,一臉不知所措。他們大概怕碰到怪物會變成石頭。更何況要是殺了怪物,自己也會變成怪物。男人們只敢站在遠處監視着賈克涅塔。
「救贖……?」
「多數狀況下,石化的人身上都穿着衣服,大部分的皮膚都受到保護,沒碰過重大損傷的案例。有時候臉孔、頭髮或是眼珠會出點狀況,但只要保存在室內就不成問題,頂多留下輕微的斑痕或擦傷。這村子裏的石像多數都有家屬細心收藏,才能毫無顧忌地復原。」
「不,已經太遲了。」朵麗露哭哭啼啼地說。「他的身體狀況已經糟到無法自我了斷。他自己一心求死,是我想跟他在一起久一點,不肯讓他死。我更早前就該下手了。我必須承擔這個責任。」
朵麗露終於將閃閃發亮的小刀刺進他的背。
接着朵麗露毫不遲疑地用手上的刀劃破自己脖子。鮮血浸溼森林,她與賈克涅塔交疊在一塊,斷了氣。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你知道我爲什麼破壞石像嗎?」懷茲波夏轉頭望着威米。「因爲他們早已損壞,我纔會動手破壞。這麼做纔是救贖。」
「賈克涅塔,難道現在就是履行約定的時刻嗎?」朵麗露在賈克涅塔身邊蹲下,雙手握住小刀高舉。但她不忍心往下揮,任憑時間流逝。賈克涅塔彷彿拚命想表達什麼似,口中發出不似人聲的呻吟。
賈克涅塔發出悲鳴。那聲音並非石像怪的咆哮,而是人類的慘叫。從他背上拔出的刀,上頭確實沾着人類鮮紅的血液。
賈克涅塔發出呻吟,想要爬進陰暗的森林隱藏蹤跡。
那一天起,石像破壞事件戛然而止。
「爲什麼?」
接着他開口了。
「我這是救了他們。」
「既然如此,也可以讓石像維持原狀……根本用不着破壞啊!」
「是啊……真的好久。」威米向懷茲波夏伸手,想跟他握手。「真是非常感謝你。」
艾莉娜說過的話浮上威米心頭。
我就把該破壞的石像破壞光了?
威米與懷茲波夏踩着在月光照耀下閃着青色光澤的白雪,在森林中前進。隨風舞動的雪花就像星點似地閃爍,圍繞着兩人。
「完成了。」懷茲波夏檢視淡紫色的液體,展示給威米。這是威米十四年來夢寐以求的魔法靈藥。
「這是什麼意思?」
一名臉上帶着裂痕的怪異男子從房子爬出。
「少扯謊。他明明每天晚上都跑來村子大啃石像!」
「你要放下。」懷茲波夏將小瓶子收進懷中。「早知道一開始就問你石像的地點了。我壓根沒想過會在這種地方。我還以爲三年前,我就把該破壞的石像破壞光了。」
「你也看到了。她已經破破爛爛了。」
懷茲波夏笑盈盈地回握他。「沒什麼,你別客氣。」
「朵麗露!」威米從包圍網中踏前一步,大聲呼喚她。她依然渾身僵硬,沒有回應。
剛進屋的男人嚇得衝到戶外。高舉着火把的男人們似乎想逃,包圍屋子的圓圈擴大一輪。
「你可曾思考過使命這回事?可曾思考過值得自己奉獻所有人生的事物?在我的情況裏,我的使命就是救人。身爲醫師,身爲科學家,身爲騎士,身爲密探,我都會運用自己的能力拯救人命。所以人們纔會稱呼我爲天才偵探。」
「爲什麼!」威米感覺到自己的指尖漸漸失去溫度。「你不是確實治好了其他人嗎?一個月前,你讓其他石像恢復成人。難道那些石像就來得及?爲什麼她來不及?」
「你們想做什麼?」朵麗露用顫抖的聲音道。
「賈克涅塔,不可以出來!」朵麗露擱住那名男子。這就是賈克涅塔?
男人們的火把包圍整棟房。這個景象令威米聯想到設陷阱抓石像怪那夜。
村民的火把照射出兩人的影子,投在森林的樹木上。男人們將長槍指向兩人,一步一步將他們逼到死角。
「我們結婚時,就許下了一個約定。」朵麗露自言自語起來。「如果我先生變成怪物,就由我親手殺了他。」
不知道跑多久,才見到在森林深處沒有人煙的聖域裏,朵麗露獨自一人佇立其中。賈克涅塔在她的腳邊痛苦難耐地在地上爬行。
威米等到晚上,前去拜訪懷茲波夏。聖水僅在第二十八天晚上生效。要是錯過這晚,聖水就會失去效力,必須再等上二十八天。
「是你?爲什麼?你明明一路以來救了那麼多人……」
明明死亡纔是她期盼的結果。
◆
「你再看一眼你親愛的女人,好好想一想。我看得出你努力的成果,但她的手臂已經毀損斷裂。頭髮與皮膚也在風化下殘缺,鼻子與眼睛也失去明顯起伏,變成一片平面。狀況好的石像連睫毛都還留着,但這座的狀況完全說不上好。不,甚至應該說非常糟糕。你要是把她恢復原狀,在復原的瞬間,斷裂的手臂會立刻噴出鮮血,皮膚也會像灼傷那樣暴露出肌肉,她只會不明不白地死去。你聽懂嗎?復活是指維持着破損狀態恢復成人。你真以爲會出現奇蹟,讓她壞掉的手臂也能接回去嗎?我一開始就說過:撒上聖水,石像就會原封不動地恢復成人。」
「哦,這樣啊。」懷茲波夏進入小屋,靠近艾莉娜,他看診似地掃視着艾莉娜。
「話說回來還真是奇怪。」威米說。「雖然村長出資了,但懷茲波夏你都沒跟我們收錢,這麼長的時間裏一直都在免費治療吧?爲什麼你願意這樣犧牲奉獻?」
☆
「快讓我們見賈克涅塔!」男人揪住朵麗露,接着推開她闖進屋裏。下一秒,男人的慘叫聲就傳到屋外。
「我不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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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什麼懷茲波夏要破壞石像?既不是提升順位,也不是石像怪滿足食慾。這樣還會有什麼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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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麗露的話迴響在耳際。
我是否早該摧毀艾莉娜?但我得知石像復原的奇蹟,怎麼狠得下心摧毀她?她就跟睡着沒兩樣,在那裏存在着,總有一天會甦醒。
我有好多話想跟艾莉娜說。我想爲沒能守護她道歉。我希望她稱讚我一直以來獨自看顧着她很了不起。我也還沒聽到當時求婚的回應。
再說搞不好奇蹟真的會發生,使得她復原時身體也毫髮無傷。或者即使帶着痛楚,她也未必會當場死亡。變成石像時累積的傷痕是否會致命,不實際復活看看也無從得知。要是立刻急救,或許能康復。
「我……我到底該怎麼辦?」
「大部分的人都拿不定主意。所以我纔會代替你們提出解答。」
懷茲波夏從腰間抽出手杖。他沒抓住把手,而以雙手握住尖端。這與其說是手杖,看起來更像長柄的錐子。他大概一直以來都用這一工具破壞石像。
「我來拯救她。」懷茲波夏高舉手杖。
「請等一下!」
「沒時間了。聖水會隨着天亮失去效用。尋求解救的人可不只有你。」
「如果用聖水讓她復活,我能跟她說上幾句話嗎?」
「應該可以。但我說過很多次了吧?復活的同時,她在石像狀態下受到的所有損傷,都會一起施加在活生生的肉體上。看到她那副德性,你承受得了嗎?」
「那我還有第三個選項。」
「哦,你是說不破壞她也不用聖水,永遠跟石像一起生活吧。很遺憾,這個選項不可行。因爲威米你知道我的祕密了。你若跟村人告狀說我是破壞者,事情就不好處理了。我要你之後馬上離開村子。我會幫你出旅費。」
「我什麼都不知道。全都是你自己說出口的,是真是假也無從判斷。我會保持沉默,在這裏生活。」
「如果你要留下來,就換我離開,而且再也不會回到這座村子。若是如此,剩下的石像就永遠是石像了。我還沒聽說有人跟我一樣,擁有治療石化的能力。演變至此,村民就會懷疑你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接着像賈克涅塔當時那樣,將怒氣的矛頭指向你或艾莉娜,那時就與我無關了。」
「真的……沒辦法救她嗎?」
「很遺憾。只剩下這條路。」
懷茲波夏面無表情,就要將手杖朝艾莉娜揮下。
此時,小屋外傳來不像人類也不像動物的吼叫聲。
石像怪的衣服很眼熟。正是英雄賈克涅塔的衣服。
在撞擊的剎那,懷茲波夏就變成了石頭。石像怪則因爲衝刺的力道過猛,與懷茲波夏一同摔進谷底。隨後傳來他們撞上地面的聲響,迴盪在周圍的山間。威米小心翼翼地望向山崖,卻僅見到籠罩着迷濛雪色的昏暗森林。
「怎麼會有石像怪?他應該死了!」
到底該選擇手杖還是小瓶子,他已有了答案。
然而石像怪的速度更勝一籌。石像怪手腳並用飛奔而來,展現驚人的跳躍力撲向懷茲波夏。衝撞的力道讓手杖從他手中飛出。手杖在空中飛舞,重重地陷入雪中。
懷茲波夏轉身衝到屋外,威米追隨在後。
他握着那樣東西,將她緊緊抱在懷裏。
天就要亮了。
「艾莉娜姐姐。」
「當時沒死成啊。」懷茲波夏舉起手杖,飛快地朗誦起某種咒語。
☆
威米將手杖與小瓶子並列在她面前,跪在她面前好久,沉浸在與她的回憶裏。與她交談的記憶幾乎都埋沒在與沉默石像共度的漫長歲月,成了遙遠而虛幻的泡影。
身上沒有一絲人類的溫度。
她就跟雪一樣冰冷。
☆
威米拿着手杖與小瓶子回到小屋。十四年來毫無變化的艾莉娜就在裏頭。不對,她的確變得破破爛爛。可是本質上的事物,某種稱作靈魂、肉眼不可視的事物,並沒有改變。不過三兩下功夫,她就會甦醒。她只是陷入漫長的睡眠。
威米撿起懷茲波夏的手杖。在不遠處,小小的瓶子發出淡紫色的光。似乎是與石像怪衝撞之時,從懷茲波夏懷裏掉出來的。
石像怪站在雪中。
只是他遲遲無法付諸行動,讓時間隨意流逝。
威米終於下定決心,他拿起自己的選擇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