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五 審訊
《大魔法搜查線》 · 陳浩基 · 4402 字
紅伯爵被逮捕,帕加馬鎮一片歡騰,但總督梅納男爵卻爲此發愁。
如何審判?
紅伯爵屠殺事件共有二十八人罹難,牽連甚廣,是帕加馬鎮有史以來最嚴重的罪案。基於這案件的嚴重性,梅納總督不得不考慮動用最高層級的審訊模式去處理。
帕加馬鎮有七位法官,以六十七歲的麥坎•史坦尼•沃伊特大法官爲首,裁判鎮上大大小小的紛爭和刑案。這七位法官都具有清晰的頭腦、客觀的想法、高貴的品德,會就所有案件執行公平公正的裁決。如果案件只是偷竊或商業糾紛等小事,只會由一位法官負責主審,但若然遇上重大的案子,就會由多名法官組成審判團,進行共議審訊。到目前爲止,動用帕加馬鎮全部七位法官共議的案件就只試過三次,而三次的罪行也沒有紅伯爵事件那麼嚴重。
跟沃伊特法官和內閣商量後,總督決定運用從未執行過的法例去進行審訊,審判團除了七位法官外,還要加入三位「代理法官」。三位代理法官由帕加馬鎮居民投票決定,在審判團中享有跟七位法官同等的權力。
梅納男爵採取這個做法,是爲了讓居民感到自己有份決定紅伯爵的命運。他不想鎮民因爲不滿審判結果而分裂,他亦在投票前明言,紅伯爵對帕加馬鎮的傷害已夠深,雖然紅伯爵已落網,但如果因爲審判結果令帕加馬鎮留下永久的疤痕,那就是得不償失。
「所以請各位選出你們認爲最賢明的人,把你們的聲音帶進審訊裏,讓我們一起渡過這個難關。」
投票在紅伯爵被捕後第三天進行。總督也不想如此倉卒,只是紅伯爵是危險人物,他每天都擔心對方會從羈留牢房逃脫出來。雖然牢房有抑制囚犯魔法力的手銬,但這些手銬從沒用在像紅伯爵這種高強的魔法使身上。肖恩•弗雷克自願在這段期間擔任看守,以防紅伯爵發難,總督就更急於進行審訊,讓弗雷克這位英雄早日完成任務。
投票結果有點出乎總督意料。得票最高的是魔法公會長老紐亞娜•赫拉達女士,有超過七成居民支持,而第二名是矮人名門當家禾特拉卡先生,得票接近兩成。赫拉達在帕加馬鎮有很高的民望,畢竟她是著名的尼因哈瑪的老師;而禾特拉卡是矮人族中人脈最廣的家族,以帕加馬鎮的矮人族人口看來,他大概得到全體矮人族的支持。這兩位都可說是意料之內的人物,但第三名,亦即是審判團的最後一個席位,竟然是梅納總督自己,得票接近一成。梅納男爵的民望不算太高,他完全沒料到自己會進前三位,根據鎮上的一些說法,梅納男爵這次讓居民投票選出代理法官的做法頗得民心,所以認爲他能公正地審判紅伯爵。
梅納總督本來希望依靠審判團,讓他們作出判決,沒想到自己也要加入傷腦筋的行列。
審訊在投票三天後進行,地點設在風信子會堂,容許平民旁聽。一如所料,當天大批平民湧到現場,可是人數比預期更多,審判地點只好從會堂的房間改到露天劇院,然而這樣仍無法讓所有旁聽者進場,不少人在會堂外等候消息。
臨時處理下,舞臺右方放置了審判團的十個位置,而左方是犯人欄。總督請弗雷克在犯人欄前設置冰牆,以防紅伯爵有任何異動,這些冰牆可以爲弗雷克和各位戒備中的衛士爭取一點反擊時間和空間。
當紅伯爵被警員押解進場時,旁聽的帕加馬鎮居民無不噤聲。在一般的公開審訊中,犯人被押進法院時,總有不少旁聽者喝罵,但這次沒有。旁聽者都沒見過紅伯爵的真面目,沒想到這隻惡魔只是一個瘦削的短髮中年男人,外貌跟市井之徒沒有兩樣,可是,這一刻他的臉上掛着詭異的微笑,嘴角不時抽搐,脖子偶爾歪一下,而最奇怪的是他的眼神空洞,似是盯着在場所有人看不到的空中某個物體。
紅伯爵手上扣着巨型的魔法手銬,抑制着他的魔法力。其實這種魔法道具並不是「抑制」魔法力,而是「抑制加上消耗」,令配戴者的魔法力長期處於低水平。不過,這種手銬是消耗品,每隔兩天就要更換一副,否則犯人的魔法力會慢慢回覆。
審判團分成前後兩排而坐。後排的是七位法官,而前排從左至右坐着赫拉達女士、梅納總督和禾特拉卡先生。坐在後排正中的沃伊特大法官站起來,宣讀紅伯爵的罪行。從貧民區克林姆家的慘案開始,至亨特家的保鏢被殺,沃伊特法官逐一說明案發日期、地點、受害者姓名、案發經過,而紅伯爵只是一直在微笑。
「以上就是帕加馬鎮對閣下所犯罪行的提告。」沃伊特法官說罷,再次坐下。「我們現在請證人作證。」
亨特、弗雷克和兩位目擊教堂大戰的巡警先後作證,講述經過,以及指出臺上犯人欄後的男人就是惡名昭彰的紅伯爵本人。狄•克林姆因爲年紀太小,法官免去他作證的義務。
「由於過去數天,紅伯爵在牢房裏對所有提問都拒絕回答,所以我們只好在審訊中訊問。犯人今天所說的一切都會記錄在案,併成爲審判團判案的憑據。」證人作供後,沃伊特法官朗聲說道。
審判團的其餘九位成員都點頭示意同意。
「犯人,請你說出自己的真實姓名。」沃伊特法官向紅伯爵說道。
「可以不用更換手銬。」赫拉達女士說:「用禁咒法消除紅伯爵的魔法力就可以了。」
紅伯爵重複念着咒文,可是他雙手沒放出半點火焰。他困惑地瞧着雙手,又發傻地咧嘴而笑。
「我不贊成死刑。」沃伊特法官說:「殺死他是一了百了,但我認爲處死一個瘋漢,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懲罰,那只是一個草率、懶惰、不負責任的決定。這違背了我們多年來建立的量刑制度精神,刑罰不是爲了泄憤,而是要表彰公義。而且,前任總督也不想帕加馬退回那個只追求情緒滿足、意氣用事的時代吧。」
前任總督是梅納男爵的父親,是位很有名望的學者,修訂了不少帕加馬鎮的法律,令帕加馬鎮成爲一個平民安居樂業的城鎮。
「你爲什麼要殺人?」
「怎麼辦?」梅納總督說。「死刑嗎?」
「天空、海洋、森林、沙漠、荒野。」
審訊後一星期,魔法公會的九位長老來到帕加馬鎮,施行禁咒法。儀式在魔法公會大樓舉行,並不公開,但七位法官、梅納總督和禾特拉卡先生都有出席。紅伯爵被縛在椅子上,由十位長老圍住,地上繪着古老而複雜的魔法陣。赫拉達女士以古勞古亞語念出冗長的咒文,其他長老亦以相同的話語應和。一道淡淡的白光從魔法陣升起,像煙霧似地把紅伯爵團團圍住,再從四方八面鑽進他的身體裏。紅伯爵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瘋癲地擺着頭,有時吐出舌頭,有時咧嘴而笑。長老們沒有被他影響,儀式繼續進行。
「我忘了喔,因爲太多太多了……呵呵呵……堆積如山的屍體啊,化成焦炭的屍體啊,死不足惜啊……呵、呵、哈、哈哈哈哈……」
這樣子紅伯爵事件告一段落了吧——梅納總督心想。這四個月令他如坐鍼氈,有好幾次想向王室報告,要求王城提供協助,可是他又不想削弱帕加馬鎮的自治權,向王室示弱。
潘恩笑了一笑,不懷好意地盯着那個被衛士押着、失去魔法力的男人。
紅伯爵像壞掉似的,不斷重複着相同的句子。
這是到目前爲止,紅伯爵最清晰的回答,可是說出答案後,他卻爆出令人心寒的狂笑。那笑聲在露天劇院裏迴盪着,猶如惡魔的詛咒,鑽進所有人的腦袋裏。旁聽者都不知道是因爲劇院的構造令紅伯爵的笑聲放大,還是他的聲音帶着魔力,唯一肯定的是,聽過這笑聲的人都不會忘記當中的邪惡與恐怖。
「總督閣下請放心,這傢伙現在不過是個普通的瘋子,我不會讓他逃離我的眼底。」
「我這輩子不想再跟這個紅伯爵扯上關係了。」梅納總督嘆道。
旁聽者面面相覷,沒想到紅伯爵真的是個神經漢。
法官們都在交頭接耳,似乎認爲這場審訊無法進行下去。
「除了剛纔大法官提起這二十八人外,你還有沒有殺害其他人?」禾特拉卡問。
審判團認爲無法繼續訊問,決定退庭商議。
紅伯爵答非所問,自顧自的在笑。
紅伯爵定睛瞪住禾特拉卡,慢慢露出笑容。
「吔、吔,呵呵。」
「咦?」梅納總督詫異地說:「可是,魔法公會不是不主張用這種祕法嗎?」
「什麼捷特?」紅伯爵突然收起笑容,厲聲反問道。
「如果你拒絕回答,我們就當你放棄自辯的權利。」沃伊特說。
「潘恩,之後就麻煩你了。」旁觀儀式的總督對身旁的黑木監獄長斯底斯•潘恩說。
「放逐不可行,死刑又有所顧慮,我們總不能把他丟到黑木監獄便算吧?每兩天要替他更換手銬,萬一有天出意外,我們就麻煩大了。」梅納總督說。
七位法官、梅納總督、赫拉達長老和禾特拉卡先生走進風信子會堂的一間會議室。雖然已經離開劇院,但紅伯爵的笑聲彷彿仍在耳邊。
「你爲什麼要在殺人後留下記號?」
在宣判期間,紅伯爵仍是一臉獰笑。令人心寒的獰笑。
「至少我認爲『放逐』不可行吧。」禾特拉卡先生說。放逐是跟死刑同等的懲罰,犯人臉上會被烙上罪犯的印記,然後丟到荒野,讓他自生自滅。沒有人會幫助臉上烙有印記的放逐者,犯人就算流落到其他城鎮,亦會被趕走。帕加馬鎮在戰後反對執行死刑,民意認爲凡人沒有殺死犯人的權利,所以多采用放逐之刑,讓上天決定犯人是生是死。
「我們考慮過處死紅伯爵,可是,這樣做並不能使死者復活,亦不能讓連自身處境也無法理解的犯人得到應得的懲罰。他沒資格以他一條性命,換取二十八個無辜、守法的帕加馬鎮居民和旅客的人生,他連以死贖罪的資格也沒有。我們把他關進黑木監獄,並不是出於仁慈,而是要讓我們得到警惕,珍惜得來不易的幸福,並告誡所有心懷邪惡念頭的人,帕加馬鎮會叫惡徒在黑木監獄內絕望地渡過餘生,他們甚至失去自行決定死亡的權利,只能像廢人一樣苟延殘喘,隨着時間腐朽,接受比死亡更痛苦的命運。」
「誰是捷特?」沃伊特問。
赫拉達念出最後一句咒文,白光徐徐消失。衛士小心翼翼地解開紅伯爵,除去手銬,十位長老在一旁戒備。紅伯爵一脫困,立即舉起雙手,作勢要發出火焰魔法,可是他兩手僵住,臉容扭曲。
「伊•當弗斯•朗•赫比亞•力克岡勞。」
可是紅伯爵實在太可怕了。放逐的話,難保他會回到帕加馬鎮,再次帶來「天災」。
衆人聽到禾特拉卡先生的發問,才發覺一個可能——紅伯爵可能殺害了更多的人,只是屍體未被發現。
紅伯爵沒有回答,繼續獰笑。
「沒錯是不主張,但禁咒法正是爲了解決這種情況而存在。」赫拉達女士回頭望了衆人一眼,「對魔法使來說,消除所有魔法力跟死刑沒分別,但至少我們不用違背教會和民間放棄死刑的意願。之後要放逐還是關進黑木監獄我也沒有異議,不過我想,黑木是個較好的選擇。紅伯爵是個瘋子,既然我們不知道他的底蘊,貿然判他流放到荒野,似乎違背了我們審判團的職責。」
「拉瑪……拉瑪!奧古羅•拉瑪密!」
「嘻嘻,看那傢伙燒成焦炭,呵呵。」
紅伯爵沒有回答,只是脖子歪到一邊,露齒而笑。
赫拉達的一番話讓其餘九人點頭同意。經過一番討論,審判團得到一致的決定後,回到劇院作出宣判。判詞由赫拉達女士宣讀,包括不採用死刑和放逐之刑的理由,以及執行禁咒法和監禁的細節。紅伯爵被判以禁咒法消除所有魔法力,以及終身在黑木監獄受刑,不得假釋。有部分死者的親人聞訊感到不滿,認爲應該以火刑殺死紅伯爵,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但赫拉達判詞的最後一段令他們有所反思。
「嘻。」紅伯爵沒有回答,只是詭譎地笑了一聲。
「請你說出名字。」沃伊特法官以嚴厲的語氣說。
「紅伯爵,你認不認罪?」沃伊特法官提出關鍵的問題。
「你從哪兒來?」梅納總督問道。
「呵呵呵,捷特最喜歡笑臉了,捷特最喜歡笑臉了,捷特最喜歡笑臉了……」