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徒紳士
《我們偷走星座的理由》 · 北山猛邦 · 1.6萬 字
1
東京每四十六秒就有一臺救護車出動。住在東京可說每天都會聽到救護車聲。
星期六的下午,我坐在JR池袋站東口附近的咖啡店,從二樓窗邊的位置眺望人羣。人行道滿滿躋着人羣。時序進入十一月,櫥窗裏掛着小燈泡裝飾,讓人意識到聖誕節的腳步近了。
某處傳來救謖車的鳴笛,但在附近停止鳴叫。即使如此,人潮依然沒有變化。旁邊有誰受傷或是生病,大家還是一臉事不關己地走着。我站起來望向窗外。
今天在東京也有人受傷,有人生病,有人死亡。每過四十六秒,命運的鳴笛聲就會響起。這不是新鮮事。
到東京五年,我走投無路了。
我一開始就不適合東京。我沒有錢,沒有像樣的職業,沒有夢想。回過神已脫離人羣,獨自陷入大都市的真空地帶。
都怪我被甜言蜜語誘惑進朋友的公司。公司撐不到一年就破產,朋友留下債務逃之夭夭,我這個保人得負責還錢。起初還能靠派遣與零工持續還債,但隨着我的身體與精神狀況每況愈下,最後房租都付不起。我在拖欠兩個月的房租後房東趕出住處,在網咖與膠囊旅館之間流浪一陣子,現在找到一間房租四萬圓的老公寓落腳。
但這種生活到極限了。下個月我就籌不出錢了。
我翻閱從便利商店買來的雜誌上的融資廣告,一百萬圓還可以立刻借到手。要是有這麼多錢,我的煩惱馬上就會消失,可以迴歸正經的人生──前提是這筆錢可以只借不還。
至關人生的選擇迫在眉睫。我要付錢,逃亡,還是直接去死?
今天的我也拿不定主意,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咖啡店的座位幾乎滿了,歡樂的笑聲排擠着我,從背後席捲而來。我從座位起身,付一百六十圓的咖啡錢離開咖啡店。十一月的風刺痛臉頰,我拉緊外套前襟,匆匆離開站前大街。過馬路等待紅綠燈時,身邊完全被情侶包圍。我不是滋味,縮起身子。分隔島上設立了模仿聖誕節的緞帶製成的裝飾物件,硬是要提醒這天即將到來。
看向分隔島上的植栽,我注意到那裏掉了一個小小的方形盒狀物體。一開始以爲是垃圾,仔細一看似乎是手機。
我心中一動。
號誌轉成綠燈,人羣一齊邁開腳步。我逐漸接近分隔島,更確定那果然是手機。走在我前面的人不知道是否沒注意,無人想撿。我在斑馬線中央停下腳步,露出困擾的表情迴避迎面撞上的路人,走近分隔島的植栽。我張望四周後撿起,慌忙地離開現場。
這是薄型的摺疊式手機,比我的機子還新。機身許多擦傷,不知道是掉落時的撞擊,還是掉落後被路人踢來踢去。
我邊走邊打開手機,電力還沒耗盡。待機畫面是從高樓拍攝的夜景。手機可以正常操作,不是店頭展示用的模型機。附近有賣手機的店家,我原本以爲是模型機從那裏掉出來,現在看來鐵定是失物。
斑馬線往回走就有派出所。如果要把失物交還給警察,到那裏最快。
但我揹着派出所越走越遠。
我隱約有種預感。
接下來我要實踐的計劃,便是俗稱的「詐騙電話」。
詐騙集團費盡心思冒充成形形色色的身分,導致詐騙電話出現各式各樣的名目,這點我倒是不用傷腦筋。
畫面以車禍現場爲背景,字幕打着這一行字。
「……全身受到猛烈撞擊,送往醫院後不久便不治身亡。警察將駕駛的男子以駕駛汽車過失致死的嫌疑……」
我確認起手機裏記錄的通訊錄。想當然,沒有藝人的名字。裏頭登記的公司名稱,全是沒聽過的房仲或保險公司,根本無利可圖。
電視畫面播放着保險桿與引擎蓋凹陷的汽車。看起來就像撞上人產生的凹痕。
我拿起暖桌上的手機。
怎麼回事?
「上個月我忘了繳房租,剛纔房東跑來催了。還差五萬,不好意思,妳可以借我錢嗎?」
我抽出放進口袋的手機,看着剝落得亂七八糟的表面塗裝與磨痕──這是車禍時的撞擊嗎?
確認戶頭,的確進帳了五萬圓。好棒的女友。
債務償清就金盆洗手。我只是請大家協助我償還不合理的債務,就跟在街頭募款的人沒兩樣。在我的邏輯裏,兩者相同。
我將腳踏車塞進公寓前停得一團亂的腳踏車陣裏再上鎖,接着查看集合信箱。裏頭塞滿二手收購商與披薩店的傳單。我懶得整理,沒拿就進房了。
我傳簡訊時白井勇樹已經被撞死了。這對京子來說,就成了死掉的白井勇樹找她代墊房租。京子大概還不知道這場車禍。
然後我也已經用這支手機欺騙他女友,巧取她的錢。
隔天早上我揉着惺忪睡眼打開電視確認新聞。沒有與池袋站前車禍相關的報導。我不禁覺得昨晚看見的新聞是場夢。我會不會在做夢?會不會是欺騙他人的罪惡感害我做了惡夢?
「沒錯。我去池袋晃晃。」
這支手機只能扔了。
逃避這些想法,我逼自己趕快入睡。
房子裏的空氣就跟冰箱一樣冷。我立刻開啓暖桌電源,擠進下半身。我開着電視沒關,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正躺在地上打着盹。
成功了。就這麼一行字,只靠一支小小的手機便完美地通過身分認證。而且對方還是女友。先不論朋友或熟人,瞞過女友可不簡單。不靠手機傳訊,就不會這麼順利。
正當我把玩着手機想取得更多資訊時,畫面瞬間轉換,響起了通知音效。
手機現在是關機,無聲無息,要是開機後,一定會收到京子、家屬或是警察的奪命連環叩。
池袋車站前發生車禍?
「就只會在這種時候嘴甜(╯_╰);我也愛你,小勇。」
「謝謝。」我順水推舟繼續打下去。「最愛妳了,京子。」
她似乎非常慌張,馬上就回覆了。
內容平凡至極。隱約顯出手機的失主與京子之間的關係。
她很乾脆地行動了。一無所知的她如此着急令我很感動,但我無法收手了。
「你今天放假?」
我用簡訊指定了人頭帳戶。這是被朋友陷害揹債時在網路上買的,當時我打算要是有個萬一,就把所有財產轉過去逃亡。只是我根本就拿不出逃難基金,最後也沒動用,現在倒派上用場。假裝是房東的帳戶,戶名不是白井勇樹也不會啓人疑竇。
我未曾預料過手機的失主竟然死了。要是知道這件事,我或許不會做這種大膽妄爲的電話詐騙了。
就在此時,我彷彿獲得天啓,想到一個點子。
不對,還是別太張揚比較好。事情成功得太容易,害我沒真實感,但我現在的所作所爲確實觸法。
大概連失主白井勇樹都還沒注意到自己掉了手機。一般人手機掉了或不見了,都會先用別的電話打過去看看。如果沒有人接,應該會馬上連絡手機電信業者請他們暫時停話。因爲被不懷好意的人──像是我──撿到或偷走,可能會造成損失。既然手機還能照常收訊,看來並未被停話。失主很可能還沒發現手機不見了。即使他發現了,也沒當機立斷找通訊行。
白井勇樹的死的確令我驚訝,但他打從一開始就跟我毫無瓜葛。我一點也不悲傷。但假冒死者名義從女友身上騙錢,這件事令我內疚。這對京子太殘忍,不但男友死了,還被我騙錢。
我透過通訊錄調查起京子。找到了,連照片都有。是個穿着白色外套的可愛女孩,住在離東京四百公里遠的縣。原來如此,兩人是遠距離戀愛。這樣正好。
反正現在的我正爲成功而得意,暫且將手機關機。現在的手機還附一種服務,若搞丟手機,可以定位追蹤到最後一次發送電波的位置。現在切掉電源,應該就不會懷疑到我身上了。
我披着上衣走一趟便利商店。一踏出門,就被幹燥的寒氣包圍。今天特別冷。我在便利商店買了溫咖啡與三份報紙後回到家,一進門就潛入暖桌攤開報紙。
都是東京不好。都是這個逼着我償還沒天理的債務的城市不好。都要怪東京。錯不在我。
重新想起這件事,我感到很悲慘。一直以來不管發生何事,我絕不會陷害其他人。我沒偷過東西,也沒傷過任何人。然而我最後還是成了騙子。我欺騙思念戀人的女子,拿走她的錢。我最終也淪落到這種地步。
償還債務的點子。
用同樣的伎倆,拿別支手機騙別的受害者吧。
白井勇樹真可憐。前途光明的人死了,沒有未來的人還活着。多麼諷刺。
但我還沒爲這隱約的預感找到解答。我一邊閒晃,一邊尋思。
我突然心裏發毛,手機甩到暖桌上。
設定項目中有個「使用者資訊」,我選取該項目按下按鈕,畫面跑出這支手機所有者的住處與姓名。
白井勇樹──是我撿到的手機所有者。
這個白井勇樹……是誰來着?
五萬……要是再獅子大開口,或許就能平平安安地渡過年底了。靠這方法賺錢,只能趁失主發現前的短短期間。我是否該果斷地一口氣要一百萬?
真可憐,這時他應該想都沒想到,自己居然就在池袋掉了手機,還被我撿到。
反正白井勇樹總會注意到手機不見,在今天內中止服務。那個時候再丟就好。之前還是放在手邊。
別人的手機,或許會成爲我跨越困境的關鍵。
二十八歲的白井勇樹。
持有者死亡這件事,坦白說對我也沒有負面彩響。我只是碰巧撿到路邊的手櫬。如果白井勇樹還活着,京子總有一天會發現自己被騙五萬圓。我原本計劃再利用這支手機一陣子,繼續從京子身上騙錢,這下不得不罷手。
白井勇樹。
拔掉SIM卡,空機或許可以網拍。只是機身受損很嚴重,外觀損壞成這樣也值不了多少錢。
電視正在播放今天最後一次的新聞。熒幕上是熟悉的景色,那裏是池袋車站東口附近的車道。
這支手機的所有者白井勇樹與京子關係非常親密。信件一目瞭然,通訊錄裏放着照片的也只有京子。
還是扔掉這支手機吧。
這支手機屬於車禍死亡的白井勇樹。
錢竟然如此簡單就到手了。事情太順利,我既沒成就感,也沒罪惡感。反而覺得爲錢發愁到現在的自己很蠢。只要豁出去,錢就能輕輕鬆鬆進入口袋。
詐騙電話有段時間被稱爲「裝熟詐騙」,簡單來說就是僞裝成某人,透過電話告知對方自己急需用錢,誘導對方匯款。一開始詐騙集團多半冒充成兒孫來詐騙高齡人士,因此被稱作裝熟詐騙。如今有些案例是假冒健保局職員或律師,名目五花八門。
四周開始轉暗,我側眼望着聖誕節的燈飾,從車站附近的停車場牽出腳踏車回到老公寓。指尖都冰透了。
聽到這句話,我猛然醒過來。
簡訊裏只有這句話,而這支手機的失主是這麼回的。
我今天在咖啡店聽到的救護車聲就是這件事嗎?
京子以爲手機另一頭是白井勇樹的這段時間……我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冒充白井勇樹。
手機還能用。是白井勇樹還沒發現手機掉了,還是他沒想到要停話?但我想只要到通訊行跟店員說手機掉了,店員一定會建議停話。
獲得只借不還一百萬的方式。
我被突然響起的通知聲嚇一跳,卻還是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操作手機。這裏是人來人往的鬧區,我的動作應該不至於顯得可疑。
三份報紙都刊出昨天的事故。儘管都位於社會版的角落,卻也清楚地記載着白井勇樹因車禍身亡。
我感到錯愕,一時動彈不得。感覺得到自己嚇得臉色發白。
而京子還不知道白井勇樹遺失了手機,纔像現在這樣傳簡訊過來。
三十分鐘後,京子傳來簡訊。
別人的手機是否有什麼可用之道?
一定是這樣。
京子馬上就回信了。
手機是因爲車禍衝擊才撞飛到分隔島上嗎?若白井勇樹拿着手機遇上車禍,手機也可能飛到幾十公尺外。不對,即使如此,手機還是離現場太遠了。我穿過大街時沒看見警車,現場應該在別處。
於是她難爲情地回了簡訊。
失主後來用攝影功能拍下池袋車站前的聖誕樹,傳給京子。
我打開信箱。收件匣裏一位「京子」的訊息佔七成。最後一次來信是今早八點。
我想將手機丟進自動販賣機旁的垃圾桶,卻又回心轉意。不丟了。
「我匯款了。下次別再忘記繳房租囉。」
「我不確定今天幾點回家。之後再打給妳。」我虛情假意地打起字,立刻回覆。
是京子的來信。
因此在這支手機停話前,便是成敗的關鍵。
爲了拖延時間,我跑去打一下柏青哥。雖然照舊沒中獎,至少打發了時間。我把打柏青哥時想好的說法打成簡訊傳給京子。
突然開口要一百萬只會令人起疑。看看五萬能不能讓她有動作吧。
裏頭儲存的個人資料能賣嗎?我看這種東西也賣不到好價錢。除非這支手機的失主是藝人。
假設我用這支手機傳簡訊給她,就能讓京子以爲我是白井勇樹。
這位失主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我查看通訊錄與設定。有些機種內建操作時需要密碼的鎖定機能,但這支似乎沒啓用。
畫面上出現收信的動畫。
他叫白井勇樹,住處在練馬。上頭還細心地寫着生日,讓我得知他二十八歲,跟我差不多。
這果然不是夢。
無論如何,我撿到車禍身亡的白井勇樹的手機是不爭的事實。
我再次躺下。
我有這支手機。一支別人的手機,利用這支手機進行電話詐騙……真是好點子。
「你今天幾點回家?對不起,昨天沒辦法打給你。我昨天工作一直拖到很晚,累到直接睡了。今天可以打給你嗎?」
「沒事吧?你沒被趕出去吧?我知道了,我幫你代繳。馬上就要嗎?」
手機真的是從那麼遙遠的距離被撞過來嗎?還是掉在車禍地點附近,被圍顴人羣或路人踢來踢去,就跑到那麼遠的地方了?警察沒注意到這點嗎?還是說就在附近蒐證的期間,我先撿到了這支手機?
「好,我等你電話。」
「死亡 白井勇樹 (28)」
手機電源依舊關着。
我好在意。
就這麼擺脫這支手機纔是明智之舉,但要我對京子不間不問,就這樣放棄這支手機,也讓我過意不去。
反正警察絕不會發現我撿了這支手機。我剛好路過現場,不可能追到我身上。
我決定打開電源。
液晶熒幕跳出開機畫面,隨即轉換成往常的夜景待機畫面。馬上就收到新簡訊,是關機期間沒收到的簡訊。我查看後意外發現只有一封,是京子寄來的。
我操作按鈕打開收件匣。
「早安(∧_∧)昨晚也先睡了?本想打給你,但吵醒你太可憐就算了。我很懂事吧?」
我一陣混亂。
這是一封平凡無奇的簡訊。寫給戀人的簡訊。很幸福的簡訊。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明白了。
京子還不知道這支手機的主人白井勇樹已經死了。她不知道戀人已經不在人世,今天早上纔會一無所知地傳來簡訊。
2
我在老地方的咖啡店喝着咖啡,緊緊盯着放在桌上的手機。今天是星期天,上午也有許多客人,幾乎客滿。
京子住處離東京四百公里遠。我這個鄉下出身的人也很清楚,東京與外縣市播報的新聞不太一樣,其中差異就是地方新聞。其他縣市可能沒有報導東京的車禍新間,京子自然不知道白井勇樹過世。
不過怎麼連老家的親戚或熟人都沒向京子傳達白井勇樹的死訊?至少直到今天早上都還沒人通知。但說不定京子那邊還沒有任何人接獲白井勇樹的死訊。
我必須掌握白井勇樹的資訊。這不難,讀取他過去與京子和其他友人對話的簡訊,就能輕而易舉地大致理解他的生活、思路與隱私。手機裏雖然僅存了最近二十封簡訊,記憶卡里卻有截至目前爲止的簡訊備份資料,在某種層面上完整地記錄了他的過往。用手機內建相機拍攝的照片也會直接存入記憶卡,看着這些照片總能摸清他曾在哪裏與什麼人來往,調查行事曆還能仔細掌握他在何年何月有什麼行程。白井勇樹這個人完美髮揮了手機的所有功能,拜此之賜,我現在才能這麼熟悉他這個人。
白井勇樹半年前來東京,手機在那段時間汰舊換新。大學畢業後,他籌備去東京生活的資金,開始在故鄉的樂器行打工。做了幾年,下定決心把京子留在故鄉強往東京。說起他爲什麼這麼決定,是因爲他想做音樂。東京隨處可見這種年輕人。看看以前的簡訊與行事曆,他至今似乎曾在好幾場演唱會登臺,獲得相當好評。他是吉他手,簡訊裏常出現我不懂的專業用語。
來到東京的白井勇樹大放異彩,彷彿是在故鄉醞釀的火種一口氣旺盛燃燒。說他在東京踏出了成功的第一步也不爲過。
相較之下,留在故鄉的京子時常在簡訊中吐露寂寞的心聲。不知道白井勇樹是否察覺到她的心情。
比起白井勇樹,我的人生相形之下多麼乏味。他的簡訊與照片裏充滿夥伴的身影。查看通訊錄裏登記的人,除了男性友人,異性友人也不少。他在東京這地方過得似乎頗充實。
好。
「一切順利。」
白井勇樹真的沒有不忠嗎?爲了找出白井勇樹的罪狀來減輕我的罪,我試着調查他在東京的人際關係,卻沒找出出軌的跡象。查看來電紀錄對象也幾乎是京子,剩下的都是朋友。
「沒搞壞身體吧?」
「沒有,我很好。」
爲什麼人的命運老是這麼坎坷呢?
「纔不是,我只是實話實說。」
「下初雪了。」
我開始頻繁地隨身攜帶白井勇樹的手機。一想起來就會確認訊息的收件提示燈是否亮起。順便一提,京子以外的聯絡人都被我設爲拒接名單。每當提示燈亮起,我總會飛快地打開手機。
糟了。
「京子愛我嗎?」我隨手發了簡訊。
京子親愛的戀人,卻在追夢的路上命喪黃泉。
隔天信貸公司略略早於我的預期,來了一通催款的電話。我誠惶誠恐地承諾會馬上還錢,決定動用京子匯給我的五萬圓。
話說回來,京子對白井勇樹真是一往情深。或許白井勇樹在東京的確大放異彩,但京子真的能容忍丟下自己離開的男友嗎?這是遠距離戀愛,難道她不曾有過一絲懷疑?
京子給的五萬圓被我拿去償還債務。
「你搞壞身子了嗎?是不是對東京的食物水土不服?」
再說她的戀人還過世了。到這種地步,我哪有辦法開口告訴她真相?真可憐。她失去了最愛的人。
白井勇樹呢?他大概真的一帆風順。我跟他實在天差地遠。說起來我也沒有留在老家的戀人。但生命中如果有京子這種戀人,或許我根本就不會來東京。
「對不起,我問問而已。」
單看先前簡訊,他好幾次沒繳費而被停話,每一次都被京子說教。每次的理由似乎都是懶得拿匯款單繳費。他果然沒設定自動轉帳。
「是要爭奪妳喂的飼料吧?」
順帶一提,白井勇樹在公司上班,但實際上只是打工仔。通訊錄裏登記着一間保險公司,來電紀錄也有這家公司的名稱,但在先前看過的「使用者情報」裏,「公司」那格是空白的。他似乎騙京子那家保險公司是他任職公司,或許是情急撒的謊。
「你今天好溫柔。是你感覺到我比平常都還想你嗎?謝謝,你這麼說我好高興。」
告訴京子我打不了電話後,她一如往常地落寞。
我本來就不是作奸犯科的料,一定會在某些地方出錯,就像我一路以來的人生那樣。見好就收纔是明智之舉。
當然這些情報僅是我從手機紀錄的種種片斷資訊推測出來的結論,但應該相去不遠。再說要是哪裏不清楚,我還可以直接問京子。
望着附件的賓士貓照片,我五味雜陳。我發現自己即使受夠可有可無的話題,看到來的貓咪照片還是會露出笑容,連我自己都感到疑惑。
「我就這樣消失,妳該怎麼辦?」
我還得去做派遣工,中午就從咖啡店離開。好久沒有人在我上工時叫我慢走,不知怎地有點自豪。
「我還有之前拍的照片。」
我用相機拍下東京的夜空,把照片夾帶在簡訊裏。見到被高樓大廈切割成四邊形的天空,京子又會有什麼想法呢?
現在白井勇樹的手機雖然還能使用無礙,但我猜只能再用一陣子。首先是白井勇樹的死訊仍然可能會傳入京子耳裏,如此一來計劃就告吹了。此外,這支手機很可能最多再撐一個月就會被停話,因爲沒人繳費。所有者白井勇樹一死,也意味着無人總電話費。現在手機還能使用,應該是因爲業者尚未接獲使用者死亡的停話通知。但若使用者未設定自動轉帳來支付每月通訊費,帳單就會寄送到使用者住處,在我無計可施的狀態下因拖欠費用而被停話。
但我還是必須從她身上騙到錢。還不了債,我就身敗名裂了。對詐騙目標產生感情,真是令人笑掉大牙。事到如今,我只能硬着頭皮騙到最後。
京子現在在做什麼?她在工作嗎?還是在家裏看電視?不知不覺地,我開始思考起這些事。
然而她到現在都還沒懷疑過我。車禍過這麼多天,似乎還是無人通知她白井勇樹的死訊。
得知真相時,京子會怎麼想?
我儘可能地對京子溫柔。儘管她原本就是懂事的女孩,但要是惹她生氣終歸是浪費時間。
我在派遣處處理完文書工作,下午六點出公司,外頭已是一片黑。查看白井勇樹的手機,我發現有新簡訊。
這樣一來我跟京子就能迴歸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這還用說。怎麼突然問這個?」
「小勇到東京後就變了個人。」
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早安,京子。我昨天到阿碰那裏住。這邊變得好冷。妳那邊差不多下雪了吧?」
這是我剛到東京時,常跟身邊人說的謊。根本沒一件事順利。但我終究還是會這麼說,以免對方擔心。
遺憾的是她的戀人永遠回不去了。
3
「妳身邊真多貓。下次見到寄照片給我吧。」
「沒電車了,我坐計程車可以嗎?」
只要有這支手機,我也可以擁有這些。
京子切身體會到他的改變,最近的簡訊裏常透露出害怕與戀人漸行漸遠的不安。
若京子始終沒察覺白井勇樹的死,我就能繼續假裝成他,也能使喚殷勤的她馬上匯款。
我不動聲色地埋下伏筆。
「我沒事。但最近很忙,沒什麼時間陪妳,真對不起。」
東京到處都有白井勇樹這種年輕人。這一帶也有許多想成爲藝人的年輕人在路上開露天演唱會。平常我並不會注意到他們,然而他們離鄉背井來到東京,想必也各有自己的故事。說不定裏頭也有人跟白井勇樹一樣,將戀人留在故鄉。
京子的存在,暖和了孤獨的我。
「這裏還沒下雪。今年不知道會下多少?妳那邊開始冷了嗎?可別感冒了。」
跟她透過簡訊一來一往很愉快。或許這只是她的日常生活,對我來說卻很新鮮。
兩人之間存在的甜蜜關係。
「早安。昨天我家後院有貓在打架。就是以前就有的虎斑跟賓士。不知道誰贏了?牠們爲什麼會起衝突呢?」
這支手機最多剩下不到一個月能用。在此之前必須逼京子吐出錢。她的男友死了是很可憐,但不干我的事。
京子數度要求直接打給我,但我實在辦不到。我沒聽過白井勇樹的聲音,也不知道他的語氣。簡訊還能透過以前的文字看出行文風格,聲音就唬不了人了。
轉念一想,她可是心胸寬大的女友,到現在還能繼續守候着說要做音樂就跑去東京的戀人。可以的話,我真不希望用這種形式與她相遇。京子難道不曾考慮過要跟戀人一起到東京?或許她沒辦法立刻告別在故鄉的生活吧。從之前的簡訊中,可以得知她在故鄉的公所擔任行政人員。
只要有這支手機,我就能繼續僞裝成死亡的白井勇樹。
愛情也是場騙局。
「在東京還好嗎?」她傳來簡訊。
「虎斑喜歡雞胸肉,但賓士不喫,似乎討厭那味道。牠們纔不會搶飼料。是在別的地方有心儀的小母貓嗎?」
一張描繪着昏暗的鄉下田埂風景的附加圖檔隨着本文一起傳來。她可能想拍雪景,但照片裏沒見到雪。遠處滕朧可見的點點燈光大概是民家,反倒有幾分像雪。照片不見人影,景色顯得有些寂寥。即使如此,我仍覺得這景色遠比東京的燈飾美。
「沒有,我在東京。阿碰現在來東京了,住在朋友那裏。我今天還有工作,差不多該出門了。」
「千萬不可以消失喔?就算離得遠遠的,也要陪伴我。」
「我知道了,現在是什麼懲罰遊戲吧。」
「別老是待在那種看不見天空的地方,快回到我身邊。」這是京子的回覆,應該是她的心聲。
我決定不想這件事。
一封簡訊就直接這麼寫着。白井勇樹卻用開心的語氣回覆,他似乎把這句話當成稱讚。
然而她傳來的訊息卻老是悠哉悠哉的。
「那我現在就哭。」
至今與我無緣的戀人絮語。
可是情急之下突然開口要錢,她可能會起疑。我得在她不會起疑的限度下加緊腳步。
我昧着良心抱定主意。
與白井勇樹之死相關的資訊恐怕還沒傳到京子那裏。目前他的故鄉除了京子以外,大概沒有其他人與白井勇樹保持聯繫。另一方面,白井勇樹到東京後,看來也沒對身邊的人坦承京子的事。不知道是不是怕夥伴若得知自己把女友留在老家,獨自來到東京的話,會嘲笑自己。白井勇樹的音樂夥伴頂多知道他有女友,但還不知道這位女友住在哪裏從事何種職業。
就算回到自己的房間,我也不再覺得自己孤獨。有人陪我聊天,雖然溝通方式僅限簡訊。京子在我心中的地位逐漸膨脹。
我有時間壓力。
我所剩的時間不多。
「慢走(∧_∧)」
「最近可能回去。聽說現在工作的地方經營有困難。要是沒法子了我就回去。」
「爲什麼要問這麼壞心的問題?你嫌我不夠寂寞嗎?」她有點生氣了。
在ATM匯款時,我莫名憂鬱,接着心情變得非常悽慘。理由可想而知。因爲那是京子的錢。我利用她思念遠方戀人的純情。直接攔路搶劫的心情都會比現在快活。
白井勇樹在故鄉似乎就是一個人住,沒有家人。他傳給朋友的簡訊裏提過父母不在了,不知道離婚還病死。
我準備再花上幾天寫些有關白井勇樹所屬公司營運狀態的簡訊,讓京子產生公司週轉不靈的印象,之後再光明正大地伸手要錢。
我傳了封簡訊給京子,馬上就收到回覆。
從通訊錄隨便選個名字真是敗筆,我太大意了。下次搬其他人的名字時必須謹慎點。
「阿碰不是福島人嗎?小勇現在人在福島?」
「老樣子。小勇不在我好寂寞。」
「好。早在我來東京時就決定好,要是京子哭了,我一定會跑去陪妳。」
「妳那邊還好嗎?」我問。
出門到人頭戶提錢時,我姑且還是喬裝一番,戴上平光眼鏡與口罩,髮型弄成平常不會梳的油頭。儘管我也不知道效果如何,但有總比沒有好。
我設法自圓其說,看來沒問題。京子果然還不知道白井勇樹死了,以爲我就是白井勇樹。這也沒辦法。她如果想知道戀人在天高皇帝遠的東京過得如何,實際只能仰賴不可靠的簡訊,對方一命嗚呼也無從得知。
跟京子撈到錢就收手。
但一切都是假象。
陪她假扮情侶只是緩兵之計。
「我有點想妳。」
「不行。你要爲了將來存錢。我也會一起。」
一提起錢的事,我就從戀人遊戲中被拉回現實。我在搞什麼鬼?再這樣下去就要出亂子,我快弄假成真喜歡上她了。
「今天工作辛苦了,京子。晚安。」我打完訊息關上手機。
妳是否能瞭解我這悽慘的心情?
不,不瞭解也無所謂。
她從來都不需要了解。這是爲了她好。
接下來幾天,我蹺掉了派遣的工作,一個勁盯着白井勇樹的手機度日。我無心工作,躺在暖桌裏翻閱手機裏的檔案。
以前的照片裏映着京子的笑臉。那副笑容並不是爲我而笑。她披着紅色針織外套的胸前,吊着一個蘋果形狀的項鍊。在天寒地凍的海景中,唯有那條項鍊閃閃發光。照片裏沒有我。
我開始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等債務償清就能展開新人生。接着再來做點事吧。
我該應徵一間穩定的公司,度過老老實實的人生呢?還是像白井勇樹那樣追求輕狂的夢呢?
然而我並沒有夢。
學生時代的我非常熱衷表演。我原本想朝這個方向發展,到東京不久後卻放棄了。不管是哪裏的劇團都沒有容身之處。我還曾單純地因爲排斥劇團的氣氛就拍拍屁股走人。本來打算再也不碰這條路了,現在的我卻又感受到重新振作的動力。我要贏回我的驕傲。就算我一度跌到谷底,現在也須東山再起。
我立刻動身到網咖瀏覽徵才情報,尋找哪裏正在招募劇組。我找到一間中規模的劇團,敲定了面試。
「我之後要試鏡。」我傳訊給京子。
「演唱會的試鏡啊?加油。」
我代替死去的白井勇樹與京子魚雁往返,已經過了十天。
她還是很想直接打電話,我胡謅了各種理由推託。
等我意識到這件事,我赫然發現比起詐財,我反而花上更多心思在京子面前營造正派的形象。我這樣做是不損及她的信任成功騙錢,可是現在就連我都搞不清自己的目的了。
我就此成爲正派人士,是不是就不需要從她身上詐財也能活下去?
「沒問題嗎?」
他情願做到這個地步,也要讓京子看到聖誕樹。
我是個騙子。
這情境說平凡是很平凡,但反而因此充滿說服力。
只是這樣真的好嗎?
重要的話是什麼?但我實在不能接電話,便要求她用簡訊講。
該是下決定的時候了──決定我跟京子訣別的方式。
白井勇樹來到東京後,曾經返鄉過幾次,裏頭有好幾張他與京子的合照。
但她再也不需要煩惱了。
我將落選通知揉成一團丟往牆壁。感覺虛無到連心靈都一片空洞。我好不容易重新振作,卻又落到這種下場。
「我有重要的話要說。可以打電話嗎?」
但這當然絕對不可能發生。
隔天我走在池袋的人羣中,等待京子來信。她差不多該跟我回報匯款完畢了。這次我指定的帳戶是我本人的帳戶,但我謊稱是上司的。我不認爲這會露出馬腳。瞞着她到最後一刻,她應該不會發現自己被捲進犯罪之中。
事故上了網路新聞,表示京子也有機會看見,不過這類情報除非自己主動搜尋,否則不會隨便看到。雖然有朝一日她可能會主動搜尋……總之網路新聞表示白井勇樹被人潮擠出車道,好死不死被路過的車撞飛。當時是星期六下午,人行道上的確人潮洶湧,但真有可能被人潮「擠出」車道嗎?還原現場的話,應該是白井勇樹自己爲了拍照走到車道上,後來要返回人行道時遇上車禍纔對。
「京子,我再這樣下去就一無所有了。求求妳救救我。」
與其讓她終生揹負和遠方戀人天人永隔的創傷,還不如讓她與到東京換了個人的戀人分手,對她的將來也比較好。
回過神來,我正緊緊握着手機。
我開始思考如何收尾。
我沒回這封信。
「好……對不起,說了奇怪的話。」
於是他開口要跟昔日的戀人分道揚鑣。
京子突然開口。
「我匯款了。」
「還早得很。只是我正在煩惱手頭沒錢墊給公司。」
☆
白井勇樹到東京後就變了個人。東京的生活遠比故鄉乏味的生活多采多姿、刺激且有趣。他在東京如魚得水,多了些夥伴,大家都好喜歡他,他也好重視大家。他開始不在乎故鄉的事。同時他開始覺得留在故鄉的女友可有可無,有了新的愛慕對象。他不再是過去的那個人了。
京子曾經傳過簡訊,說聖誕節要工作不能見面。她要是想見面,我才麻煩大了。
我的心跳得飛快。我終於下手了。
「妳慢慢來。」
不過我還有另一個想法。
我不僅遠在天邊,她也沒見過我的長相,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她絕不可能理睬這種男人。
我自認這是風度翩翩的落幕。
但突然提分手,可想而知會讓事情更復雜。我要過兩、三天再跟她斷絕關係。這是爲了順遂地畫下句點,等我確定錢匯入了再提也不遲。
「抱歉……妳幫了大忙。」
妳是否會拯救這樣的我?
「小勇還需要我嗎?」
「這麼多?」
與她別離令我很難受,但我這個騙子根本沒臉見她。
但我現在騎虎難下。
夢無法爲我賺取到人生。我現在需要的果然是錢。
「小勇到東京一陣子後,我也考慮過跟着你過去。但我做不到。我還有工作,而且我怕打擾到你。小勇說要一個人搞定,我覺得自己不可以插嘴。但我也開始感到寂寞了。我可以去找你嗎?」
「太好了(∧_∧)恭喜你!但這下小勇的歌迷又要變多了。我有點寂寞。雖然說去聽演唱會就沒事了……」
「試鏡怎麼樣?」
「沒事,這金額我想辦法還是籌得到。」
白井勇樹最後拍的照片,是池袋車站前的聖誕樹。這張照片理論上應該是他傳給京子最後一封訊息的附加檔案。我試着找過以前的信件,但過去紀錄都洗掉了。從記憶卡里挖出那張照片確認日期,正是他出車禍當天,而且就在我聽到救護車聲不久前。原來如此,他在拍下這張照片傳給京子後,馬上就被車撞了。
事情居然這麼順利。我手心淌滿汗水,打起簡訊費了點時間。
這個想法浮上心頭,在心中逐漸膨脹。
然而這種作法會產生後續問題。鬧上警局就不用說,她恐怕會恨我一輩子。雖然我被恨是活該。
她以爲白井勇樹還活着。我要利用這點,讓戀人永遠活在她心中。
配合手機停話的時機淡出是很簡單。我將斷絕任何與她的聯繫。她不久後就會發現戀人已死,自己被詐財。
我該怎麼辦?
下面是我安排的劇本。
我與京子的未來是一條死路。
「沒事的。也是爲了小勇嘛。但我沒辦法馬上變出錢來,等我一下。」
我前去銀行確認,但檢查帳戶卻沒看見進帳。
「不要緊,包在我身上。」
我握緊早上劇團剛送達的落選通知。
☆
「我好像沒趕上今天的入帳時間。對不起。我真的匯了一百萬,明天再確認看看吧。」
我邊走邊接收京子的訊息。
我在獨居的房子裏橫躺在地,彷彿身歷其境似地觀看手機的紀錄。
也就是說,我要以白井勇樹的身分與京子提分手。靠分手斷絕關係的話,我犯的罪就不會東窗事發。
至今與京子的簡訊往來很愉快。雖然時間很短暫,她也救贖了我的孤獨。我差點弄假成真愛上她。但我只是騙子,就算繼續與她發展關係,也無法爲她帶來幸福。關係在這裏告終很寂寞,但當斷則斷,我無法永遠扮演死者,無法永遠欺瞞着她。
「京子,我纔想問妳不要緊嗎?」
無論如何,到聖誕節時這支手機大概再也派不上用場,她終究會知道白井勇樹的死訊。
簡短的文字潛藏着強烈的思念。京子是否一直獨自煩惱?
「應該沒問題。下個月我們預定會有筆大單,可望拿回代墊的錢。」
接着她再也沒有來信。
隔天京子傳來簡訊。
「要多少?」
我扮演的男子已不在人世,我無法永遠演下去。她總有一天必須面對這個事實。
4
「謝謝。抱歉給妳添麻煩了。」
我終於下定決心將一切導向結束。
「好像還沒進帳。」
過一會,她又傳訊過來。
我定睛重看照片。被拍的聖誕樹豎立在道路與道路之間、剛好形成三角洲的分隔島中央。要拍這張照片,就得站在離車道極爲靠近的位置。當然,若拉近焦距,站在遠處照樣能拍,只是從白井勇樹的照片看得出他離車道非常近。他身邊緊鄰着一輛計程車,車窗倒映出他拿手機拍照的架式,甚至連緊跟在他身後站着的人影也清楚入鏡。
本該與我的人生毫無瓜葛的妳啊。
我發現自己的心急速地冷去。這下就結束了。再見了,京子。
「一百萬。」
「不過恭喜你囉(∧_∧)」
我按好幾次快門,把拍得特別好的一張傳給京子。京子很開心地回我:「真期待聖誕節。」
「通過了。」
「不會怪啦。畢竟是總有一天要說清楚的事。」
「京子,我之前信上提過,我們公司差不多真的要完蛋了。所以我們大家打算自費墊錢,設法度過難關。」我終於開口了。
遠在天邊的妳。
「太遠了,別勉強。」
就在此時,失控的汽車迎面而來,把他撞飛。
我那天從網咖回家的路上,繞到池袋車站看了聖誕樹。到晚上,那棵樹就會跟燈飾一起大放光明。不久前,我不屑一顧,現在卻想讓京子見識比白井勇樹的照片更美麗的聖誕樹。
我在意起白井勇樹的事故,決定着手調查。只是看了事發時的報紙,裏頭也沒有詳情。隔天我在網咖搜尋,發現數則與事故相關的報導。
說得彷彿京子是個累贅。京子又作何感想?
這樣就好。
「我可能沒辦法像之前一樣專心陪妳,我將在東京出人頭地。我必須爲此東奔西走,拜託妳別想太多。」
我打了這樣的簡訊,卻又立刻刪掉。這句話不是用白井勇樹的名義發言,是我的心聲。我必須是白井勇樹。唯獨在扮演他的期間,京子纔會搭理我。可是我無法變得跟白井勇樹一樣。我身上沒有任何光彩。就算扮演他,我依然是那個沒用的自己。
但若能見面,我想見她。
「太好了。不過你還是快點離開那種公司吧?小勇靠音樂也能喫飯不是嗎?」
「妳幫了大忙。」
我橫躺在暖桌裏,手撐着頭閱讀她的簡訊。
到下午,京子終於傳來訊息。
京子晚上一度打電話過來,我沒接。鈴聲響亮得彷彿要刺穿我的心扉。
隔天一大早,京子就傳了簡訊。
「你討厭我了嗎?」
她很不安。看到這句話,我比自己預期得還要難受。但我仍然必須利用這句話。
「如果妳這麼難受,我們就分手吧。」我傳了簡訊。
「你怎麼會說這種話!」她究竟是生氣,還是悲傷呢?
「打從一開始遠距離戀愛就不可行。爲什麼妳不一開始就跟我來東京?不然也不會演變成這個地步。不過愛留在那裏是妳的自由,妳想留纔會留下來,我無話可說。。」
「小勇去東京以後真的變了個人。」
「誰到東京都會變。」
「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
「妳這是什麼意思?」
「以後在東京也要好好加油。」
「妳想分手?」
「這樣對我們都好吧?」
「妳想分就分。」
「想分的是你吧!」
她生氣了。
一段時間後,簡訊傳來了。
「對不起。」
接着傳來一封信。
照片上頭計程車的窗戶上倒映的景象。景象中有名從背後緊貼着白井勇樹本人的男子。
兩人一碰面便緊緊相擁。
接下來的事我也知道。我以爲我設計了京子,其實反過來被京子坑了。在我開口索討五萬圓的時候,京子應該就察覺到我的用意了。
於是,一場由偶然撿到的手機所展開的離奇故事,就這麼結束了。
我明白了一切。
這個男人一開始就跟京子勾結,白井勇樹被這兩個人殺害。他將人潮當成一種掩護,還以爲神不知鬼不覺。然而男人犯下一個錯誤,他的身影被白井勇樹的手機拍到了。如果男人原本假裝不在現場,他的不在場證明就會因此瓦解,那張照片會成爲關鍵證據。
回憶的照片?
這個人怎麼會跟京子有約?她不是聖誕節還有行程,沒辦法來東京嗎?
是這麼一回事啊。
我知道了。
就是這個人。
結束派遣工作的我走在池袋車站前。正當我經過車站入口時,我見到那張想忘也忘不掉的臉。
她的目的從一開始就只有證據照片。要不就得讓我刪掉照片,要不就得讓我拋棄手機。所以她透過郵件往來,將過去紀錄中夾帶着證據照片的那封信洗掉,最後以回憶當藉口,跟我索取一張我選不出來的往日照片。她看準這樣一來,我就會把整張記憶卡寄給她。
「方便的話,請給我一張你的照片當成最後的紀念。從今以後我想以歌迷的身分,爲在東京奮鬥的你打氣。」
☆
對了!
我曾在某處看過這個人。
說不定她在許久之前就來到了東京。
5
「不方便的話,可以把有我們回憶的照片寄給我嗎?」
隨後白井勇樹就死亡了。
白井勇樹在一無所知的狀況下,把那張照片寄給了京子。
他是誰?
難不成她早就離開故鄉,在東京生活了?
原來是這樣。
是照片裏。在白井勇樹臨終前用自己手機拍下的聖誕樹照片裏。
我照着京子的指示,拔下白井勇樹手機的記憶卡裝進信封,寄到京子住處。我曾想過這樣是否算在追吊白井勇樹,至少在我心中,這是對京子的回禮。
被警察找到就頭大了。
問題在於他的手機從現場消失了。或許是被車禍的衝擊打飛,總之手機不見了。
京子應該覺得事情變得很詭譎。畢竟有人冒充車禍死亡的男人回信了。在得知對方真意前,她暫時進行普通的信件往來。如果一個不小心刺激到對方,導致手機這個關鍵證據被丟棄到某處,或是交給警察就不妙了。於是她選擇配合對方。
聖誕夜。
原本應該是這麼一回事。
京子與男人從池袋貓頭鷹前離去。此時她胸前的蘋果項鍊閃着光芒。我發現一旁與她親密地並肩走着的男人脖子上,也掛着一模一樣的項鍊。
一定是這樣的。
見到信的內容,我實在束手無策。就算我想傳照片,白井勇樹也早已不在人世。傳以前的照片,她一定馬上起疑。
但爲什麼白井勇樹非死不可?
是東京讓她變了個人。
就是這個男人把白井勇樹推到車道上。
我決定尾隨在後。她走下車站的樓梯,在即將進入地下樓層那附近停下腳步。那裏豎立着一尊被用來當地標的「池袋貓頭鷹」石像,現在又是平安夜,聚集着許多人。京子包含在其中。
我回頭瀏覽記憶卡里儲存的照片。她到底在說哪張?我毫無頭緒。
要是被某個好心人士撿到,馬上送還給自己的話就沒事了。
到底是哪裏?
我假裝等人,湊到京子身旁。儘管我有滿腦子的疑問想問,還是忍住了。
然而熒幕上顯示的金額,與上次見到的數字一樣。
我不敢將信讀到最後。
當天我到銀行領錢。我將提款卡插進ATM,按下提款按鈕。
京子就在我面前走着。至今僅透過手機照片與郵件來往的她,突然就在現實中冒了出來,好巧不巧還穿着那件白色外套。
莫非白井勇樹曾幫自己投保?我擅自斷定白井勇樹謊稱自己在那裏上班,然而他其實是以顧客的身分與保險公司來往。雖然不知道他保的是傷害險還是死亡險……如果京子是保險受益人……
我回不了信傷透腦筋之時,她又傳了一封。
一百萬圓根本沒匯進來。
對了,我乾脆給她所有照片就好了。
「可以嗎?我很高興你到最後都這麼溫柔。我真的愛過你。很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
「好,我把收藏所有回憶照片的記憶卡寄給妳。」
保險公司!
於是京子先傳一封試驗性質的平凡訊息。當然,她裝成對車禍毫無所知的樣子。
我想起手機保存的來電紀錄。
然而她自然沒注意到我。
我把手機折成兩半,破壞到無法使用後,將它扔進便利商店的垃圾桶裏。
過一會,一名穿着短外套的高眺男子在她面前現身。
偏偏撿到那支手機的是我。
是京子。
京子很震撼。要製造不在場證明,她當時大概不在現場,但她發現傳來的照片是關鍵證據。她必須立刻拿到白井勇樹的手機。她跟實際下手的男子這麼說明,卻無法馬上找出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