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Q所困
《我們偷走星座的理由》 · 北山猛邦 · 2.2萬 字
1
雨連續下了三天,放學後空氣依然冰冷,讓人覺得夏天彷彿不會來臨。既然如此,乾脆讓時間直接停止在這一刻吧。
這麼一來,說不定機會也會降臨在我身上。
車站另一側的月臺,隔着雨滴與鐵軌的另一端,在下樓梯後略偏左的牆邊,我注意到他那張垂眼看書的文靜面孔。他拿着套上書店書衣的文庫本。
看制服就知道他和我是同一所高中的學生,不過大我一屆。
我們年級僅差一屆,但我與他之間的距離就遠得令人喪氣。宛如相隔在我們間的月臺距離,即使身影近在咫尺,真要伸手觸及卻得繞一段遠路,走上長長的路。我們乍看宛如相近的星星,卻相距幾萬光年。
對面月臺的電車來了。視野被電車遮蔽,我見不到他的身影。
電車通過後,月臺空蕩蕩,寂寞得宛如末日降臨。即使我心裏明白他離開了,仍會不自覺地找尋他的蹤跡。
這種日子持續了一整年。再過半年多,他就要畢業了。
我必須行動纔行。
只是這樣想着想着就過了一年。我實在不認爲剩下的半年自己會有所行動。我難道會繼續一事無成,放任時間白白流逝?
「小──秋──」聽到呼叫,我回頭一看,冬子正揮着手走下月臺的樓梯。阿春也跟在一旁。
「妳不搭剛剛那臺電車?」冬子一臉驚訝地問。
「什麼?」沿着鐵軌看過去,眼熟的電車正逐漸駛遠。我發呆太久,不知不覺錯過了要搭的電車。
「我看到冬子你們的身影,纔在這裏等。」我隨口矇混。阿春似乎接受了我的理由,冬子卻好像不相信我的話。
冬子與阿春都是我小學時代就認識的朋友。冬子算千金小姐,是個適合黑色長髮的女孩。她住在夏野鎮規模數一數二的宅邸裏,在雙親嚴格的撫養下長大。父母不寵溺卻也不過分壓迫的教育方針,順利將冬子變成優雅可愛好相處的女高中生。不過她不擅長運動類的體育活動,每次參加這類遊戲時,總在一旁觀望。
阿春則是跟以前一樣的淘氣男孩。男生爲什麼這麼不知長進?他與以前不同的只有身高,拋下我們越長越高。一段時間未見,他就成熟得判若兩人,嚇我一跳。
我們三個升上二年級後再次分到同一班。春天分班團聚時,我們相視而笑。有些難爲情,也有些心安。
「委員會的工作結束了?」
「十分鐘就結束了。」阿春錯愕地說。「一半以上的時間都在打混。我開玩笑提議要進盆栽主題的雜誌,誰知道投票表決時竟然通過了。有夠好笑。」
「後來纔到的老師也嚇了一跳。還說他自己也訂閱那份雜誌。」
「手機上那個。」
「什、什麼啊。」
「妳試試看在放學後無人的校舍裏,背對樓梯往下走十二階。」
真蠢。
我張望四周,沒見到任何人。好。
「怎麼可能……有這種方法……」
六步……七步……真蠢。
「說得也是。」我永遠忘不了他語畢後露出的笑容。那刻我們的關係塵埃落定。
海野學長站在平常的位置,一如往常地閱讀文庫本等電車。我假裝剛剛纔注意到他,向他走近一步。
「有、有又怎樣?」我的口氣有些惱怒,冬子聳聳肩,笑着注視我。
遺憾的是我根本沒像樣的戀愛經驗。我覺得浪漫戀曲只存在電視劇或電臺播放的歌曲裏。即使如此,現在的我滿心期盼自己實現平凡的戀情。
「你別胡說八道。」我脫口而出。
我認定自己不能把阿春的話當真;他應該對冬子說出這句話,而不是我。何必這麼在意我?我甚至不滿他置之不顧冬子,卻爲我這種人傾心。但不管懷着什麼心情,都不該在這種情形說出那句話。我無意傷害他,只是事已至此,說什麼都太遲了。我真是過分的女孩。
「好事?」
「不會……」
「妳還不是都到阿春家打他的電動。」冬子露出賊笑逗弄我。
電車還沒來。乾脆一輩子都別來。
是什麼?到底是什麼?
「我撿到這個……是你的嗎?」
「有進展再跟妳說。」我實在無法坦誠,自己到現在還不知道心上人的名字。
「有什麼關係。」
「鞋櫃的……傘架旁……」我的臉好燙。
怎麼辦,接下來怎麼辦?
我發現他在瞬間看了我一眼,緊張起來,身體動彈不得。
親密地並肩的阿春與冬子,就像一對情侶。實際上又是如何?我們總告訴彼此三人間不可以有祕密,搞不好他倆私底下交往。我覺得這樣也很好。儘管我不想被朦在鼓裏,卻很鼓勵兩人走近。兩人都對彼此十分熟悉,不足之處也能互補。
近看才發現他個頭很高。我們幾乎不曾在校內碰頭,這是第一次這麼近地見到他學長不愧年長我一歲,外表散發出成熟的氣息,舉止很沉穩,跟阿春截然不同。
「聽說原理是藉由作出有違日常的相反舉動,讓單相思的單箭頭可以一百八十度大回轉,使對方注意到妳。」
「是誰?」
「怎麼了?」海野學長抬起埋在書頁中的頭。
「還好。」我故作鎮定。不過若日後我跟他進展順利,也必須感謝冬子。冬子不知道從哪裏打聽來的祕密咒術,讓我心情像現在這樣輕飄飄的。我本來不太關心占卜一類的事,—也很排斥風水或前世今生之類缺乏科學根據的說法。我不熟悉宗教,也沒有虔誠的心。但既然奇蹟實際降臨在身上,我不得不信。
我心知肚明這種舉動沒有意義。但清楚歸清楚,還是要嘗試。沒錯,反正不喫虧。
一陣沉默。
「對,是我的。謝謝妳。」他驚訝地翻閱手冊。「我還以爲找不到了。它掉在哪裏?」
與平常不同,我在對向月臺等待海野學長。
「小秋要去的話,我也要去。」
裏頭貼着的大頭照是我熟悉的臉。是對向月臺的他。
社團結束,校舍裏的人都走光後,我離開廁所。在這種季節,太陽到此時都還沒下山也很正常,然而陰雨害得窗外一片漆黑。
有嗎?
「這是我從隔壁班女生那裏聽來的。她叫我儘量別外傳……」
我是多麼幸運。活到現在,從未遇過如此命中註定的巧合。該不會是倒着走的咒術生效了?怎麼可能。然而現在手上千真萬確地握着心儀對象的學生手冊。
海野隆。海野學長。
「……我說不出口。」
「不可以跟別人說喔?」
一步……兩步……我到底在做什麼?
我被自己犯下的過錯折磨,那天開始逃避他。然而阿春一如既往對待我。由於我們之間已經確定不存在愛情,甚至比以前更不需客套。隨着時間流逝,我心中原有的隔閡也自然而然消解了。我該感謝他,要是當時他跟着躲我,我可能就孤零零一人了。
我滿心雀躍,在回家的路上無意義地奔跑。
重來一次。
我望着對面窗外流動的景色,迷迷糊糊想着這些瑣事。事到如今提這些假設也沒意義。現在必須展望未來。
我爲自己找藉口,一邊趕往鞋櫃換上鞋子。正要出校舍時,突然注意到傘架旁遺落一本學生手冊。是失物,之後得拿到教師休息室纔行。我撿起學生手冊,隨手打開確認失主。
「說能實現戀情是騙人的。這東西纔沒效。」其實我迫切地希望生效。我希望他注意到自己,希望得不得了。
「怎麼了?心情這麼好。」冬子看着我問道。
「咦……」比起高興,當時我更不知該如何是好。其中最強烈的感覺就是疑惑。
「告訴妳跟單戀對象兩情相悅的方法。」
「就跟妳說我不會去。」
「別損我,小秋。我就只有這個樂子可找。誰叫我有個灰色青春。」阿春邊說邊離開了。
假如那時我回應阿春的感情,現在是否會跟他彼此相依,不會對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單相思?
我好幾年沒到阿春家玩了。兒時三人常常到對方家玩,現在很少了。
☆
爲什麼不是冬子,而是我?我疑惑的腦袋一片混亂。
我緊抓着扶手,倒着下樓。
大概一年前,我注意起對向月臺的他。冬子給我一個小巧的吊飾。那是大小如拇指,插着軟木塞的玻璃瓶。吊飾仿照投入大海的瓶中信,裏頭塞着像信件一樣捲成一束的小紙片,很精美。據說這是可以將說不出口的心意傳達給對方的道具,對戀愛特別靈驗的護身符。冬子說隨身攜帶就能實現戀情,我將之裝在手機上。一開始我也不認爲這種玩意有什麼幫助,僅一笑置之。但自然她叮嚀我,若瓶子破了便會失戀,我便每天都小心翼翼地對待它。
到了我家那一站,我們三人一同下車。我們位於同一學區,自然住得近。
隔天雨停了,但依然是憂鬱的陰天。但我的心情與天氣相反,整天在學校都笑嘻嘻的。畢竟胸前的口袋裏放着海野學長的學生手冊。光是擁有它,我就感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與阿春的關係,一度在中學時代告終。說得更精確一點,是過去曖昧的關係得明確,一道肉眼見不到的界線我們之間劃下。
「我喜歡小秋。」約莫一次雪花紛飛的放學後,他在公園旁的道路向我告白。他的臉一半都埋在圍巾裏。
「外傳?」
到了車站,我看向對面月臺尋找海野學長,卻沒見到人。時間不對,找不到也無可厚非。話說回來我還真是發現驚人的東西。直接將手冊拿去教師休息室太可惜了,不妨親手交給他吧……
冬子和阿春都是圖書委員會的成員,據說今年阿春還被任命爲委員長。他說這是被旁人拱上去的,結果倒不壞。他乍看個性草率,其實責任感相當強烈。
「小秋,跟妳說件好事。」
「我要繞到遊戲店一趟,再從那邊回去。」
「這是怎樣……某種咒術嗎?」
「這樣啊,掉在好奇怪的地方。太謝謝了。」
知道他的名字了!
「我纔不打。」
「啊。」他收下我遞出的學生手冊。這一刻我與他間接地有了聯繫。
「都上高中了還打什麼電動?」
☆
「妳會裝上,就表示有喜歡的對象囉?」
好期待放學。我實在擠不出勇氣到海野學長的教室歸還失物,決定在車站埋伏。
「一下就生氣了。小秋好不坦率。」
「說實話啦。」
「也沒有……」
「誰知道?對了,一定要十二階喔。十三階不吉利,反而會招來不好的後果。」
空無一人的校園好駭人。我戰戰兢競地走向樓梯。我俯視着昏暗的階梯,再度產生一個念頭。
我們撐着傘並肩行走。
我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起來。內疚着撿了不該撿的東西,我確認周遭沒有其他人。我手忙腳亂地逃離現場,沒多久卻又因忘了帶傘而淋成落湯雞,只好折回校舍。拿走雨傘後,我拔腿狂奔,腳重重地踏在積水上,鞋子都溼透了。我將手冊緊緊抱在胸前,免得又搞丟了。
然而我沒能跟他搭上話,就擦身而過。
他在平常的時間走來。
不久,我搭上到站的電車,坐在冬子身邊的空位。阿春不動聲色地將座位讓給我們。我表面上露出心安理得的神情,心裏卻爲他出乎意料的紳士舉動而感動。
「宮老師居然喜歡培育盆栽!之前還敢要我們稱他IT教師。這哪門子IT教師?」
連續四天放學後都下着雨,我假裝先走一步地跟冬子她們告別,途中躲在廁所打發時間。我也考慮到圖書館唸書,但很可能被圖書委員冬子與阿春抓包而作罷,便在廁所閱讀文庫本度過晚上六點前的時光。
「請問……」
「哎,妳好狡猾。口風這麼緊,莫非對方很不得了?」
冬子對我有些誤解。她以爲我在人際關係或戀愛上如魚得水,卻又覺得我的防線堅不可摧。冬子常跟我提起某班的男生想認識我,我總不感興趣。或許這類經驗讓她以爲我的感情世界很成熟。
「果然。」
「那東西?」
「對了,小秋。那東西生效了嗎?」
「這僅是迷信吧?」
十一步……十二步……啊,不可以再走下去了。沒錯,到此爲止。我可不是因爲踩到第十三階會倒大楣才停住,只是膩了所以放棄。單純是這樣。
可是我好尷尬。他會不會覺得,爲什麼這女孩還不離開呢?
彷彿受不了尷尬,海野學長開口了。
「妳是二年級?」
「是、是的。」
「我猜老師差不多也要整天耳提面命叫妳打算將來,勸妳最好聽老師的話。」他笑着說。「我到現在都還在煩惱咧。」
「煩惱……考大學嗎?」
「是啊,不知道選哪個系纔好……」
「你想選哪些系……」
「不知道去文學院還是藝術學院,傷腦筋……」就在此時,電車到站的廣播響起。
「那、那個,我……」
「妳要搭對面的電車吧?我偶爾會看到妳。」他認得我。「手冊的事謝謝妳了。」
電車到站,他搭上電車,我在一旁目送他離開。我微微鞠躬行禮,在月臺佇立到看不見電車爲止。
原來他對文學或美術這類事物有興趣。而且聲音有點低沉卻帥氣,語氣也很有禮貌,還會關心學妹……
一開始是一見鍾情。但那份心情約不過五秒就拋在腦後。我覺得這種戀情不會有任何進展,無意識否定掉這份心情。然而不管過幾天,每當我見到他站在對向月臺,老是不禁在意起他。漸漸地,我眼中只剩這個人了。
他不在的時候,我總是會尋找他。
過一年,單戀終於有了進展。
太好了。
2
過一個禮拜左右,雨每天反覆下下停停,梅雨延長了。最近我開始認真覺得,季節或許會這麼停滯不前。
我在放學後的車站數次與海野學長隔着鐵軌打招呼。說好聽是打招呼,其實只是點頭致意;反倒是他站在月臺時我很難爲情,總躲在角落免得被發現。好不容易拉近距離了,我到底在做什麼?
這天雨從一大早就下個不停。我在教室聽到傳聞。
「啊,不、不會。」
到了放學,我與阿春一起前往圖書室。阿春看起來是運動萬能的類型,卻出乎意料地喜歡靜態活動,還很囂張地喜歡讀書。他對書的品味與我相近,我們常常分享新書情報。阿春似乎濫用圖書委員長的職權,進了不少自己偏好的書。
「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有,在白三角山的神社!」
「妳臉紅了。」
「妳好,之前謝了。」
外頭下起小雨。天色昏暗,但還過得去。
「小秋,圖書館進了妳提過的那本書。」
「纔沒有,是剛纔地上掉了一塊橡皮擦……我在想是誰的……」
「我說妳啊。」阿春突然開口。「最近變了個人似的。」
「怎麼可能!」
我們並肩走進圖書館。此時一位走出圖書室的學生與我們擦身而過。我與他四目相對,他正是海野學長。他也注意到我而停下腳步。
「或是藝術學院。」
「沒、沒有。」
「我記得他是羽球社三年級的。」
「對耶,那裏有。」
「別告訴我!」
「好,那我們回家吧。」
「是的……學長也是?」
「纔不是咧,你快閃邊去。」
「鳥居?什麼?」
「什麼?是什麼?」轉眼間我身邊已經聚集一羣女孩。
「這樣就大致結束了。之後每次要與喜歡的人碰面時,一定要記得幫自己噴上當時使用的香水。這樣一來……」
「哼,妳們是小學生啊。」我裝出興趣缺缺的口吻。
「我有點事。」
「可惡,我放學就蹺掉打掃給妳們看。」
「男生快給我滾。我們在談祕密。」有個女孩開口趕他走。
「這附近有鳥居嗎?」
「我會去拿的。」
「不錯啊。」
「嗯嗯。」
「我稍微用功了一下。今天要先回去了。」
「對了,阿春……你聽過鳥居的傳聞嗎?」
「這樣喔。妳一定會升學吧?」
「沒錯。要念文學院。」
「也不算。」
「好。」
「哎呀,小秋,妳該不會有想嘗試的對象吧?」小螢露出銳利的眼神問道。我都懷疑她是不是有超自然直覺了。
「你要跟我說什麼?」
我從三樓的窗戶向外眺望,烏雲底下一片墨綠色的山林映入眼廉。眼前可見木造舊校舍老舊的屋頂,再過去一點就是白三角山。山上雖然沒什麼好逛的,還是有一條通往山頂的小道,登山客能沿路從另一端下山。夏野鎮絕大多數的居民都在小學時代去過白三角山遠足,非常熟悉。爬上山不久後可抵達一間神社,只是這間神社不是我們新年參拜會去的地點,比較像在試膽大會時派上用場的地方。
「那就再見囉。」他的笑容很清爽。就像陰天逐漸放晴,我的內心也明亮起來。
「真兇身分跌破眼鏡……」
「你看了?」
「開玩笑的啦。」
「就可以跟喜歡的人兩情相悅!」
我也曾經實踐從冬子口中聽來的咒術,碰巧就生效了。不試白不試。但這樣做真的有意義嗎?我左思右想,深深地嘆口氣。
「原、原來如此。辛苦了。」
「什麼事?」
「好令人在意。快說。」
「然後在沒有人的時刻,在鳥居底下對自己嗔香水。」
「給我等一下,妳是在說笑嗎?妳連畫張長得像甜甜圈的哆啦A夢都拚了老命……還是長得像哆啦A夢的甜甜圈來着?不管了。難道那張圖的藝術性也能受到肯定?」
「啊!找到阿春了!你打掃時間竟然給我摸魚!」班上的女生突然成羣結隊地現身。
「那種鬼地方隨時都沒有人吧。」
「這可是委員長特權。一本要價三千圓的書,靠零用錢根本買不下手。對了,g 很好看喔。」
「那我們就跟老師告狀。」
「這個話題到此爲止!」
「我還沒險氣,就絕對不會這麼做。」
「開玩笑的。」他搖搖雙手。「放學後來圖書館拿。我搶在其他人前借給妳。那麼厚的書,除了妳外也沒人想借吧。」
「是真的。」
「我生來如此。」
「在沒有人的時刻?」
「真無聊。這件事妳聽誰說的?」我問。
「接着找一座鳥居。」
「首先準備一瓶香水,哪一種都可以。」
「妳每次說謊都會別開視線。」
「大概吧。啊,還有。據說當下必須穿成一身黑。」
「妳認識他?」阿春訝異地問。
「要是妳有什麼傷心事,就輪到我出場了。但看來這次我還是先按兵不動吧。」
「小秋,妳就聽聽看嘛。然後呢?」
「沒事,不知道就算了。」
「三次,沒錯吧?」
「沒錯,這傳聞聽起來很逼真,都分不出真假了。」
「你幫我進的嗎?」
「嗯,然後?」
「以後再說。」
這麼大費周章,真能實現愛情嗎?這咒術跟人多好辦事的「碟仙」不同。但正因爲門襤高,確實更有能實現願望的感覺。
「妳來借書?」
「這樣一來?」
下一堂課結束後的休息時間,阿春又過來了。
「對自己噴過香水以後,一邊複誦意中人的名字,一邊穿過鳥居。這個步驟要重複三次。」
「拿去。」阿春把書拿過來。「乖乖填好借閱卡再走。」
海野學長目前應該沒有參加社團活動。應該說我甚至不知道他隸屬某個社團。這個時期離運動社團的三年級退下前線還嫌早,莫非他僅是掛名而沒參與的幽靈社員?比起這件事,我倒更驚訝阿春知道海野學長。
「什麼?這羣色胚,真下流。大白天一羣人就在聊成人話題。」
「哦哦,這可是二年E班成立以來的頭號八卦!」
「才、纔沒有。」我連忙否認。
與阿春兩個人漫步在走廊上,我不禁四處張望。說不定能見到海野學長,他會出現也不奇怪。在教室外,我總是尋找着他的身影。在走廊,在校園,在體育館裏……
「啥?」我呆滯地回應。
「慘了。那就掰啦,小秋。」阿春落荒而逃。都念到高中了,還搞這種飛機。他實在沒什麼變,讓我懷舊起來了。小學時代的他也是這種感覺。
哇……我該怎麼辦?阿春就在旁邊,可不能亂說話。但我一定也滿臉通紅了……
「你這樣我很頭痛。」我在借閱卡寫下名字後交到櫃檯,讓他蓋下日期戳章。
「你們到底什麼時候纔要用條碼管理?」
「實現戀情的祕方。」坐在我前面的小螢說。她是班上名列前茅的優等生,喜歡靈異或恐怖這一類的超自然事物。
「都市傳說?」
我與海野學長明明處於同一棟校舍,卻從未碰過面。由於校舍每一層分屬不同年級,沒什麼機會相遇。爲什麼這名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人,會令我如此焦急呢?
「要去生涯輔導。」我隨口撒謊。「導師叫我去的。」
女孩們與阿春熱熱鬧鬧地開戰。我避着不跟她們扯上關係,爲下一堂課做準備。不用說,我已經偷偷摸摸地在筆記本的一角抄下剛纔的傳聞。
「我原本打算午休時就跟妳說一件事,這下忘了。都她們害的。」
「喂,妳們女生在吵些什麼?」阿春大搖大擺地走來。誰叫你在這節骨眼出現的!
「這樣啊。」這種傳聞的出處總模糊不清。這個咒術的手續還真繁瑣,會有人嘗試過嗎?再怎麼追查,也只查得到一堆聲稱從朋友的朋友那裏聽來的可疑證人。
「聽我姐朋友說的。根據她的說法,在她試了這個咒術的三天後,就跟愛慕的學長交往了。」
我纔不打算告訴他。
「少給我耍帥。」
一出校舍,我首先前往站前的藥妝店,在開架彩妝區尋找香水。我的預算不高,只買得起便宜貨,就在裏頭尋找最好聞的。但我根本沒用過香水,聞了試用品也分辨不出香味的好壞。
我發現一罐香水的文宣寫着「清爽的大海香氣」便選擇它,呼應海野學長名字中的「海」字。
──「在沒有人的時刻,在鳥居底下對自己噴香水。」
接着我在隔壁的百圓商店買黑色T恤,用便宜貨充數。我一買完就直奔廁所,穿在水手服底下。
──「當下必須穿成一身黑。」
目的地是神社的鳥居。
小道一路延續至山頂。周遭樹木十分茂密,可以的話很不想獨自在這裏徘徊。原本就人煙罕至的小道,在雨的影響下更是顯得死寂。我加快腳步,想快點解決掉這件事。
蜿蜒的斜坡半途中有個岔路口,往分支的道路前進,會走到一座佈滿苔蘚的石梯。我的目的地就在往上爬十階左右之處。
我登上石梯,一座莊嚴的石制鳥居迎面而來,在雨空的襯托下顯得雄偉。本殿位於神社境內深處,但與現在的事無關。
我環視四周,理所當然沒有人。
我迅速脫下水手服,換裝成黑色T恤的打扮,下半身維持原本的裙子。裙子比起黑色更偏深藍色,這倒也無可奈何。
接着就輪到噴香水了。
我把剛纔買到的香水噴在身上。噴出的量比預期得還多,還令我稍微嗆到一些。我適量調節用量,又噴了兩、三次。
這下準備完畢。
我把香水收進口袋,仰望鳥居,心中萌生一股不可名狀的壓迫感,彷彿自頭頂籠罩全身。
我閉上眼睛。
海野學長。如此低聲輕語後,我前進三步。接着又回過身來重複一遍。海野學長。我再次重複,海野學長。
我站着不動,沉沉地吐了口氣。此時吹來一陣強風,吹得周遭的樹木沙沙作響。瞬間我心一驚,反思起這一連串的行爲。我對毫不猶豫就採取這種迷信舉動的自己感到喫驚,接着再次疑惑:我到底在做什麼?來到這裏的路上,我不曾考慮過這一問題,此時驀然害怕起來。難不成我竟蠢到對這種騙小孩的咒術遊戲認真?以常識判斷,就算做了這種事,你也不能左右別人的感情。還說什麼可以兩情相悅……
理智上明白,但我就是無法控制內心油然而生的衝動。
完事後,我心中同時湧出空虛與狼狽。
「不過,我可以說句話嗎?」
☆
「這我也聽過。愛的告白就不用說了,要錢要男人,要什麼都可以。至今,每逢考季還是有些慕名而來的人。」
「唔。」
謝謝你。
「因爲妳爸媽跑來找我爸媽商量,說最近他們家女兒很晚歸。他們拜託我來看看狀況,但我沒什麼動力。我不覺得妳會做出壞事,應該是阿姨瞎操心。不過這狀況還真是出乎意料……」
「……妳還真是出乎意料地晚熟。」
就在此時,我碰到意想不到的來客。
「……貓飛到空中逃走了?」同學們不禁爆笑。
「但妳辦不到吧。」阿春聳肩。「辦得到就不會做這種事了。」
「阿春!」
「我代替妳來進行各種調查,幫妳跟他牽線,妳別再讓身邊的人擔心了。」
我認爲這麼做戀情就能實現。這種蠢事該喊停了。我邊想邊離開鳥居,走下石梯。
「這樣很不像妳。」
「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
「妳是說妳在『海野學長、海野學長』地叫的模樣?」
之前實踐冬子告訴我的咒術後馬上就發揮效果,可是鳥居咒術後卻什麼也沒發生,甚至接連幾天都過得很糟。我好幾天沒在海野學長平常等車的月臺遇見他了。縱使我給自己噴上香水在月臺等待,他要是不出現也不具意義。
「我不太建議妳追海野學長。」阿春的話讓我疑惑了一瞬間,隨即惱怒起來,被他告白時的心情再度重現。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果然是這樣。就是來自不明人士的曖昧傳聞。說不定實際上嘗試過的就只有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講,很丟臉!」
「聽說是A班女生打工處的前輩看到的。那個人打工完晚上要回家時,在路邊見到一隻咖啡色的虎斑貓。當事人很喜歡貓,覺得牠很可愛想靠近。結果貓逃跑時背上突然生出一對翅膀,飛向夜空。」
「這麼說來,我還聽過舊校舍的事。」
「廢話,妳開始注意那傢伙的時候,他早就沒參加社團了。」
或許我們的關係已經在當時定型,彼此都不能越過界線。說不定就連對我告白的時候,他自己也很清楚,只是要藉由告白來確認一下。
我開始覺得或許有某個環節出錯了。
「小時候我們常常像這樣一起從學校走回來。」
3
「發生過……這種事?」
「怎麼?」
「不過鬼不是重點。」
「妳是會相信這種玩意的人嗎?這傳聞我也聽過。在鳥居下噴香水就能實現戀情,是不是?」
「應該不是吧?」
「我、我說你跑來這裏做什麼?」
「沒有其他的傳聞了?」
「妳聽過會飛的虎斑貓嗎?」
今天是潮溼的雨天,小蛋她們又熱烈地聊起疑似都市傳說的傳聞。
「什麼?」
「妳跟我說名字前我還不知道,看到臉我就知道是羽球社的社員了。男羽在我們學校的運動社團裏成績算數一數二的,但去年二年級惹出很多問題,妳不知道他們搞到差點廢社嗎?」
「什麼?」
「……爲什麼?」
我說出這句話,卻被電車廣播蓋過了。
「妳還是放棄掙扎跟我坦白一切吧。」
「覺得很丟臉!」
「我也不知道怎麼樣纔像我。」
這種作法根本沒有幫助。我最初就心知肚明,爲何還會這般失落?難道我或多或少也相信這種無聊的咒術管用?
「海野學長可是其中一人。」
我跟阿春毫不保留地說出一切,像對向月臺的海野學長,或樓梯與鳥居的咒術。
「聽說滿月那天到那座燈塔,繞着燈塔轉一圈,大聲說出願望就可以實現。」
「他不是壞人。就算……就算他是被停學的人之一,那又怎樣?大家都在抽菸啊……」
「我來幫妳忙。」電車來了,在人羣聚在一起開始移動前,阿春這麼說。
「沒有!我只是……」
「什麼東西?」
「朋友的朋友……」
我們先後穿過車站票口。平常放學不會遇到,現在車站裏到處都是剛下班的白領階級。
「我也不相信啦!」
「是,我當然不懂。但世界上沒有比我更瞭解妳的人。」
「小秋,妳喔……」阿春一身放學路上的模樣。
「海野學長就是之前那個學長吧?」
沒錯。
「不要耍脾氣了。放鬆點。平常的妳纔不會被這些樓梯或鳥居的把戲矇騙。妳要以智取勝。首先就從身家調查開始……」
「妳根本就對他一無所知吧?」
「我纔想問妳。」阿春把手插入口袋地接近我。「和妳說,我從中途就在旁邊看着了。」
「……是啊。」
此後,我挽回失敗又上了鳥居幾趟。我偷偷帶着上下都是黑色的運動服上學,在藥妝店的廁所換裝後再趕往神社。乖乖穿過鳥居,好好噴上香水,確實念出他的名字。
往返鳥居兩、三天,我逐漸習慣起來。然而經過這麼多次,依然沒得到像樣的效果。可是應該沒有出錯纔對。
「我哪知道啊。」
我努力將她們的聲音自意識中排除,聲音卻仍然傳進我的耳中。
「有人實際嘗試過嗎?」我稍微抬起趴在桌上的頭,詢問小螢。
「我……錯了嗎?」
「你、你看到了?」
「去年的二年級就是今年的三年級,他們跟隔壁鎮上女校的人在夜店抽菸被抓包,社團所有二年級生都被勒令停學。據說抽菸還只是檯面上的罪狀之一,還有很多問題。」
「妳說舊校舍……在白三角山腳那棟?」
「嗯,是啊。」
面對煩悶的我,阿春倒一臉鎮定。
☆
可是咒術也沒發揮效用,我這幾天都沒見到海野學長。是咒術功虧一簣,還是我剛好沒遇見?我不知道理由,但好幾天沒見到他了,我好害怕這樣下又會失去好不容易握住的一絲希望。
「嗚嗚……你真的看到了?」
「聲稱見過的人滿多。最近還有人說看到那隻貓就能幸福。」
「我小學時纔沒那麼兇悍!」
「喂,妳到底要鬧脾氣到什麼時候。還有事瞞着我嗎?」
「真的嗎?我眼中妳就是野孩子。妳還跑去捅虎頭蜂窩,落得要跟虎頭蜂大軍纏鬥,刺得滿頭包,剛好被我遇到。當時是我抱着妳跑去醫院喔。然後冬子又在嚎啕大哭,妳奄奄一息。我當時真的很擔心,以爲小秋真的要死掉了。」
「那時候的小秋很囂張,放學路上常常跟高年級生起衝突動手動腳,根本就不像女孩子。我常撞見這場景。帶着妳踏上回家的路時,天色差不多就是這麼暗。妳嘴裏唸唸有詞,冬子哇哇大哭,妳們兩個那時候就很讓我費心。」
「鬧鬼?」班上同學馬上起鬨。
「好,聽妳的,我很抱歉。」
「沒錯。我們學校原本在那邊,但建物實在太舊,就換到現在的新校舍。」小螢知道的事還真不少。「遷校也是昭和時代的事了。那裏是木造的破舊校舍,看起來像會鬧鬼。」
「……好。」
「我最近也聽說了,」另一個女孩開口。「不是有座春海燈塔嗎?就是座落在凸出海岸的防波堤尾端那個鋼骨結構燈塔。」
「牠是不是從筑波的可疑實驗設施逃出來啊?」
冬子告訴我的咒術裏,樓梯只能倒着踩到十二階,絕不能踏到第十三階。這一類的流言有些搞砸的例子,若沒遵守規定就會遭到懲罰。像是「碟仙」也規定手指不可以在中途離開錢幣。我在實踐鳥居咒術時,沒有堅持上下都穿着黑色的服裝,裙子還是制服裙。這件事就是敗因吧?
我手忙腳亂地穿好制服,趁四下無人時趕緊回家。
「不要說『那傢伙』。」
春海燈塔。小鎮東南方突出海岸的防波堤。一到假日,許多情侶夾雜在釣客之間造訪。他們是否都爲了這些理由前往燈塔?
「一開始的咒術有效是歪打正着。妳嚐到甜頭想故技重施,但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我告訴妳,與其這樣大費周章,妳還不如跟他本人告白。」
「我也知道。」
總是這樣子。我有難時,阿春總會悄然現身拯救我。我兒時就覺得阿春與我跟冬子同年,卻更像我們的哥哥。而他那時就以英雄自居。
我與阿春並肩走向車站。四周已一片昏暗,路上行車的車頭燈照亮了潮溼的柏油路。
「嗚嗚 」
「怎麼可能。我從來沒看過他拿羽球拍。」
他這麼說倒沒錯。我是狂妄易怒又不聽人話的糟糕女孩,會對我如此關懷備至的,也只有他了。
「那重點是什麼?」
「得知誰在未來會跟自己結爲連理的方法。」
「又是這種。」一陣嬉鬧後,衆人異口同聲地問。「所以是?」
「舊校舍東側與西側各有一座樓梯。東側二樓往三樓的樓梯間有面很大的全身鏡。據說是一面跟我差不多高的鏡子。」小螢說着就從椅子站起來。
「好大。」
「哎唷,我可是嬌小可愛的女孩子。」
「我是說鏡子。」
「我知道啦。然後要準備手機。一定要有攝影功能。話說回來這年頭沒手機的人還比較稀奇。不需要其他道具。對了,最好也帶手電筒。」
「然後?」
「半夜十二點整站在鏡子前把自己拍下。這個時候要爲鏡中自己的右側保留一點空位。於是……」
「於是?」
「去看拍下來的照片,妳旁邊就會模模糊糊地顯示出命中註定的對象。」
「……假的。」我低聲道。
「我也不知道真的還假的,畢竟沒試過。不過一年級好像幾乎每個人都知道這個傳聞。我也是從社團學弟妹那裏聽來的。」
「常聽到這種鏡子的傳說呢。」
「對啊,以前就有類似傳說。像半夜兩點讓兩面鏡子對照,就會被拉進鏡子的世界,或是第七面鏡子會透露出妳的死相。有個傳說跟剛剛舊校舍傳聞比較接近,半夜十二點在臉盆裝滿水,叼着剃刀凝視水面就能看到結婚對象。但那個故事的結尾卻歪成怪談,有人不小心讓剃刀掉到水裏,害現實中的結婚對象的臉真的受到重大創傷。說不定舊校舍的傳聞就是這些說法混成的。」
「不過舊校舍禁止進入吧?怎麼在半夜十二點溜進去?」
「天知道……」
不該聽這些話的,我很後悔。我又按捺不住衝去確認的念頭了。
仔細想想,我也沒剩多少時間。三年級暑假後就沒課了,我再也無法在回程的車站遇到他。不把握現在行動,單戀就真的結束了。
「沒什麼。」
我被阿春帶到保健室。
「對了,妳試過我之前跟妳說的倒走樓梯咒術嗎?」
「我還沒問過冬子會怎麼做。」
「這樣看來果然有人查證過鏡子的傳聞。」我喃喃自語。
「要是我也能像小秋一樣,很多事大概就能一帆風順了。」
「我來。」
「咦?」冬子突如其來的問題令我慌了手腳。「如果我能接受對方比我更適合他,我會抽身。」
回程我繞了點路晃到小學時代常去的地點。像是隻有溜滑梯的小公園、還沒倒閉的柑仔店。在漆黑的夜晩造訪這些街燈照耀的懷念地點,讓我的心略略地平靜下來。
早上的導師時間,我一直趴在桌上。導師在點名。而在我的腦海中,春海燈塔的光正閃爍着。我的心還留在那個地方,現實中待在這裏的我僅是空殼。
「小秋,怎麼了?」
白色圍牆與雄偉的宅邸逐漸映入眼簾。這裏是冬子的家。在小康之家格外衆多的住宅區裏,這座宅邸也比其他的大上許多。白色圍牆包圍的庭院另一端,坐落着瓦片屋頂的豪宅。裏頭現在點着朦朧的夜燈,相當有情調。
往車站的路上,我遇見冬子。
「咦?小秋妳不是先走了嗎?」
海野學長身邊有位似乎也是三年級的女學生陪伴,兩人親密地依偎着。他們背對我,所以我不清楚長相,但背影感覺起來是個美女。
我錯過最關鍵的新聞內容。詢問一旁喝咖啡的父親,他也搖搖頭。
舊校舍離新校舍相當遙遠,須穿過新校舍後雜木林間的小徑,朝白三角山走去。外頭下着小雨,樹木被雨打溼所散發的氣味壟罩着整條道路。越是前進,城鎮的喧擾就越是遠去,寧靜逐漸增生。
「怎麼了?妳還好嗎?」眼前出現導師的臉。我茫然地抬起臉搖搖頭。
「冬子……」
我套上開襟衫跑出房間,跟父母說要到超商後出了家門。發現今天適逢滿月,我實在坐立難安。
我想跟朋友說說話。我想跟冬子說說話。想是這麼想,卻也不能在這種時間把她叫出來。她的家教不是普通嚴格。她的父母對我生氣還沒什麼,弄不好連冬子都會遭殃。
「試試看嘛,我覺得一定會有好事發生。」
「我……會等待。」
「身體不舒服嗎?哪位同學送她到保健室。」
我舉手投降決定回家。要是讓父母擔心可就麻煩了,所以我不打算久留。
那張笑臉令我安心。阿春與冬子走近也是我的幸福。我已經下定決心,爲了她們,我願意捨棄許多事物。
到底發生什麼事?我不太清醒的腦袋開始思考。但現在不是思考這事的時候。我身體好燙。想請假,父母卻不答應,我拖着疲倦的身體前往學校。
我躺在牀上看一眼牆上的月曆,今天那格畫着一個滿月符號。我從牀上跳起來確認符號。符號旁寫着小小的「滿月」。不出我所料。
「小秋我問妳。要是妳跟某個人喜歡上同一個人,妳會怎麼做?」
我推着腳踏車步履蹣跚地走着。稍微分心一下,海野學長遠去的身影就會像幻影般地重現在我眼前。依偎在海野學長身邊的美女和他到底是什麼關係?
「……此地雖然平時人煙罕至,由於仍有登山者與採野菜的遊客造訪,主管機關認爲置之不顧會造成危險。摘除行動平安落幕……」
防波堤直直挺出黑暗的海洋,橫幅大概五公尺以上,長度則有四十公尺。路盡頭圍着鎖鏈,吊着禁止進入的告示牌。這裏天黑後無法通行。往盡頭另一端一直過去,即是春海燈塔。
「這不就是我之前問的問題?」
「呃?不,沒什麼。」我遮掩住激動,離開現場,心裏卻越來越焦急。
「因爲舊校舍已經封鎖了,從任何地方都進不去,那種傳聞根本不合理。」
「咦?」
「就不退讓了。」
「對了小秋,妳昨天跟阿春一起走?」
我停下腳步目送他的背影。
正要進入車站時,我無意間注意到走在路上的制服人影。他的背影跟海野學長很像。我差點就要漏看身影,仔細一看竟然就是海野學長本人。
──聽說滿月那天到那座燈塔,繞着燈塔轉一圈,大聲說出願望就可以實現。
「我……是不是搞錯了很多事……」
「還嘴硬。」冬子從門的另一端走出來。「我在窗邊就看到小秋了。一臉寂寞的樣子。」
「我試了也沒意義。」
我把腳踏車停靠在防波堤前。禁止進入的告示牌搖來晃去,就像在警告我。
早知道就不對他一見鍾情,也別單戀了。更何況我對他一無所知,這狀況一點都不正常。這些道理我明明都懂,然而這一年來到底做了什麼?
「對,我去買個東西。」我又撒謊了。總覺得最近一直在說謊。
「怎麼了?這可不像小秋。最近小秋有心事都不找我商量,很不夠意思。有事就找我商量嘛。我們不是好朋友嗎?」她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盯着我。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冬子瞪大眼,她立刻展現笑容。喜歡啊,她說。
「不多。」
4
「怎麼這個時間跑來?」
「那冬子試試看吧?」
「等待什麼?等待對方注意到妳?還是等待情敵放棄?要是對方一輩子都沒注意到妳要怎麼辦?要是情敵順利地把對方拐走要怎麼辦?難道這樣繼續等待,就會產生什麼變化嗎?」我連珠炮般地發泄完,才又回過神。「……對不起,冬子。是我自己愛問妳……」
「等等,小秋。」
他們就像一對成熟情侶。
「這樣啊……」
「我看妳八成是喫了西瓜,露出肚子睡覺吧。」阿春說。「還好嗎?」
「對了,妳和妳心上人進展如何?」冬子悠哉地問。車站附近的平交道警示聲開始作響。紅色號誌的光芒在雨中暈開。
「冬子?」
門都上鎖了,到底該從哪裏進去?我當然沒打算進去。只是都出現傳聞了,或許在某處有不爲人知的入口。
我戰戰兢親地走近校舍,試着拉開正面玄關的門。門上鎖打不開。我隔着玻璃看見並排的木製鞋櫃。
這是我從小就十分熟悉的地方。懷念的同時,我也有些寂寞。以前我、阿春與冬子三個人在這裏,有時玩起僅能走在腳踏石上的鬼抓人,有時在綠油油的草地擺上塑膠泳池嬉戲,常常玩在一起。這些往事剩下美麗的回憶,宛如殘像一般存留在此處。我之所以感到寂寞,正是我深知自己再也無法像那時一樣了。非常遺憾,我們再也不是純真的孩子。
「是喔,但至少有一點點進展了。」
「什麼,妳沒聽說從後面的家政教室可以溜進去嗎?」
我來這裏玩過一次,並沒有傳聞中那麼破舊。建築外觀還保存良好,窗戶也沒破損,都關得好好的。但構築建築形狀的木材受損發黑,整體還是給人不祥的印象。建物正面三樓左右的位置,有個疑似過去掛着巨大時鐘的痕跡,留下又圓又白的印子。印象中是因爲腐朽的時鐘有墜落危險纔拿掉的。
這裏自然沒有人煙。舊校舍背側緊鄰白三角山,校園周遭又被雜木林包圍,彷彿與世隔絕。我絕不可能在一片漆黑的夜裏單獨來到此處。就連現在還是白天,這裏卻也因爲下雨,散發着非比尋常的氣氛。
外頭下着濛濛細雨,雨勢小到不須介意淋溼。我騎上腳踏車前往春海燈塔。
「如果妳跟某個人喜歡上同一個人,妳會怎麼做?」我問。
我在放學後前往舊校舍。
「妳說什麼話。我才羨慕妳這個大小姐呢。」
「只是……我也有點搞不懂了。」這是我現在最忠實的心情。我想跟海野學長進展到什麼程度?到底怎樣才能滿足我?
時間來到晚上十點,不甚寬敞的道路也沒多少來車。隨着我接近海邊,風向跟着轉變,飄來潮水的氣味。
「妳怎麼會這樣想?」
「不……沒有。」
「不能接受的話呢?」
「小秋真好。」冬子消沉地說。
「呃,對。」
「小秋,發生了什麼事?」
「據說有扇窗戶破了。」
「怎麼可能,我纔不試。」再度撒謊。
「目前也還進得去?」
「進得去嗎?」我不經意拉高嗓子問道。
鎖鏈的高度頂多及腰,可以直接跨過去,我卻感到猶豫。這裏看起來就像黑暗世界的入口。耳邊傳來海靜得出奇的聲響。潮位出乎意料高,一不小心或許會遭浪潮呑噬,我的腦海瞬間閃過這種想像。海面幾乎看不到波浪,反而更嚇人。
平常的我在行動前就會駁斥這種事,這次我卻先一步行動。或許我已經漸漸失去理智了。
是阿春。他雖然被同學們挖苦一番,但大家也清楚我跟他是多久的交情,沒引起大騷動。
「來我們家有事嗎?」
「冬子,我問妳。妳喜歡阿春嗎?」
「不要緊,我沒事。抱歉這麼晚還打擾妳。冬子,我很高興跟妳說到話。」
☆
我突然來到寬闊之處。眼前是一座小小的校園。說是校園,現在卻雜草叢生,比較像荒地。另一端就是木造舊校舍。
我很清楚到舊校舍也沒意義,也很清楚自己不該繼續仰賴咒術。我只是要去確認一下而已。
我跳上腳踏車沿着原本的路折返,接着爲一個衝動就跑出來的自己感到丟臉。我還是沒學到教訓,又打算實踐無聊的咒術了。
隔天早上,我有點發燒,應該是沒撐傘就在細雨中衝出家門惹的禍。我喫着吐司,迷迷糊糊地看着晨間地方新聞。熒幕上忽然出現眼熟的景色。那是白三角山的神社。
這樣嗎?我不敢發問,默不作聲。
「怎麼突然說這個?」
「這……我就不知道了。」
「是說鏡子那個吧?那是胡謅的。」
「話說回來,妳聽過舊校舍的事嗎?」
春海燈塔與一般想像中的燈塔不同,是僅以鋼骨架成的鐵塔狀燈塔。就像寒酸的聖誕樹,渾身閃着一明一滅的光點。在夜晚的海洋中,僅有它孤單地發着光芒。
「小秋?」有人從後頭搭話。轉身一看,巨大門扉的縫隙中透出一張可愛的臉。
「全部……都要怪阿春。」
「等等,我又做了什麼?」
「我也不知道……」
接下來的對話我不太記得了。我回過神時,正坐在保健室的椅子上,手中被人塞藥。喫完藥,我被帶到乾淨的白色病牀上躺下。我縮起身子進入夢鄉。醒過來時午休結束了。我聽見鐘聲後爬起來,而保健室的老師走近身邊。
「可以繼續睡沒關係。燒退了嗎?」老師冰涼的手貼上額頭。「很好,比剛剛好多了。妳覺得呢?」
「是……我想……不要緊了。」
「看來藥生效了。不過妳別太勉強。要的話可以乾脆直接回家,還是妳要再休息一下?需要的話我幫妳叫家長過來。」
「我沒事了,下午的課應該可以出席。」這是真的。多虧藥,身體舒服許多。
「要是又不舒服了,要跟老師講喔?」
「好的。」
「對了,班上那個男生每節下課都會來看妳。記得通知他妳沒事了,還有跟他道謝。」
阿春每節下課都來看我?
該不會他到現在還自命是個大哥吧?
我彎身鞠躬後離開保健室,此時第五節課剛開始不久。我邁開還有些無力的雙腿狂奔,急急忙忙衝向教室。
走廊上,我碰上出乎意料的人。是海野學長。
「你……你好。」我沒辦法無視他擦身而過。
「嗨。開始上課了,妳怎麼在這?」
「剛剛身體不舒服……在保健室休息。」
「這樣啊。」他回答得很冷淡。
「學長最近都沒來學校?」
他這麼拚命。
「你在說什麼……?」
我在走廊深處發現一樣是木板堆砌的樓梯。我一口氣爬上,來到二樓,繼續向上爬。
「沒事了。」
我沒時間猶豫,一出走一直奔樓梯間。整棟校舍全木造,而且相當老舊。我老覺得地板的污漬形狀毛骨悚然。腳邊的板子大概腐朽了,發出的聲響並非嘎吱聲,而像慘叫。
就在此時,腳邊突然簌簌地響起不尋常的聲音。在我察覺危機準備跳開的瞬間,地板就開始猛烈地坍塌,我頓時失去立足點。失去平衡的我,順着地心引力被拉進窟窿中。原來地板也腐朽了。
虎頭蜂……我討厭牠們到光想起形狀與配色就頭痛想吐。畢竟我小時候被虎頭蜂螫過一次。那讓我產生心理創傷……
爲了幫自己劃清界線,我來試試看最後一次吧。這是要給自己一個當頭棒喝,認清繼續這樣我會一無所獲。
「我纔想問妳。」阿春盯着我的手臂。「傷得這麼重……」
「有個關於白三角山神社的新聞……」
我不行了。這樣下去一定會墜落。
「別擔心,沒看上去那麼痛。」
「怎麼了?我又沒做值得道謝的事。不提這個,爲什麼妳感冒是我害的啊!」
「小秋還說了這種話?」我的視線越過阿春,看向他背後說話的冬子。她遠遠朝這裏望過來。跟我對上眼後,她將視線轉向我。
我動彈不得。就算想爬上去,臂力也不足以擦起身體。有踏腳處就好了,但不管怎麼構,腳尖還是在空中揮舞。
「小秋,妳看過今天的新聞嗎?」
「掰啦。」海野學長輕輕舉起右手,往鞋櫃的方向遠去。
「啊,我早上沒看完的那條。那條新聞到底在說什麼?」
喔……神啊。
是我熟悉的聲音。
「妳就是不聽我的話纔會落到這個下場。我不是說放學後有話要跟妳說嗎!」阿春似乎真的動怒了。
樓梯間有一面牆壁是整面鏡子。鏡子的角落有行斑駁文字:昭和四十四年畢業生敬贈。映在鏡子裏的黑暗,比現實的黑暗更深沉。
☆
「妳就是愛逞強。」阿春一副很懂的口吻。「話說在前頭,接下來要說的事,一定會害妳受傷。」
「新間說有人在神社的建築物裏發現了巨大的虎頭蜂窩,市政府委託業者摘除。」
「謝……謝謝你。」
「比方說倒着走下十二階的樓梯,就可以跟喜歡的人修成正果這種傳聞。」
「沒有。」
有人的聲音。
要是現在去實踐那個傳言,站在我身邊的人會是誰?
「可是……你沒出現……」
「又比方說,在鳥居底下噴香水,說出意中人的名字就可以實現戀情的傳聞。我也不用問,反正妳都實踐過了。事到如今,信不信也不重要了。妳是否按照傳聞的方式去做,纔是問題所在。」阿春嚴肅的表情讓我漸漸恐懼。他幾乎不曾露出這種表情。
他怎麼會在這裏?
「可以說了嗎?妳身體不要緊嗎?」
「小秋!」
我透過這扇窗朝外頭張望。充滿灰塵的空氣在燈光中舞動。進去令人害怕,但待在這裏也挺嚇人。加上咒術有時間限制,十二點前我必須站在鏡子前。
「妳……相信傳聞嗎?」
一切都要怪發燒。都是感冒發燒害我做出蠢事。
一進房間,我立刻躺上牀。望向月曆,下個滿月似乎是暑假了。早知道就在進入暑假前去燈塔底下大叫:希望阿春與冬子能一帆風順。我自己就算了。
然而我的腿只能在空中胡亂掙扎。窟窿下到底多高?樓下應該也是樓梯間,再怎麼說都比我的身高要高上許多。
多虧我及時張開雙臂,調整成用腋下勾住窟窿邊緣的姿勢,好不容易沒掉下去。
「妳在做什麼!」
神纔不會理會這麼任性的請求。
有沒有挽回自己搞砸的戀曲的咒術?
我從口袋取出手機,切換成攝影模式舉到眼前。必須確實在鏡子裏的自己右側留下空位。我一邊檢視手機熒幕,調整站立位置。這是最後一次嘗試。
「來,抓緊我。」阿春伸出手。抓着他的手,我着實感受到體溫。他不是幻覺。
「妳好歹等我一下吧。妳可以等學長一年,卻連五分鐘都不願意等我?」
「小秋,妳還好吧?」
我們離開舊校舍,走到有人煙的路上。街燈令我們安心
「傳聞?」
此時,上課鐘聲響起。
「打給妳也沒接,我就直接打到妳家了。他們說妳這麼晚還出門,我就猜到會不會是這一回事……一開始我跑去西側的樓梯,還以爲猜錯了。我整整跑了三層樓。謝天謝地我趕上了……」
我確認時間。離十二點還有兩分鐘。
「什麼?」
「這件事我也想盡可能自己知道就好。但這麼做,未來還會發生剛剛那種狀況。」
我逐漸失去力氣。手腕還能撐住身子的時間剩不了幾秒。
我搭電車回學校,在附近的咖啡店打發時間。我跟家裏交代自己跑去朋友家玩。這也是最後一次撒這種謊了。要是拍照前手機沒電就不妙了,所以我先關機。晚間十一點,我離開店裏前往舊校舍。
「妳聽過『或然率的犯罪』這個詞嗎?」
「沒事。」
這條路我探勘過一次,沒什麼好怕的。只不過到晚上,走起來還是比我想像得昏暗。四周當然沒有人煙,倒是時常感覺到某種疑似動物的動靜潛藏在遮蔽物底下。我一路跑到舊校舍。
「那就好。」
「我沒事了。」
我摩娑着手臂,探看地板間的窟窿。拿光源一照,可見到散落在樓下地板的木片揚起灰塵。地面相當遠。若我真的掉下去,難保只有骨折這麼簡單。
「小秋,放學後我有話要跟妳說。」離開前,阿春低聲說。他那時的表情異於平常,莫名有些嚴肅。
我下定決心溜進去。
課程結束後,阿春立刻來到座位旁。
「妳還是一臉睡迷糊的模樣。」
聲音逐漸接近樓梯。
「阿春,你本來想跟我說什麼?」
他的笑容很爽朗。我還是很喜歡這個笑容。
要掉下去了!
到了放學,阿春彷彿忘了自己說過的話,一溜煙就離開教室去了別的地方。我不知道他要去哪裏,想追也追不了,乾脆不管他。我決定直接回家。
「阿春!」
第五扇窗輕易地開啓了。
但我與他之間已經劃下無從抹滅的界線。不管是什麼咒術,都無法消除。不管是什麼咒術,都不會教導我如何跨越這條界線。
我拿着手機與小型手電筒出了家門。
5
還有一分鐘……
我牽掛的事剩下一件,那就是舊校舍的傳聞。
「知道了以後,大概就不能維持現狀了。」
快點把事情辦完吧。
來到樓梯間,我不禁嚇得跳起來。眼前的黑暗中有人影晃動。但當然不是幽靈也不是別人,就是倒映在鏡子裏的我自己。
──東側二樓往三樓的樓梯間,有面很大的全身鏡。
腳一踏上破破爛爛的木製地板就發出巨大的嘎吱聲,讓人懷疑整間學校是否都在晃動。
阿春順勢拉我上來。得救了。
「你在這裏做什麼,阿春?」
「看到這個新聞,我就有了頭緒。試着對照從妳口中聽來的傳聞詳情,我的猜想也八九不離十。」
就爲了幫助我。
「你想表達什麼?」我突然一陣寒意。
「有這麼嚴重?」我有些心跳加速。
回到教室,英文課已經開始。我說明完狀況回到位子。阿春用眼神示意,問我要不要緊,我微微點頭。他用不着這麼擔心吧。
「都到這個時期,來上課也沒意義。聽說暑假前還是得來學校,但我嫌麻煩,現在都沒來上課。」
我跟阿春在感到安心的同時也失去緊張感,直接癱坐在地。我們注視着彼此鐵青的臉,輕聲笑出來。
「這……」
我知道手機根本拍不到東西。沒拍到就是我贏了,足以證明命運不會受咒術左右。要是將這點銘記在心,我再也不會迷惘。要是我現在不在這裏釐清一切,我的心一定又會搖擺不定,繼續選擇錯誤的選項。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我將手指按在快門上。
哪邊是東測?
我穿越周身的黑暗與及膝的雜草繞到校舍後。不知道冬子說的家政教室在哪裏?我邊走邊一扇一扇地檢查窗戶。
夜晚的舊校舍就像荒廢的城堡。接下來我要進到裏面了。我真是瘋了。
阿春在我有難的時候總是會來幫助我。這只是他的幻影嗎?
纔沒這回事。
「……你是說江戶川亂步寫的那篇作品?」
「不愧是愛看書的人。沒錯,亂步是第一個用這個名字稱呼某種類型犯罪方式的人,不過早在亂步前就有幾篇描寫『或然率的犯罪』的小說。亂步本身也寫過關於『或然率的犯罪』的短篇小說。所謂的或然率就是指可能性。」
「那篇是我很久以前看的,現在不太記得了。」
「我簡單說明一下。『或然率的犯罪』是指自己不親自動手,就間接害死對方。比方說要是想殺的人出現了,直接拿刀刺死對方,不是會馬上被警察抓起來嗎?如果換成這樣呢?對方喝了酒醉醺醺時,邀請他到須走天橋纔到得了的地方。那個人或許可以平安走完天橋。或者可能因酒醉跌倒,從樓梯跌下來。推他一把害他摔倒是直接犯罪,害對方陷入會自己跌倒的狀況,則可稱作『或然率的犯罪』。光是摔交,對方未必會死,但死亡機率再怎麼低也不是零。所以要設下好幾個輕微的死亡陷阱,等待對方哪天『意外身亡』。就像持續購買大獎是對方死掉的彩券那樣。某種程度上是個慢吞吞的犯罪。」
「那……又怎麼樣?」
「小秋,我的意思是,妳是兇手的目標。」
怎麼可能……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
「這個犯罪計劃實在巧妙、有耐心又迂迴。說起來『或然率的犯罪』還被江戶川亂步譽爲完美犯罪咧。沒有人可以察覺犯人的用意。更何況是利用都市傳說與傳聞的『或然率的犯罪』……」
「也沒發生什麼說得上是犯罪的事吧……」
「這就不對了。小秋,妳一件一件回想自己認真實驗過的傳聞看看。」
放學後的可疑咒術……
「那個倒着走下十二階樓梯的咒術,可能一個不小心踩空就摔倒了。倒走樓梯時要是沒注意,真的會很危險。要是妳跌倒撞到頭死了的話呢?乍看只是普通摔下樓梯的事故,沒有人會認爲需要找警察搜查,現場也不會殘留任何證據。因爲兇手沒有直接在樓梯上方推妳。」
「可是我沒有摔倒。」
「沒錯,妳沒摔倒的可能性還比較高,因爲妳或多或少會在下樓梯時小心一點,但還是有一定機率會摔倒。就算第一次沒事,第二次實行時可能就會跌倒了。『或然率的犯罪』就是這種東西,兇手要持續押注在低微的機率上。賭輸幾次都無所謂,反正一次賭贏就夠了。」
「那鳥居的咒術呢?噴香水從鳥居底下走過,你倒說說看這哪裏危險了?」
「妳還記得步驟嗎?沒有人時,穿着黑色衣服,在鳥居下對自己噴香水。這些動作本身看起來並沒有危險因素。我看到今天晨間新聞前,也沒發現這個咒術多麼駭人。倒楣一點,小秋可能就一命嗚呼了。」
「哪這麼誇張。」
「這就錯了,這是關乎性命的問題。但危險的不是鳥居,而是黑衣與香水。」
「怎麼會危險?」
我因此得救。湊巧而得救了。但有個萬一,或許我湊巧就死了。這就是『或然率的犯罪』……
「哪有這種事。我從來沒跟她提起海野學長……」
「還有沒有別的線索?像是從她那裏聽來的傳聞,或是她給妳的咒術道具之類的……」
「怎麼會!」
「就跟妳遇上的事一樣。傳聞提到的鏡子前方,一開始就是地板可能坍塌的危險場所。我記得拍照時有個規矩,要把右邊空下來對吧。這句話一定是要進行定位,騙妳站在危險的地方。說真的如果我沒跑來,現在妳可能就雙腿骨折了。要是撞到的地方不對,搞不好會要命。」
「她心中恐怕認定現在的狀況是兩個兒時玩伴在爭奪阿春──也就是我。」
瓶中的紙片落到掌心上。我緩緩打開,上頭寫着一句話,一看就知道是手寫的。
──我……會等待。
「難道說……」
「這不是真的……」
還有考慮到未來一輩子的話,我在她眼裏就是個累贅。
醫生曾經警告我,要是又被虎頭蜂螫上一次,可能會引發過敏型休克,陷入停止呼吸等狀態。
「虎頭蜂在習性上會受到黑衣刺激而接近。再來,擦香水的人與沒擦香水的人相比,也是擦香水的人比較容易被螫。不管是哪個要素,都像是歡迎虎頭蜂來螫妳,讓妳變成虎頭蜂的標靶。」
「但會考慮實踐那種傳聞的人十分有限。沒有急迫到這種程度的人,纔不會特地跑去鳥居或者潛入舊校舍裏。至少犯人……她認爲妳在戀愛上被逼到絕境了。」
──對了小秋,妳昨天跟阿春一起走?
爲什麼她會這麼做?
「妳沒告訴她暗戀對象是誰吧?所以她才誤會。這件事由我來講是有點尷尬……她心裏覺得『小秋喜歡阿春』。」
我的手指逐漸發軟。我竟然站在握有死亡蜂針的惡魔巢穴旁邊,主動招惹牠們。
遠自一年多前……
「根本就沒有證據。天知道她是不是散佈謠言的始作俑者。我也沒有受害。雖然有點擦傷,只要不提舊校舍的事,就等於沒發生過。我只是對學長太過着迷,導致這整個月衝昏了頭。就是這麼一回事。傳聞也只不過是傳聞。你說是吧?」
「妳什麼時候拿到的?」
「瓶子裏放了什麼?」
──小秋我問妳。要是妳跟某個人喜歡上同一個人,妳會怎麼做?
「有一年多了。」
我想起手機吊飾的事,從口袋拿出整支手機給阿春看。手機上吊着瓶中信的吊飾。
「幸好妳沒真的被螫。之所以逃過一劫,應該是拜接連不斷的梅雨之賜。虎頭蜂的眼睛可以辨識黑白對比,牠們在其他明亮場所會盯上黑衣人,是因爲在比較白的地方暗色也相對顯眼。但昏暗的陰天天色不夠白,即使穿着黑衣對比也不夠明顯。香水的氣味大概也被雨洗掉了。」
不,大概在更早更早以前……
「這麼說來,該不會我聽到的傳聞全都是……」
可是從今以後,我還能再像過去那樣繼續與她往來嗎?
「那舊校舍是……」
我不想相信。
「我收集海野學長的情報時,順便到處問了不少妳可能感興趣的咒術傳聞。妳聽過滿月那天去春海燈塔的傳聞嗎?這個用意也是要妳意外身亡。滿月那天是漲潮,兇手纔會刻意指定這一天。一到滿潮可不是在開玩笑的,看看那三面環海的防波堤,去燈塔附近晃一圈看看。一個閃神就會失足落海。」
「誰會做這種事……」
如果她跟阿春雙宿雙飛,我很樂意抽身。這份心情絕無虛假。我一定會接受這個結局,自行退出。
「還有,我剛剛雖然說過犯人耐心等待小秋聽到傳聞,不過犯人一度親自開口促使小秋做些事。犯人大概想先教妳簡單的咒術,確定妳會不會實踐吧。只要看妳是否乖乖照做,就能評估未來的計劃是否會順利。犯人大概躲在一旁偷看妳倒走樓梯。而犯人運氣不錯,小秋馬上就撿到海野學長的學生手冊。這真的就是巧合了。正因爲妳成功過一次,之後纔不肯放棄咒術。」
「去死。」
「紙……」
──怎麼了?這可不像小秋。最近小秋有心事都不找我商量,很不夠意思。有事就找我商量嘛。我們不是好朋友嗎?
爲什麼?
「應該是捏造的。一切都經過計算。或許這些傳聞真的有原型,卻被犯人扭曲成對自己有利的模樣。我不確定犯人到底是真的想殺害小秋,還是想讓妳受傷喫點苦頭,但這個計劃實在太完整了。犯人爲了讓一個人遇害,就假造了鳥居與舊校舍這些傳聞在身邊散播。像這種流言,多數狀況下我們也無從得知誰起頭。再怎麼追查,也查不到造謠的人──也就是犯人身上。犯人耐心等待傳聞一傳再傳,傳到目標──小秋的耳中。殺害小秋的不是犯人本人,而是傳聞。哪裏還找得到這麼安全的殺人方法?當然,每個環節都要看機率這點是不夠踏實。傳聞傳開的機率,傳聞傳進小秋耳裏的機率,小秋去實踐傳聞的機率,還有實踐後遇害的機率。但只要這麼滴水不漏地全押注在機率上,誰也無法揪出那個罪魁禍首。這可是完美犯罪。搞不好還有其他好幾個目的是整慘小秋的傳聞在外頭流傳。」
我們一直以來三個人都玩在一塊。
「她說隨身攜帶這個,就可以將說不出口的心意傳達給對方……」
「啊!」
新聞說有人在神社的建築物裏發現巨大的虎頭蜂窩。我沒察覺,但惡魔的巢穴其實就在身邊。
「身穿黑衣與撒上香水,都會增加被虎頭蜂攻擊的可能性。」
「可能……她搞錯了吧?」
「我懂了。這等於是石蕊試紙,檢驗妳會不會相信咒術付出行動……」
──小秋,跟妳說件好事。
「可是被盯上的人未必是我吧。虎頭蜂的傳聞也不一定是針對過敏性休克……一般情況被蝥傷不是鬧着玩的……沒錯,其他傳聞也是一樣。不管誰去實踐都會引發同樣的下場。」
但爲什麼?
「打開看看吧。」我聽從他的建議拔起牢固的軟木塞。手勁大到瓶口都碎裂了。
「大概沒有人能逮到犯人。」阿春皺起眉頭。「但我對這個人的真實身分有頭緒。這個人知道小秋以前被虎頭蜂蜜過。若想利用過敏性休克置小秋於死地,必須先知道妳曾被虎頭蜂螫過,身體產生了特殊抗體。」
「搞錯?」我歪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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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我,我很礙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